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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金人:匈奴王子与汉家四十年

共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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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朔方归人

卫青的彻查,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雷厉风行,不留情面。

廷尉府的胥吏、执金吾的缇骑、光禄勋的郎官,甚至羽林军的精锐,在卫青的统一调配下,如一张无形大网,悄然撒向长安各处的角落。海西侯府、别业、庄园、商铺,乃至与之有过交往的官吏、商贾、门客之家,皆在暗中监视、突击核查之列。灞桥芦苇荡的血迹未干,京兆尹的差役已封锁现场,仵作连夜验尸,绘制现场图录。太医署最资深的御医与廷尉府毒物博士,对着那包“离魂散”和皮卷,挑灯夜战,分析成分,辨明真伪。

风声鹤唳。朝堂上,嗅觉灵敏的官员们已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息。李广利称病不朝,其党羽或惶恐不安,或强作镇定。弹劾李广利“跋扈”、“贪墨”、“结交边将”的奏疏,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开始零星出现在刘彻的御案上,试探着皇帝的态度。

鸳鸾殿的王美人,依旧深居简出,只是每日让阿绾去西掖门领取份例时,会在食盒夹层带回些外间的零星消息。她将那些关于“侯府被围”、“某某官吏被传讯”、“灞桥发现大量军械”的传言,仔细记下,通过阿绾悄然递给金日磾。

金日磾则闭门不出,除了每日必要地去上林苑照料“踏雪”,便是待在值房养伤。背上的棍伤愈合缓慢,稍一动作便牵扯着疼。但他更警惕的是暗处的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值房周围,明里暗里多了不少“路过”的宦官、侍卫,有些目光带着好奇,有些则藏着冰冷的敌意。他知道,这是李广利残余势力的窥探,也是皇帝对他的一种“保护”或者说“监视”。

这日午后,他正在为“踏雪”刷洗皮毛。经过精心调理,这匹神骏已完全恢复,毛色油亮,精神抖擞,亲昵地用头蹭着他的手。顺子忽然急匆匆跑来,脸色古怪,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侍中,宫里……宫里都在传,冠军侯……霍将军,回京了!”

金日磾手中刷子一顿,猛地抬头:“什么?何时的事?人在何处?”

“就昨夜!据说是轻车简从,秘密回京的,直接进了大将军府!陛下似乎也已知晓,但未声张。外头还没几个人知道!”顺子声音压得极低,“是阿绾姑娘从浆洗房听来的,说大将军府今早送洗的衣物里,有带着朔方风沙和药味的戎服……”

霍去病回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金日磾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他伤势未愈,擅自回京,恐惹陛下不悦;喜的是这头年轻的猛虎归来,必将搅动长安局势,或许能成为打破僵局的关键力量。他秘密回京,是卫青的意思,还是皇帝默许?抑或是他自己……嗅到了长安的危险气息,放心不下?

“踏雪”似乎感受到他情绪的波动,打了个响鼻,用温热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金日磾回过神来,继续为它刷毛,心中却是翻江倒海。霍去病回来,是为了养伤,还是……别有任务?他与李广利素有嫌隙,此次李广利事发,他会扮演什么角色?

正思忖间,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朝上林苑马厩方向而来!蹄声清脆密集,骑术精湛,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锐气。

金日磾心中一动,放下刷子,转身望去。

只见一骑如火焰般席卷而来,马是那匹曾在猎场受惊、后被金日磾安抚过的枣红马“赤电”,马上骑士一身窄袖玄色胡服,未着甲胄,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正是霍去病!数月不见,他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眉宇间那股少年锐气丝毫未减,反而因伤病的磨砺,多了几分沉凝。只是此刻,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怒气。

“金侍中!”霍去病在数丈外勒马,“赤电”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落下。他翻身下马,动作因左臂不便略显滞涩,但依旧利落。几步冲到金日磾面前,目光如炬,上下扫视,“你没事吧?我听说你在灞桥遇伏,还受了伤?谁干的?是不是李广利那个王八蛋?!”

