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长安金人:匈奴王子与汉家四十年

共 30 章

正在阅读 · 第18章 中秋离魂

第18章 中秋离魂

中秋宫宴设在未央宫前殿广场。皓月当空,清辉洒遍玉阶丹墀,与万盏宫灯交相辉映,亮如白昼。御座设在丹陛最高处,刘彻端坐,左右是太子刘据、昌邑王刘髆等皇子,李夫人依旧陪侍在侧,一身胭脂红蹙金宫装,在月光灯影下美艳不可方物。文武百官、宗室外戚按品阶列坐下方,觥筹交错,丝竹盈耳,一派盛世升平景象。

金日磾的位置不靠前,在右侧文官序列中段。他身着侍中朝服,神色平静,目光却不时掠过全场,尤其是御座附近和李氏兄妹的席位。李延年正与几位乐府官员谈笑风生,李广利则与几名武将高谈阔论,意气风发。看不出任何异常。

宴至中段,李延年起身奏请,献上新编排的乐舞《月宫赋》。刘彻准奏。编钟磬瑟齐鸣,数十名身着月白轻纱的舞姬翩然而出,长袖翻飞,恍若月宫仙子。舞至高潮处,乐声渐急,舞姬旋转如风,水袖挥洒间,竟有点点银粉飘散开来,在月光灯下闪烁如星,引得席间阵阵惊叹。

金日磾却微微蹙眉。那银粉在空气中弥漫,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香,与寻常脂粉香气不同。他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只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

乐舞将终,异变突生!

靠近乐台前排,一名负责斟酒的中年宦官,忽然浑身一颤,手中酒壶“哐当”坠地。他双眼圆睁,直勾勾地盯着空中某处,脸上露出极其惊恐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鬼……有鬼!别过来!”他猛地跳起,手舞足蹈,竟将面前的案几掀翻,酒菜洒了一地。

邻近席位的官员们吓得纷纷避让,惊呼连连。那宦官却恍若未觉,继续胡言乱语,时而狂笑,时而哭泣,力大无比,两三个小宦官上前试图按住他,竟被他轻易甩开!

“护驾!”侍卫统领厉喝,数名带刀郎官迅速上前,将那发狂的宦官死死按住。但那宦官依旧奋力挣扎,双目赤红,口中白沫涌出,状若疯魔。

殿前一片哗然。刘彻面沉如水,李夫人花容失色,紧紧抓住皇帝衣袖。太子刘据脸色发白,昌邑王刘髆则微微眯起眼睛。

混乱尚未平息,右侧文官席中,又有一名年约五旬的老臣突然站起,指着御座方向,嘶声喊道:“妖后!你是妖后!祸国殃民!”喊完,竟直挺挺向后倒去,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紧接着,靠近宫门处,两名侍立的小宫女也同时尖叫起来,一个拼命撕扯自己的头发衣衫,另一个则跪地连连磕头,额头鲜血直流,嘴里念叨着“饶命”。

短短时间内,连续四五人突发癫狂!症状一模一样:幻视幻听,力大无穷,敌我不分!

“太医!快传太医!”苏文尖着嗓子喊。

太医署的人连滚爬爬赶来,但面对状若疯虎的几人,一时竟无从下手。场面彻底失控,惊叫、哭喊、斥骂声混作一团。原本庄重祥和的中秋盛宴,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金日磾的心沉到了谷底。离魂散!这症状,与王美人信中所描述的“离魂散”中毒一模一样!而且发作如此集中、猛烈,显然是高剂量所致!银粉……是那些舞姬挥洒的银粉!那甜香……

他猛地抬头,看向乐台。舞姬们早已惊慌退下,乐工们也乱作一团。李延年站在台边,脸上满是“惊愕”与“担忧”,但金日磾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残酷的冷静。

这不是意外。是精心策划的投毒!目标是谁?是那几名癫狂的官员宫人,还是……御座上的皇帝?抑或是,制造混乱,另有图谋?

