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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子

共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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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灵魂的归途(上)

一个人的人生中到底要经历多少磨难才能算得上是真正长大?这个问题的答复似乎是永远得不到一个能够称之为标准的答案的。

这种问题的答案往往因人而异,有的人在遭受挫折与磨难之后能够尽快地反思和有效地总结经验,而后奋起而发,一往无前。中国人的历史长河中也不乏有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始皇帝嬴政横扫六合等家喻户晓的励志故事。

当然,有积极向上的人自然也有消极懈怠的人,有的人在遭受挫折之后一蹶不振郁郁寡欢,不求上进不思进取,最终落得一个抱憾而终的结局。

有的人说啊,让一个人成长的是时间,但是这种说法总感觉太过敷衍和笼统,或者应该准确地说,让人成长的是在无限的时间长河里,每个人短暂的生命中那些让人不得不面对的好的或者坏的经历,以及在那样的经历之后对自己全新的认知,坚定的信仰和矢志不渝的目标方向,以及与之相伴的决心。

所幸的是,洛书征与佟昭雅都不是那种经不起挫折的人,这与他们各自成长的环境息息相关,一个人的品性在他们还处于是童年时代的时候就已经能够大致看得出来了,而后在他们从孩童跨越到少年的过程中会发生一次蜕变,与这种蜕变相伴的是他们会在这个阶段进行一次磨炼,去坚定或者改变他们往后人生中的品性,升华或者回归尘泥。

正如在这之后佟昭雅仍旧回到市里与善君敏见面,十分开心地告诉她他在与李维忠见面之后所发生的一切。

“他现在要比以前沉稳太多了,”佟昭雅一见到善君敏便兴奋地说,“只不过人要比以前瘦很多,而且要比以前老太多了,你看。”说着便把手机里临走前与李维忠合拍的照片翻出来给她看。

其实在回来之前,在达布塔的那段极为短暂的时间里佟昭雅已经给善君敏拍了许多张关于李维忠的照片了,不过偏远山区的网络信号着实是一个让人十分头疼的问题,那些照片自佟昭雅离开达布塔之后,在抵达最近的一座稍微大一点的集镇之前根本就没办法上传到网络上。

而在返程的途中又无暇顾及,所以只好将这些照片在见到善君敏之后再给她浏览。

善君敏赶紧接过手机一张一张翻看着李维忠的照片——他给孩子们上课的,去学生家里做家务的,辅导孩子们作业的,和孩子们一起吃饭时洋溢在脸上那种真诚的满足的喜悦,以及和同事们开会时严谨认真的模样。

“他一定遭了很多罪。”

善君敏一边翻看着佟昭雅带回来的照片,一边喃喃地说道。

佟昭雅看着眼前的女人脸上露出十分怜惜的表情,心里的滋味一点也不好受,这是因为他觉得李维忠现在会是如今这般样子都是因为自己的原因造成的,而善君敏看到李维忠现在的样子感到伤心,他对善君敏的伤心则又感到伤心。

“虽然那边的条件是艰苦了点,但是他还是过得不错的,”佟昭雅试图安慰善君敏,“起码他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感到十分满意,因为他真正无拘无束地去做自己所热爱的事情了,他从来都把教育事业当成是他毕生追求的崇高理想,他已经做到了。”

善君敏听到佟昭雅的话,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心里想说点什么话,但是看到眼前这个男人脸上十分不自然的尴尬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们能不能把他接回来?”

她问。

“我跟他说起过,但是他表示暂时并不想回来。”

佟昭雅十分无奈地说。

善君敏将头埋了下去,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饮料杯子,她开始盘算起自己几时才能安排出时间去亲自看一看李维忠。

“我想我们还是尊重他的想法吧,他现在在那里过得很开心,比我们还在他手底下的时候过得还开心,”佟昭雅继续安慰着,“虽然他每天的工作都很繁重,你也看到了,他的状态要比之前好,他明白自己所处的环境和正在做的事,他比我们明白,他当然也知道这些是需要代价去换取的,但是他仍然坚持他的选择,不是吗?”

