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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子

共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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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明天!我们要向着明天(下)

人的成长往往只在一瞬间,尤其是当他经历过某些特殊的事情之后。

善君敏学着母亲的样子给父亲做了两个他平时比较爱吃的菜,把饭菜都端上桌子之后才去将父亲叫醒。

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的男人被女儿的这一举动吓了一跳,疑惑她为什么没在学校?但是又很快反应过来女儿专门请假在家陪着他。

父女两人便就这样各自怀着一样的心事静静地吃完了午饭。饭后,善君敏收拾完厨房和餐桌,便和父亲坐在阳台上,两个人一起呆呆地看着母亲生前打理的小花园发呆。

“那个男孩子其实挺不错的。”

父亲望着一簇他自己叫不出名字的花突然开口说道。

“啊?爸爸你说什么?”

善君敏明知故问地反问道。

“敏敏,那个花叫什么名字啊?开得挺好看的。”

善存浩突然又故意转移开话题。

“哪个?”

善君敏问道。

“那个,”男人说着用手指了指花的方向,“在那儿,你看,开着紫色的小花那一盆。”

善君敏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叫二月兰,爸爸。”善君敏答道,那一小盆花曾是母亲最喜欢的花之一。

“那个呢?”

父亲又指向另外一处,善君敏的眼神跟着他的手指移动,然后认出了那是一小盆鼠尾草,于是便回答道:“那是鼠尾草,爸爸,蓝色鼠尾草,然后旁边的那一小盆是粉色鼠尾草,妈妈种它们的时候你也帮了忙的呀,爸爸。”

男人听到女儿的答复,鼻子不由得一酸,几滴眼泪顺势从他的眼眶逃了出来。

“哦,对,我想起来了,当时我还帮忙挖土来着。”

“爸爸?”

“怎么啦?敏敏?”

男人的眼神刻意躲开女儿的目光。

“我们还是进屋子里去吧,好吗?”

善君敏见到父亲流泪,心里的情绪也被带动了起来,她不忍心看到父亲这样,于是便提议父亲回到屋子里。

“好,我们进去吧,”男人说着站起身来,顺势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然后强装镇定地说道:“外面的风有点大,可能是上了年纪了,患上了迎风流泪的毛病了。”

善君敏没有接过话,她知道父亲是因为刚才看了母亲的小花园而感到悲伤才会流泪,她又怎么会拆穿这个男人小小的骄傲的谎言呢?

回到屋子里的父女两个坐在沙发上看着全家福发呆。

佟昭雅的电话在这时打了进来,善君敏接起电话开始跟他讲话,父亲十分明事理的站起身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然后把门轻轻地关上。

看着父亲回屋的背影,善君敏没有打算跟上去,她明白父亲需要独自消化一下情绪,这是不能在女儿面前丢丑的,他身为一个男人,身为一个父亲,是不能让女儿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的。

讲完电话,善君敏轻轻地叩了叩父亲房间的门,告诉爸爸没关系,母亲已经委托自己要将他照顾好了。

之后的一个下午,父亲都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在傍晚时候,善君敏叩门询问父亲晚上想吃点什么?善存浩才从房间里出来,他决定跟女儿一起去买菜,然后和女儿一起做晚饭。

黄昏的夕阳将天空染成夺目的赤红色,善君敏挽着父亲的手走在路上,之前与母亲熟悉的人们都十分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父亲极力地表现出自己没什么问题的样子让善君敏不禁开始为他担忧起来,她害怕父亲在这样的氛围中难以走出来,也害怕父亲绷不住自己的情绪而再一次陷入悲伤当中。

但好在父亲并没有表现出多么的不对劲,在经过与街坊邻里的寒暄之后,父亲似乎已经开始逐渐放下了心里的担子。

善君敏与父亲一起做了晚饭,他们做了母亲生前最爱吃的菜,然后两个人像是真的彻底放下悲伤决定重新开始生活一样聊了许多关于以后的话题。

吃过晚饭,父亲让善君敏休息,自己负责收拾碗筷和屋子,虽然懂事的女孩儿再三请求父亲自己可以帮忙,但是却被男人以“中午就是你做的饭和收拾的碗筷,晚上就让爸爸来吧”为理由给拒绝了。