“陛下!此乃妖邪作祟!宫中必有不洁之物!”一名信奉方术的老宗室颤声喊道。

“胡言!分明是有人下毒!”一名武将怒喝。

“肃静!”卫青起身,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全场嘈杂。他快步走到那最先发狂的宦官身边,蹲下仔细查看其瞳孔、口鼻,又嗅了嗅其衣襟,眉头紧锁。随即,他走向洒落一地的银粉处,用指尖沾起一点,仔细辨认。

“陛下,”卫青转身,面向御座,声音沉稳,“此银粉中,似混有异样气味。臣请立刻封锁全场,任何人不得擅离。所有酒水食物、器皿用具,均需太医署仔细查验。乐舞台周边,尤其需重点勘察。”

刘彻目光冰冷,扫过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卫青身上:“准。卫青,此事由你与廷尉府共查。苏文,传朕口谕,未央宫各门落锁,羽林军戒严,无朕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遵旨!”卫青与苏文同时领命。

训练有素的羽林军迅速进场,将混乱的场面控制住。发狂的几人被强行灌下安神汤药,捆绑带走。太医署的人开始紧张地查验各处。官员们被要求留在原席,不得交谈,不得随意走动。方才还热闹非凡的盛宴,此刻死寂一片,只剩下夜风呼啸和远处隐约的甲胄碰撞声。

金日磾坐在席上,感到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自己。有猜疑,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他是胡人,又“精通”奇奇怪怪的驯兽之能,在这种“妖邪”事件中,天然就是被怀疑的对象。他能感觉到,李延年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毒蛇,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

时间在压抑中缓缓流逝。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名太医署令疾步走到御前,跪地禀报:“陛下,经初步查验,乐舞所用银粉中,确混有不明药物残渣,气味辛烈。几名发病者所饮酒水、食物中,并无常见毒物。但其发病症状相似,且几乎同时发作,臣等疑是……疑是吸入或沾染了某种可致人癫狂的毒物所致。”

“毒物来源?”刘彻问。

“臣等……尚未查明。银粉乃乐府统一制备,经手者众,还需详查。”太医令冷汗涔涔。

“乐府制备……”刘彻的目光,缓缓转向李延年。

李延年立刻出列,扑通跪倒,以头触地:“陛下明鉴!乐府所用银粉,皆是采购自东市‘陈氏香粉铺’,历年如此,从未出过差错!且今日所有乐工舞姬,皆在乐府当差多年,身家清白,绝无可能下毒!此事……此事定是有人蓄意陷害,欲搅乱宫宴,其心可诛啊陛下!”他说得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陈氏香粉铺,即刻查封,所有相关人员押送廷尉府。”刘彻冷冷道,又看向卫青,“卫青,你怎么看?”

卫青沉吟道:“陛下,银粉既是乐府常用之物,若有人欲借机下毒,必是熟知乐府流程、能接触银粉制备或保管之人。然今日事发突然,中毒者散布不同席位,若毒在银粉中,何以仅数人中招?且银粉飘散范围有限……”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全场,“除非,下毒者目标明确,只在特定时间、特定位置激发毒性。臣请查验所有乐工舞姬入场前所经之处、所触之物,以及……宴席期间,有谁曾异常靠近乐台或中毒者席位。”

这话极为厉害,直接将嫌疑范围缩小,也暗示下毒者可能就在今日在场之人中。

金日磾心中暗赞。卫青果然老辣,没有被李延年带偏节奏。银粉或许只是载体,真正的下毒时机和手法,可能更隐蔽。

刘彻颔首,正要下令详查,忽然,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陛……陛下……奴婢……奴婢可能知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跪在远处角落、负责洒扫的小宫女,正浑身发抖地举着手。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脸色惨白,显然吓坏了。

“上前回话。”刘彻道。

小宫女连滚爬爬地上前,伏地不敢抬头:“奴婢……奴婢是负责清扫前殿回廊的。宴席开始前约一个时辰,奴婢看见……看见金侍中……”

她说到这里,怯生生地抬头,飞快地瞥了金日磾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全场目光,瞬间如利箭般射向金日磾!

金日磾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看向那小宫女。

“看见金侍中如何?”刘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看……看见金侍中在回廊拐角处,与一个乐府的小宦官低声说话……还……还给了那小宦官一个小纸包……”小宫女声音发颤,“奴婢当时没在意,刚才……刚才才想起来……”

“哦?”刘彻目光转向金日磾,“金日磾,可有此事?”

金日磾起身,出列,行礼:“回陛下,确有其事。”

他坦然承认,反而让众人一愣。

“宴前,臣路过回廊,遇见乐府一名小宦官,名叫小栗子,因喂养乐府鹦鹉之事,曾向臣请教过。今日他见臣,说乐府新到的一只白鹦鹉有些蔫蔫的,不肯进食,问臣可有办法。臣观其神色焦急,便将从太医署讨来、本用于调理‘踏雪’肠胃的剩余山楂丸,分了他几粒,用纸包了给他,让他化水试试。此事,太医署可查证山楂丸领取记录,乐府小栗子及负责鹦鹉的内侍亦可作证。”

他解释得清楚明白,合情合理。山楂丸是常见消食药物,与“离魂散”风马牛不相及。

刘彻看向那小宫女:“你可看清,金侍中所给纸包大小、颜色?”

