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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子

共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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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骄子(上)

善君敏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生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当然,她也不曾想过有一天会和父亲吵架,并且还吵得如此激烈。

“爸!我知道您是出于对我的担心。但是爸,这件事情我已经决定了,我必须要去,我希望您能理解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我不想再迷茫下去了,你也不希望我迷茫下去不是吗?”

善君敏用了最诚恳的态度跟父亲说着话,佟昭雅面无表情地坐在她对面,尽管他已经竭力在隐藏自己的情绪了,但空气中仍然充斥着他的不开心。

短短的三天,善君敏与佟昭雅的达布塔之行便结束了。

但这短短的三天对于善君敏来说却比之前所过的所有时间都有意义,因为正是这短短的三天,让她找到了似乎是自己人生意义和价值的东西。

那天,在送佟昭雅和老师们离开之后,李维忠带着她来到了达布塔小学。善君敏人生中第一次见到那么不像学校的学校,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两栋小楼还比不上家乡农村里那些有钱人在宅基地上修起来的小洋楼。

从小到大相对优越的成长环境使得善君敏的心灵在终于亲眼见到那两栋破破烂烂的小楼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似乎也在那一刻明白了所谓“教育”的真正意义。

而随后跟随李维忠一起跋山涉水地去给那些困难家庭的孩子送关怀,更是让善君敏一直以来的三观得到了完完全全地刷新,于是她当即便做出了一个决定,也正是这个决定,使得她生命中最在乎她的两个男人同时第一次不赞成她的举动。

“爸,妈妈还在世的时候就常常跟我说,希望我以后能成为一个对国家和社会有用的人,后来您也常常告诉我,要我找到自己的人生价值,不要枉度一生。”

善君敏仍然在尝试着说服父亲。

达布塔之行的第二天,也就是元旦节的第二天,佟昭雅在完成了李维忠所托付的任务之后与他们在一个藏族孩子家里汇合了。

那是佟昭雅和善君敏都从未见过的环境。整个能够被称之为家的房子全都是用大小不一的木头桩子搭起来的,屋顶上仅仅铺着一层早已风化严重的枯草,旁边的羊圈除了顶上堆放着一小堆柴火之外再无遮挡,祖孙两人便挤在这样一间看起来随时都会倒塌的木屋子里。

由于交通不便,佟昭雅只得把车停在一条泥泞道路的尽头,而后追随着李维忠和善君敏步行两公里的山路前往。

在去的路上,李维忠向他们介绍道:“这个孩子叫八贡乃玉,父母都在县城打工,奶奶早些年因病去世,所以只能和爷爷生活在一起,虽然老人家身体倒还算得上是健康,不过眼睛出了问题,看不大清东西。所以家里很多重活都没办法干。平时生活上倒也还能靠周围的邻居帮衬着点,但我们学校的老师还是很关心他们的生活,一到周末就会轮流过来帮着劈点柴,维护一下房子。”

善君敏和佟昭雅两人都一言不发地静静地听着。随后李维忠很是无奈地说:“由于路途确实太远,我们实在是不能做到像稍微近一点的家庭一样每天都过来,哎!”

走了不多久,一行师生三人便到了目的地,佟昭雅与善君敏面对那样的环境都颇有一种悲悯的情感,但他们也无可奈何,以他们现在的能力根本无法改变这样的现实。

不过那个叫八贡乃玉的小姑娘倒是挺招人喜欢,善君敏很喜欢她身上那种纯真和质朴的原始善良气息。

“你今年多大了呀?”

