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芦苇荡杀机
灞水东岸,芦苇荡。
时值深秋,一人多高的枯黄芦苇连绵数里,在晨风中起伏如浪,发出沙沙的悲鸣。水道在此处分出数条汉流,形成大片泥泞的滩涂和孤岛,地形复杂,人迹罕至,正是设伏与截杀的绝佳之地。
辰时初,天色灰蒙,浓雾未散。金日磾伏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丘后,身侧是十名从卫青麾下秘密调来的精锐斥候。人人黑衣蒙面,只露眼睛,背负强弩,腰佩环首刀,沉默如石。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名唤韩武,曾是卫青亲兵,作战经验丰富,此刻正透过芦苇缝隙,死死盯着西边那条泥泞的驿道。
“金侍中,时辰快到了。”韩武低声道,声音沙哑,“雾大,弩箭准头会受影响。按计划,我们先以弩箭压制,然后近身夺箱。但对方有五十人,皆是匈奴精锐,若真拼命,我们占不了便宜。您确定那秃鲁会配合?”
“我信他。”金日磾紧握手中那柄休屠弯刀,掌心有汗。他不是信秃鲁的忠诚,是信草原汉子对“誓言”和“虎符”的敬畏,更信秃鲁不傻,知道跟着李广利是死路一条。“见机行事,若情况有变,以保全人手、拿到证据为要,不必死战。”
韩武点头,不再多言,打了个手势,身后斥候们悄无声息地散开,弩箭上弦,没入芦苇深处。
时间缓慢流逝。浓雾在晨光中渐渐稀薄,能见度稍有改善。灞水在远处呜咽流淌,更衬得此地的死寂。
终于,西边驿道传来隐约的车轮声、马蹄声,以及匈奴人特有的、低沉短促的呼喝声。一支队伍缓缓行来,约五十骑,押送着三辆罩着油布的马车。为首者正是秃鲁,他骑着那匹黑马,神情警惕,不时扫视四周。他身旁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匈奴贵族,身着锦袍,眉眼与阿胡儿有几分相似,应是其子脱里。两人低声交谈,脱里神色倨傲,似有不耐。
队伍行至芦苇荡边缘,按照约定,秃鲁应该在这里制造“意外”,让装有“离魂散”和旧物的箱子滑落。金日磾屏住呼吸,手微微抬起,准备发出动手的信号。
然而,异变陡生!
就在秃鲁看似无意地勒马,准备示意停车时,异变突生!
并非来自金日磾的伏击方向,而是来自他们身后、以及左右两侧的芦苇深处!尖锐的唿哨声撕裂晨雾,紧接着,弓弦震响如霹雳,箭矢破空之声凄厉刺耳!
“敌袭——!”秃鲁嘶声大吼,几乎在箭雨袭来的同时,猛地从马背上滚落,同时将身旁尚未反应过来的脱里也扑倒在地!几乎就在他们落地的瞬间,原先所处的位置已被十数支劲弩覆盖,坐骑惨嘶倒地!
“保护贡品!”秃鲁的吼声在箭雨中显得破碎。匈奴骑兵们虽惊不乱,迅速下马,以马车和倒毙的马匹为掩体,张弓还击。但袭击者显然早有准备,且人数远超预料,箭矢来自至少三个方向,密密麻麻,根本不像是小股巡河官兵或马贼,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伏击!
金日磾伏在土丘后,心脏几乎停跳。这不是他的人!他安排的“截杀”还未发动!是谁?李广利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金侍中!”韩武急道,“情况不对!伏击者至少过百,用的是制式弩机,是军中好手!我们被算计了!”
话音刚落,只见芦苇深处,影影绰绰站起大量身着杂色皮甲、以黑布蒙面的身影,手持劲弩,稳步推进,箭雨一波接一波,压制得匈奴人几乎抬不起头。更有一队约三十人的刀手,从侧翼快速迂回,直扑那三辆马车!目标明确,就是贡品!
秃鲁和脱里被亲兵死死护在中间,拼命抵抗,但寡不敌众,不断有人中箭倒下。秃鲁目眦欲裂,挥舞弯刀格开箭矢,大吼:“是汉人!李广利你个王八蛋!你要黑吃黑——!”
李广利?!金日磾脑中轰然。是了!李广利根本就没信过秃鲁,或者,他早就怀疑秃鲁与自己有联系,将计就计,在此布置了真正的杀局!不仅要吞掉贡品,还要将秃鲁、脱里,甚至可能出现的自己,全部灭口!一箭三雕!
