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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金人:匈奴王子与汉家四十年

共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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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未央宫马球赛

元朔三年的开春,长安城还没从年节的余韵里完全醒来,未央宫前的广场上却已是一片喧嚣。禁军侍卫们正在平整土地,撒上细沙,用石灰画出道道白线——这是为三日后的上巳节马球赛做准备。

马球这玩意儿,据说是从西域传过来的。武帝刘彻第一次在甘泉宫见匈奴降人玩这个,立刻着了迷。在他看来,这比单纯的赛马有意思多了:既要骑术精湛,又要眼疾手快,更讲究团队配合,简直是“马上格物”的典范。于是他下令在宫中推广,每年上巳、重阳两大节,必要举办马球赛。参赛者多是宗室子弟、年轻将领,偶尔也有技艺出众的侍卫。皇帝亲自下场当裁判,有时兴致来了,也会披挂上阵。

金日磾作为新任御马监,这次的任务格外重:他要负责所有参赛马匹的调度、养护,还得确保比赛时马匹状态最佳。这差事看似风光,实则是个烫手山芋——哪家公子王爷的马没伺候好,输了比赛,那罪过可大可小。

“金监令,这是本次报名参赛的名册和所用马匹清单。”顺子捧着两卷竹简过来,脸上带着愁容,“拢共十六支队伍,每队六人,备用马匹两匹,这就是……一百二十八匹马。咱们后院加上中院,能调用的好马统共不到八十匹,这、这缺口太大了。”

金日磾接过竹简翻开。名册上果然密密麻麻:太子刘据领衔的“东宫队”,昌邑王刘髆的“昌邑队”,还有以丞相公孙贺之子公孙敬声为首的“羽林队”,大将军卫青虽不参赛,但其麾下几个年轻校尉组了“鹰扬队”……个个都是惹不起的主。

“马匹不够,就去上林苑的御马监调。”金日磾沉吟道,“陛下既将此事交给我等,必要时可直接去上林苑要马。你持我令牌,带两人去,选温顺健壮、打过马球的,今日务必带回。”

顺子领命去了。金日磾继续看那份马匹清单,目光忽然停在“东宫队”那一栏。太子刘据指定的坐骑,竟是一匹名叫“玉狮子”的白色大宛马,这马他知道,是去岁龟兹进贡的,性子极为暴烈,连专职驯马师都难以近身,目前养在上林苑。太子怎么会选它?

正思忖间,一个小宦官气喘吁吁跑来:“金、金监令!太子宫来人了,说要见您!”

来的是太子宫的一个中年宦官,姓田,面白微胖,说话慢条斯理,眼里却透着精光。“金监令,太子殿下让咱家来传个话:三日后马球赛,殿下要骑‘玉狮子’。听说那马眼下在上林苑,还没完全驯服,殿下希望金监令能想想办法,让它在赛前……温顺些。”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太子要骑一匹还没驯服的烈马打马球,你金日磾得确保这马到时候不尥蹶子、不把太子摔下来。

金日磾沉默片刻,道:“田公公,那‘玉狮子’野性未除,贸然上场,恐伤及殿下。是否请殿下换一匹温良些的?后院有匹‘追风骓’,脚力不输‘玉狮子’,性子却沉稳得多。”

田公公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金监令,太子殿下就喜欢‘玉狮子’的神骏。再说,殿下什么马没骑过?您只管把马调教好便是。若实在不行……”他拖长语调,“殿下说了,听说金监令训‘飒露紫’很有一套,想必对‘玉狮子’也该有办法。三日后辰时,殿下要试马。”

说完,也不等金日磾回应,拱拱手走了。

顺子刚从后院转过来,听见最后几句,急道:“监令,这、这不是为难人吗?‘玉狮子’那马,上月才踢断了一个驯马师的肋骨!三天,怎么可能驯服?”