善君敏静静地听着,她只是把一张李维忠在给孩子们辅导作业的照片放大,她想看看他的笑容,因为她看到他在给那个穿着藏族服饰的小姑娘辅导作业的时候脸上是带着满足的笑容的。这情形就跟许多年前,在她刚刚从初中来到高中的时候,由于环境的变化使得她和一些同学没办法很好地集中注意力去学习而导致有一段时间她的课业跟不上进度时,他在晚自习期间挨个给同学们辅导作业时的表情一样。

那天晚上,在佟昭雅突然心血来潮鼓起十二分的勇气第一次向善君敏表达了自己的情感而遭到拒绝后,两个人都没在说话,两颗相隔遥远却在那一刻同时激动的心使得他们的语言组织能力都暂时的丧失了。

善君敏对自己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得到佟昭雅的表白而感到惊喜和兴奋,同时也为自己认为自己的理智拒绝而感到不安,她在拒绝完佟昭雅之后便立即对自己刚才所说的话表示了怀疑。当然,她也犯了几乎所有女人都会犯的一个毛病,心口不一。

尽管善君敏自己从来不愿意主动承认自己曾经有十分认真地思考过和佟昭雅在一起的样子,但事实不可否认的是她也有过一段时间一直在等待对方主动跟她告白,但是在感情上没有任何经验的佟昭雅却一直什么都没有表达过,虽然他一直都在以一种独特的方式陪伴在善君敏身边,但是有时候女孩子们需要的还是一个确定的表示。在那一段时间之后,善君敏便对这种等待彻底失去了兴趣,这也是导致她与佟昭雅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主动联系的原因之一。

而彼时身处遥远横断山区腹地的佟昭雅,内心也在遭受着他人生中有史以来第一次类似于“失恋”的苦痛,仿佛是从蹦极台上一跃而下之后才发现没有系绳子一般,他心里的紧张以及他的心跳速度都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程度。往后回想起来,佟昭雅是这样形容那天他的感受的,“就好像自己的心脏随时都会停掉,仿佛是在生与死的边缘弥留,仿佛那一刻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不再有价值与意义,当善君敏说出她不会答应我的时候,我觉得我这25年的时光都归于零,我的人生和生命都化作了虚无。”

当然,这种夸张的形容也只能从侧面证明出佟昭雅对善君敏的足比赤金的深情厚谊。事实上佟昭雅因为激动而发出的急促的呼吸声在稍后的时间里便被发觉有些异常的勒赖赤给安抚了下来。

“昭雅哥,你怎么了?”

勒赖赤听到佟昭雅独自站在旗杆旁大声地喘着气,十分担心地跑过来询问。

面对眼前这个天真的少年,佟昭雅的思绪逐渐回到眼前,也在尝试极力去平复自己的心情,他觉得自己的眼睛里似乎是变得有些湿润,但却没有眼泪流出来,可他还是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或者好在因为及时发现而没有流出来的眼泪。

“没事,”佟昭雅转过身对关切自己的少年说道:“我没事,只是天气有点冷,兴许是高反,晚上的气温有点低,气压也有点低。”

“那我们进屋去?屋里会暖和一点。”

勒赖赤说着,黑珍珠一般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关心和最真诚的善良。

“走吧。”

佟昭雅看了一眼仍在保持通话的手机,然后便随着勒赖赤进了在更早些时候李维忠带他们去参观的学校里唯一算得上是“华而不实”的房间,那间略带着些许形式主义的接待室。

善君敏想象中的与李维忠的通话并没有得以实现,原因是佟昭雅在从那仅有的一小块儿能够找得到信号的巴掌大的地方离开之后,他们之间的通话便中断了,尽管在稍后李维忠开完会后他尝试再次与善君敏取得联系,但都由于无法拨出而没有取得成功。

