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李夫人的胭脂
金日磾升任侍中的消息,比春风跑得还快。翌日清晨,当他踏出黄门署那间小屋时,发现门前已候着两个眉清目秀的小宦官,捧着簇新的深青色侍中冠服、银质带钩和一块出入宫禁的铜制腰牌。
“金侍中,奴婢奉少府令之命,特来为您更衣。”为首的小宦官不过十五六岁,说话细声细气,眼睛却亮,“您的值房已安排在承明殿东庑,与霍侍中(霍光)相邻。陛下口谕,您今日起便要到御前当值。”
侍中虽为加官,无固定职掌,却是天子近臣,可出入禁中,参与朝议,甚至代传诏命。金日磾接过那套质料精良的冠服,指尖抚过细密的绣纹,触感微凉。这身衣裳,比他当年在休屠部穿过的王子礼服,似乎还要重上三分。
他默默换上。深青色深衣宽袖,腰间银带,头戴进贤冠。镜中映出的人影,陌生得让他自己都怔了怔——汉家衣冠收敛了他眉眼间的异域轮廓,那沉静的神色、挺拔的姿态,竟与周遭汉宫的环境奇异地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深处,还藏着抹不去的、草原狼一般的警惕。
顺子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喃喃道:“金侍中……您、您穿这身真精神!”
“往后黄门署的事,你多费心。”金日磾对顺子道,又看向院中几个眼巴巴望着他的小宦官,“‘飒露紫’的草药膏,记得按时敷。‘玉狮子’若从上官林苑送回来,单独照料,莫让它与别的马同厩。”
众人连声应下。金日磾不再多言,跟着来引路的小宦官,走向未央宫深处。
承明殿是皇帝日常理政、接见近臣之所,东庑的一排值房,住的皆是侍中、常侍等内朝官员。金日磾的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一榻一几一书架,临窗还摆着盆枝叶葱茏的兰草。隔壁隐隐传来谈话声,似乎是霍光正与某人议事。
他刚安顿下,门外便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金侍中可在?下官李延年,特来拜会。”
金日磾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白无须,眉目清秀,穿着浅绯色官服,头戴鹖冠,正是协律都尉李延年——当今最得宠的李夫人之兄,以精通音律、善作新声闻名,常侍奉御前。
“李都尉。”金日磾拱手行礼。
“哎哟,可不敢当!”李延年笑容满面,拱手还礼,目光却将金日磾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尤其在对方异于汉人的深邃轮廓上多停了一瞬,“昨日马球赛,金侍中神勇救驾,陛下赞不绝口,连舍妹在宫中听了,都钦佩得很。今日得见,果然英雄出少年——啊,瞧我这嘴,金侍中本是草原英杰,哈哈哈。”
这话听着客气,却隐隐透着股阴阳怪气。金日磾神色不变:“李都尉过誉,分内之事罢了。”
“诶,金侍中太过谦了。”李延年笑吟吟走进来,自顾自在榻上坐下,“说起来,金侍中升任侍中,往后与下官同殿为臣,真是缘分。下官痴长几岁,托大说一句,这宫中行走,有些事……还需留意。”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状,“比方说,昨日太子殿下受惊,虽是意外,可总有些人喜欢嚼舌根,说什么‘胡人驯的马,到底不靠谱’……当然,陛下圣明,自是不信这些。不过人言可畏啊。”
这是在敲打,也是试探。金日磾垂眼:“多谢李都尉提点。马匹失控,确是臣调理不周。陛下未加责罚,已是天恩。”
“那是陛下宽仁。”李延年笑道,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精巧漆盒,推到金日磾面前,“这是舍妹一点心意。听闻金侍中昨日为救太子,背上受了伤,这盒‘红玉膏’是宫中秘制,疗伤祛疤有奇效。舍妹说,英雄留疤是荣耀,可若能不留,岂不更好?”