饭后,父女两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从中午到晚上的这一段时间,善君敏的同学和朋友们一直都在通过手机了解她的状况,好友们的关心也是让善君敏重新拾起希望的一个重要因素。

约莫晚上九点二十分的时候,善君敏正与父亲在一起看电视剧,佟昭雅打来电话说他晚上来找她,这让善君敏感到有几分不安和困惑,她不明白少年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也不明白为何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善君敏并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父亲,她并不在乎佟昭雅所说的话,在她眼里,如果这句话是洛书征说的,那她一定会兴奋和高兴地将这件事情跟父亲分享。但她知道洛书征是不会这样说,也不会这样做的。

她竟然有点期待这么说的那个人是洛书征而不是佟昭雅。

晚上的最后一节晚自习,原本应该是所有学生们的最后一节晚自习,但是对于高三的学生们来讲,他们如果有谁在十点之前离开教室,那绝对是一件十分丢脸的事情。

尽管校园里已经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了,但是毕业班的教室里却依然是安安静静地,或者是窸窸窣窣地小声地背书声。

向来不喜欢被约束的佟昭雅可不管这些,他在学习上的天赋绝对能称得上是独一无二的,他觉得自己最近的一次年级考试能考第二名完全是因为自己发挥失常,所以他并不想跟其他同学一样被关在教室里无所事事,在他看来,下晚自习之后那些背书和算题都叫无所事事。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因为在此之前,他已经从班主任李维忠那儿得知了善君敏在料理完自己母亲的后事之后就会回到学校。但是他在与女孩儿的聊天中得知了母亲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可他日思夜想的班长大人却迟迟没有现身。于是他便给女孩儿发消息,但却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佟昭雅跑到班主任的办公室想要问个明白,李维忠告诉他说善君敏的精神状态不是很稳定,所以自己特别批准她在家里休养一段时间,等状态恢复之后再回到学校上课。

于是乎,少年便给自己的心上人打了一通电话,在确认了他从李维忠那里得到的消息属实之后,于是决定亲自去看望她。

他向来都是如此,只要是他想到的事情,他就会立马付诸行动。

佟昭雅自己伪造了一张假条,然后从不知道哪儿找来的班主任李维忠的签字给临摹了上去。学校门口的保安在对那张假条的真实性表示怀疑的空当,他便溜出了学校。

从学校到善君敏家所在的镇子大约30分钟的车程,佟昭雅直接拦了一辆车便往女孩儿的家赶去。

晚上十点左右,善君敏还在陪着父亲在客厅里看电视,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父女两个都面面相觑地看着对方,心想这个时间点会是谁不请自来?

善存浩站起身去开门,善君敏都不曾想起她之前收到过佟昭雅发来的消息。因为她根本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所以自然是想不到来的人会是佟昭雅。

善存浩透过门上的猫眼往外看,一位光头的少年站在门口等候。他心想门外这个人自己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似乎是自己女儿的同学,于是他便转身朝女儿喊道:“敏敏,你过来看一下,这个好像是你的同学?”

善君敏听到父亲的呼喊,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跑到门边,父亲将猫眼让给她,她凑上前去,透过那小小的门洞清清楚楚地看到光头眼镜佟昭雅正站在门口等着,而且他的眼睛此时也正在盯着猫眼看,似乎知道门后的人正在看他。

“是佟昭雅,”善君敏撤回来压着惊讶的声音朝父亲说道,她突然反应过来在此之前她收到过少年的消息,“他真的来了?”女孩儿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说。

“谁?”

父亲也被女儿的这一反应搞得开始紧张起来。

“我那个同学,”善君敏说着,心里犹豫开了门之后应该怎么跟这个莽撞的少年说话,“妈妈的追悼会他也来了。”

“哦。”

父亲仿佛恍然大悟一般,但事实上他并没有记起佟昭雅是谁。他当时根本没有心思去记女儿的朋友和同学。

“他来干什么?”