他声音洪亮,语速极快,带着久别重逢的关切和压抑不住的怒火。金日磾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了草药、汗水和风尘的熟悉气息。

“霍将军,”金日磾心中暖流涌动,拱手行礼,“您怎么回来了?伤势可大好了?”

“我好得很!骨头接上了,就是还得吊着这劳什子!”霍去病不耐烦地挥了挥完好的右臂,目光落在金日磾脸上、手上的擦伤,又瞥见他动作间不自觉的凝滞,剑眉竖起,“果然受伤了!快说,到底怎么回事?我在朔方就接到舅父密信,说长安不太平,李广利那厮要作妖,你还卷进去了!我哪还躺得住?求了陛下密旨,星夜兼程就赶回来了!刚进舅父府门,就听说你在灞桥差点让人做了!是不是李广利干的?”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急切之情溢于言表。金日磾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焦急,想起芦苇荡中秃鲁决绝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引着霍去病到马厩旁的草料棚坐下,示意顺子去望风,这才将中秋宫宴以来,追查“离魂散”、灞桥之约、芦苇荡伏击、温室殿对质等事,择要简述了一遍。自然,隐去了王美人、如意、陈平、霍光救援等不便明言之处。

霍去病听得脸色铁青,尤其听到“离魂散”可能用于构陷太子、李广利私蓄甲兵、与阿胡儿勾结、在灞桥设伏企图杀人灭口时,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完好的右手紧握成拳,骨节咯咯作响。

“好贼子!”他低吼一声,猛地站起,“我这就去海西侯府,拧下那狗贼的脑袋!”

“将军息怒!”金日磾连忙按住他,“陛下已命大将军彻查,此刻李广利已被软禁府中。未有铁证,不可擅动。且此事牵连甚广,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等他再害人吗?”霍去病怒道,“这等奸贼,多留一日都是祸害!舅父也是,查什么查,直接调兵围了侯府,搜出罪证,一刀砍了干脆!”

“大将军行事,必有深意。”金日磾冷静道,“李广利毕竟位列侯爵,又是外戚,无有铁证,难以服众,也易授人以柄。陛下既要查,便是要查个水落石出,将与此事关联者一网打尽,永绝后患。将军此时若轻举妄动,反而可能打乱陛下和大将军的部署。”

霍去病胸膛起伏,喘了几口粗气,才勉强压住怒火,重新坐下,盯着金日磾:“你说得对。是我心急了。在朔方躺了这些日子,骨头都锈了,一听你这等忠直之人竟被那等宵小算计,就……”他顿了顿,忽然伸手,用力拍了拍金日磾没受伤的右肩,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不过,金兄,你可以啊!单枪匹马,查出这么多勾当,还敢跟阿胡儿的人接头,在灞桥跟人拼命!我没看错人!是条汉子!”

他这笑,冲淡了方才的杀伐之气,又变回了那个阳光爽朗、快意恩仇的少年将军。金日磾也笑了笑:“若非将军所授‘静心’之法,让我在危急时能稳住心神,恐怕也难逃此劫。”

“哦?那法子真有用?”霍去病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脸,“可惜我那兔子,还没靠近三尺,就又跑了……不过,在朔方养伤时,我倒用它来安抚过几匹受伤的战马,有点用!”

两人相视一笑,紧绷的气氛缓和不少。

“对了,”霍去病忽然正色道,“我这次回来,也不全是为了你。陛下密旨,让我暗中协助舅父查案,尤其留意李广利在军中的党羽,以及北疆匈奴降部的异动。朔方那次伏击……”他眼中寒光一闪,“我查了数月,已有眉目。伏击我的,是匈奴左贤王部一支偏师,这没错。但他们能精准掌握我前锋斥候的路线和时间,必有内应。线索……也隐隐指向长安。或许,与李广利和阿胡儿脱不了干系。”

金日磾心中一凛。果然如此!朔方伏击与长安阴谋,是同一张网上的两个结!