小宫女茫然摇头:“离得远,奴婢……奴婢没看清,只看到是个小纸包……”

“既未看清,何以妄言?”卫青沉声道,“陛下,臣请立即传唤乐府小栗子及相关人等,并查验太医署记录。”

很快,小栗子被带来,战战兢兢证实了金日磾的说法,并交出了还未用完的山楂丸。太医署记录也显示,金日磾三日前确领过一罐山楂丸,用量与“踏雪”调理所需大致相符。

小宫女指控,不攻自破。她吓得瘫软在地,连称“奴婢看错了”、“奴婢该死”。

但经此一事,众人看金日磾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复杂。这匈奴侍中,似乎总是与各种“异常”事件若即若离。

刘彻挥手让人将小宫女带下,并未深究。他深邃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尤其在李延年、金日磾等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淡淡道:“今日之宴,到此为止。卫青,廷尉府,三日内,朕要一个结果。散了吧。”

皇帝起身,在侍卫簇拥下离去。李夫人连忙跟上,临走前,回头看了金日磾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

众人如蒙大赦,却无人敢喧哗,各自沉默着,在羽林军监视下,依次退出未央宫前殿。

金日磾走在人群中,感到背后如芒在刺。他知道,那小宫女的指控看似乌龙,实则险恶。若非他恰好真有山楂丸之事,今日便是黄泥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这分明是针对他的一步棋,即便不能坐实,也要在他身上泼一层脏水,加深皇帝和众人的疑心。

是谁指使那小宫女?李延年?李广利?还是……另有其人?

走到宫门处,他忽然被人轻轻撞了一下。一个纸团塞入他手中。他不动声色地握住,直到回到值房,关上门,才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是王美人的笔迹:

“小心。宫女‘兰儿’,乃李延年安插永巷之眼线。彼等今夜目标,本在你与太子。银粉之毒,稀释于酒,本欲借敬酒之际触发。不料你未近前,太子亦因体恙未多饮。遂临时起意,广撒银粉,制造混乱,并嫁祸于你。离魂散特性,遇热酒则效速,遇风散则效缓。今之风大,故仅数人中招。慎之。”

金日磾看完,将纸条凑近烛火。火焰吞噬字迹,也照亮他眼中冰冷的怒意。

目标是他和太子!好毒的计策!若他与太子在御前饮下毒酒,双双癫狂失态,甚至攻击御驾……那将是何等惊天丑闻!届时,他与太子都将万劫不复!李夫人一系便可趁机上位,昌邑王刘髆也可能得益!

即便计划有变,也要制造混乱,并伺机嫁祸于他!

好一个李延年!好一个李广利!为了权势,竟敢在宫廷盛宴、天子面前,行此丧心病狂之举!

金日磾胸口剧烈起伏,杀意从未如此炽烈。这些人,视人命如草芥,将宫廷当战场,为了私欲,无所不用其极!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无用,冲动是魔鬼。王美人冒险传信,是提醒,也是警告。李延年既然敢用“离魂散”,必已准备好后手,甚至可能留有更多此毒。那小宫女兰儿,只是明棋,暗处不知还有多少眼线。

而皇帝那边……刘彻真的毫无察觉吗?以他的精明,恐怕早已看出端倪。但他选择按下不表,只让卫青和廷尉府去查,是另有打算,还是投鼠忌器,不想在此时与李氏彻底翻脸?

金日磾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中秋圆月高悬,清冷孤寂。远处的未央宫,依旧灯火通明,却仿佛蛰伏着无数嗜血的怪兽。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与李氏兄妹,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而这场中秋宫宴的“离魂”惨剧,不过是血腥序幕的拉开。

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肃杀。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既然你们要战,那便战吧。

在这不见刀光的宫闱战场,看谁,能笑到最后。

(第十九章预告:卫青的深夜到访。宫宴风波次日,卫青突然夤夜来访,带来了廷尉府初步调查的惊人内情,以及皇帝一道密旨。而鸳鸾殿那边,如意竟发现了关于“离魂散”来源的另一条隐秘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