善君敏明知故问地问由于羞怯而满脸通红的小姑娘。在来的路上,李维忠已经跟她说过了八贡乃玉的年龄了。

“我今年十一岁了。”

小姑娘十分紧张地用很不标准的普通话回道。

善君敏十分怜惜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小姑娘,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应该再说点什么好。她的衣服很单薄,而且很明显是拼凑出来的。原本就红扑扑的脸蛋由于害羞而变得更红了,宛如一朵藏语中寓意着“阳光”和“希望”的红艳艳的格桑花。

佟昭雅则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看到了善君敏脸上复杂的表情变化,也大概能清楚此时此刻她心里的感受。

天气得到了一些好转,上午的蒙蒙细雨已经在中午时分就停掉了。在上午的时间里,李维忠已经带着善君敏走访了六个学生的家里,每一个都让善君敏的内心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而这一路走来,她似乎也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她想告诉佟昭雅,但纠结了很久之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稍后的时间,李维忠安排善君敏跟八贡乃玉和她的爷爷一起聊聊天,而他则和佟昭雅一起检查和修补小木屋,顺便劈了些柴火。

尽管老人在面对这位远道而来,穿着打扮靓丽高贵的年轻女孩儿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并且对她说的话也听不太懂,但她还是安安静静地坐着,陪在孙女身旁,极力地想听明白她们谈话的内容。哪怕他的眼睛看不见,但从仍然可以从她的声音中感觉得到,她是神女下凡。

一直到晚上天色黑了下来,李维忠才结束了一天的走访,他们在一天的时间里也仅仅只走访了十三个孩子的家庭,而另一位没有选择回家的老师也只走访了十一家。

“在全校所有的孩子当中,有一半的孩子家里都是你们今天白天所见到的那样。”

李维忠在回去的路上十分无奈地对两个学生说。

但佟昭雅和善君敏都没有搭话,他们的三观在这一天的时间里被不断地刷新着,也对自己生命的意义有着更深的思考。

晚上回到学校之后,佟昭雅和善君敏都没有选择继续留宿在村长和支书家里,他们想要在学校陪一陪他们的恩师李维忠,因而都婉拒了他们的好意。

勒赖赤在早上的时候决定要回老家去看看,他与佟昭雅约定在三号的早上回到学校与他们碰面。

经过了一天的跋涉和忙碌,佟昭雅和善君敏两人都感觉身心俱疲,在此之前他们可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苦的差事。

回到学校之后便不由自主地瘫坐在食堂凳子上,两人都靠着墙,善君敏的脑袋靠在佟昭雅的肩头上,两个人便就这样依偎在一起昏昏沉沉地睡去。

那位没选择回家的老师便是在佟昭雅第一次来达布塔那天晚上第一个跟他握手的巴丹老师。此时他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个年轻人,把手里的土豆小心翼翼地倒进锅里,示意李维忠看向餐桌凳子靠墙的位置。

李维忠照着巴丹老师的示意看向佟昭雅和善君敏所在的方向,而后又扭过头看向巴丹,两位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的男人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这是一种宛如父母对子女般的爱,在四个人都各自跋涉忙碌了一天之后,回到那个他们小小的据点,还要自己生火做饭。这样的劳累绝非一般人所能承受和坚持下来的,但李维忠和这里的老师们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中将这种劳累变成了习惯,他们默默地承受和坚持着这样的生活。但从未经历过这种苦的善君敏和佟昭雅却难以抵挡这种历练所带来的身体的负荷。

在他们由于太过疲惫和劳累而沉沉睡去的时候,两位如父亲一般的男人却还在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声响地为他们准备着晚餐。

达布塔之行的第三天,佟昭雅和善君敏便应该要踏上归途了,他们必须在今晚上回到本市,为了不引起后面的连锁反应,他们必须如此。

但他们的离开却并不能影响到李维忠和巴丹还要继续去帮助剩下的那些家里有困难的孩子们的计划。

善君敏和佟昭雅仍然是属于繁华和热闹的,而李维忠和巴丹也依然要去坚守自己心里的信念。

临行前,两位老师十分不舍地送两个优秀的年轻人一直到出村很远的距离,李维忠更是难掩心中的情感热泪盈眶。

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在善君敏不舍地呼喊声中,心情复杂的佟昭雅一咬牙一狠心,猛踩了一脚油门,便只留下了在后视镜中越来越远的李维忠。

