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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金人:匈奴王子与汉家四十年

共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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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皇子们的礼物

金日磾从温室殿回来不过两日,承明殿东庑那间原本安静的值房,忽然变得门庭若市。

先是太子宫派人送来一方端砚、两支紫毫笔,并几卷新出的《韩诗外传》,说是“听闻金侍中好学,聊供清览”。礼物不算贵重,但用意明显——太子在示好,或者说,在确认前日马场“救命之恩”换来的这点香火情。

东西是太子宫詹事亲自送来的,一位姓石的干瘦老头,说话慢条斯理,眼神却利:“金侍中,太子殿下常言,那日若非侍中神勇,后果不堪设想。殿下一直想亲自道谢,只是近日课业繁重,又被陛下考问《春秋》,不得空闲。这点微物,不成敬意,还望侍中莫要推辞。”

金日磾恭敬收下,道了谢,言辞谦卑,却也没多说别的。石詹事似乎对他这种不卑不亢、不急着表忠心的态度略感意外,寒暄几句便告辞了。

砚台是上好的歙石,触手生温。金日磾用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砚面,想起那日太子被他扑倒在地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惶,以及后来在清凉殿宴上,那复杂难辨的一瞥。太子刘据,这位帝国储君,今年不过十七岁,性子据说仁厚,甚至有些……过于文弱。在雄才大略、杀伐果断的武帝刘彻阴影下,这“仁厚”是优点,也可能是催命符。

太子示好,是福是祸?金日磾不敢下定论。但他牢记卫青的告诫:远离党争,尤其不要过早、过深地卷入皇子们的纠葛。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太子的人刚走,昌邑王府的礼物又到了。

这次的阵仗更大。四个青衣小厮抬着一口沉重的樟木箱,由一位面白无须、笑容可掬的中年宦官领着,直接送到了值房门口。引来不少同僚侧目。

“金侍中,小人是昌邑王府总管,姓高。”那宦官说话圆滑,未语先笑,“前日马球赛,殿下虽未上场,却也亲眼见了侍中神威。回府后一直念叨,说那等危急时刻,侍中能不顾自身安危扑救储君,实乃忠勇无双。殿下感佩,特命小人备了些薄礼,一来酬谢侍中救兄之义,二来嘛……也是想与侍中结个善缘。”

箱子打开,里面琳琅满目:两匹流光溢彩的蜀锦,一匣子龙眼大的南海珍珠,一套鎏金错银的酒具,还有一把装饰华丽的匈奴式短刀,刀鞘镶着红蓝宝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殿下知道侍中出身草原,特寻了这柄宝刀,说是侍中佩着,或许能稍解思乡之情。”高总管笑道,目光在金日磾脸上逡巡,想看出些感动或受宠若惊。

金日磾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那柄匈奴短刀上多停留了一瞬。刀是好刀,形制也确实是休屠部贵族喜爱的样式。昌邑王刘髆今年不过十二岁,生母王夫人早逝,在宫中不算最得宠,但毕竟是皇子,又封了王。他送这刀,心思比太子更微妙——既点明金日磾的出身,又似乎带着一种“我懂你”的拉拢意味。

“殿下厚赐,臣愧不敢当。”金日磾拱手,“救太子乃臣本分,不敢言功。如此重礼,实不敢受。”

“哎,金侍中这就见外了。”高总管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不容拒绝,“殿下说了,这只是他一点心意,务必请侍中收下。若侍中执意推辞,殿下可要怪罪小人不会办事了。”他压低声音,“殿下还说,往后在宫中,难免有需要侍中帮衬之处,还望侍中莫要推却。”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便是打昌邑王的脸了。金日磾沉默片刻,道:“如此,谢殿下厚恩。请高总管代臣向殿下请安,改日若有机缘,臣再亲往府上拜谢。”

“好说,好说!”高总管眉开眼笑,让人将箱子抬进值房,又寒暄几句,这才离去。

两拨人走了,值房恢复了安静,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无形的紧绷。金日磾看着地上那口樟木箱和案头太子的砚台,眉头微蹙。

霍光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倚着门框,淡淡道:“树大招风。”

金日磾苦笑:“非是树欲静,是风自来。”

“太子仁厚,但身边人未必。”霍光走进来,随手拿起那柄匈奴短刀,抽出一截,寒光映目,“昌邑王年少,其母族不显,本不足为虑。但他背后……或有高人指点。”

“霍侍中指谁?”