“陛下让我暗中查访,切勿打草惊蛇。”霍去病压低声音,“金兄,你在宫中,消息灵通。李广利在宫中,除了李夫人,可还有别的眼线?尤其……在太子身边,或者陛下近侍之中?”

金日磾沉吟。李广利在宫中的眼线,已知的有李延年、已“自尽”的织室管事赵常(或其替身)、永巷宫女兰儿。太子身边……他想起皇帝密旨中“留意东宫”的嘱托,心中一动,但此事太过敏感,他不敢对霍去病明言,只道:“李延年必然是其耳目。宫中宦官宫女,被其收买的,恐怕不在少数。至于太子身边……还需细查。将军若要暗中查访,或可从协律都尉府、少府织室、永巷等处入手,尤其留意那些与宫外侯府往来密切、或有巨额不明钱财之人。”

“明白了。”霍去病点头,眼中闪着猎人般的锐光,“先从李延年那厮查起!那老阉货,整日弄些靡靡之音,我早看他不顺眼!”

“将军务必小心。”金日磾叮嘱,“李延年深得李夫人信任,在宫中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且其兄事发,他必如惊弓之鸟,防范更严。”

“放心,我有分寸。”霍去病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右臂,“对了,你那‘踏雪’呢?让我瞧瞧,听说被你调养得不错?”

金日磾引他去看“踏雪”。黑马神骏非凡,见到生人,略显警惕,但在金日磾安抚下很快平静。霍去病虽是武将,却也是识马之人,绕着“踏雪”看了几圈,啧啧称奇:“好马!比我的‘赤电’不差!李广利那厮,倒是糟蹋了这等神驹。金兄,陛下将此马赐你调养,看来是记着你的功劳。等此事了结,这马说不定就赏你了。”

“此乃御马,臣只是代为照料。”金日磾忙道。

“陛下赏罚分明,你立了功,自有封赏。”霍去病不以为意,又看了看天色,“我得走了,还得去舅父那儿禀报。金兄,你好好养伤,自己当心。李广利虽被软禁,但其党羽犹在,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若有异动,立刻让人到大将军府或我住处报信!”他报了一个离北阙不远的宅院地址。

“谢将军。”金日磾拱手。

霍去病翻身上马,又回头道:“等这事完了,咱俩好好喝一顿!我请你喝朔方带回来的马奶酒,烈得很!”说完,一抖缰绳,“赤电”长嘶,绝尘而去,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仿佛能冲破一切阴霾。

金日磾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稍安。霍去病的归来,如同在暗流汹涌的湖中投入一块巨石,必将激起更大的波澜。但这头猛虎的利爪和獠牙,或许正是撕开李广利及其党羽防线最有力的武器。

他转身,轻轻抚摸着“踏雪”光滑的脖颈,低声道:“你也感觉到了,是吧?山雨欲来。”

“踏雪”轻嘶一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秋日高远的天空,和远处未央宫沉默而威严的轮廓。

是夜,大将军府,书房。

卫青与霍去病对坐。灯下,卫青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正是连日来各方查证的汇总。霍去病已换下骑装,穿着宽松的深衣,左臂吊着,但坐姿依旧挺拔如松。

“陛下之意,是务求铁证,一击必中。”卫青指着卷宗,“李广利贪墨军饷、倒卖军资、勾结商贾、侵占民田等事,证据已收集不少。但最关键的,是‘离魂散’毒源、私蓄甲兵、勾结阿胡儿图谋不轨这几条大罪。毒源已确认来自西域,经赵常之手流入,赵常已死,线索到李广利为止,但缺乏其直接指使的铁证。私蓄甲兵,灞桥伏击的弩机刀剑,已查明来自北军武库,经手军官与李广利有旧,但其人前日‘暴病身亡’。至于勾结阿胡儿……”卫青眉头紧锁,“阿胡儿在北地郡得知秃鲁父子死讯、贡品被劫,反应激烈,已收缩部众,加强戒备,并上表喊冤,称秃鲁私自与汉人交易,他毫不知情,反指朝廷无端猜忌降部。陛下为稳边陲,暂未深究。”

