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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子

共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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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再见,妈妈(下)

高三的日子似乎要比以往任何时间都过得快,真就像李维忠所说的,他们的生活里不再有社团活动,所有的社团职务都在新一届高一学生第一学期开学的头一个月内,交给高二或者高一的学弟学妹们了;也不再有艺术节,所以当学弟学妹们在操场上举办画展、舞蹈和音乐节目的时候,他们只能在教室里用最响亮的读书声将外面的喧闹盖过去。

善君敏开始明白了在过去的两年时间里,为什么每每学校有特别有趣的自发组织活动总是看不到高三的学长和学姐们的身影,那时候她觉得他们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鸟,而自己则是在天空飞翔的鹰。

但如今,她自己也成了鸟,而那些在外面嘻哈打闹的学弟学妹们则变成了她曾经口中所说的鹰。

也许在此时此刻,他们看着高三学长学姐们的教室时,也是这样想的。

高三开始的时候,只有一件事情是让善君敏十分在意的,那就是她在组织宣传部的学弟学妹们下一任领导班子选举的时候又再一次碰到了邢文雯。

自从邢文雯送给洛书征的那件礼物被封藏,以及魏武逸的事件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跟这位“同事”联系过,虽然彼此仍然都还留在对方的通讯好友里,但也只是通讯录好友中一个名额罢了。

这一次的见面显得格外的陌生,在高二一年的时间里,她们都被部长分别安排工作,加之宣传部的工作本来也不多,所以两个人能在一起共事的机会实在是很少。

似乎是彼此之间都很久不曾联系的原因,大家也都对对方的变化感到陌生,两个女孩儿都比之前成熟得多了,邢文雯也不再像是一只百灵鸟一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变得更加沉稳,干练。善君敏对对方的改变感到惊讶,殊不知,邢文雯也对她的改变感到惊讶。但这完全是因为善君敏与洛书征的关系。

如今,这个自己曾经视为军师的女生已经完全取代了自己曾在洛书征那儿的地位。尽管这让邢文雯心里十分不愉快,但她也只得接受这个事实,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办法。

邢文雯一直在等洛书征的一个答复,她也是那种性格要强的人,她已经用自己最热烈的方式表达了对男孩儿的喜欢,但洛书征却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给她一个让她觉得是答案的答复,他说现在只希望彼此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那份礼物他暂时先收下,他们还是朋友。

而女孩儿并不想接受这样的答复,她固执地认为洛书征没有明确说出“不行”就是在敷衍,虽然从洛书征的角度出发这样的答复并没有什么不妥。

也许很多人会觉得这样的答复十分的不负责任,含糊不清,模棱两可。但诸位可能没有想过,这样的答复反而是最负责任的。因为洛书征目前想要的东西绝对不是过早到来的爱情,他有自己的目标和追求,而这个目标和追求绝对要高于邢文雯对他的情感的,他不会决绝地答复邢文雯他未来不会和她在一起,因为这样也许会真正的伤透女孩儿的心;也不会爽快地答应会跟对方在一起,因为如果在未来他没能和女孩儿在一起,那也会伤透女孩儿的心。我们不能强迫别人去作出一个没有经过慎重考虑的问题的答案,也不能强行要求别人作出一个尚未考虑到的问题的答案,因为这样既伤害了别人,也伤害了自己。

在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还没有到应该去思考它结果的时候,千万不要轻易地作出答复,不然这对别人来讲是不负责的,对自己来讲,也是不负责的。

因为一直等不到洛书征的答复,邢文雯也不愿意再继续追问,她有自己的骄傲,尽管她对这个男孩的情感那样深厚,那样火热,但她不会像魏武逸一样委屈自己去追求别人,这也是她后来在许多事情上能够得到肯定的一项重要原因,一个人不卑不亢的品质,既是魅力。

但少女此时在乎的可没那么多,她只想要洛书征的一个答复,肯定或者是否定,在得到这个答复之前,她绝对不会继续采取下一步的行动,哪怕自己的对手已经完全占据了上风,但她的骄傲也不会让她放弃自己的尊严去追问一个结果。她宁愿等,如果等不到,那她会在最后的时刻头也不回地转身走掉。