并且由于时间的关系,佟昭雅便选择了放弃,而后在与李维忠两人单独的聊天中,佟昭雅了解到了这些年李维忠在做出这个决定以后所引发的后果。

当然,这些事情在他回到市里见到善君敏之后并没有提及。

第二天,在清晨的第一声鸡鸣中,佟昭雅也跟着整个学校的所有人一起动了起来,李维忠邀请他给所有孩子们讲讲自己的见闻,他于是便讲了讲自己身世,讲了讲自己是如何被之前学校的老师们不待见,而后又是如何遇到李维忠这位影响他一生的良师益友,而后便被BJ的大学单招录取,去见识了外面繁华的世界和强大的国家的经历。

在佟昭雅过去25年的生命中,他从来不曾见到过有对知识和大千世界如此渴望和真诚的眼睛,他在向那些孩子们讲自己迄今为止的一生所经历的故事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没有一个人在做其他的事情。那一双双充满了希望和光芒的眼睛对他口中所说的高铁、飞机、大轮船和航空母舰充满了渴望,那种发自于一个人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渴望是一道锐利的锋芒,让人在与它对视时都能感受得到发自内心的震撼。

佟昭雅在讲到人民海军的第一艘航空母舰辽宁号的时候,他一度被孩子们的举动所惊呆,全校无论大小的70多个孩子,甚至包括在一边旁听的勒赖赤,全都打直了背傍端正地坐着,一眼望去就仿佛是一幅定格画面,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他。

“我在各种场合下发过言,也参与了不少答辩,但是在那最简单的场合下,我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因为在此之前,我所面对的都是对这个世界有着足够了解和更多认知的人群,他们会对我所提出的观点和所说的话持有他们自己立场和态度,但是在那儿,我面对的是一群像是一张白纸一样的孩子们,他们的耳朵和大脑所接收到的从我嘴巴里所说出的信息是无法拒绝的选择相信,并且这将会立即直接影响到他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多年以后,佟昭雅在一次与别人谈起达布塔之行的感受中这样说。

因为出行计划上的安排,佟昭雅只能在达布塔做短暂的停留,李维忠上午安排完佟昭雅给孩子们开阔眼界和激励之后,下午便不得不送佟昭雅踏上归途。

临别时,佟昭雅依依不舍地拉着李维忠让勒赖赤给他们拍了一张还算不错的照片,不过这张照片看上去总感觉像是父子之间的合照,这让佟昭雅好长一段时间心里都有着一种别样的情感。

而后,李维忠将山脚下村办公室的电话号码留给了佟昭雅,让他在想联系自己的时候可以打这个座机电话,因为手机在山上确实作用并不大。

回程的路要比来时的路短一些,那是因为在人的意识里,一条没有走过的路,总是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样的风景?会遇到什么样的拐角和路口,前方的一切都是充满了未知的,而人在逐渐将这种未知变成已知的过程中会将这接收放大,从而造成一种新路长而多的错觉。

但是在返程时,由于大脑已经大概知道了这一路上的风景、路口和拐角,对于路上的一些比较明显的景事物有了一定的认知,大脑这种接收信息的感觉不会再那么强烈,从而在感觉上会认为这条路并没有那么长。

但事实上佟昭雅返程的时间要比他去的时候还要长,因为他一路上都在处理他不在的这两天必须要去处理各种联系。当然,这其中还有善君敏的。

尽管两个人因为前一晚的事情闹得有点不愉快,但是这小小的插曲并没有影响到他们之间累积了几年的深厚感情,两个人都十分默契地对前一晚的事情缄口不言。

在接到勒赖赤的镇上,佟昭雅将这个少年放在了他们家小商店的门口,而后便告别了这淳朴热情的一家人。

之后便是漫长的旅程,并且在下午三点过时分下了一场很大的雨,使得对路况不熟的他不得不放慢车速。等佟昭雅抵达出发时的酒店时,都已经是近晚上八点的时间了。

从市里到BJ的高铁在经过几个小时的奔袭之后,载着洛书征以及他渴求的救赎之道终于在朝阳停靠下来,像是一艘迷途之后归港的渔船。洛书征踏出列车的那一刻感觉自己仿佛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尽管他曾许多次在这里出发和到达,但久未融于世界的心使他有了一种奇怪的错觉,这种错觉让他感到紧张和不安。

