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记忆城堡

门后的这个人面色苍白，眼神委靡，正是之前曾经把我当成记者的那位16层的住户。盛冬直言：“辛苦你了，这么晚还要陪我们加班。”

对方听后，眼神看向盛冬一秒，然后恢复常态，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不说话也不关门，我们三个人就这么门里门外的对视着。我看已经到了比拼耐性和高冷的环节，心想我这方面的实力在二位面前应该是不入流的，正要忍不住问个好，打破一下僵局。

盛冬开口说道：“停车场的道闸线被拔掉了一半，车辆进入没问题，离开停车场就失灵了；从15楼扔下杠铃片，运用动能势能的转换保证它可以滚动到12层的步行梯防火门，滚动过程中的声音通过狭窄楼道的混响听起来很像急促的脚步声，撞击后形成敲门的声音；电梯中隐藏在LED宣传屏下的微型音频播放器这个创意很赞，用了广告宣传屏自带的电源和音箱，这样只要提前打开播放器，在电梯里提前按了12层或者其他层的按键，到达那一层之前就会发出叹息声；断掉12层照明电源的，应该是无人机，我的推断没有错误吧。“

说到这里，那个年轻人微微动容，身体闪在一旁，示意我们进去谈，我双手下垂微微握拳，盛冬则是全身放松。走进去之后发现房间出奇地整洁，灯光也柔和，室内面积不大，除了卫生间只有一个客厅和一个小的卧室，客厅里地板上铺着一张大地毯，我们三个席地而坐。接下来又是沉默了半晌，我估计是一脸呆憨；盛冬上身前倾双手虚握，半闭着眼睛；这位年轻人身体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看来这二位刚才门外没比过瘾，此时加赛第二场。好在年轻人说话了，他说：我叫陆之恒，你的猜测都对，只是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盛冬先做了自我介绍，就开门见山说了他的推理过程：“昨天我们散步到停车场时，看到了一只奶牛花猫咪，它的猫窝是一个玩具版无人机包装纸箱改装的，所以我猜测楼层电源是用无人机关闭的；食盆上有猫粮品牌名，我在你家门口的垃圾袋里发现了这个品牌的纸箱，应该是留给保洁阿姨回收的吧，而16层没有其他垃圾袋；我们今天在步行楼梯间走到12层时，在靠近地面的墙面发现了划痕，相对在拐角处的墙面类似高度也发现了同样的痕迹，应该是金属钝器在运动中形成的，金属+一定重量+运动，会在午夜寂静的楼道里产生类似脚步和敲门的声音；12层楼道里没有扩音装置，而从那声叹息的声源来分析就在附近，最符合的就是在电梯里，果然在液晶屏下方找到了播放器。”

陆之恒听完，沉默了几秒，由衷说道你逻辑很强。我并没有听懂，但是不方便此刻发问，只恨文山不在场，没人帮我打破砂锅问到底。盛冬紧接着说：“还有两件事让我确信我的推理，第一，你声称也遇到了灵异事件，去找物业要求退租；第二，今晚我们去停车场的时候，猫咪很安逸并没受到惊扰，那就证明你今天陪伴过它。”然后目光看向陆之恒的牛仔裤，原来灯光下有几根黑白相间的猫毛。

我此时满肚子疑问，比如16楼的楼梯间扔杠铃片怎么保证能一定击打到12层的防火门，这需要多高的技巧？如果电梯里的播放器没有卡点成功，没有到达目标楼层就开始播放，那骇人的叹息声就没效果了？陆之恒跟物业投诉16楼闹鬼为什么让盛冬笃定他是始作俑者？陆之恒为什么这么做？无奈脑力有限实在参详不出。

盛冬一反常态话多了起来:“最早我对所谓闹鬼的事情没有任何兴趣，作为楼盘开发商聘请的设计公司，今天值班看守我们的活动物料，碰巧遇到了。你方便说说这么做的目的么？当然我没资格要求你，单纯好奇。”

陆之恒像是下了决心一般，点了点头，开始讲述他的故事。大概7年前，他和女朋友浅云在梧纳公寓租房，一方面两个人都在开发区工作，上班路程很近；另外因为梧纳开盘就被恶评，导致租金一直很低，反而符合他们当时的经济情况。两个人的感情从校园开始，一路相携，彼此都把对方视作一生的伴侣，虽然收入不高，两个人的小家倒也温馨。

四年前，当时两人已经见过双方家长，为了让浅云父母放心，陆之恒提出在B城买房，于是早出晚归加班工作，生活上节衣缩食；而浅云出于心疼，也想分担买房的压力，却工作繁重晕倒，医院诊断为突发性心脏病，无奈之下只好辞掉工作在家休养；有一天雷雨大作，全城交通拥堵，陆之恒叫了救护车很晚才到，又因为小区门口乱停车以及电梯故障耽误了抢救时间，浅云送进医院后就陷入深度昏迷，两周后被确诊为植物人。