善君敏与她见面的时候场面一度十分的尴尬,这份尴尬是预料之中的,也在情理之中。两个女孩儿之间存在的距离和防备使得善君敏第一次感受到了敌意,这种让她感到窒息的感受困扰了她很长的一段时间。身为女人,她的直觉告诉她邢文雯对她的不满和嫉妒,但她对此又有什么办法呢?她既不能把这种感受告诉洛书征,也不能将这件事情告诉母亲,更不能告诉班主任李维忠,这是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只能由她和邢文雯自己去解决。

高三的日子枯燥无聊且乏味,身体和心理上的压力已经把这群即将从少年转变为青年的人压得变了模样,许多年之后他们回想起来,陡然发现原来自己成长得最快的阶段竟然只在那短短的半年或者一年之类,他们会发现原来自己已经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去聊八卦,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追剧,讨论谁和谁的感情,谁又喜欢谁?

很快,按照文艺一点的说法,时间——时间就像织布机上的梭子一般,“唰”地一声便过去了。

中国学子们有一个传统,在他们即将乘上真正成年的那班列车之前,会有一个仪式,叫做百日誓师大会,在高考前一百天,学校会专门为高三的学子们举办这样一个仪式,每个班会派一位代表到主席台带着全班的同学宣誓,就像战争年代的战士们在做决定性的战斗之前会做的那样。

李维忠在佟昭雅和善君敏之间犹豫着,到底让谁当代表去带领全班进行宣誓?不过最终他还是选了班长。

善君敏印象非常深刻,那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她站在全年级面前,代表她的家人——她的班级宣誓,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所谓的“高光时刻”,那一次经历也更加坚定了她的目标和信念。

她用了李大钊先生的经典语录,加上了一些十分励志的格言,写成并背诵了她的誓师稿。

“……吾愿吾亲爱之青年,生于青春死于青春,生于少年死于少年也。进前而勿顾后,背黑暗而向光明,为世界进文明,为人类造幸福。以青春之我,创建青春之家庭,青春之国家,青春之民族,青春之人类,青春之地球,青春之宇宙,资以乐其无涯之生……同学们,我们的人生漫长又短暂,漫长是因为我们要经历无数的风雨和磨难,短暂是因为雷锋曾说过的那句‘我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当中去’,生命的意义,贵在坚持与拼搏,奋进不息……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同学们,我这一生最无悔的事情,就是和你们一起走过这一段时光,去翱翔吧!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对于学子们来讲,这一场战斗似乎也在各自班上代表的誓师中正式打响了,他们都能意识到这是一场决定各自未来命运的战争,用“战争”来形容高考是再贴切不过了,如果你有去了解过中国著名的高考工厂——毛坦厂中学,你就能够很清楚地感受到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到底有多可怕。当然,如果你有亲身经历过,那更不需我在此多言。

所有人在过去的所做的一切努力到最终都是为了等这一次的考试,似乎从这以后,一个人的命运便被定死了,难以再有多大的改变,因为这是老师和家长们给学子们灌输的思想,尽管这从他们的角度出发是好的,但我始终无法接受,因为在我看来,这种思想多多少少有一点不正,还带有一点欺骗的感觉在里面。

佟昭雅比以往更加地刻苦和努力,他甚至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连午餐和晚餐都是用最快的速度吃完,然后就回到教室扎进书堆里。

许多同学因此而担心,但却又无法从这个古怪的人身上找出任何心理存在不当的地方,也许他只是想拼一拼?

让班主任李维忠感到欣慰的是,在佟昭雅的带动下,整个班的学习氛围空前的好,远远超过了年级上其他班。

似乎一种精神和力量存在着强大的感染力,让身处其中的人不由自主地跟随,这种积极的力量也是维系我们人类文明发展的重要纽带。而在李维忠班上,这条纽带的中心,就是那个在其他学校被视为怪胎的佟昭雅。

但命运对善君敏似乎并不温柔,在她受佟昭雅的影响,和其他同学一样全身心投入到即将到来的战斗当中的时候,上天却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三月二十七号,那一天,善君敏的世界真正的坍塌了。

那是一个星期三的傍晚,距离高考还剩下74天,善君敏跟室友同学们在食堂吃完晚饭,准备回到教室继续背历史。她和同学们正在有说有笑地背着自己用英语单词编成的顺口溜走在操场上,手机却在兜里震动起来,她掏出来一看,是爸爸打来的。善君敏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一通电话会成为她噩梦。