“那就是死无对证了?”霍去病剑眉倒竖。

“不尽然。”卫青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李广利府中长史,已被秘密控制。此人跟随李广利多年,知晓其不少隐秘。廷尉府用了些手段,他已吐露一些李广利与阿胡儿往来细节,包括通过商队传递密信、约定在长安‘有所作为’等语,但具体内容不知。此外,从李广利书房密室中,搜出一些未及销毁的账册残页,记录了几笔巨额不明钱财往来,收款方隐约指向几个边郡都尉和……光禄勋下属的两位司马。”

“光禄勋?!”霍去病一惊。光禄勋掌宫廷禁卫,若被渗透,非同小可。

“正是。”卫青点头,“陛下已密令将那两位司马暂时调离要职,暗中审查。此事若坐实,李广利之罪,便不仅是贪墨勾结,而是谋逆了。”

霍去病眼中杀机更盛:“既如此,还等什么?直接拿下李广利,严刑拷问!”

“时机未到。”卫青摇头,“李夫人在宫中日夜哭泣哀求,陛下虽未松口,但也未曾加重处置。朝中亦有一些大臣,或与李氏有旧,或慑于外戚之势,或认为证据仍不充分,上书请陛下‘念其旧功,勿使刑戮过甚’。陛下需权衡,既要除恶务尽,也要避免朝局动荡,更不可寒了边将之心——李广利毕竟在军中有些旧部。”

“难道就这么放过他?”霍去病不甘。

“自然不会。”卫青缓缓道,“陛下在等,等一个能让所有人闭嘴、让李广利再无翻身之地的……确凿铁证。或者,等他自己……露出更大的马脚。”他看向霍去病,“你回来得正好。陛下让你暗中协助,便是要利用你在军中的眼线和影响力,盯紧李广利在军中的残余势力,以及北疆动向。尤其是阿胡儿那边,我总觉得,他不会就此罢休。秃鲁父子之死,贡品被劫,他损失惨重,又被李广利出卖,岂能甘心?”

“舅父是说,阿胡儿可能会报复?甚至……狗急跳墙?”霍去病眼神锐利。

“未尝可知。”卫青沉声道,“边陲安宁,关乎国本。陛下不欲在此时大动干戈。但若有人不识时务……”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寒光已说明一切。

“我明白了。”霍去病起身,“我这就去安排。朔方带回来的那些老兄弟,正好派上用场。”

“小心些。”卫青叮嘱,“李广利虽被困,其党羽犹在,且可能铤而走险。金日磾那边,我已加派人手暗中保护,你若有暇,也多照应些。此次,他立了大功,也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舅父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动他。”霍去病傲然道,转身大步离去。

书房内,卫青独坐灯下,看着跳跃的灯火,良久,轻叹一声。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窗外,秋风更紧,卷起落叶,拍打着窗棂,发出飒飒声响,如同战鼓前奏。

长安城,在这看似平静的秋夜里,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那位被困侯府的海西侯,此刻正对着摇曳的烛火,脸上光影明灭,眼中闪烁着疯狂与绝望交织的光芒。

他在等,等宫中的妹妹,等可能的转机,也在等……那最后一搏的机会。

夜,还很长。

(第二十六章预告:未央宫的“意外”。李夫人在宫中“突发急病”,昏迷不醒,太医束手无策。刘彻震怒,责令宫中彻查。而所有的线索,竟隐隐指向金日磾日前所献的、那包作为证物的“离魂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