“啊,已经到了,放心吧,姐。”洛书征第一时间跟姐姐洛丹打电话报平安,“你跟爸爸妈妈说一声,我一定会回去的,请他们放心。”

他所说的“回去”,是指让自己回到从前那个优秀的自己。

洛书征在来的路上已经跟自己的内心进行过了一场艰难的战斗,这是他将糟粕祛除将精华重新淬炼的过程。一个人要丢掉自己身上为之沉迷的东西是一个极为艰难的过程,就好比很多人在做出戒烟戒酒的决定之后仍然会难以克制地给这个决定找各种借口去创造一个抽烟喝酒的机会。

自我磨砺的过程总是孤独和痛苦的,但唯有独自走过这种痛苦,才能获得新生。

从朝阳站到好友陈岚的住处还需要坐一个小时左右的地铁,BJ十月底的晚上要比南方老家的气温低很多,突然的地域跨度使洛书征并没有做好准备,当使皮肤略感刺痛的寒风吹拂到他的脸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忘了BJ的天气了。“看来是真的糊涂了,”洛书征心里想着。

人们总是习惯把除自己籍贯之外有长时间生活或者情感的地方称之为第二故乡,对于洛书征来说,他曾在BJ求学的这四年时间对于他来说也是具有特殊意义的。他对这座城市的了解也算得上透彻,因此称之为他的第二故乡一点也不为过。

但如今这座第二故乡却显得那么陌生,在这之前,他能够应付好这里的酷夏与寒秋,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穿什么衣服,也知道应季的BJ地道零嘴,不过如今他倒是像是第一次来这座城市来一般。

这么说倒也不算是胡诌,因为其实一个人以一种与之前完全不同的状态到达一座之前曾经生活过的城市,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一种第一次到达。

与好友陈岚通过电话,洛书征轻车熟路地踏出了车站,他原本是想再跟邢文雯通个电话,但是在他经过时间不短的思考之后仍旧找不到应该如何打这个电话,或许他应该告诉她一声他已经到BJ了,又或者他应该问问她能否见上一面?聊一聊自己到BJ之后的打算也好?

但有时候什么也不说或许更好,过多的言语只会徒增彼此的尴尬。

洛书征当下最应该做的事情不是尝试与邢文雯再次建立联系,而是应该先把自己安顿好,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在他彻底搞清楚自己接下来的路应该怎么走之前,他最好不要太过热情地去招惹对方,这对彼此都好。

“你要不要喝点酒?”

陈岚在微信上发过来消息询问。

“兴许值得喝点?”

洛书征回道。

“红的还是啤的?”

“有什么区别吗?”

“如果你想喝红的,我现在就可以开始醒酒了,如果你想喝啤的,那我就直接摆好杯子就可以了。”

“那还是喝啤的吧,红酒太作,哈哈。”

“行,还有两个菜等你到了再炒,不然得凉。”

“你是说等我来炒吧?”