在接完父亲的电话之后,善君敏竟然就这样直直地晕倒在了操场上。

父亲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敏敏,现在赶紧到医院来见你妈妈最后一面吧,妈妈已经永远地离开我们啦,她下班回家准备去买菜,在菜市场被一辆货车撞倒,车轮碾过她的身体,当场就……”

善君敏在医务室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几乎连站都站不起来,过度的悲伤已经使她产生了恶心干呕的现象,强烈的悲伤情绪甚至阻断了她的思维方式,连控制眼泪的功能都因此而暂时失效,在这样强烈的悲伤下,她居然暂时一滴泪也没有流出来。

但在两分钟之后,在医务室老师和两位同学错愕的注视下,女孩儿从床上站起来,踉跄地走了两步之后,仿佛是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一般瘫在了地上,随之而来的是少女歇斯底里地的哭叫和咆哮。

这突发的一幕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连和善君敏同行的两位同学都被这突然发生的,有点惊悚的画面吓得潜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医务室的两位老师意识到情况不妙,立马冲上前去试图将少女挽起来,但她们在触碰到少女拿原本柔弱的身体的时,却被女孩儿所爆发出的惊人力量给推倒了。

没有人敢再上前去,因为此时的善君敏就像是一头发狂咆哮的恶魔,她的嘴巴和喉咙已经撑到了极限,撕心裂肺地惊叫从医务室传来,似乎整个学校都能听到。甚至连校园广播站的广播也被这声音给盖住了,那种凄厉的绝望尖叫仿佛能够透过耳朵撕裂人的心脏。

那声音犹如从地狱深处的恶鬼口中传出,不,那种彻彻底底的绝望要比地狱恶鬼的嘶鸣更加让人胆颤心惧,因为那是一位在刚刚失去伟大母亲的少女所发出的悲鸣。

在场的人全都受到了惊吓,尤其是那两位就在刚才还与善君敏一起有说有笑地朝教室走去的同学,她们被这一幕吓坏了,甚至都忘了要在第一时间通知自己的班主任。所幸医务室的两位老师及时的反应过来,让她们赶紧通知自己的班主任,这才让她们醒过神来。而两位老师则再次试图控制住女孩儿。

李维忠很快便赶到了医务室。善君敏仍然歇斯底里地哭着,见到这一幕的男人心里十分的难受,在他所过的三十多年时间里,从来不曾见过有人如此这般地哭过。他看向医务室的两位老师,她们的脸上尽是无奈和悲切。她们已经十分努力地尝试想将少女的情绪稳定下来了,但此时此刻善君敏身上似乎有着一种不应该存在于她身上的力量,那种悲伤的力量使得她们无法靠近少女。

李维忠走到善君敏身旁,他也尝试让女孩儿的情绪稳定下来。可就在他的手触碰到少女的手臂那一瞬间,女孩儿本能的挣扎甩开他的手,那力量着实让李维忠吓了一跳。那似乎并不是一个少女所能拥有的力量,而是一位健身锻炼多年的中年壮汉才会拥有的力量。但是他还是得继续尝试,因为如果任由善君敏这样哭下去,肯定是会出事的。

一个人如果陷入过度的悲伤不能得到释放或者被外力及时阻止,那么有可能会因为身体器官超负荷运载而发生猝死。因为我们的情绪也跟体内的各种器官有着密切的联系,这也是为什么在同等身体素质的情况下,心态乐观的人要比心态消极的人活得更久的原因。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到底是因为什么?为什么一向开朗乐观的善君敏会突然之间变成这样。而要得到答案,只有等少女本人讲出缘由,在此之前,必须要先稳定女孩儿的情绪。

善君敏的大脑已经暂时的失去它应该进行的工作了,她的挣扎也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她现在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身边这些人又是谁,她的眼睛像是一道超过了承受上限的堤坝,随时都有可能垮塌。而一个人的眼睛如果过度流泪,最坏的可能会导致失明。同样的,她的嗓子也在承受着过度的尖啸,此时已经能够感觉到略微的沙哑了。而少女的心脏也在承受着整个身体带来的超负荷运转。