“不能让他们拿到贡品!”金日磾咬牙,对韩武道,“掩护我,我们得抢下一辆车!至少要知道里面是什么!”
“太危险了!”韩武急道,“对方人数是我们的十倍!”
“顾不得了!放信号,让我们的人也动手,目标——中间那辆车!”金日磾指向三辆车中防护最严密、被匈奴人死死围住的那一辆。按照秃鲁所说,最重要的“离魂散”和旧物,应该就在那辆车上。
韩武不再犹豫,从怀中掏出一枚竹哨,塞进口中,用力一吹!一种模仿水鸟尖鸣的怪异哨音,穿透喊杀与箭矢声,在芦苇荡上空响起!
这是动手的信号!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刹那,金日磾如猎豹般从土丘后蹿出,不是冲向战场中心,而是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借芦苇掩护,快速向那辆目标马车侧后方迂回!韩武与两名斥候紧随其后,其余斥候则从原伏击位置现身,以强弩向那些蒙面伏击者射击,吸引火力。
突然出现的第三方弩箭,让蒙面伏击者阵型微微一乱。但他们显然训练有素,立刻分出一部人手,转向韩武手下斥候的方向,箭雨覆盖过去。
金日磾利用这短暂的混乱,已潜行至距离马车不足二十步!这里正处在匈奴残兵与蒙面刀手激烈交锋的边缘。他看到秃鲁浑身浴血,独力挡住三名刀手,护着身后的脱里和马车。脱里手臂中箭,脸色惨白,但依旧握刀死战。
一名蒙面刀手觑得空隙,挥刀劈向马车上的油布!眼看就要得手!
“秃鲁叔!低头!”金日磾用匈奴语暴喝,同时手中扣着的三枚飞蝗石激射而出!这是他幼时在草原打猎练就的绝技,虽不致命,但力道精准,直取那刀手面门、咽喉、手腕!
刀手猝不及防,面门挨了一记,眼前一黑,手腕剧痛,刀势偏斜,只在油布上划开一道口子。秃鲁听到金日磾声音,下意识低头,金日磾的第二波飞石已到,将另一名逼近的刀手逼退。
“王子!”秃鲁又惊又喜,但随即嘶吼,“快走!这是陷阱!李广利要杀光我们!”
“我知道!抢车!”金日磾已冲到近前,休屠弯刀出鞘,寒光闪处,将一名扑上来的蒙面刀手劈得踉跄后退。韩武和两名斥候也杀到,结成一个小小三角阵,护住金日磾侧后。
“脱里!打开箱子!拿最重要的东西!”秃鲁对儿子吼道,自己则状若疯虎,刀光霍霍,竟暂时将几名刀手逼退。
脱里咬牙,用刀挑开被划破的油布,露出里面几口沉重的包铁木箱。他挥刀猛劈箱锁!火星四溅,锁头应声而开!掀开箱盖——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用油纸包裹的块状物,以及几个捆扎严实的皮卷。脱里抓起一个油纸包,撕开一角,露出里面暗红色、气味辛辣的粉末——正是“离魂散”!他又抓起一个皮卷,塞入怀中,对秃鲁喊道:“阿爸!拿到了!”
“走!”秃鲁一脚踹翻一口箱子,里面的“离魂散”药包滚落一地。他这是要制造混乱,阻挡追兵。
然而,蒙面伏击者人数太多,此刻已完全合围。箭雨稍歇,大批刀手涌上,与匈奴残兵、金日磾等人混战在一起。金日磾这边只有五人,瞬间陷入重围,险象环生。韩武肩头中了一刀,鲜血淋漓,兀自死战。一名斥候被乱刀砍倒。
“王子!上马!”秃鲁夺过一匹无主战马,将缰绳塞到金日磾手中,自己则翻身上了另一匹,“我带脱里引开他们!你带着东西,往南走,进芦苇深处!快!”