善君敏像是在问父亲,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你要不要爸爸帮你?”

善存浩似乎看懂了女儿的心思,她想将这个少年拒之门外,但又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见他。如果女儿不想见这个少年,那最好的拒绝就是自己亲自开门。

“不,爸爸,谢谢。”

善君敏拒绝了父亲的好意,但随后又补充道,“让我想一下。”

门外的佟昭雅似乎已经听到了屋内的谈话,但是他没有听清楚,说话的声音很小,但这已经是很明显地在说明门里的人在犹豫了。

“咚咚”门外又响起两声轻轻地叩门声。

父亲看着犹豫不决的女儿,决定自己帮女儿做决定,他伸手将女儿推到客厅里面的位置,起码在门口是看不到的,然后准备自己去开门,以善君敏已经睡了为理由拒绝这位少年。

“爸爸,等等,”善君敏突然追上父亲,“还是让我来吧。”说着便绕过父亲将门打开了。

“你真的来了?”

善君敏露出一脸的惊讶,虽然佟昭雅已经站在他的面前了,但是她的语气仍然带着一丝怀疑。

“我跟你说过我会来找你的。”

少年轻声说道,然后挤出一个微笑,这让他那颗像是卤蛋一样的脑袋看起来十分的滑稽。

此时,善君敏的父亲走到了女儿身后。作为一位父亲,他必须随时承担起作为保护伞的责任。这会儿,他正板着一张脸,好像随时都准备把这个胆敢在深夜跑到自己家来找女儿的“坏小子”就地正法一般。

“叔叔好,打扰了。”

尽管在来之前他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真正在面对善君敏父亲的时候,他还是感到有那么一丝丝紧张和害怕。

善君敏回头看了一眼父亲,面对少年的问好。男人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你这个时间点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善君敏略显冷漠地问道。

佟昭雅张了一下嘴巴,然后看到女孩儿身后像是大山一般的男人,又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我只是看到你一整天都没回学校,我怕你出事,所以我想来看看你。”

少年谨慎地说着。

“我很好,谢谢。我已经跟李老师请了假了。等这段时间过了我会回学校去的。”

“我知道,我下午问过李维忠了,”少年急切地说,“所以我才决定来看看你。”

“嗯,谢谢。”

善君敏只是淡淡地说了第二声谢谢。

三个人就这样在门口僵持着,女孩儿没有邀请男孩儿进屋坐坐,女孩儿的父亲,作为家长的善存浩也没有越界主动提出邀请男孩儿进屋坐坐。他此时正在脑子快速的思考,如果是自己的妻子来面对这样的局面,她会怎么样处理?

“我可以请你出去走走吗?”佟昭雅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就在这附近,或者你家楼下。”

男孩儿说话的时候眼睛谨慎地盯着女孩儿身后的男人。

“叔叔,可以吗?”

佟昭雅又向女孩儿的父亲征得同意。

善存浩没有回答少年的问话,他只是看着女儿,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还需要女儿自己去回答。他与自己的妻子已经到了不应该过多地去干涉女儿的社交的阶段了,他想,如果张君颖还在的话,她也不会主动替女儿给少年答案的。

两个人都看向善君敏。女孩儿将视线转移到别处,她心里回想着之前佟昭雅和她一起学习,给她补习以及之后的许多事情。她觉得这个佟昭雅对她就像多年前她对那位一时冲动选择从天台往下跳的少年一样。

“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可以陪你到楼下走走,但我不会超过十点半就必须回家。”

善君敏最终还是决定不辜负这个少年从学校跑来自己家的这一份热情。

少年听到女孩儿同意的答复,一个十分欢喜的表情难以掩饰地爬上了脸颊,使得他那四颗洁白的门牙被一览无遗。

“你在门口等我一下,我拿一件外套。”

