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西郊酒肆
西郊的“忘忧酒肆”藏在一条偏僻巷弄的尽头,店面低矮,门口挑着个褪了色的酒幌子,在秋风中无精打采地飘荡。时近黄昏,酒肆里已有了三五桌客人,多是些粗布短衣的汉子,大声划拳,满口俚语,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水和汗馊混合的气味。
金日磾换了身半旧的葛布深衣,头发用布巾随意包着,脸上还故意抹了点灶灰,看起来像个不得志的寻常文人。他撩开油腻的门帘走进去,目光扫过店内,很快落在角落里一个独酌的老者身上。
那人约莫五十上下,骨架粗大,但左臂袖管空荡荡地垂着,脸上有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斜划到嘴角,正是王德。他面前摆着一碟盐水煮豆,一壶浊酒,自斟自饮,眼神浑浊,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
金日磾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招来伙计:“一壶烧刀子,一碟酱肉。”
王德眼皮都没抬,继续喝自己的酒。
酒肉上来,金日磾先给自己斟了一碗,也不喝,只是用手指蘸了点酒,在油腻的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那是休屠部王庭卫队内部,表示“战友”、“同袍”的暗记。
王德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终于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金日磾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那个酒痕未干的符号上,瞳孔微微收缩。
“兄弟打哪儿来?”王德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陇西口音。
“北边草原来,风大,迷了路,想找老乡讨碗水喝,问问道。”金日磾用带着匈奴腔调的汉话低声回答,这是事先与张鲁约定的切口。
王德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草原的风是烈,能把人骨头缝都吹透。坐吧,酒管够,道……也得看你想去哪儿。”
金日磾将酒碗推过去一点,自己也倒了一碗,与王德碰了碰,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如同火烧。“想去西边,做点药材皮货的小买卖。听说那边道不太平,有些‘东西’不好带,想跟老哥打听打听,有没有稳妥的‘路子’。”
“西边……”王德眯起眼,将碗中残酒喝干,又自己满上,“西边的道,是白骨铺的。药材皮货?呵,那得看是什么‘药材’。寻常甘草大黄,陈仓道、陇关道,给足了买路钱,倒也能走。可要是……有些沾了‘邪性’的‘花草’,那就难喽。”
他这话,已是在试探金日磾所指,是否与“离魂散”这类禁药有关。
“花草再邪,也是地里长的。就怕有些‘东西’,不是地里长的,是人心熬的,那才真要命。”金日磾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敲,节奏是匈奴人放牧时催促羊群快走的调子。
王德听出这节奏,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人心熬的……那是要下油锅的勾当。兄弟,听老哥一句劝,那种买卖,碰不得。沾上了,阎王爷都嫌你脏。”
“老哥说的是。”金日磾叹口气,又给他倒上酒,“只是人在江湖,有时候身不由己。家里老小等着吃饭,总不能看着饿死。不瞒老哥,我这次来,也是想找条活路。听说……当年西征大军里,有些兄弟,路子野,门道广……”
王德脸色微微一变,独臂握紧了酒杯,指节发白。他沉默地喝了几口酒,才缓缓道:“西征……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死的死,散的散,活下来的,也没几个舒坦。就像我,丢了条胳膊,换了几亩薄田,几两抚恤,够干什么?还不是在这腌臜地方混吃等死。”他语气里充满了怨愤和自嘲。
“总有混得好的。”金日磾试探道,“我听说,有位姓‘赵’的军需官,当年就挺有本事,后来好像还发了点财?专走陈仓道,做些……‘特别’的买卖?”
“姓赵?”王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又被醉意掩盖,“哪个姓赵?西征军里姓赵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早不知死哪儿去了。”他摆摆手,显然不想多谈。
但金日磾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异常。姓赵的军需官,确有其人,而且王德知道,甚至可能很熟悉。
“老哥别误会,我就是随口打听。”金日磾笑了笑,岔开话题,与王德聊起西征时的旧事,风土人情,故意说些军中轶闻,甚至提到几位当年西征将领的名字,其中也包括李广利。王德起初还应付几句,后来酒意上涌,加上金日磾刻意引导,话渐渐多了起来,尤其对李广利怨气颇大,骂他“草包将军”、“拿弟兄们的命换功劳”、“克扣粮饷,中饱私囊”。
“当年过葱岭,天寒地冻,多少弟兄冻掉手指脚趾?他李广利倒好,大帐里烤着炭火,抱着西域美人!军需?军需都被他和他那几个亲信倒卖了!换来的金银,怕是能堆成山!”王德越说越激动,独臂挥舞。
“亲信?老哥说的是……”金日磾适时递话。
“还能有谁?赵常!那个王八蛋!原来就是个管仓库的小吏,攀上了李广利,摇身一变成了军需副使!仗着李广利的势,倒卖军械、药材、甚至俘虏!心黑手狠,吃人不吐骨头!”王德咬牙切齿,“老子的胳膊,就是运一批‘药材’去前线时,被匈奴游骑偷袭丢的!那批‘药材’……嘿,后来听说根本没到前线,半路就被姓赵的转手卖了!卖的什么狗屁‘西域神药’,吃了能让人力气大增,不知疼痛,打仗不要命……呸!我看是催命符还差不多!”