“昭雅,我想辞职。”

飞机上,善君敏终于还是忍不住将自己心里憋了很久的念头给说了出来。

佟昭雅没有搭话,他十分清楚善君敏接下来想要说什么,但他并不愿意她做出这个决定。

“我想为他做点什么,也为那些孩子们做点什么。”

善君敏继续将自己心里的念头表述出来。她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轻轻扭过头想看一看佟昭雅的反应。但坐在她旁边的男人紧闭着双眼,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善君敏从佟昭雅的表现大概也猜出了他的意思,便也不再多嘴。只是,她心里的念头无比强烈,似乎已经下死了决心,这辈子必须要去做成这件事。

而后,她便在复课的第一天晚上,将这个想法也同时告诉了父亲。

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父亲竟然破天荒地表示了坚决的反对,并且连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佟昭雅也用冷漠表示着自己的态度。

但她所珍重的两个男人越是如此,反而越是坚定了善君敏内心的决定。

“敏敏,从小到大爸爸都尊重你的决定,那是因为你懂事,成熟,自己能够去考虑每件事的全面,但这件事,爸爸坚决反对。你有没有想过,你独自一人去那么偏远和未开化的地方,谁能保障你的人身安全?谁能在你遇到什么意外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而且那样的环境下,你从来没有经历过那种生活环境……你只是一时兴起,你冷静一下,等这个周末回家来,跟爸爸好好商量一下。”

善君敏的父亲也在尝试着让她放弃心里的念头。

“爸,您的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达布塔有李老师在那里当校长,我相信我在那边是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的,而且那边的村民都很热情很淳朴,你何必去担心我在那里会遇到什么危险呢?而且,”善君敏咽了一口口水,继续说道:“而且正是因为我从小到大都没有经历过那种苦,所以我才想要去历练一下自己啊,您不是常说‘艰苦的环境是最能锻炼人的心性’吗?我现在就需要这样一场历练啊。”

“不行!”父亲在电话那头语气变得有些暴戾起来,“这件事情没得商量,就算你妈妈还在,她也绝对不会同意你只身一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支教的。你要想清楚啊,敏敏!你现在的工作不是也一样能去实现你的抱负和理想吗?你又何必去冒这种风险呢?爸爸现在就只有你一个女儿,一个亲人了,你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交通也不好,通讯也不好,万一你在那边出了什么事?你让爸爸怎么去面对?怎么跟你妈妈交代?你想过没有啊?敏敏。”

“爸!”善君敏也咆哮起来,“您不明白!那不一样!我想如果妈妈还在的话,她会理解我,会支持我的。”

但随后她的眼泪便流了出来,倒不是因为父亲有史以来第一次发脾气吓着她了,而是因为父亲的不理解和决绝伤到了她的心,她那颗追逐崇高理想的心。

佟昭雅坐在善君敏面前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的内心也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虽然自从他第一次去过达布塔之后,他就已经在心里暗自计划着要为那所困难的小学做点什么了,但他却从来没想过要亲自去实现这一计划,或者换句话说,他并没有想过要亲力亲为地去达布塔小学教书或者做点别的什么事?

他的想法倒是很直接很现实,他想等后面给达布塔小学捐一笔钱,让那里的孩子们能够在更好的环境中接受教育,也让李维忠慢慢地能够放放心心地离开那里回到本市,因为他始终认为李维忠如果回到繁华中来的才能创造更大的价值,而不是隐没在高山深谷中与世隔绝。

但在从达布塔回来的路上,善君敏第一次向他提出她心里的想法时,佟昭雅在面对这个计划时却有所动摇了。他在思考着自己的方式和善君敏所表达的方式到底哪一个更有价值,尽管这会儿他仍然对善君敏的想法表示反对,但他却从来没有在表面上主动承认过自己的态度——他对善君敏从来都是如此,他缺乏在她面前持反对意见的勇气。

善君敏和父亲的这通电话终究还是不欢而散,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和父亲吵架,虽然她能够理解父亲对她的担忧,但却无法理解为什么父亲不能理解她的想法。

“你也反对对不对?”