金日磾没说话。他知道这是太子的试探,或许也是某种警告——你金日磾是陛下的人,但将来这天下是谁的,要想清楚。驯好了马,是分内之事;驯不好,便是无能;若太子因此受伤,那更是万死莫赎。

“备车,去上林苑。”金日磾起身,“我亲自去看看那匹‘玉狮子’。”

上林苑在长安西郊,占地极广,其中御马监的规模比未央宫的大数倍。监令是个姓陈的老宦官,听说未央宫的金监令来了,倒很客气——金日磾训好“飒露紫”的事,早已在宫中传开。

“那‘玉狮子’啊……”陈监令提起就摇头,“是真漂亮,通体雪白没一根杂毛,跑起来像道闪电。可这脾气,啧啧,比‘飒露紫’当年还烈。关在单独的马厩,谁靠近咬谁,喂食都得用长柄勺。”

他引着金日磾来到最里间一个特别加固的马厩。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暴躁的刨地声和喷鼻声。透过栅栏,金日磾看到一匹极为神骏的白马,肩高足有八尺,浑身肌肉线条流畅,此刻正不安地在厩内转圈,银白色的长鬃随着动作飞扬,宛如流动的水银。

“开锁,我进去看看。”金日磾道。

陈监令吓了一跳:“金监令,使不得!这畜生真伤人!”

“无妨,开门。”

锁开了。金日磾没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门口,仔细观察。他发现“玉狮子”转圈时,左后腿似乎有些不敢着力,动作略显僵硬。而且它虽然暴躁,但眼中除了野性,还有一丝……恐惧?

他像对待“飒露紫”那样,用匈奴语低声哼起那支摇篮曲,同时慢慢解下自己的外袍——深青色宦官制服,在有些马看来有威慑性。他将外袍放在门外,只穿着里面白色的中衣,赤手空拳,缓缓走进马厩。

“玉狮子”立刻站定,死死盯住他,耳朵后压,露出牙齿,发出威胁的低嘶。

金日磾没停步,也没加快,只是维持着同样的速度和节奏,哼着歌,慢慢靠近。在距离马头还有五六步时,他停下,单膝跪地——这个姿势在马看来威胁性最小,且便于随时闪躲。

“玉狮子”疑惑地看着这个两脚兽,没有立刻攻击。金日磾继续哼唱,同时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地上。他就这样跪着,哼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时间一点点过去。马厩外,陈监令和顺子紧张得手心冒汗。厩内,“玉狮子”的呼吸声渐渐平缓,它侧着头,似乎在认真听那古怪的调子。终于,它试探性地,朝前走了一小步,又一小步,鼻子翕动,嗅着空气中的气息。

然后,金日磾看到了他寻找的东西——在“玉狮子”左后腿的蹄腕上方,有一圈不明显的肿胀,皮毛有些纠结,像是被什么缠过、勒伤后留下的旧痕。他立刻想起宫中一个传言:去岁龟兹进贡“玉狮子”时,为防它路途狂奔,曾用牛皮绳捆缚后腿,因捆得过紧,伤了皮肉。

原来如此。并非天生暴烈,而是创伤后戒备,加上疼痛引发的烦躁。

金日磾慢慢起身,动作依旧极缓。他不再哼歌,而是用匈奴语低声说着些安抚的话,同时慢慢绕到马身侧。“玉狮子”有些不安地挪动,但没有攻击。金日磾伸出手,轻轻放在它受伤的左后腿上方,隔着皮毛,能感觉到皮下的肿胀和温热。

他掌心温热,动作轻柔,开始以极小的幅度,沿着肌肉纹理轻轻按摩。“玉狮子”起初肌肉紧绷,随即,那肿胀处的温热在轻柔按压下似乎得到舒缓,它竟舒服地打了个响鼻,尾巴微微摆动了一下。

金日磾心中有了数。他退后几步,从怀中取出那个装药粉的小皮囊,将剩下的草药粉全部倒出,又向陈监令要来清水和蜂蜜,现场调了一大碗浓稠的药糊。然后,他再次靠近,将药糊涂抹在那肿胀处。

“玉狮子”全程站着,甚至在他涂药时,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敌意少了,多了些困惑和……好奇?

“每日早晚,以此药膏热敷按摩。”金日磾走出马厩,对陈监令道,“这三日,我来为它做。另外,给它换个大些的厩,让它能走动。喂些加了盐的豆粕,它缺力气。”

陈监令已看得目瞪口呆,连声应下。

接下来三天,金日磾每日往返于未央宫和上林苑,除了处理马球赛筹备的杂事,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玉狮子”身上。他不仅为它敷药按摩,还亲自喂食、梳毛,带它在苑中缓步遛弯,偶尔用匈奴语跟它“说话”。“玉狮子”以惊人的速度接纳了他,到第三天下午,已经会在他走近时主动凑过来,用头蹭他肩膀。

顺子忍不住道:“监令,您可真神了!这马跟变了匹似的!”