“一起走!”金日磾急道。
“走不了!他们的目标是我和贡品!”秃鲁脸上刀疤狰狞,眼中却是一片决绝的清明,“王子,保重!告诉将军……秃鲁对得起他,也对得起休屠部!”说罢,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嘶鸣着,竟反向朝着蒙面伏击者最多的地方冲去!脱里紧随其后,发出狼嚎般的战吼。
“秃鲁叔——!”金日磾目眦欲裂。
秃鲁父子这一冲,果然吸引了大部分追兵。蒙面刀手们呼喝着围了上去。
“金侍中!走!”韩武忍痛砍翻一名敌人,嘶声催促。
金日磾知道此刻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狠狠一咬牙,翻身上马,将怀中那包“离魂散”和皮卷死死按在胸前,对韩武和另一名尚存的斥候吼道:“上马!撤!”
三人打马,撞开两名拦路的蒙面刀手,冲入南边茂密无边的芦苇荡深处。身后,秃鲁的怒吼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迅速远去,被风吹拂芦苇的沙沙声吞没。
他们在齐人高的芦苇中亡命奔逃,不辨方向,只求远离那片杀戮场。马匹在泥泞和水洼中艰难跋涉,速度不快。身后,隐约传来追兵的呼喝和马蹄涉水声。
“分开走!”金日磾对韩武二人道,“目标太大!你们往东,我往西,在灞桥下游十里外的那处废庙汇合!若明日午时我不至,你们自行回城,将今日之事,禀报大将军!”
“侍中!”韩武急道。
“这是命令!走!”金日磾厉喝,一拨马头,向西边水更深、芦苇更密的岔道冲去。韩武二人对视一眼,只得咬牙向东。
金日磾策马狂奔,心脏狂跳,不知是恐惧还是悲愤。秃鲁……那个曾经在父王帐下豪饮大笑的勇士,今日竟为了掩护他,可能已葬身在这异乡的芦苇荡中。还有那些匈奴骑兵,那些卫青麾下的斥候……皆因这场阴谋而喋血。
而这一切的根源,是李广利那永无止境的贪欲和野心!
胸前的“离魂散”和皮卷,此刻重若千钧。这是无数人命换来的证据,他必须带出去,必须送到皇帝面前!
然而,追兵如跗骨之蛆。尽管芦苇茂密,地形复杂,但对方显然熟悉此地,且人数众多,呈扇形包抄而来。金日磾能听到两侧和后方的涉水声、芦苇折断声越来越近。
忽然,坐骑前蹄一软,陷入一处深不见底的泥潭,悲鸣着向下沉去!金日磾反应极快,在马背上一蹬,借力向前扑出,滚入一处稍硬的土埂后。战马挣扎几下,很快被泥沼吞没,只剩一串气泡。
金日磾浑身泥水,狼狈不堪。他回头望去,只见至少二十名蒙面刀手,已呈半圆形围了上来,距离不足五十步。为首一人,身形高大,虽蒙面,但那双露出的眼睛,金日磾认得——正是前几日在西郊酒肆外伏击他的黑衣人头领!
“金侍中,又见面了。”那头领声音嘶哑,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这次,看你往哪儿跑。交出东西,给你个痛快。”
金日磾背靠土埂,缓缓站起,手中弯刀横在胸前。他知道,今日恐怕难以幸免。但他不能束手就擒,更不能让怀中的证据落入敌手。
“李广利就这点能耐?只敢派你们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金日磾冷笑,试图激怒对方,寻找破绽。
“死到临头,还逞口舌之利。”头领狞笑,一挥手,“上!死活不论!”
刀手们缓缓逼近,缩小包围圈。金日磾目光飞快扫过,寻找着最薄弱的一环。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嗖——噗!”
一支黑色的、毫无反光的短弩箭,从金日磾侧后方的芦苇丛中无声射出,精准地没入最前面一名刀手的咽喉!那刀手一声未吭,扑倒在地。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矢如同死神的低语,从不同角度射出,每一箭都带走一名刀手,中者立毙!
“有埋伏!”蒙面头领骇然变色,急忙举刀格挡,但黑暗中的箭矢刁钻狠辣,又是两名手下倒地。
金日磾也惊呆了。是谁?韩武他们?不,方向不对,箭法也截然不同。这种无声无息、一击毙命的短弩,更像是……宫廷禁卫或者专业刺客的手段!
蒙面刀手们阵脚大乱,纷纷寻找掩体。那头领又惊又怒,吼道:“放箭!覆盖射击!”