李维忠尝试跟女孩儿说话,但这丝毫起不了作用,“不能任由这样子下去了!”他大声地跟在场的众人说道,此时的焦急已经十分明显了,“必须马上阻止她!”他又大声喊道。

医务室的两位老师和善君敏的两位同学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反应都有些迟钝了,好在两位老师及时反应过来,立马明白的李维忠的意思,一位老师端起盆就到水龙头处接水,而另一位老师则配合李维忠尝试将少女强行控制住。

虽然身为男老师,最不应该的事情就是和女学生之间有肌肤之亲,但是眼前的状况十分危急,李维忠思虑再三,还是蹲下身子从后面将善君敏连同她的两只手臂一把环抱住,医务室的女老师则试图按住少女疯狂乱踹的脚,另外一个女老师则端起一小盆水泼到女孩儿脸上。

善君敏的两位同学被这三位老师的这一番操作彻底吓傻了,睁着大眼睛张着大嘴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虽然这样的做法十分的荒唐,但是却非常的有效。

善君敏在被冷水泼了一脸之后似乎恢复了神志,哭声变小了,身体的控制权也再一次回到了大脑的掌控中。

“妈妈!”

女孩儿终于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李维忠见状立马松开困住少女的双臂,跨到女孩儿面前蹲下,大声地说道:“善君敏!善君敏!我是李老师,你看看我,我是李老师。”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少女终于将眼睛睁开,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焦虑的男人,她的脆弱伴随着悲伤,话不成句地说道:“妈妈……李老师……我……妈妈……没有……”

李维忠见此情形,大致已经猜到女孩儿为何会突然之间变得如此了,但他还是不敢确定,于是他焦急地问道:“妈妈怎么了?善君敏,告诉老师,妈妈怎么了?”

说话间,李维忠想起了那个跟自己打过一通很长电话的家长,那位既是家长也是老师的女人。虽然在他的记忆中对善君敏的母亲没有太深的印象,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曾在家长会上见过这位前辈,但他能从那次的通话中感觉得到善君敏的母亲绝对是一位很优秀的女性,她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和思想,并且在教育学生和子女上有着十分不错的能力。

“我妈妈……李老师,我妈妈她出车祸了……我爸爸给我打电话,说……说我妈妈……”善君敏哭得实在是没办法将一句话完整地表达清楚。

“告诉老师,你妈妈在哪个医院?老师现在就送你过去。”李维忠十分焦急地追问着。

善君敏逐渐清醒了过来,她定住眼神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班主任,思绪回到了刚刚接到父亲电话的那个片段。

她似乎并没有听清楚父亲告诉她的母亲在哪所医院?她在听到前面的话的时候大脑就已经一片空白了,随后她就晕倒了,过了几分钟再次醒来之后她的思维也因为那个消息带来的冲击而停止了。直到刚刚回过神来,她才开始整理思路。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善君敏拼命地摇着脑袋。

李维忠见此情形,也清楚不应该再多问。

身为班主任,他会将学生家长的电话号码尽量地存起来,他记得似乎是有存过善君敏父母的电话号码的,因为他很喜爱自己这个十分优秀的班长,所以也对她的家长很亲切。

李维忠从兜里掏出手机,然后站起身来开始找善君敏父亲的电话号码,所幸他确实有存着这个号码。他看了一眼自己班上的另外两个学生,她们已经被这一系列的事情给吓住了。在按下拨通之后,李维忠示意两个女孩儿回到教室去,并且要求她们对这件事情保密,两个女孩儿才回过神来,答应了一声便惊慌失措地匆匆离开了医务室。

李维忠走到室外跟善君敏的父亲通话,医务室的两位老师这才将瘫坐在地上的善君敏扶起来坐到椅子上,并且拿出干毛巾擦去女孩儿脸上的水渍。

通完电话之后,李维忠得知了善君敏的父母所在的医院,他立即回到医务室,对女孩儿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领着女孩儿开车前往医院。

在路上,师生两个都没有说话,善君敏一直哭个不停,李维忠也尽量将车开得快些。他已经从善君敏父亲口中得知了这件事情的情况,此时他的内心也有一种悲伤。

这种事情放在谁身上都会难免受到触动,并且李维忠还对善君敏的母亲有着一种不算很强的崇敬,不仅是因为他认为她是一位好老师,更是因为他觉得善君敏的母亲是一位真正伟大的母亲。