陆之恒在浅云入院后不离不弃，继续维持着治疗，期望有一天奇迹出现，浅云苏醒。他会经常打扫这个小家，让这里跟以前一样温馨，这个几十平米的小房间就像城堡一般守护着他最宝贵的记忆，那是每一天彼此陪伴的点滴，也是阳光下爱与被爱的日子，在他的心中，只要住在这里，他和浅云就不会分开。然而生活对他的考验并未结束，陆之恒所在的公司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浅云的治疗费用和梧纳的房租成为越来越重的负担，有一天他收到了涨租的通知，想到之前这里闹鬼的传闻，所以自己构思了情景，找了些道具，寻找当时人数较少的楼层实施。没想到效果极好，有的人退租，舆论下物业和房地产公司都降低了费用，一晃几年都没有再涨价。

上次在12楼再度重演灵异事件，是因为吴总逢人就说自己接了禧煦国际的大项目，维护品牌网络舆情（实际上就是删差评和负面消息），在陆之恒看来这种行为无异于是为虎作伥，所以用他的方式做了惩戒。最近我们公司频繁造访梧纳，大家都得到消息是二期公寓开盘在即，一期也要重新招商，陆之恒担心这次又会涨租金，就趁今天再度上映午夜惊魂。这里有个插曲，吴总对外吹牛，说我们公司跟他的趣媒映像社合作为禧煦国际服务，陆之恒自然认为我们会借用12层的趣媒公司办公室，只是没想到盛冬和我碰巧走到12楼，倒也是歪打正着。之所以没有在8层6层这种住户多的楼层搞灵异事件，是因为这几层有老人小孩，不能过度惊吓，这样良心上过不去。

听下来我倒没有感觉陆之恒是大奸大恶之徒，反而钦佩他对爱人的忠贞和坚守，作为同在一个城市漂泊的人，也对他生活上的艰辛感同身受，同时也没有因为自己的遭遇黑化，还在避免伤及无辜，自己生活困顿也要关爱流浪猫，是个心底有善念的人。我看了一眼盛冬，盛冬感谢陆之恒的信任和坦诚，明确表示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们不会透露给其他人，也不会干预。陆之恒脸上终于动容，把这么多年的心事说了出来，感觉轻松很多，他很干脆地说不会再这么做了，也为吓到我们而道歉。我此时终于回过神来，也故意绷着脸说道：“不客气，并没有吓到我们，这点胆量还是有的。”解释清楚了我们俩告辞离开。

看看时间已经是凌晨2点多，我和盛冬继续上楼巡查，这时候我把心里的疑问一股脑问出，意料之内的没有理我，只是在电梯里把广告机的声音调到最大，到了20层，让我先下楼，然后他按了18层的按钮后也下了电梯。过了一会，从楼下传来了广告的声音，经过楼板和墙壁的吸收，音量小了很多，但是在深夜尤其是黑暗中依然很清晰。也就是说电梯如果没有在指定楼层停下时，声音还是可以传到附近的楼层。

我们在顶楼查看物料后，继续坐电梯返回一层，在电梯上，盛冬突然问我，15层楼下是几层？我觉得这个问题很是无厘头，脱口而出是14层，盛冬用手指了指楼层按钮，我才注意到15层下面是12层，几年前的确是这种排序方式，没有4层，13层，14层，据说这些数字不吉利，所以干脆从电梯按钮上去掉，最近已经没有这种解读了。所以我脑海中推演一下陆之恒的操作：第一步，下楼扯断道闸一半的插头，返回楼上让电梯停在16层打开音频开关，每隔几秒就会发出恐怖叹息声，再按15层按钮，让电梯停在15层；用无人机关掉12层的楼层电源，然后进入步行梯楼道，我走过多次步行梯，知道这个楼道狭窄，楼梯转折少，从16层完全可以直接把杠铃片丢到15层，有了初速度的杠铃片会旋转落到12层，然后借助下落时墙壁的反弹，撞在12层安全门上。

如此精妙的构思，让我对陆之恒的智商很是佩服；而盛冬从那只奶牛猫看到那么多线索，不断推理和验证，最终解开真相，饶是我多次见识过他的见微知著，也是不断感叹。

感慨完毕，我们就抓紧时间在车上休息，接下来每两个小时巡查一遍，很快到了8点钟，陈雅婷和男同事蒋正宇来接替我们，正宇也是蛮辛苦，昨晚刚出差回来，今天就来接班。我和盛冬把物料接收信息跟他们二位做了交接就开车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