善君敏说着便将门轻轻地合上,但并没有拉拢。

“爸爸,我们就在楼下坐坐,或许在你看得到的地方,你从我的房间窗户往外看,”善君敏说着带着父亲进到自己的房间,“你看,爸爸,”她在窗户上指着不远处一盏灯下的椅子,“我会带他到那儿坐一会儿,你可以随时看得到我们。”

父亲连连点头,但是他其实对门口的那位少年并没有恶意,女儿已经十八岁了,从法律意义上来讲已经能够被视为一名成年人了。他身为父亲,最重要的责任是保护女儿,但绝对不是限制她应有的权利,他不会去干涉女儿的社交,也对自己的女儿所接触和交往的人有着十足的信心。

“你去吧,爸爸等你回来。”

父亲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我会在十点半回家,如果我过了十点半没有回来,您可以在这里喊我。”

善君敏轻抚了一下父亲的臂膀。

“嗯。”

男人轻轻地答应道。

而后善君敏便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薄外套,四月初的天气,夜晚外面依然有着几丝凉意。

“走吧。”女孩儿再度将门打开,对门口的少年说道,“我们就在街对面的小广场坐一会儿,我十点半回来。”

“嗯,好。”

佟昭雅十分开心地跟着女孩儿走下楼梯。

他们下了楼,穿过街道,和风轻轻地吹拂着他们的脸颊。善君敏走前面,佟昭雅紧紧地跟在女孩儿身后,风将女孩儿身上的香味带到他的鼻子里,少年在那一瞬间感觉仿佛闻到了爱情的味道。

两个人在善君敏指给父亲看的那张椅子上坐下,善君敏坐在紧靠路灯杆的一头,佟昭雅坐在另外一头,两个人之间隔着还能坐下一两个人的距离。

女孩儿抬起头望向自己卧室的窗户,她想告诉父亲自己正在向他示意,但房间里没有开灯,街上的灯光也照不清楚房间里的情况,她不确定父亲是否正在看着自己。但她内心里是相信父亲此时正在那黑暗中注视着自己的。

“我想对那天的事情道歉。”

佟昭雅看了一眼仰头看向家楼层位置的女孩儿,开口说道:“我后来想了想,确实不应该跟你说那种话。”

“没关系,我不在意。”

女孩儿将目光下移到自己卧室窗户楼下的一家早餐店,她还在这里读书的时候偶尔会和妈妈到这里吃早餐。

“你现在还好吗?”

少年尝试继续找到话题和女孩儿聊天。

“你觉得呢?”

女孩儿似乎并不想跟少年聊天。

“我不清楚,”佟昭雅叹了一口气,“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但我能感受到你的悲伤。”

善君敏没有搭话,她只是静静地望着街对面那家已经开了十多年的早餐店。

昏黄的路灯灯光洒在她的身上,宛如一幅世界级美术大师绘画的关于少女的肖像。佟昭雅看着女孩儿的侧脸,被这一幕美到惊艳的画面给深深地迷住。

“我从来没见过我妈妈。”

少年突然将头转回去,心情十分低落地说道。

“什么?”

善君敏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在我才一岁多的时候他们就死了。”

佟昭雅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善君敏从这一句话中得到了确认,但她一时间有点接受不过来,甚至怀疑少年是在说谎。

“那个时候的我根本就记不住事,所以在我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他们的片段。”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他们?”

善君敏似乎是从佟昭雅的话中抓住了重点,惊呼起来。

“我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应该算是个孤儿。”

佟昭雅回过头望着满脸惊讶的女孩儿,抿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你说你是个孤儿?”

善君敏瞪着大大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卵蛋脑袋。

“对啊,在我一岁的时候我父母就死了。”

佟昭雅风轻云淡地说道。

“怎么可能?”善君敏用质疑的语气说道,“佟昭雅同学,你要知道,我们是不可以拿父母的生死来开玩笑的。”

“我知道,但是我并没有开玩笑啊。我干嘛要用自己父母的死来跟你开玩笑呢?”