金日磾只是拍拍“玉狮子”的脖颈,没说话。他知道,马的信任来之不易,但也很单纯。你真心待它,它便真心待你。人心,反而复杂千万倍。

上巳节当日,未央宫前广场彩旗招展,禁军环立。皇室宗亲、文武百官按品阶坐于观赛高台,宫女宦官穿梭侍奉。场中,十六支队伍已列队完毕,人人着窄袖胡服,手持长柄球杖,胯下骏马嘶鸣,端的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刘彻高坐主位,今日心情颇佳,甚至特许钩弋夫人带着年仅三岁的儿子刘弗陵同坐。太子刘据坐在左下首,一身银白骑装,正与身旁的公孙敬声谈笑。

金日磾在场边马棚区坐镇,这里临时搭了凉棚,拴着各队备用马匹,还有太医署的人随时待命。他目光扫过场中,很快找到了“玉狮子”——太子果然选了它。那白马今日格外神骏,银鞍银镫,额前缀着红缨,在阳光下耀眼夺目。太子轻抚马颈,“玉狮子”温顺站立,全然不见当初的暴烈。

比赛开始。首先是“东宫队”对“昌邑队”。太子刘据一马当先,球杖挥舞,竟颇有些章法。“玉狮子”果然了得,启动迅捷,转弯灵活,几个漂亮的穿插配合,助太子连进两球。场边喝彩声不断。

金日磾稍稍松了口气。看来这几日的功夫没白费。

然而变故发生在下半场。当时“东宫队”五比三领先,太子带球突进,对方两名队员左右夹击。争抢中,不知谁的马失前蹄,撞在“玉狮子”身侧。“玉狮子”受惊,人立而起,长声嘶鸣!太子猝不及防,竟被甩离马鞍,一只脚却还卡在马镫里,整个人被倒拖着向前冲去!

“啊——!”全场惊呼。

电光石火间,一道青色身影从场边马棚疾射而出!是金日磾!他不知何时已骑上一匹无鞍的备用马,那马通体乌黑,正是性子最野的“追风骓”。此刻“追风骓”四蹄腾空,竟比受惊的“玉狮子”还快,几个呼吸间已追至并排。

金日磾伏低身子,单手控缰,另一只手探出,却不是去拉太子,而是猛地抓住“玉狮子”的辔头,同时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呼哨——那是草原上牧人喝止惊马的特殊口音。

“玉狮子”浑身一震,狂奔的势头竟为之一滞!就这刹那的停顿,金日磾已松开“追风骓”的缰绳,整个人从马背上腾身跃起,扑向太子!他在空中扭身,一手抓住太子腰带,另一手不知用了个什么手法,竟将太子卡在马镫里的脚踝巧劲一抖,脱了出来!

两人一起滚落沙地,连翻数圈。金日磾始终将太子护在怀中,以自己的背脊承受了大部分冲击。

一切发生在数息之间。等侍卫们冲到场中,只见沙尘渐落,金日磾半跪于地,怀中太子虽脸色苍白、衣袍凌乱,但显然无恙。不远处,“玉狮子”已被赶来的驯马师拉住,不安地打着响鼻。“追风骓”则小跑回来,低头蹭了蹭金日磾的肩膀。

死寂。

然后,刘彻猛地站起,掌声打破寂静:“好!好身手!”

全场这才反应过来,喝彩声、惊呼声、议论声轰然炸开。太医冲上来检查,太子刘据只是擦破点皮,金日磾后背衣衫破碎,露出大片擦伤淤青,但骨头无碍。

刘彻已走下高台,来到场中。他先看了太子一眼,摆摆手示意无妨,然后目光落在仍半跪着的金日磾身上。

“你救了太子。”刘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奴婢分内之事。”金日磾低头,背上伤口火辣辣地疼。

刘彻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分内之事?朕的御马监,职责是养马,不是当死士。”他顿了顿,“不过,这手驯马救人的功夫,倒让朕想起一个人。”

金日磾心中一紧。

“当年朕在上林苑观匈奴降人驯野马,有驯马师也是这样,敢迎着惊马扑上去,用巧劲卸力,还能在空中护人。”刘彻慢慢道,“那人说,这是匈奴王庭卫队才会的‘套马手’,非十年苦功不成。金日磾,你一个休屠部的王子,怎么会王庭卫队的绝技?”