洛书征似乎是看出了好友的小心思。

“那倒不是,我自己炒菜没问题,不过如果你愿意,那倒也不是不可以。”

洛书征见到好友仍然像是多年前一样与自己玩笑,心情倒是愉悦了几分。地铁的轰隆声不但没有使他觉得吵,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找到了眉目。

繁华的BJ城,中华人民共和国首都,集中了整个国家各领域高精尖资源的城市,这里有着无数的财富与权势,也有着无限地成为这其中一份子的机会,敢想敢拼的年轻人趋之若鹜地奔向这里,有人在这里取得成功,也有人在这里迷失了自己,但无论是怎样的一个结果,这座城市都依然在散发着它独有的魅力,吸引着无数人向它奔来。

洛书征也只是在这偌大的BJ城中迷失了方向的许多人中平平无奇的一份子,城市的发展是两面的,经济的发展也是两面的,文化的发展与前两者并无二致,在这座有着无限机会的城市之中,仍有不少很多人可望而不可及的高等学府中表面光鲜亮丽的学子在背地里干着龌龊和肮脏的事。

很少有人能够抵抗得住金钱和繁华的诱惑,连自小就具备优良品德且家境相对不错的洛书征尚没能熬过这一关,更何况是那些本来家境就不是很好,却偏偏长得俊俏又尚未见过人间疾苦的纯洁青年男女了。

人性的恶有时候比之恶魔更让人觉得可怕,尤其是当人的手中攥着实实在在的权力和财富的时候,那种原本根植于内心最初的良善便会被连根拔除,而后,当事者会给这种肮脏的罪恶行径带上冠冕堂皇的规则的帽子,使其成为一种不合法但却强行合理的规则。

人原本就是动物,使人从地上站起来的是自诩的文明,而使人再次回到野兽状态的,是永无休止的欲望和贪婪。

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长途旅行的洛书征突然感受到内心许久不见的平静和安心,稍许的疲惫使他略感困意,但却又因为兴奋和激动而无法闭上眼睛。只好在这种哈欠连天忽而清醒忽而迷糊的状态中期盼着地铁到站。

陈岚的家在朝阳门附近,毕业之后他的选择中规中矩,跟许多人一样留在BJ打拼,起初的一年他找了一家科技公司上班,但一年后他便辞职决定自己创业,在拿到创业贷款及找了三个投资人之后,他现在是一家手机小程序开发公司的管理者。

尽管这个过程没有什么好值得单独拿出来单独介绍的,跟很多大学毕业决定自己创业的年轻人一样,生活和追求的东西得不到认同的苦楚总是有的。

其实若陈岚选择回到自己的老家,一座位于AH省境内的小城去实现自己的价值,要远比在BJ尝试容易得多,但对于他来讲,越容易就代表着越难以有所作为,所以最终他还是极力说服了家人,留在了BJ。

这是一个需要巨大勇气的决定,因为相较于父亲是公司高管的洛书征,以开理发店维持生计的陈岚家就显得有些清贫了,因此陈岚的父亲希望他在毕业之后能够找一份好的工作,而不是再雪上加霜地去贷款创业,并且还是在消费水平位居全国前列的大城市BJ。

为了做通父亲的思想工作,陈岚父子的通话不止七八次是以吵架结尾,但陈岚知道自己所做的任何决定都关系到整个家庭的命运,在父亲仍然是一家之主的时候,他的任何决定都应该与父亲商量——至少他应该让父亲知道。

中国青年普遍存在的一个现象:很多人有自己的想法和目标,但却没有去实现这一目标的勇气与毅力,这往往是因为他们不具备去实现自己抱负的条件所导致的,因为家长们总会以“已经计划好如何去让子女过得更好”为理由去诱惑那些加满了油准备随时驰骋的青年们。

年轻时的潜力最终都被埋葬在父母眼中应该结婚生子买房买车的期盼中,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应该算作是一种孝顺,但这种孝顺中又带着多少无奈呢?

