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踏雪的伤
“踏雪”被安置在上林苑最好的马厩,独享一间通风向阳的隔间。金日磾亲自照料,这是皇帝的口谕,无人敢怠慢,也无人敢插手。
那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神骏,初来时暴躁不安,对任何靠近的人都龇牙咧嘴,兽医数次试图检查伤处都被踢开。金日磾却极有耐心,他不再像对待“飒露紫”那样哼唱古老的调子——驯马调已被皇帝明令“不得轻用”。他只是每日定时出现,隔着栅栏,静静站上一两个时辰。
起初,“踏雪”在厩内烦躁地转圈,喷着愤怒的响鼻。金日磾便不动,不言,只是看着它,眼神平静。他的呼吸悠长缓慢,仿佛与这马厩、草料、甚至空气融为一体。渐渐地,“踏雪”转圈的频率慢了,偶尔会停下来,用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警惕地审视这个沉默的两脚兽。
五日后,“踏雪”允许金日磾站在栅栏边,不再发出威胁的嘶鸣。金日磾开始亲手调配草料,加入捣碎的甘草、舒缓筋骨的草药,还有一点点蜂蜜。他将草料放在栅栏外,自己退开。马儿犹豫很久,终究抵不过食物的诱惑,小心地探出头咀嚼。
又三日,金日磾尝试伸手抚摸它的脖颈。“踏雪”肌肉瞬间绷紧,但没躲开。金日磾的手干燥温暖,力道轻柔而坚定,顺着皮毛生长的方向,一下,又一下。
“你也很累,是不是?”金日磾用匈奴语低声说,声音只有他们俩能听见,“走了那么远的路,离开家乡,到了陌生的地方。身上疼,心里怕。”
“踏雪”的耳朵动了动,似乎听懂了这熟悉的语言。它不再紧绷,低下头,蹭了蹭金日磾的手心。这个动作,让金日磾心中某处柔软了一下。他想起了“飓风”,想起了草原上那些自由奔跑的马群。
他开始正式处理“踏雪”的伤。左前蹄腕上方的肿胀,是旧伤长途劳损复发,需要热敷散瘀,配合草药按摩。心肺郁热,则需调整饮食,添加清心润肺的草药。他事事亲力亲为,从烧水、捣药到敷药按摩,不让旁人插手。
上林苑的兽医和马夫们起初好奇观望,后来见这匹连李广利都难以驾驭的烈马,在金日磾手下日渐温顺,伤处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无不啧啧称奇。私下里议论:“金侍中这手本事,真神了。”“难怪陛下器重。”“到底是草原上来的,马就是听他的话。”
这些议论,自然也会传到某些人耳朵里。
一日,金日磾正为“踏雪”做热敷,顺子匆匆跑来,脸色有些发白,凑到他耳边低语:“侍中,不好了!少府那边传话,说给‘踏雪’特批的苜蓿干草和蜂蜜,还有太医署配的几味药材,都……都被卡住了!说是库房盘点,暂时支取不了!”
金日磾手上动作一顿。“踏雪”似乎感觉到他情绪波动,不安地挪了挪蹄子。
“何时能支取?”
“少府的人说……说不准,可能三五日,也可能十来天。”顺子急道,“可‘踏雪’的药不能停啊!还有,那苜蓿干草是调养肠胃必需的,换别的草料,它不肯吃!”