漆盒雕着缠枝芙蓉纹,盒盖嵌了块半透明的红色玉片,透着里头胭脂色的膏体。一股清雅馥郁的香气,幽幽散出。
金日磾没接:“此物珍贵,臣不敢受。请李都尉代臣谢过夫人美意。”
“金侍中这就见外了。”李延年笑容淡了些,“舍妹一番心意,再者说……”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金侍中如今是陛下跟前的人,往后与宫眷打交道的时候还多。这宫里,多一份善缘,总比多一个对头强,您说是不是?”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拒便是公然打李夫人的脸了。金日磾沉默片刻,双手接过漆盒:“如此,谢夫人厚赐。烦请李都尉转达,臣伤势无碍,夫人挂心了。”
“好说,好说。”李延年目的达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状似随意道,“对了,三日后陛下在清凉殿设小宴,庆贺太子逢凶化吉。金侍中既已任侍中,想必也在受邀之列。宴上或有乐舞助兴,下官不才,编排了新曲,届时还请金侍中品评指教。”
送走李延年,金日磾看着手中那盒“红玉膏”,没打开,只将其放在书架最里侧。李夫人突然示好,绝不会只因他救了太子。这位夫人正得盛宠,其兄李延年、其弟李广利皆受提拔,正是如日中天之时,何须巴结他一个新晋的匈奴侍中?
除非……他们觉得他有什么价值,或者,有什么威胁。
午后,金日磾第一次以侍中身份,到刘彻跟前当值。地点在宣室阁,皇帝正在批阅奏疏。阁内很静,只闻竹简翻动声和偶尔的朱笔批阅声。霍光、上官桀等几位侍中也在,各自处理文书。金日磾被安排在一旁,负责整理已批阅的奏章,按轻重缓急分类归档。
这是个需要极度细心的活,也是熟悉朝政的捷径。金日磾做得一丝不苟,动作轻而快。偶尔刘彻会随口问几句边郡马政或匈奴动向,被问到的侍中需即刻回答。当一份关于陇西郡军马损耗的奏疏递上来时,刘彻忽然抬眼:“金日磾,你来看。陇西奏报,今春战马疫病,折了三百余匹。依你之见,是何处出了纰漏?”
阁内瞬间安静。上官桀抬眼看了看金日磾,又垂下。霍光神色平静,继续书写。
金日磾放下手中竹简,趋步上前,双手接过奏疏快速浏览。片刻,他道:“回陛下,奏疏中写‘马染瘴疠,口鼻流涎,蹄软不起’。此症,臣在草原见过,非是寻常疫病,多是因开春后,牧场新草未壮,军马饥不择食,误食了一种名为‘醉马草’的毒草所致。此草霜打后毒性减弱,牲畜偶食无妨,但若大量误食,便呈此状。”
刘彻挑眉:“可有解法?”
“有。取陈年砖茶熬煮浓汁,混合大蒜泥、盐,强行灌服,可解其毒。但已伤及根本的马,即便救回,也难再上战场。”金日磾顿了顿,“奏疏中还说‘厩棚潮湿,蚊蝇滋生’,这亦是诱因。醉马草毒损伤马体,再逢湿热虫扰,便成‘疫病’之势。当务之急,是令陇西驻军速查牧场,铲除此草,厩棚撒石灰祛湿,病马隔离。”
刘彻沉吟,看向一旁的大农令:“他说的醉马草,你可知晓?”
大农令忙道:“臣……臣愚钝,于牧草所知不详。不过金侍中所言砖茶大蒜之法,民间似有类似土方……”
“那就速拟条陈,以六百里加急发往陇西,照此办理。”刘彻拍板,又看向金日磾,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你倒是什么都懂点。”
“臣只是……略通马性。”金日磾垂首。
“不止马性吧。”刘彻笑了笑,没再深究,继续批阅奏章。
经此一事,阁中几位侍中对这位匈奴同僚,看法又有些微妙变化。上官桀再看向金日磾时,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深思。霍光则在他退回原位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傍晚下值,金日磾回到值房。刚推开门,便见霍光坐在他房中,正就着窗外天光,翻看他放在几上的一卷《相马经》。
“霍侍中。”金日磾拱手。
“不必多礼。”霍光放下书卷。他比金日磾年长十余岁,面容清癯,神色总是沉静,是那种话不多、却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李延年今日来找过你?”
“是。代李夫人赠了一盒伤药。”
“收了?”