西域神药?吃了力气大增,不知疼痛?金日磾心脏狂跳。这描述,与“离魂散”的部分症状何其相似!只不过“离魂散”更偏重致幻,而王德说的,更像是某种激发潜力、透支生命的虎狼之药。或许,是同源异方?或者,赵常当年倒卖的,就是“离魂散”的原始版本或相关药物?
“赵常……后来呢?”金日磾追问。
“后来?”王德打了个酒嗝,眼神迷离,“西征回来,李广利封了侯,赵常也捞了个小官,好像是管着少府哪个库……对了,织室!管织室染料采买!油水足着呢!再后来……听说犯了事,被撸了,不知所踪。有人说他卷了钱跑了,有人说被仇家弄死了……谁管他!这种黑心烂肺的东西,早死早干净!”
织室!金日磾脑中灵光骤闪!如意发现海西侯府家奴与织室管事交易“离魂散”!那个管事,是否就是赵常的旧部,甚至就是赵常本人改头换面?李广利将赵常安插在织室,表面管染料采买,实则利用这个与西域有药材往来的职位,暗中经营“离魂散”的勾当!
线索串联起来了!李广利西征获得药源或配方→交给亲信赵常经营→赵常利用织室职务之便建立渠道→“离魂散”流入宫中→用于中秋宫宴阴谋!
“老哥可知道,那赵常,长什么模样?有无什么特征?”金日磾强压激动,问道。
“特征?”王德醉眼惺忪地想了想,“个子不高,精瘦,左边眉梢有颗大黑痣,说话有点结巴,尤其紧张的时候……对了,右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指听说年轻时赌钱被剁了……”
左边眉梢有颗大黑痣!说话结巴!右手缺小指!
金日磾呼吸一窒。他想起那个与海西侯府家奴接头、后来“悬梁自尽”的织室管事!顺子曾描述过,那人正是“左边眉梢有颗大黑痣,说话有点不利索,右手好像不太灵便”!
对上了!那个“自尽”的管事,就是赵常!或者至少,是赵常的替身或亲信!李广利在如意逃脱、事情可能败露后,果断灭口,掐断了织室这条线!
“老哥,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金日磾神色凝重,从怀中取出一小锭金子,推过去,“这酒钱,我请。老哥保重,最近……少喝点,也少说点。西边风大,小心着凉。”
王德看着那锭金子,醉意似乎醒了几分,眼神复杂地看了金日磾一眼,默默将金子收起,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喝酒。
金日磾知道该走了。他起身,对王德拱了拱手,转身走出酒肆。
秋日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气,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赵常……织室……李广利……“离魂散”……一条清晰的链条在脑中成形。但还缺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确凿的证据,证明李广利指使赵常购买、使用“离魂散”的证据。光凭王德的醉话和自己推测,扳不倒一位军功侯爵。
他需要找到赵常生前经手的账册、往来信件,或者找到仍在运作的“离魂散”运输渠道,人赃并获。
正思忖间,他已走出偏僻巷弄,来到稍显热闹的街市。天色已完全黑透,华灯初上。他准备抄近路,从一条更黑暗的小巷穿回主街,然后回宫。
刚踏入小巷深处,忽然,前后巷口同时出现几条黑影,堵住了去路!来人皆着黑衣,蒙面,手持短棍利刃,动作迅捷无声,显然是老手。
“朋友,借点东西。”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带着杀气。
是冲他来的!金日磾心中一沉。是李广利的人?还是他暗中查访赵常,走漏了风声?
他没有废话,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环境。小巷狭窄,两侧是高墙,无处可退。对方六人,前后各三。
“你们要什么?”金日磾一边沉声问,一边缓缓挪动脚步,背靠墙壁,减少受敌面。
“要你的命,还有你怀里那样东西。”黑衣人狞笑,显然知道他今日与王德会面,甚至可能知道他拿了张鲁的铜符节!
内奸!张鲁那边,或者王德这边,有对方眼线!金日磾瞬间明了。自己还是太心急,小看了李广利在长安经营多年的势力网。
“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金日磾话音未落,身形骤动!他没有冲向看似人少的后方,反而扑向前方三人!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摸,那柄霍去病所赠的休屠弯刀已出鞘,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光!
“动手!”黑衣人低吼,前后同时扑上!
金日磾刀光如雪,招招狠辣,全是草原上生死搏杀的实用技法,毫无花哨。弯刀短小灵便,在狭窄巷战中反而占优。只听“噗嗤”一声,当先一名黑衣人持棍的手臂已被齐腕斩断,惨叫着倒地。金日磾侧身避过另一人劈来的短刀,弯刀顺势上撩,切入对方肋下!