“你说呢?”霍光还刀入鞘,意味深长地看了金日磾一眼,“谁最不希望太子坐稳储君之位?谁又最乐见朝臣,尤其是陛下近臣,与皇子们过从甚密,惹陛下猜疑?”

金日磾心中一凛。李夫人?李广利?抑或是……其他潜藏更深的力量?

“这些东西,你打算如何处理?”霍光问。

“太子所赠笔墨书籍,乃文士常用之物,收之无妨,亦可时常使用,以示不忘殿下恩典。”金日磾道,“昌邑王所赐,太过贵重,且多为奢玩之物。臣想……除这柄短刀可留作念想,其余蜀锦、珍珠、酒具,或可折价变卖,所得银钱,以昌邑王殿下名义,捐予京兆尹,用于抚恤城中孤寡。如此,既不拂殿下美意,也可免去奢靡之物招摇之嫌。”

霍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此法甚妥。不过,那刀你也少佩带,收着便是。”

“臣明白。”

两人正说着,忽然一个小宦官慌慌张张跑来:“金、金侍中!不好了!太医署那边出事了!”

“何事惊慌?”

“就、就是您常去领‘金疮膏’的那个药房!今日午后,不知怎的,存放药膏的架子倒了,砸翻了好几个罐子,其中就有公用‘金疮膏’的大罐!药膏流了一地,负责看守的小医僮去扶架子,手沾了药膏,这会儿……这会儿竟发起狂来,胡言乱语,几个人都按不住!太医令请您快过去看看,说您、您或许有法子!”

金日磾与霍光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终于,来了。

太医署药房一片狼藉。浓烈的草药味混合着一股诡异的甜腥气弥漫空中。地上褐色的药膏流淌得到处都是,几个太医和医僮正奋力按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医僮。那少年面色潮红,双目圆睁,口中发出毫无意义的嗬嗬声,力大无比地挣扎着,竟将两个成年医僮都甩开了。

“按住他!别让他伤着自己!”太医令急得满头大汗。

金日磾快步上前。他先观察了一下地上流淌的药膏,又看了眼那少年沾满药膏、此刻正胡乱挥舞的双手,然后对太医令道:“取陈醋来,要最烈的!再拿些湿布!”

陈醋很快取来。金日磾让人将少年死死按住,用湿布蘸了大量陈醋,不由分说,捂住少年的口鼻。浓烈的酸味冲得那少年剧烈咳嗽,挣扎更甚。但金日磾毫不松手,又用另一块醋布,反复擦拭少年双手、脸颊等沾染药膏的部位。

醋能解许多毒物,也能刺激神智。片刻后,少年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眼神中的狂乱也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痛苦。他停止了嘶吼,开始剧烈地咳嗽、干呕。

“松一点,让他吐。”金日磾道。

医僮们稍稍松劲。少年果然趴在地上,吐出一滩黄绿色的秽物,气味令人作呕。吐完后,他浑身瘫软,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只是依旧虚弱惊恐。

“抬到通风处,给他喂些清水,别喂多。”金日磾吩咐,然后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那摊打翻的药膏。他用手帕小心蘸取一点,凑近鼻尖。果然,除了熟悉的草药气味,那丝若有若无的、混合在“红玉膏”里的甜腥气,在这里变得更明显了些,只是被浓烈的醋味和呕吐物气味掩盖了大部分。

太医令脸色发白,凑过来低声道:“金侍中,这……这药膏是太医署统一配制的,向来无事,今日怎会……”

“药膏本身或许无大碍,”金日磾站起身,声音平静,确保周围几个太医都能听到,“怕是这罐子存放日久,又或是近来天气渐暖,某些药材成分起了变化,产生些许令人烦躁的‘火毒’。这小医僮年纪轻,气血旺,沾染又多,一时被火毒冲了心窍,才会如此。用陈醋外敷内引,发散火毒,便无大碍了。往后这类膏药,需存放于阴凉通风处,且不宜配置过多,久存不用。”

他将此事定性为“药材变质引发的意外”,而非“人为下毒”。太医令是明白人,立刻顺杆爬:“是是是!金侍中所言极是!定是下官疏忽,未曾留意存放!往后定当严加管理!今日之事,多亏金侍中妙手!”