“收了。”
霍光点点头:“收了是对的。李夫人如今正蒙圣眷,面子要给。”他话锋一转,“不过,她那兄长,心思活络,你当心中有数。他今日与你说的‘人言可畏’,一半是吓唬,一半……也是实情。”
金日磾默然。
“宫中就是如此。”霍光声音平淡,“你救太子,有人赞你忠勇,就必有人疑你别有用心。你出身匈奴,又是陛下破格提拔,眼红者、猜忌者,不会少。往后行事,当比在黄门署时,再谨慎十分。”
“谢霍侍中提点。”金日磾真心道。霍光与卫青是姻亲,地位超然,能出言提醒,已是善意。
霍光起身,走到门口,又停步:“三日后清凉殿小宴,陛下或许会让你近前。李延年排了新曲,他那人,最好华美新巧之物。你……莫要表现得太懂音律。”说罢,便推门离去。
莫要表现得太懂音律?金日磾品味着这句话。是警告他莫要抢了李延年的风头,还是另有深意?
他走到书架前,拿出那盒“红玉膏”。打开盒盖,胭脂色的膏体细腻莹润,香气扑鼻。他用银簪挑了一点,抹在手背上,清凉细腻。似乎……只是上好的伤药。
然而就在他准备合上盖子时,动作忽然顿住。他凑近漆盒,仔细嗅了嗅。除了那股清雅的芬芳,在极其细微处,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腥气。那气味被浓郁的香气掩盖,若非他自幼在草原与草药、牲畜为伍,对气味异常敏感,绝难察觉。
他心下一沉,将膏体全部刮出,置于白绢上。胭脂色的膏体在绢上摊开,在窗外渐暗的天光下,他隐约看到,膏体深处,有些许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细微颗粒,几乎与膏体同色,不细看根本无从分辨。
他用银簪拨弄那些颗粒,指尖碾开一点,凑到鼻尖。那丝极淡的腥气,正是来源于此。这不是香料,也不是寻常药材。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单于庭,曾见老萨满用一种名为“血痂子”的沙漠毒蜥干尸磨粉,混合草药,制成诅咒用的巫蛊之物,其粉末便是暗红色,带淡淡腥气,大量吸入或经伤口渗入,可令人心智渐乱,产生幻觉,体弱者甚至会癫狂致死。
李夫人……为何要在伤药中,掺入这种东西?是冲他来的,还是这药本就不是给他用的?亦或是,有人借李夫人之手,要对付谁?
清凉殿小宴……李延年排演新曲……
金日磾缓缓合上漆盒。窗外,暮色四合,未央宫的宫灯次第亮起,煌煌如昼,却照不透这重重宫阙深处,弥漫的诡异暗香。
他将漆盒锁入自己带来的一个小铁箱中。然后坐下,就着灯火,重新翻开那卷《相马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在简牍上无意识地划着,写出的,却是两个匈奴文字,意为:
“陷阱”,与“猎手”。
此刻,清凉殿中,李延年正指挥着乐师、舞姬排演新曲《天马颂》。编钟叮咚,笙箫悠扬。李夫人一身华服,倚在刘彻身侧,巧笑嫣然,指着场中婀娜的舞姬道:“陛下您看,这领舞的腰肢,可软?”
刘彻含笑点头,目光却有些飘远,似在想着别的事。
李延年凑近妹妹,低声道:“药送去了。那胡儿收下了。”
“他可有疑心?”
“面上看不出。不过……到底是个胡人,粗鄙不文,能看出什么?”李延年语气轻蔑,随即又笑道,“三日后宴上,这出戏才精彩。只要他用了那药,届时在陛下面前稍有失态……一个胡人,在御宴上行为狂悖,够他喝一壶的。纵使陛下再宠信,心里也得留根刺。”
李夫人眼中波光流转,拈起颗葡萄:“兄长安排便是。只是莫要太过,陛下精明着呢。”
“妹妹放心,一切‘恰到好处’。”李延年胸有成竹。
殿外,夜风掠过飞檐,响起呜呜之声,如泣如诉。而承明殿东庑那扇亮着灯的窗后,金日磾吹熄了灯火,和衣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黑暗的承尘。
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胭脂膏里,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血腥气的甜香。
(第六章预告:清凉殿小宴。李延年的新曲暗藏玄机,那盒“红玉膏”的香气弥漫宴间。金日磾如何应对这场针对他的局?霍光那句“莫要表现得太懂音律”的深意何在?而刘彻在笙歌曼舞中,又会察觉什么?看似喜庆的宴会,实为波谲云诡的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