佟昭雅望着女孩儿淡淡地说道。

“对不起,我还是……不太相信,”善君敏保持着怀疑,“如果你真的是个孤儿的话,那你……”她十分正式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少年,脑子里也在快速尝试从回忆中找出家长会时有关佟昭雅家人的片段,但似乎是一无所获,眼前这个少年的家长好像从来都没有参加过家长会。

但她仍然对此表示怀疑,她片面的认为,如果不是因为佟昭雅有一对优秀的父母,那佟昭雅在学习上的天赋怎么会如此惊人?

她一直都认为佟昭雅的天赋是因为他的父母,她曾经猜想过佟昭雅的父母一定是什么十分了不起,但也不是那么轻易见到的人,像是什么科学家、工程师之类的。

所以善君敏对佟昭雅刚才所说的话并不完全相信,于是她问道:“那你怎么会这么厉害?”

“厉害?”

这下子换成佟昭雅惊讶了。

“我是说,你的成绩,你每次考试都能考得很好,”善君敏连忙解释道,因为她从佟昭雅的反应中察觉出对方似乎感觉自己对他有所崇拜的韵味,“你每次考试都能考年级前几,我不相信你真的就是个天才。”她将视线转移到别处,补充说道。

“这就叫厉害吗?”

佟昭雅似乎十分不屑地说道。

“我从小到大学习都很努力,因为我妈妈……”善君敏谈到母亲,一股悲伤的情绪又突然涌了上来,但她还是继续说下去,“她是老师,从小学开始就对我的学习管得很严,所以我从小到大都很努力地读书,一直到高中,但我的成绩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好,你知道的。”

佟昭雅嘟了嘟嘴巴,表示他知道善君敏的成绩在整个年级上的排名。

“佟昭雅,我这么说没有别的意思,但是在我看来,我花在学习上的时间和精力要比你多,但是你每次考试都能在年级上排到前几名,而我却被你甩在很远的地方,虽然在班上我也是前几名,但是整个年级有那么多个班,就我们文科班而言,我的成绩也不算优秀,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连善君敏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竟然将这个藏在心里许久的困惑给说了出来。

“班长大人,我知道,你是很刻苦地在读书和学习,但是有的时候方式和方法要比你的努力更加重要,你学习的方式太死板了,这导致你能接受和消化的东西十分有限,你得找到一套适合自己的方式和方法,背书和运用逻辑也好,都需要技巧的。”

佟昭雅说话丝毫不懂委婉,此时竟像是个老师一样开始跟善君敏传授他的技巧。

善君敏听到对方这么一说,不服的抿了抿嘴。

两个人就这样对学习技巧展开了探讨,而在楼上的善君敏的父亲则是看着楼下两个孩子的一举一动,他还在心里琢磨着今天晚上在深夜跑来找自己女儿的那个少年到底是不是之前女儿介绍给自己认识的那个少年?怎么几天没见,头发都没了,而且还戴着个那么丑的眼镜,他记得那位少年挺俊秀的啊,而且好像没有戴眼镜啊。

“所以你的奶奶到底是什么人?她怎么会教你这么多有用的东西?”

善君敏突然问道,她已经从与佟昭雅的谈话中反反复复听到少年提起自己的奶奶很多次了,似乎佟昭雅身上被她视为天才的所有部分都是由这位神秘的奶奶所传授的。

“她……”

佟昭雅突然被女孩儿的这个问题给问到了,倒不是他虚构了“奶奶”这样一位人物,而是因为他曾经答应过奶奶,自己不能随便跟别人说起她的身份。

“如果你不想说,那就算了。”

善君敏没好气地将头转向一边。似乎半个小时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她随时都要站起身来回到家去。

“我奶奶……她……”

佟昭雅支支吾吾起来。

善君敏见佟昭雅没有要给自己答案的意思,觉得这场谈话差不多也到时间了,她准备跟少年道个别,然后回家。

“谢谢你特意来看我,今天晚上的谈话让我很受益,时间也差不多了,我想我也该回家了。你……”

善君敏犹豫了一下,她猜到佟昭雅应该是偷偷跑出学校的,只不过她想不通他晚上的就寝问题应该如何解决。

“我奶奶叫施美人,是个诗人。”

佟昭雅见女孩儿准备要走,最终还是决定把奶奶的事情交代出来。

“你知道林楠吗?”