到了医院里,父亲已经哭过一场了,此时正失魂落魄地蹲在停尸房门口,旁边站着几位警察和护士,正在聊着什么。肇事司机也被控制在医院门口,警察正在对他进行盘问。

善君敏见到父亲,以及父亲蹲着的门口,墙上的门牌上赫然写着“停尸房”。

巨大的悲伤再一次袭来,善君敏只觉得头重脚轻,跑了两步,然后一个趔趄,一头栽倒在地上。李维忠和身旁的护士连忙打算将善君敏扶起来,但是却被少女一把推开。父亲见到女儿跑过来,然后摔倒了,也猛然站起身来冲到女儿身前,一把将已经差不多和他一样高的女儿扶起来。

父女二人就这样蹲坐在地上相拥而泣,号啕声传遍整个走廊。

在见到父亲蹲在停尸房门口的那一瞬间,善君敏彻底接受了这个事实。

在从学校到医院的路上,稍微恢复神智的善君敏都一直不肯接受父亲在电话里跟她讲的事情,她绝对不会相信母亲会就这样抛下她独自离开这个世界。尽管这个消息是从父亲那里得到的,但她仍然对此表示怀疑。

但当她真正见到父亲蹲在停尸房门口的时候,她的那一丝侥幸和怀疑被摧毁得荡然无存了。

“爸爸,告诉我,我妈妈是不是在那里面?”

善君敏抱着父亲哭得欲罢不能,直到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仍然不愿意接受父亲在电话中跟她说的事情。

“进去看一眼君颖吧,你妈妈就在那里面。”

男人用颤抖的声音说着,君颖是他平时对爱人的称呼,他从来都不懂得如何委婉地去表达一些应该要委婉表达的事情,就像他在将这个消息告诉给善君敏的时候一样。

此时他一生中最爱的妻子,他怀中这个女孩儿的母亲。那个知性、善良、精致,任劳任怨的老师、爱人、妻子就躺在那象征着生与死界限的门后。

善君敏仍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不敢走向那扇门,她抽噎着,问父亲:“妈妈是睡着了对吧?爸爸,你告诉我,妈妈是睡着了。她只是最近太累了,因为我要高考了,她也在为我努力着,但是她真的太累了,她只是在休息,她会醒来的对不对?爸爸你告诉我妈妈会醒过来的,你的老婆张君颖会醒过来的,她答应过我要送我去参加高考,她会在考场门口等我凯旋,对不对?爸爸你也听到的,那天妈妈答应我的时候你也听到的,你就在旁边,对不对?”

女孩儿悲伤的说着,在场的人都被这强烈的伤感所笼罩着,站在门口的年轻护士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李维忠站在这对父女身旁,此时他的心情也无比沉重。

父亲没有答话,面对女儿的问题,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回答,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懂得如何去表达自己情感的男人,他只会用最笨最简单的方式去表达他对妻子和女儿的爱,他也许能懂得女儿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也许他可以回答“是的,张君颖会醒过来的”来安慰女儿,但他不会这样去做,因为他从来不懂得如何撒谎,就像善君敏从小到大也不撒谎一样,因为她有一个不撒谎的父亲,这个男人甚至连一个善意的谎言都不愿意说。

李维忠拍了拍善君敏和她父亲的肩膀,以此传达出自己的安慰。此时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最好的安慰就是保持安静。

他走到警察面前,和他们握手,表明了自己是逝者女儿的班主任,然后开始向他们了解情况。

善君敏的母亲张君颖在离市区不远的一个镇上小学教书,她一直都是班主任,善君敏六年的小学生活也是在母亲的带领下过完的,因为自己的妈妈就是班主任的原因,所以她受到的关注要远远多于班上的其他孩子。

母亲从来不让她把作业带回家做,所有的作业都被要求在放学之后立马到妈妈的办公室做完,然后再和母亲一起回家。这样做的一个好处就是善君敏从来不会偷懒,并且能够有充足的时间看她想看的电视节目。所以她从来不会像其他孩子一样担心家长拿着棍子吆喝着自己去做完作业才能看电视而错过喜欢的电视节目。