金日磾眼神微冷。库房盘点?偏偏卡在“踏雪”需要持续用药调理的当口?这借口未免太过拙劣。是谁的手笔,几乎不言而喻。
“知道了。”他平静道,继续手中的热敷,“你先回去,此事不必声张。”
“那……那‘踏雪’的药和草料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
顺子将信将疑地走了。金日磾仔细为“踏雪”包扎好敷了药布的伤腿,拍了拍它的脖颈:“没事,饿不着你。”
他确实有办法。少府不给,太医署不给,不代表他弄不到。
当夜,金日磾去了霍光府上。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角门递了名刺。不多时,他被引到书房。霍光正在灯下看一卷地图,见他来,并不意外。
“是为了‘踏雪’的草料和药材?”霍光放下地图,示意他坐。
“霍侍中明鉴。”金日磾也不拐弯抹角,“少府与太医署同时‘盘点’,未免太巧。‘踏雪’伤病未愈,耽搁不起。”
霍光沉吟片刻:“李广利新封海西侯,又得陛下赏赐,气焰正盛。他不敢明着违抗陛下让你治马的旨意,便在细处使绊子。少府令是他旧部,太医令则与李延年交好。此事,我出面不妥。”
“臣明白。臣并非求霍侍中出面。”金日磾道,“臣只是想问,霍侍中可知,长安城中,何处能购得上好的河西苜蓿干草,以及这几味药材?”他递上一张帛片,上面写着药材名称。
霍光接过扫了一眼:“苜蓿干草不难,西市胡商处便有贩卖,只是价比官价高出数倍。这几味药材……”他指尖在其中两味上点了点,“‘雪莲’、‘红景天’,并非中原常见,多是西域商队带来,价昂且稀少。”
“价昂无妨。”金日磾道。他这些年俸禄积攒了些,加上皇帝偶尔的赏赐,虽不算巨富,买些草药干草还负担得起。“只要货真。”
“西市‘安记胡栈’,店主安禄山,是昭武九姓的粟特人,做生意还算公道。你可持我名刺去,他会给你市价。”霍光从案下取出一枚私人的小木牌,递给金日磾,“不过,金侍中,此非长久之计。李广利既能卡你一次,就能卡你第二次、第三次。”
“臣知晓。”金日磾接过木牌,“先解燃眉之急。往后……再作计较。”
“小心些。”霍光看着他,意味深长,“你现在是许多人的眼中钉。‘踏雪’若在你手上痊愈,李广利脸上无光;若有好歹,他更可借机发难。进退皆险。”
“谢霍侍中提点。”金日磾起身,行礼告辞。
走到门口,霍光忽然叫住他:“去病不日将再次出征朔方。临行前,他或许会去找你。”
金日磾脚步微顿:“霍将军又要出征?”
“嗯。陛下决意趁匈奴新败,再敲打一番。去病为主将。”霍光语气平淡,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少年气盛,锐意进取是好事,但……刀锋过利,易折。你若有空,不妨多与他聊聊。你们年纪相仿,有些话,他或许更听得进去。”
“臣,尽力。”金日磾郑重应下。他知道,这不仅是嘱托,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有了霍光的木牌,西市“安记胡栈”的粟特商人安禄山果然客气,不仅以公道价格卖给他上好的河西苜蓿干草和所需药材,还额外送了一小袋西域的葡萄干。“金侍中大名,小人也曾听闻。这点心意,给马儿当零嘴,甜着呢。”安禄山操着带口音的汉话,笑容满面。
金日磾道谢,付了钱。药材干草自有顺子等人悄悄运回上林苑。他刚走出胡栈,一个身影便堵在了面前。
是如意,那个在少府织室当差、祭奠福顺的小宦官。他脸色惊慌,左右看看,飞快地将一个东西塞进金日磾手里,低声道:“金侍中,福顺哥……福顺哥死前偷偷塞给我的……我一直藏着,不知怎么办……想来想去,只能交给您……”说完,不等金日磾反应,转身就钻进人群,消失不见了。
金日磾握着那东西,入手温润坚硬,是一枚玉佩。他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快步离开西市。
回到值房,锁好门,他才拿出那枚玉佩细看。玉佩是青白玉质地,雕工普通,刻着常见的云纹。但翻到背面,却有几道浅浅的、似乎是匆忙间用利器划出的刻痕,不成字形,更像某种记号。
金日磾对着灯火看了半晌,瞳孔骤然收缩。
那刻痕,他认得!是休屠部王庭卫队内部使用的、表示“紧急”、“危险”的暗记!福顺一个汉人小宦官,怎么会有刻着匈奴王庭暗记的玉佩?又为何在死前交给如意,如意又转交给自己?
是陷阱?还是福顺临死前想传递什么信息?
他想起昌邑王刘髆的话:“李广利在军中,与一些匈奴降将过往甚密。其中一人,名唤‘阿胡儿’……”
阿胡儿!如果福顺的死与李广利有关,那么这枚玉佩,是否意味着阿胡儿也卷入了此事?甚至,福顺就是因为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才被灭口?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网,正以李广利为中心,将宫中琐事、边将、匈奴降部,甚至像福顺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都笼罩其中。而自己,似乎正不知不觉地,站在这张网的某个节点上。
他小心地将玉佩贴身藏好。这件事,比“踏雪”的草料药材严重得多。他需要告诉霍光吗?或者……告诉皇帝?