一场可能引发宫廷大案的风波,被金日磾三言两语,化解为一起“工作失误”。在场众太医都松了口气,看向金日磾的目光多了几分感激。

霍光一直站在门外阴影处看着,此时才缓步走进来,对太医令淡淡道:“既无大碍,便好生照料。今日之事,如实记录在案即可,不必大肆张扬,徒惹恐慌。”

“下官明白!”太医令连连躬身。

离开太医署,霍光与金日磾并肩走在宫道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方才,为何不追究?”霍光忽然问。

“无凭无据,如何追究?”金日磾目视前方,“药罐已碎,药膏已污。即便查出异常,谁又能证明是有人蓄意下毒,而非储存不当?贸然追究,只会打草惊蛇,也将太医署上下得罪干净。不如送个人情,将事情压下去。太医令承了情,往后在药事上,或许能行个方便。”

“你倒是想得周全。”霍光看他一眼,“不过,经此一事,对方也该知道,寻常药物手段对你无效了。往后,手段或许会更隐蔽,更凶险。”

“臣明白。”金日磾顿了顿,“只是,臣有一事不明。他们为何非要针对臣?臣不过一侍中,无兵无权,对谁能构成威胁?”

霍光停下脚步,看着远处巍峨的未央宫前殿,缓缓道:“或许,正因你无兵无权,又是胡人,陛下用你才最放心。而有些人,不愿陛下身边有太‘放心’的人。又或许……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提醒。提醒陛下,这宫里宫外,并不像表面那么太平。”

金日磾默然。

“对了,”霍光转移话题,“去病那小子,是不是又去烦你了?他昨日在我府上,念叨了一晚上你那‘驯马调’,非要学。”

想起霍去病那副跃跃欲试、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金日磾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霍将军确有此意。”

“你若不嫌麻烦,教他些皮毛也好。”霍光语气难得带上些无奈,“那小子性子野,就服有真本事的人。你让他心服,往后在军中,或许多个照应。只是……”他叮嘱道,“莫教太深。有些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臣晓得分寸。”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金日磾回到值房,看着地上那口樟木箱和案头的砚台,良久,拿起昌邑王所赠的那柄匈奴短刀。

刀身出鞘,寒光凛冽,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将刀缓缓归鞘,放入箱中,锁好。

然后,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用的是太子送的端砚和紫毫。

笔尖蘸饱浓墨,他悬腕良久,却未落笔。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渐次亮起。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休屠部的王帐里,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写第一个匈奴文字。父亲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厚茧。

“日磾,”父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我们匈奴人,不在竹简上写字,我们在风里写,在马上写,在敌人的血里写。但你要记住,无论用什么写,字就是你的魂,要写得正,写得直。”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清明。

笔尖落下,在雪白的纸上,写下两个方正挺拔的汉隶:

“慎独”。

墨迹未干,在灯下幽幽发亮。

慎独。独处时亦要谨慎,坚守本心。

无论这深宫之风如何吹,无论来自皇子、宠妃还是潜藏暗处的冷箭如何袭扰,他要守住的,不过是这四个字而已。

夜风穿堂而过,带着太液池湿润的水汽,轻轻拂动纸页。那两个字仿佛也随之微微晃动,却终究牢牢印在了那里,如同他此刻沉静如磐石的心。

(第九章预告:霍去病的“拜师”。少年将军死缠烂打,非要学“驯马调”,甚至搬出了皇帝。金日磾如何应对?教学过程中,两人会有怎样的碰撞与了解?与此同时,那箱被变卖的礼物,竟在京兆尹府引发一场小小的风波,牵扯出一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