佟昭雅问即将起身的善君敏。

“林楠?”女孩儿在脑海中思索了一个答案,但是并不敢确定,于是她便问道:“是哪一个林楠?”

“就是……就是那个诗人和作家。”

“你是说作家林楠?男诗海子,女诗林楠那个林楠?”

善君敏疑惑地问道。

佟昭雅点了点头。

“但是这和你奶奶有什么关系呢?”

虽然善君敏在心中揣测着一个她能够确定的答案,但是她并不愿意接受它。

“林楠是她的笔名,她的真名就叫施美人,当年BJ大学青年诗人中的佼佼者,海子的学姐,我的奶奶。”

佟昭雅十分小声但很坚定地说道。

善君敏听到这一句话被惊得张大了嘴巴,她完全不会相信眼前这个戴黑框眼镜的光头会是母亲的偶像——著名诗人林楠的孙子!

佟昭雅也从善君敏脸上的表情中看出了女孩儿的心思,于是他便决定把自己的故事从头到尾给女孩儿讲一遍。

“如果你了解过当年的知青上山下乡活动,你应该知道当时的知识分子基本上都是要到乡下去接受再教育的。我奶奶便是其中的一份子,她当时即将毕业,作为BJ大学的学生,她被许多人给予了希望,并且她的才华也在还在学校里的时候就得到了肯定,她当时写的很多诗和文章总能得到争先恐后的追捧。”

佟昭雅说着看了一眼还没回过神来的善君敏,女孩儿已经被他刚才所说的话给震住了,此时正在脑子里回想佟昭雅第一次来自己家时所带来的那些林楠的书籍,当时母亲很是喜欢,还邀请自己跟她一起读,但自己却拒绝了母亲这一个小小的请求。

佟昭雅没有叫醒她,只是继续讲自己的故事。

“我奶奶也从BJ来到了这里,当时还有一大批她的追随者想方设法地想要跟着来这里,你知道,一个女孩儿既有美貌又有才华,是很受人追捧的。但那些追随者都没有我爷爷幸运,在一次山体滑坡中,我爷爷救了我奶奶,两个人大山里被困了七天七夜,这期间身为军人的我的爷爷想方设法让这位从大城市来的高贵知识分子能睡好觉,穿暖衣,吃饱饭。于是我爷爷便白天打猎收集食物,晚上几乎整夜站岗守着我奶奶入睡,因为山里的野生动物很多,所以他必须时刻警惕,不让那些东西靠近这位美丽的大学生。”

“我爷爷那个时候真傻,他觉得自己大字不识几个,根本配不上我奶奶,他把我奶奶当成是国家的一件重要宝物,他必须以生命为代价去将她守护好。就这样,因为暴雨冲掉了他们进山的路,山体滑坡也导致他们和队伍走散了,两个人便被困在山里整整一个星期。也是在这一个星期的时间里,我奶奶竟然爱上了我爷爷。”

“你说那时候的爱情,多么简单啊。”

佟昭雅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但善君敏还沉浸在刚才的故事里没有回过神来,所以她并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反应。

男孩儿看了女孩儿一眼,然后将头扭回来,又忍不住再看回去,如此往复,他已经将善君敏宁静和甜美的表情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

“后来他们得救了,我爷爷竟然还不敢接受我奶奶的这份示爱,他觉得自己只是个当兵的,跟那些各个大学的高才生和各个领域的精英比起来简直什么也算不上。哈哈,”佟昭雅自顾自地笑起来,“到最后竟然是我奶奶追的我爷爷。”

善君敏听到佟昭雅的笑声,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一下,但她自己对此却毫不知情,只不过是因为佟昭雅的笑声传染给了她,她对此作出的条件反射罢了。