母亲从来不会在善君敏看动画片的时候打断她,要求她做这做那,她总是会和女儿约定好,她负责做饭,因为这个时间正好是孩子看动画片的时间。等吃过晚饭,大约在新闻联播开始的时候,善君敏就收拾桌子和洗碗。

善君敏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就被要求要学会洗碗,因为母亲曾告诉过她,女孩儿的手只有在洗碗的时候才最好看。小小的善君敏自然是不懂得妈妈说这句话的深层含义,直到她进入社会许多年之后,她才明白母亲说那句话的意思。

那时候比灶台高不了多少的善君敏会端着小凳子,站在上面洗碗、刷锅、收拾灶台,然后把小凳子端到碗柜,把碗一个一个地放好,再请爸爸帮忙把锅、菜板、锅铲统统都放回到它们该待的地方去,然后拿抹布把灶台上的水擦干净,再把抹布洗干净挂好。

等做完这一切,这时候新闻联播差不多也播完了,八点过,母亲便会给她讲故事,然后安排她复习和预习,最后上床睡觉。

随着时间的流逝,善君敏逐渐地不再需要小凳子,她也开始学着做饭和做菜,偶尔也会给爸爸妈妈做上一顿丰盛的晚餐,等着他们回家吃饭。

母亲的卧室总有很多书,善君敏从小就喜欢翻那些书,虽然那个时候她认识的字并不多,但是她会尽量把自己能认识的字都读一遍,其中她最喜欢的就是那些有各种插图的书。母亲的藏书里涵盖了许多领域,她最喜欢在后来稍微大一些之后才知道的生物学的书籍,因为她能在那些书里看到各种奇奇怪怪的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生物。

善君敏从小就受到母亲的熏陶,她对知识的渴望是从小就被母亲培养起来的。在往后的求学生涯中,这一习惯使得她的修养和成绩备受老师们喜欢,也成为了孩子们常常从家长们口中所听到的“别人家的孩子”。

善君敏回想着最近一次和母亲通电话,那是在前一天晚上,她下了晚自习回到寝室,告诉母亲自己感觉最近压力很大,母亲安慰她说等她放假回家给她做她最爱吃的菜,她十分开心地给母亲点了菜单,妈妈在电话那头开玩笑地问她点那么多吃得完吗?她还笑着回答母亲说,“只要是妈妈做的菜,再多我都吃得下。”

可如今……可如今也许这顿饭,只有等下一世,自己还给妈妈当女儿的时候才能吃得上了。

父女二人相拥在走廊上哭了许久,直到护士和警察感觉实在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过来安慰,他们才分开。

“进去看一眼妈妈吧,”父亲抹了一把眼泪,悲伤已经使他的脸变得有些扭曲了,“你妈妈说这一辈子她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生了你。”

善君敏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呼出长长的一口气,尝试强行平复自己的心情,问道父亲:“妈妈走的时候美吗?她那么精致,她不能脏兮兮地就走掉。”

父亲点点头,忍不住情绪又哭出声来,“君颖走的时候很美,她一直都很美。”

善君敏听到父亲这么一说,鼓起了勇气,她应该去见一眼生命中最爱的人。从她所在的距离到停尸房的门也许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但这一段小小的距离却仿佛隔着无限远的长度。这个长度的距离永远没办法追上,因为这是生与死的距离。

女孩儿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走到门口,护士为她推开了门。父亲和班主任李维忠跟在她的身后。善君敏走进房间内,空荡荡的房间只放在一张病床一样的床,上面躺着的人将惨白的布呈现出人体的轮廓,上渗出鲜红的血迹。

善君敏知道那就是自己的母亲了,但是她一点也不害怕,为什么要害怕?那是生养自己的人,可以说自己就是从那个人身上掉下来的肉,所以为什么要害怕?