不,没有确凿证据,单凭一枚刻着奇怪符号的玉佩和福顺的离奇死亡,动不了李广利分毫,反而会打草惊蛇,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正沉吟间,门外传来霍去病清亮的声音:“金侍中!在不在?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金日磾收敛心神,起身开门。霍去病一身戎装未换,风尘仆仆,手里提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事,脸上带着惯有的、阳光般的笑容。
“霍将军?你不是在准备出征事宜?”金日磾侧身让他进来。
“忙里偷闲!”霍去病将东西往案上一放,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明日一早就开拔了,怕来不及跟你道别。喏,这个给你!”
金日磾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把带鞘的弯刀。刀鞘是普通的牛皮制成,毫不起眼。但抽出刀身,寒光凛冽,刀身弧度优美,靠近刀柄处,刻着一个极小的狼头标记——正是休屠部的图腾!
“这是……”金日磾呼吸一滞。
“我从一个匈奴小王那里缴来的!”霍去病浑不在意地说,“看着挺锋利,就留着了。不过我习惯用直刃环首刀,这弯刀用不惯。想着你是匈奴人,或许使得顺手,就送你吧!算是……谢谢你教我‘静心’的法子!虽然我还没让兔子靠近三尺,但感觉脾气确实好了不少,舅父都夸我沉得住气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送出的只是一件寻常战利品。但金日磾知道,这把刀,尤其是那个狼头标记,意味着它很可能是休屠部某位贵族,甚至王族的佩刀。霍去病将此刀送他,既是认可,也是一种无言的慰藉——慰藉他那无法言说的故国之思。
“此刀太过贵重,臣不敢受。”金日磾将刀推回。
“贵重什么!战利品而已!”霍去病不满,“给你就拿着!不然我扔了!”他不由分说,将刀塞回金日磾手中,“我霍去病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对了,那‘踏雪’怎么样了?李广利没再找你麻烦吧?”
金日磾握着微凉的刀柄,心中暖流涌动。他不再推辞,郑重收下:“‘踏雪’伤情已稳定,再调养月余,应可恢复如初。李将军……暂无动作。”
“他敢!”霍去病剑眉一竖,“他再找你麻烦,等我回来收拾他!一个靠妹妹上位的家伙,真当自己是什么名将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舅父让我提醒你,李广利这次回来,陛下虽赏了他,但心中未必没有计较。他西征损耗太大,陛下是看在李夫人面上才没深究。你稳住‘踏雪’,便是立了一功。陛下心中有杆秤。”
金日磾点头。刘彻的帝王心术,深不可测。对李广利,是赏其“苦劳”,用其“忠诚”,但也未必真的全然信任。
“你此次出征,务必小心。”金日磾看着眼前生机勃勃的少年将军,忍不住叮嘱,“漠北苦寒,匈奴虽新败,犹有余勇。切忌冒进,保重自身。”
“知道啦!”霍去病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等我回来,给你带更好的战利品!说不定是匈奴单于的金冠!”他拍拍金日磾肩膀,力道大得让金日磾晃了晃,“我走了!记得想我教的法子,心静!等我回来,咱俩再切磋!”
说完,他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值房。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留下满室尚未消散的朝气,和案上那把沉甸甸的弯刀。
金日磾抚摸着刀身上的狼头标记,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霍去病的礼物,如雪中送炭,让他在这冰冷孤寂的宫廷中,感到一丝难得的暖意。但这暖意,也让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一分。
他不能让这少年失望,也不能让霍光、卫青的信任落空。
“踏雪”的伤要治好。李广利的绊子要化解。福顺的死、那枚玉佩的秘密,要查清。阿胡儿……他昔日的骑射师父,如今与李广利搅在一起,究竟意欲何为?
还有昌邑王刘髆,他透露阿胡儿的信息,目的何在?是善意提醒,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拉拢或利用?
千头万绪,如乱麻缠身。
金日磾将弯刀仔细包好,藏于箱底。然后,他铺开纸,提笔蘸墨。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慎独”。
而是两个更复杂、也更坚定的字:
“徐图”。
徐徐图之。
在疾风暴雨中稳住脚步,在迷雾重重里看清方向,在刀锋环绕下……活下去,并且,赢得该赢的棋。
夜还长,路也还长。
但手中的刀,心中的火,未曾熄灭。
(第十五章预告:朔方战鼓。霍去病出征,金日磾在长安继续与李广利周旋。少府织室的如意突然失踪,是福顺案的余波,还是新危机的开始?而陈平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紧急消息:阿胡儿近期频繁接触长安来的“贵人”,似有大图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