“后来他们就稀里糊涂地结婚了,我爷爷为了追赶上我奶奶的知识水平,在部队里拼命地补习文化,但是那种囫囵吞枣的补习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呢?直到我爸爸出生,他也只是能分得清楚‘pen’和‘ten’的发音,以及知道泰戈尔和伏尔泰不是同一个人,但就算如此,我奶奶还是肯定了我爷爷的态度,虽然在这之后的时间里,也总会因为一些‘门不当,户不对’的问题而出现许多矛盾,但他们还是走到了现在,我奶奶曾经为了爱情放弃了自己更加美好的未来,但是她说过‘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所以对此她并不是很后悔,因为我爷爷从来没有辜负过她。”

“那你爸爸呢?”善君敏突然问道,“还有你妈妈。”她的状态似乎还没有完全回复过来。

“你知道吗?我奶奶曾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和我爷爷有了我爸爸。”

佟昭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芒,仿佛一颗耀眼的彗星在刹那间经过他的眼睛。

“为什么?”

善君敏十分单纯的问道。

“我对于我父亲和母亲了解得并不多,我只能从他们的照片中了解到他们的过去,”

少年抬起头看着夜空,他的眼睛里闪着点点星光,仿佛他的父母就在那片漆黑的天幕后面,“我爸爸也是军人,我妈妈是警察,他们在一次联合行动中牺牲了。”

“对不起,佟昭雅,我或许不应该问,但是我从你的口中得知了你的父母都是英雄,所以,你能跟我讲一讲他们的英雄事迹吗?”

善君敏听完佟昭雅的故事之后,对眼前这个男孩儿有了一种全新的认识,她不再纠结于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段不愉快的往事,她现在对眼前这个男孩儿开始有了敬佩的感觉,她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但她就是开始对这个形象并不怎么好的男孩产生了好感。

“你知道我们国家在20世纪90年代初危害最大的毒枭吗?”

佟昭雅突然转过头问善君敏。

“对不起,我不是很清楚。”

女孩儿略带歉意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好,”佟昭雅脸上的表情很快地凝重然后又放松,“奶奶说我爸爸妈妈就是死在他们手里的。”

善君敏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年脸上的表情变化,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是却怎么也找不到,最后她只能保持沉默。

“我听奶奶说我爸爸是驻防官兵,我妈妈是当地公安局的一名民警……”佟昭雅突然停住说话,然后转过头望着善君敏,“班长,我跟你说这些故事,是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的,所以请你一定要替我保密,我相信你我才会告诉你我的故事。”佟昭雅突然用恳求的语气对善君敏说道。

“嗯,我保证,我会替你保密的,”善君敏十分肯定地回答,但她又突然之间觉得自己这样做似乎不妥,于是她又补充说道:“如果这是秘密的话,你可以不用告诉我。”

“啊,没事。”

佟昭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因为他是相信眼前这个女孩儿的,不然他也不会将这些故事告诉她。

“我妈妈比我爸爸大两岁,他们是在开展工作的时候认识的,很快他们便结了婚,然后就有了我。后来因为工作的原因,他们便把我丢在家里回到了岗位上,直到我一岁过,他们在一起军警联合抓捕行动中分别被子弹和手榴弹带走了生命。”

佟昭雅说完,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这是他这许多年都不曾再流泪的一滴珍贵的眼泪。

在过去的所有时间里,因为自己父母的特殊身份,他不能向所有人说明他的爸爸妈妈是英雄,因为爷爷奶奶一直都告诫他爸爸妈妈只是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去了,绝对不可以跟任何人提起,这是十分伟大和重要的秘密工作,如果被别人知道了,爸爸妈妈就不要他了。

年幼的佟昭雅一直坚守着这个秘密,把它当成神圣的誓言一般守护着。同龄的孩子,甚至那些孩子的大人们都叫他“野种”、“野孩子”、“没爹妈的可怜鬼”等等,但他却从来不为自己辩解。因为他谨记着他对爷爷奶奶的承诺。他是绝对不可以说出爸爸妈妈的事情的。