幸存的刀手们朝箭矢来处乱箭齐发,芦苇被打得纷飞。但黑暗中的袭击者似乎早有预料,箭矢停歇,再无动静。
“搜!他们人不多!”头领厉喝。
然而,就在刀手们小心翼翼向前搜索时,金日磾身后的芦苇丛忽然分开,一只强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向后拖去!金日磾下意识要挥刀,耳边却响起一个极低、却异常熟悉的声音:
“别动,跟我来!”
是霍光的声音!
金日磾心中巨震,来不及细想,任由对方拖着,迅速没入芦苇深处。身后,蒙面刀手们的呼喊和搜索声渐渐被茂密的植被隔绝。
霍光带着他在迷宫般的芦苇和水道中穿行,动作迅捷,显然对地形了如指掌。七拐八绕,约莫一刻钟后,来到一处被高大芦苇完全包围的隐秘小洲。洲上停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船上还有个戴斗笠的船夫。
“上船。”霍光言简意赅,将金日磾推上船,自己随后跃上。船夫立刻撑篙,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一条狭窄水道,迅速远离。
直到确认安全,金日磾才喘着粗气,看向霍光。霍光已摘下蒙面的黑巾,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面容,只是眼中带着一丝疲惫和冷厉。
“霍侍中……你怎么会在此?”金日磾难以置信。
“陛下不放心你。”霍光淡淡道,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胸前,“东西拿到了?”
金日磾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包“离魂散”和皮卷,递过去:“这是部分‘离魂散’,还有阿胡儿收集的匈奴旧部舆图、盟约。秃鲁说,李广利要这些,是为了挟制其他匈奴降部。芦苇荡里的伏兵,是李广利的人,他要黑吃黑,杀人灭口。”
霍光接过,快速检查了一下,眼中寒光闪烁:“果然……陛下所料不差。李广利,其心可诛。”他看向金日磾,“秃鲁和那些匈奴人呢?”
“秃鲁……为了掩护我,可能已遭不测。”金日磾声音低沉,带着悲痛。
霍光沉默片刻,拍了拍他肩膀:“你已尽力。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城。陛下要立刻见你。”
小船在迷宫般的水道中穿行,最终汇入灞水主流,逆流而上,向长安方向驶去。金日磾回头望去,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芦苇荡,已隐没在茫茫水雾之后,只有风声呜咽,仿佛亡魂的哭泣。
他紧紧握着拳,指甲陷入掌心。
李广利……今日之血,他日必让你百倍偿还!
而此刻,长安城中,海西侯府。
李广利听完心腹头领狼狈逃回、语无伦次的禀报,脸色铁青,一把将手中的玉杯摔得粉碎!
“废物!一群废物!上百人,杀不了几个残兵,还让人把东西抢走了?!金日磾呢?秃鲁呢?!”
“秃鲁……秃鲁力战而死,其子脱里被擒,但咬舌自尽了。金日磾……被不明身份的人救走了,我们的人……折了大半……”头领伏地颤抖。
“不明身份?”李广利眼中凶光爆射,“是谁?卫青?还是……陛下的人?!”
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计划彻底失败了。贡品被劫,秃鲁父子死,金日磾逃脱,还冒出一股神秘势力……陛下……难道陛下早就知道了?
不,不可能!若陛下知道,早就动手了。或许是卫青……对,一定是卫青!那个老狐狸!
“去!把尾巴收拾干净!所有参与今日之事的人,除了绝对心腹,全部处理掉!一个不留!”李广利低吼,状若疯魔,“还有,立刻给北地郡送信,告诉阿胡儿,秃鲁父子被汉军伏击而死,贡品被劫,让他自己看着办!把水搅浑!”
“是……是!”头领连滚爬爬地退下。
李广利独自坐在空荡的大厅中,脸色阴晴不定。失败了吗?不,还没完。他还有李夫人,还有陛下对妹妹的宠爱,还有军中部分势力……金日磾,就算你拿到点东西,没有铁证,你也扳不倒我!
他眼中重新燃起疯狂的光芒。
游戏,还没结束。
长安城,未央宫。
夜色渐深,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平静的表面下,缓缓凝聚。
而此刻,金日磾正站在温室殿外,浑身泥泞血迹未干,手中捧着用生命换来的证据,等待着天子的召见。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现在,才正式开始。
(第二十四章预告:温室殿对质。金日磾献上证据,刘彻震怒。李广利被连夜召入宫中,一场决定生死、牵动朝局的对质,在御前展开。金日磾将如何指证?李广利又会如何狡辩?而李夫人的眼泪,是否会再次左右帝王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