不过也不乏敢于向这种陈规发起挑战的人,陈岚便是这其中的一份子,尽管他在BJ的这两三年过得其实并不如意,昂贵的房租及比老家高出近40%的消费水平使得他的生活颇感紧张,但他仍然不想回到AH老家。

父亲对陈岚的固执最终还是表示了妥协,就像全天下的其他父母们都会做的一样,他从最开始的怀疑和不信任,到最后用沉默表示着自己的反对。这一个过程中带着多少两代人之间的代沟和不理解,但终归陈岚还是留在了BJ,并且从父亲那里得到了他融来的第一笔资金,用以交付房租的8000元转账。

洛书征在家“服刑”的时候陈岚与他说起过自己的决定,但那个时候的洛书征却仍沉沦在离开BJ之前的酒色笙箫中无法自拔,对此没有表示任何态度。

当然,陈岚那一次的交流其实是希望家境还算不错的洛书征能够在这件事情上就资金给予一定的帮助。不过相隔甚远的两人却都不太清楚彼此的状况,陈岚当时根本就不知道彼时的洛书征根本还处于是一种自我放逐的状态。

不过如今他依然没有疏远这位好友,陈岚有一种少有的人格魅力,这种魅力注定在他往后的人生中会取得非凡的成就,并且这种品性也是一个人最大的财富和最值得推崇的,那就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感情,哪怕是时隔多年,陈岚都还保持着与绝大多数小学同学之间的联系,哪怕这种联系仅仅只是偶尔在微信上的一声问候,他都是逐个一条一条地发送给对方。

每个人的人生都会遇到艰难和低谷,陈岚的这种品性使得他在面对身边的友人时,无论对方是处于何种地步都将对方视作朋友,换句话说,这种品性即是:不嫌贫爱富,不趋炎附势,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

这使得他在往后更长的人生当中,那些曾经受恩于他的人在取得一定的成就之后也懂得回报于他。

当然,也有那些忘记这份恩情的人。

“我出地铁站了。”

洛书征给陈岚发去消息。

“你跟着我发给你的那个定位走,不远,5号楼一单元1403。”陈岚将详细的地址发给他。但随后又补充了一句:“算了,我在小区门口接你。”

十月底的秋风扫着湿漉漉的街道,BJ在上午的时候下了一阵不大的秋雨,一直到天黑都是如美人削发一般的细细地下着,在洛书征的高铁列车快到的时候才停住。

“好久不见!”

洛书征远远地就看到陈岚站在小区门口朝他挥手,于是大声地喊起来。

“好久不见,阿洛。”

陈岚赶紧走上前去接过洛书征手里的东西,然后借着灯光仔细地打量着这位有一段时间未曾见面的好友,“你瘦了。比以前还瘦,而且精神状态还不是很好。”

“哎,说来话长,你倒是过得挺滋润的嘛。”

洛书征一边拍着好兄弟的肩膀,一边笑着打趣地说道。

“哈哈,哪里哪里,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陈岚也拍拍洛书征的肩膀,为自己辩脱。

两个人都望着对方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而后有说有笑地往家赶去。

“这次来BJ有什么打算?”

陈岚问道。

洛书征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对于陈岚的这个问题他显得有些茫然,因为他确实还没有想清楚接下来的打算,于是便说道:“先休息两天,打算的事情再说。”

对于洛书征的回答,陈岚已经听明白了,于是便不再继续追问,好友的到来使他倍感欣慰,便对洛书征说道:“行,既来之则安之,那就先休息两天,我这儿有吃有喝有玩的,你想怎样都可以。”

洛书征听完笑着看看陈岚,一种归属的亲切感突然就占据了他不安的内心,就像多年前一样,在他终日沉迷于酒色笙箫的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里,唯一还陪在他身旁的真朋友就只有眼前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陈岚了。

人世间所有真实的情感,包括亲情在内,都是因为彼此之间一起经历过某段特定的岁月,和一些在那段岁月里所发生的事情。

对于洛书征来说,昔日的交情大多都已经随着他那段堕落的时光而逐渐淡化消失不见了,那段时光以及在那之后不长的时间里,昔日同处一个频道的好友不愿意再与这位说话带着轻蔑和污浊之气的人交往,而那些整日推杯换盏纵情声色的人也不愿意再跟这位其实根本就融入不了他们圈子的人有往来,这使得那个时期的洛书征感到非常的孤独,加之女友善君敏的离去,连武君这位曾经形影不离的挚友都对当时的洛书征连连摇头。