这个问题,比场中惊马更凶险。空气仿佛凝固了。太子、周围的侍卫、赶来的卫青霍去病,所有人都看向金日磾。

金日磾伏地,额头触着沙土,声音平稳:“回陛下,奴婢少年时曾随父亲入单于庭朝觐,与王庭卫队的少年们一同习练骑射。这‘套马手’,是当时一个老卫队长所授,他说……天下良马,不分胡汉,皆通人性。救马如救人,靠的不是力气,是知马心。”

沉默。良久,刘彻哈哈一笑:“说得好!天下良马,不分胡汉。你今日不仅知马心,更知忠心。赏!”

他转身,对宦官道:“金日磾救驾有功,擢升为侍中,加奉车都尉,仍兼御马监。另赐金百斤,帛千匹。”

侍中!那是可出入禁中、随侍皇帝左右的内朝官职!从一个养马的马监,一跃成为天子近臣,这升迁速度,骇人听闻。

“谢陛下隆恩。”金日磾叩首,背上伤口随着动作撕裂般疼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刘彻又看向那匹“玉狮子”,眼神微冷:“这马……”

“陛下,”金日磾忽然开口,“‘玉狮子’非是主动惊厥。方才奴婢看见,是对方一匹马后蹄打滑,撞在它肋部,它吃痛受惊。且……”他犹豫了一下。

“且什么?”

“且‘玉狮子’左后腿旧伤未愈,突然受力,疼痛难忍,才会失控。此事,是奴婢调理不周之过,请陛下责罚。”他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刘彻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追究马的事,只摆摆手:“今日赛事到此为止。太子受惊,好生将息。金日磾,你也去太医署治伤。”

人群渐渐散去。金日磾在顺子搀扶下起身,瞥见太子刘据在离开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终究什么也没说,走了。

卫青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道:“后背伤,用热酒擦,好得快。”说完便大步离去。

霍去病则直接得多,这个比金日磾还小两岁的少年将军,眼睛发亮地凑过来:“你那手扑马的动作,教教我呗?我用一套刀法跟你换!”

金日磾勉强笑笑,摇头。

回到黄门署小屋,太医已等着了。清理伤口、上药、包扎,顺子在一旁打下手,嘴里不停:“监令……不,金侍中了!您今天可太险了!不过值了!侍中啊!以后您就能天天见着陛下了……”

金日磾趴在榻上,任由太医摆布,闭着眼,没说话。

值吗?用一身伤和险些暴露的隐秘,换一个侍中的头衔?他不知道。他只记得扑出去的那一瞬,没想过救的是太子,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看见一匹马在恐惧,一个人将死,身体就自己动了。就像在草原上,看见狼群袭击羊圈,牧人总会冲上去,不管那是不是自己家的羊。

夜色渐深,太医和顺子都退下了。金日磾独自趴在黑暗中,背上伤口一阵阵抽痛。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日磾,你要记住,我们休屠部是草原的狼,但有时候,得学会做汉人院子里的狗。做狗不丢人,丢人的是忘了自己是狼,也做不好狗。”

他到底是狼,还是狗?或许,从今往后,他得是汉武帝院子里的、一匹看起来像狗的狼。

窗外,未央宫的灯火彻夜不熄。而遥远的祁连山,此刻该是繁星满天了吧。他闭上眼,仿佛又听见风声,只是那风声里,再也听不见悠远的牧歌,只有长安夜里隐约传来的、巡夜卫士整齐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打着宫墙,也敲打着他越来越复杂的命运。

(第五章预告:李夫人的胭脂。金日磾升任侍中,开始接触宫廷核心圈。李夫人之弟李延年的挑衅、一盒暗藏玄机的胭脂、以及后宫深处弥漫的奇异香气,将把他卷入另一场风波。卫青的观察、霍去病的好奇,与汉武帝越来越明显的信任交织,金日磾的“汉臣”之路,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