李维忠站在门口,他不适合进去,只让善君敏的父亲和一位年长一点的护士进到了房间里。

善君敏踱步到母亲的尸体面前,这一小段距离是她人生中走过的最长的路。父亲紧紧地跟在她的身旁,护士则离父女两个稍微远一点的位置。

望着眼前被白布盖住全身的人,善君敏恍惚之间感觉眼前这个人不是自己的母亲,因为妈妈从来不会让自己的美被遮住。妈妈是一个那样精致的女人,她连出门买菜都要把自己收拾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绝对不会让这惨白的布把自己遮住的。

善君敏“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朝着被白布盖住的母亲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父亲流着眼泪将她扶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善君敏想伸手去揭开盖着母亲美丽容颜的白布,却被父亲拦住了。她不解地看向父亲,但爸爸却只是对她摇摇头。

“她是我妈妈,我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我是她的女儿,我有资格和权力再看一眼她的脸,请您不要阻拦我好吗?爸爸。”善君敏语气中带着些许怨恨,她就是想看一眼母亲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哪怕是看了之后她会做噩梦,她也要看。而且她看的是自己的妈妈,妈妈是不会让她晚上做噩梦的。

护士在一旁为难地看向父亲,但是男人却没有注意到,他思量一下之后,松开了女儿的手。

善君敏将盖在母亲脸上的白布缓缓地拉开,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精致的脸颊和生活,但当她终于见到母亲再也不会哭不会笑的脸时,女孩儿再一次失去意识,晕倒了。

这场变故来得太突然了,就像几乎所有的车祸一样。

那天放学之后,张君颖女士因为跟女儿约定等她回来要给她做一桌子好吃的,而且眼看再过两天女儿就要放月假了,于是准备提前到菜市场将食材采购好。

她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给女儿买个什么小礼物当做惊喜,因为她能从善君敏的电话中感受得到女儿最近的压力,她身为母亲,虽然无法帮女儿分担这种压力,但她还是想要尽到一个作为母亲的责任,她希望能够减小自己宝贝女儿的压力。

她开心地计算着女儿归来的日子,以及女儿距离高考还剩下的日子。她跟菜市场的老熟人们打招呼,大家都夸她教育出了那么优秀的一个女儿,她心里开心极了,但嘴上却还是笑着说是自家敏敏自己的努力,大家都笑着说张老师谦虚。

张君颖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无论她走到哪里,她能给周围的人带来欢乐。她教的孩子们喜欢她,叫她张妈妈,街坊邻里也喜欢她,亲切热情地叫她张老师,每次她去买菜的时候都能得到不少优惠。在她任教的十多年时间里,菜市场里不少商贩的子女都是从她手底下毕业的。

在一片欢乐之后,张君颖差不多买齐了要给女儿做菜的所有食材,她还在琢磨到底应该给女儿买一件什么样的礼物。心里想着,她便走到了菜市场门口。就在这时,一辆刚给菜市场送货的货车从旁边的一条巷道里倒着开了出来。由于那条巷道的宽度有限,仅能容得下送货货车的宽度,所以司机并没有从后视镜当中注意到有一个女人刚好要经过这条巷道。

这个巷道原本就是给市场供货的专用车道,巧的是那天原本该来送货的货车师傅因为有事耽误就没有来,而是让另外一个没有送过货的司机来送的。又因为没来过这个市场,这位马虎的司机不清楚环境,将原本应该倒进巷道的车给开了进去,在工作人员的叫喊中他才知道原来要倒车进去,于是他在没有确定车后有没有人的情况下就进行了倒车……

一个伟大的生命就这样陨落在了一次马虎和不负责的倒车中。

我们常常唏嘘于生命的脆弱,也对那些突然而来的灾难感到愤怒和悲伤,但这个世界上的意外永远比我们能预料到的多太多了。

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都应该有一个规则,这个规则存在的原因不是为了约束,而是为了降低意外发生的概率。如果不按照规则行事,那因此而带来的后果常常是让人难以承受的。

善君敏再次醒来的时候,躺在病床上,父亲脸上挂着泪痕守在她身旁,班主任李维忠已经回学校去了,警察和护士都站在门外。

这一次女孩儿没有大哭大闹,她仿佛一瞬间长大了。她的悲伤此时似乎已经化作了她坚强的力量,就像母亲将会化作灵魂守护着她一样。

见到女儿醒来,父亲善存浩关切地询问善君敏感觉怎么样?但少女没有回答父亲的问题,她望着天花板发呆,眼睛直直地盯着顶上的灯,仿佛她的母亲就在那里看着她,微笑着跟她打招呼一样。但随后,善君敏看到母亲越走越远。她没有悲伤,也没有流泪,她望着那盏灯,似乎那灯管也在随着母亲慢慢变得模糊的身影而变得越来越暗淡。

女孩只是痴痴呆呆地说了一句:“再见,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