直到他逐渐开始懂事,内心对父母的渴望愈发严重,以至于到了终究要向爷爷奶奶讨一个说法的时候,两位长辈才用了很长的时间和很多的眼泪将事实的真相告诉了他。

从那以后,佟昭雅的性格便开始变得孤僻和古怪,他对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怀着敌意,除了自己和爷爷奶奶之外他谁都不相信。

尽管曾经身为北大高才生,并且还是曾经红极一时的著名诗人的奶奶用仍旧有效和先进的教育手段使他成为了在学习上被称为“天才”的人,但内心的创伤和缺失的情感却始终无法得到修补。这也成了为什么佟昭雅虽然学习成绩拔尖,但却不被老师和同学喜欢的重要原因。

善君敏听完了佟昭雅所讲的故事,内心大受感染。她似乎已经开始懂得了为什么这个少年的性格是那么的古怪,他似乎从来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总是在依照自己的意愿去做事情。因为他身上背负着的荣誉被无知的人们当作是一种罪恶,而他之所以那么用功地学习,也是因为他需要为自己和他英雄的父母正名。

既然他不能直接说明自己的父母是英雄,那他就自己成为那种身负荣誉而光芒万丈的人。

女孩儿情不自禁地伸手将少年脸上的泪珠抹去,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事情,但是她克制不住自己的手伸向少年的脸颊。佟昭雅一把将她的手抓住,然后深深地吸了一下鼻子,目光依然坚毅地望着街对面。

善君敏被少年的这一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清醒过来的她立马挣扎着将手收回。

这一幕都被楼上窗户后面的善存浩看在眼里。他本来是担心这个斗胆的少年会不会对女儿有进一步的举动的,但他又清楚地看到是女儿自己把手伸到少年的脸上,这让他一时之间有点难以抉择。

其实半个小时的时间早就过了,现在的时间已经接近深夜十一点了。身为父亲的善存浩就这样一直在窗户上看着楼下的两个孩子,虽然他听不清楚两个人在聊些什么,但是他能够从他们的举动当中看得出他们是在聊心。

身为父亲的男人没有打断两个孩子的交谈,他知道,女儿也已经长大了,她有自己的小秘密和情感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人进行表达,以前妻子还在的时候是那个人,但如今妻子已经不在了,尽管他自己很想成为那个人,但是他又如何会去强迫女儿告诉自己关于她的秘密呢?所以他能做的,也只有静静地看着女儿,不要插嘴,不要打断,更不能阻止和干涉。他相信女儿如果有什么事情,一定会主动告诉自己的,因为那是他和张君颖女士的女儿。

“对不起,我想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善君敏突然意识到自己向父亲承诺的半个小时时间,她觉得她们已经聊了很多内容了,时间绝对已经足够了。

等她慌忙地掏出手机,上面的时间显示还差几分钟就到十一点了。

佟昭雅努力整理了一下情绪,然后转过头对善君敏说道:“谢谢你,本来说是来陪你的,但是却成了你陪我了。实在是抱歉。”

女孩儿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的微笑,然后略带俏皮地对佟昭雅说道:“彼此彼此吧,你分享你的故事,你也大概知道了我母亲的事情……”善君敏说着抬起头看向天空,“啊~希望未来的道路不再崎岖吧,我们的妈妈都会在天上保佑我们的。”然后将头转向佟昭雅,说:“加油!”

少年望着女孩儿仍然带着些许悲伤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被称为骄子?是那些光芒万丈,光彩照人的人?还是那些默默无闻为世界做出巨大贡献,却无名无姓的人?

这一晚的短暂交谈,是善君敏和佟昭雅的命运交隔,还是他们人生必经的一段,我们谁也说不清楚。但至此之后,他们的人生,又是否有所改变呢?或许是吧。

“再见,佟昭雅。”

“再见,善君敏。”

少年将女孩儿送到楼梯口,目送着她上楼,在听到她开门进屋的关门声之后,少年才转身离开。

或许命运是不公平的,但每一天的天亮,又何尝不是一次崭新的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