值得庆幸的是,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有一束光驱散黑暗,在不同的时期,去担起这个重任的对象也不尽相同。对于处在那段时光的洛书征来讲,陈岚时不时打来的电话与安慰成了他唯一还坚守的良善。

哪怕是在洛书征最麻木的那段时期,陈岚都不曾放弃过这位好友,可以说若不是因为陈岚的力挽狂澜,洛书征根本无法毕业,甚至极有可能被学校开除。这样的结果若是放在洛书征高中时代的那些人眼里,是决计想象不到的。

陈岚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一厨一卫,总计不超过40平,但却十分的精致,这一点毋庸置疑,单从陈岚这个人的品性上就能看得出他是一个对生活和生命充满了热情和爱的人。

进门的鞋柜连接着一套原木色的壁柜、酒架、一直到起隔断作用的书架,上面的东西——酒杯、摆件、时钟、杂七杂八的小物件都被归置得十分到位;书架上几乎放满了书,洛书征从那些书名和作者能够看得出都是陈岚喜欢看的书,这也就是说,有的人家里的书架上也会放满书,但都是为了所谓的“高雅”,他们压根不知道那些书起到什么作用,更不会闲来无事去翻一翻,并且很多摆在上面的书都是从旧书市场收来的旧书,按斤买来的。那些文化和思想的实体财富能够待在那些书架上唯一的作用就是像壁纸和地板一样起一个装饰作用,让偶尔到来的客人能够发出一声“这家的主人文化气息很浓厚”的感慨来。

但只有真正爱书的人才会去买自己喜欢看的类型的书,才会把他们按照作者、类型、出版时间和创作阶段等的不同进行分类。

“你的手艺还是那么好,一进门就闻到鸡汤的香味了。”

洛书征一边将包放在餐厅的凳子上,一边夸陈岚的厨艺。

“诶,这党参乌鸡汤可还是跟你学的,你的手艺可比我的精。”

陈岚连忙给洛书征捧起。

谈笑间两人将行李归置好,拉开凳子坐下。

“还剩个炒菜,你来?”

陈岚眼带邪笑的朝洛书征说道。

“行,我来就我来。”

言语间洛书征便站起身来解下外套围上围裙走到厨房。

“哈!”陈岚爆发出一声爽朗的大笑,“阿洛,我可是好多年都没有吃到你炒的菜了,今天这个菜我可是专门为你留的。”

“哼,我就知道你在这里等我。请好吧你!”

洛书征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开火、热锅、倒油。

陈岚也没闲着,转过身去把鸡汤从锅里盛出来端到餐桌上,然后把啤酒拎出来给两个杯子倒上。

其实他将最后一个菜留给洛书征是有意而为之。因为早在洛书征告诉他自己要来BJ的时候他就已经大概了解过这两年洛书征的状况了,一个几乎已经忘记应该如何去生活的人,身上那种生活的模样早已不复存在,但那一份曾经对生活的热情和热爱却仍旧深深地埋藏在内心深处。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这句话是对平凡生活中最宝贵的财富——热爱最好的诠释。

陈岚决定让洛书征重新找回生活的感觉,就如同许多年前他们在学校外的公寓里所过的那种惬意的生活一样。两个朝气蓬勃的大男孩儿做着时代青年最最美好的事情,养花、养猫、锻炼、进行学术讨论和答辩演练,做饭、看书、打游戏……

人世间最美好的事情当中一定有在自己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纪里所做的任何事都能得到回应和共鸣。

那个时候的洛书征,大一和大二的时候得算得上是真正的风华正茂的年纪,女朋友善君敏与老友武君时常来看看他,新交的朋友们也同在一个屋檐下共同为一种叫做“理想”的财富而努力。

颇有毛泽东先生笔下“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感觉。

但生命中的变数往往都是由于外界的某些极具诱惑的因素而引起的,倘若那天晚上洛书征没有前去参加那场聚会,没有喝酒,没有在被酒精麻痹了的大脑失去意识之后加入那场狂欢,这之后的一切兴许又会是另外一种模样吧?