但对方人数占优,且配合默契。后方三人已迅速逼近,棍影刀光笼罩而来。金日磾左支右绌,背上挨了一棍,火辣辣地疼。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撞入一名黑衣人怀中,弯刀狠狠捅入其腹部,同时夺过他手中短刀,反手掷向另一人面门!
那人急闪,短刀擦着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就这刹那空隙,金日磾已从那濒死黑衣人身上拔出弯刀,一个翻滚,躲开身后袭来的两根短棍,背靠墙壁,微微喘息。
短短几个照面,对方一死两重伤,但金日磾也挂了彩,体力消耗巨大。剩下三名黑衣人眼神更加凶狠,缓缓逼近。
“有点本事,可惜,今天你得死在这儿。”为首黑衣人缓缓举起刀。
金日磾握紧刀柄,刀身血迹未干,一滴一滴落下。他估算着距离,盘算着如何突围。硬拼,胜算不大。必须制造混乱……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什么人?宵禁时分,在此斗殴?!巡城卫在此,放下兵器!”
是巡城的金吾卫!金日磾心中一喜。
三名黑衣人对视一眼,为首者狠狠瞪了金日磾一眼,低喝:“撤!”三人迅速翻墙而走,消失在高墙之后,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
金日磾松了口气,弯刀垂下,背靠着墙壁,这才感到背上剧痛传来。他撕下衣襟,胡乱裹住伤口,将弯刀在死尸身上擦净血迹,收回怀中。刚做完这些,一队手持火把、腰佩横刀的金吾卫已冲入巷中。
“何人夜半持械斗殴?报上名来!”队正厉声喝问,火把光芒照亮了巷中血腥的场景。
金日磾取出侍中腰牌:“本官侍中金日磾,路遇贼人劫杀,已将其击退。有劳诸位相助。”
队正验过腰牌,又看了看地上死伤的黑衣人,脸色一变,连忙行礼:“原来是金侍中!卑职失敬!贼人往何处去了?可需卑职护送侍中回府?”
“贼人已逃。本官无碍,自行回宫即可。此处尸首,烦请移交京兆尹,严查其身份来历。”金日磾忍着痛,尽量语气平稳。
“卑职遵命!”队正不敢多问,连忙指挥手下处理现场。
金日磾不再停留,捂着伤口,快步走出小巷,融入主街的人流中。他没有直接回宫,而是绕了几条街,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找了家尚未打烊的医馆,处理了背上的棍伤。好在只是皮肉伤,未伤筋骨。
包扎完毕,换了身干净外衣,已是亥时。金日磾这才拖着疲惫伤痛的身躯,回到未央宫。
值房里,灯火如豆。顺子见他脸色苍白,衣上有血,吓得魂飞魄散。金日磾摆手示意无妨,只让他打来热水,自己擦洗一番。
坐在灯下,他取出那枚铜符节,又拿出张鲁写的羊皮地址,仔细回想今日每一个细节。王德……赵常……黑衣人……巡城卫……
太巧了。他刚查到赵常,刚拿到张鲁的联络方式,就遭遇精准伏击。对方显然知道他今日行踪,甚至知道他身上有重要东西。
张鲁?不,若是张鲁有问题,卫青不会用他。王德?有可能,但王德若真是内应,为何告诉他赵常的特征?或许是酒后失言,事后醒悟,通知了同伙?
又或者,从他一出宫,就被人盯上了。李广利在宫外眼线众多,发现他私访西郊酒肆,与西征旧部接触,便猜到他在查“离魂散”,故而派死士截杀,试图夺回可能存在的证据(铜符节或王德给的信息),并灭口。
幸好巡城卫来得及时。但那巡城卫,出现得也未免太“及时”了些……是巧合,还是有人暗中安排?
金日磾感到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罩来。李广利在长安的势力,比他想象的更深、更狠。
他必须更加小心。张鲁这条线,暂时不能用了,至少不能亲自用。王德那边,也不能再接触。接下来的调查,需更迂回,更隐秘。
他想起王美人那边的线索——“经手人姓赵”。如今已证实是赵常。那么,西域商队、陇西陈仓道这条线,便是下一步追查的方向。或许,可以通过安禄山那个粟特商人,打听西域商队的消息?
还有五日,便是与张鲁约定取情报的日子。届时如何安全取得阿胡儿的情报,也是个难题。
千头万绪,危机四伏。
金日磾吹熄了灯,和衣躺下。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今夜的危险。
窗外,秋月清冷。未央宫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如同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从今夜起,暗处的较量,已升级为明处的追杀。
而他,必须在这刀光剑影中,活下去,并找到那致命一击的证据。
路,还长。夜,正深。
(第二十一章预告:阿胡儿的“贡品”。与张鲁约定的日子到了,金日磾如何避开眼线取得情报?而情报内容,竟与一桩即将送入长安的“特殊贡品”有关。与此同时,廷尉府对宫宴案的调查,终于抛出了一个“合理”的结论,将矛头引向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替罪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