十月底晚上十点的BJ城,万家灯火,繁华依旧,那些飘扬在这座城市上空的好的品性与埋藏着这座城市光鲜亮丽的衣着下的坏东西共同构成了这座城市的魅力,而身处在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或者与之有关联的每个人,将会在这座城市得到什么?其实在他们做出选择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两位多年未见的青年在这座城市芸芸众生中只不过是沧海一粟,但他们此刻在饭桌上的推心置腹也难免不会影响到这座城市的未来。

吃过饭,洛书征还是给邢文雯发了一个消息,告诉对方自己已经到了BJ了,就暂住在陈岚家里,询问她是否有机会见上一面?

但直到深夜十二点半,邢文雯都没有给到任何回复,这期间洛书征几度想打电话过去,但又转念一想:没有回复就已经是最好的回复了。

返程的佟昭雅遇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已经登完机的他突然接到老家城市天气状况不好,飞机需要延迟起飞的通知,然后他便在机场被困了四个多小时。

回到市里之后他便第一时间去找了善君敏,两个人都对在达布塔的那通电话保持着沉默,似乎根本就没有打过这通电话一般。

“那你觉得现在要不要通知同学们?”

善君敏放下佟昭雅的手机,想在这件事情上获得对方的支持。因为她认为现在已经确定找到李维忠了,虽然过去了那么多年,但是同学们对这位好老师的感情应该还是有的,但她又怕这个消息一出,收到的效果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好,她不想去承受这种结果。因为这意味着同学们对这位老师的感情已经淡了。

有些人重感情,哪怕是过了很多年,也依然记得曾经与某人的联系,或是因为对方与自己一起经历过的美好时光,或是因为在一起的美好时光里有过一些难以忘却的经历。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如此的,有时候对你而言一个非常重要的人在别人眼里却无足轻重。

感情亦是如此,这倒不是人情淡薄,也不是人性卑劣,这是人的本能。就自己的生存环境选择最优,而那些对自己生存影响不是那么大的东西或人事物,便会自然而然得到冷落。

哪怕他们曾经一起经历过一些难以再回去的宝贵岁月。

善君敏不想看到对于自己十分重要的高中班主任李维忠被其他同学冷落,所以内心里犹豫不定。

在佟昭雅告诉她,自己要去找李维忠的时候她就有在思考如果真的找到了李维忠,那到底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其他同学?可一直到这个问题的假设前提都得以实现了,她都没有思考出一个结果来。

“我觉得还是先不告诉大家吧,”思考片刻之后,佟昭雅十分明确地说道:“首先第一点是李维忠现在距离太远,那同学们知道之后是去探望呢?还是不去探望呢?如果有人去探望了,而别的同学又没有去,这种不平衡对谁都不好;第二是李维忠现在的状况并不希望被人打扰,他现在过得清静自然,同学们要是知道了必然有人要想办法跟他联系,这对已经习惯了那种简居生活的他来说是一种打扰,连我去找他的时候他都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我;第三,如果同学们知道了以后率先鲁莽地去找政府,那这件事情就会变得非常地棘手,这对让李维忠重新回来并不利,而且……”佟昭雅说着突然停住了嘴。

“而且?而且什么?”

善君敏敏锐地意识到佟昭雅接下来要说的话中包含着十分重要的信息,但却被佟昭雅半路给生生刹住了。

“而且他现在是校长,想要他回来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佟昭雅赶紧搪塞过去,因为他差一点就把李维忠因为坚持到偏远山区支教而导致离婚的事情给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