善君敏感到十分失落地问佟昭雅。

还是一样的,佟昭雅并没有直接表示自己的态度,只是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我不是因为李维忠,”善君敏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珠,“你知道的,我真的看到那些孩子好可怜,之前在你跟我说李老师在那里的时候我还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会做出那样的决定,抛弃了优渥的生活环境,甚至抛弃了家庭和妻儿,也要孤身跑到大山沟沟里去。但直到你带我亲眼去见到了那样的场景和环境,我才明白了这是为什么?”

佟昭雅听到善君敏的话,不自觉地吸了一下鼻子,因为他在内心里构想那个计划的原因也跟善君敏所说的原因大致相同。

这一细微的动作并没有逃过善君敏敏锐的眼睛,她似乎是已经抓住了佟昭雅内心的软肋,于是又继续说道:“佟昭雅,你也想为他们做点什么对不对?你的想法在我之前不是吗?虽然你一直都没有跟我提起过你内心的想法,但我看得出来,你也是想为那些孩子们做点什么的不是吗?所以你是能理解我的对吗?”

面对善君敏毫不客气地揭开自己心里的念头,佟昭雅也只能坦白,但他仍然没有任何言语,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善君敏见到佟昭雅的动作一瞬间破涕为笑,她已经知道了佟昭雅的答案,虽然她并不知道他心里具体是怎么想的,但起码他跟自己一样,也是想要为那些孩子们做点什么的。

然后两人都不再说话,善君敏已经得到了佟昭雅的认可,他们的想法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相同的,虽然她并不清楚他到底是支持自己还是反对自己的决定,但起码他们有相同的念头,那就已经足够了。

大家都很默契地不再谈起这件事,直到终于吃过晚饭,佟昭雅送善君敏回学校的路上,他才终于开口道:“如果你已经决定好了,那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我的担心和你爸的担心是一样的,但你反驳我的话也跟你反驳你爸的话一样。所以我就不再多嘴了,但我仍然觉得这件事还是不要太操之过急,至少你要先把你眼前的事情做好,而至于你爸……”

佟昭雅皱了皱眉头,然后又很快舒展开来,“我觉得你们都需要花时间去理解和接受对方的想法,毕竟你们都是对方唯一的亲人,我想,班长,你何不趁把目前眼前的事情好好的结束这段时间尝试去让他接受你的想法?”

听完佟昭雅的话,善君敏心里的一个疙瘩被解开了,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有佟昭雅在身边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尽管在已经过去的所有时间里他都总是支持着自己,但她现在的这个决定却是遭到了从来不反对她的父亲的反对的,而佟昭雅仍然在最后还是选择了支持自己,虽然她并不清楚在这背后他经过了多少内心的挣扎。

但他最终不还是选择了站在她这边吗?

“谢谢你,昭雅。”

善君敏眼中闪着光芒,盯着佟昭雅那仍然不太高兴的脸,同时脸上露出一个幸福的微笑,这一刻她真正感受到了一种可能是来自于爱情的幸福。

“佟昭雅,我答应你,两年,请给我两年的时间,两年之后我会从达布塔回来,到时候请麻烦你做好准备,请再向我告白一次,不过不要那么草率,请你花一点点时间精心准备一下,然后再向我告白,等那个时候,我要正式答应你,成为你的女朋友。”

善君敏鼓着十二分的勇气向佟昭雅说出这段话,满脸涨得通红,说完便一溜烟似的打开车门逃进了学校。

佟昭雅此时此刻也是激动万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止不住地颤抖,心跳的速度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望着善君敏宛如十七八岁向自己心爱的男孩儿告白之后羞怯逃跑的背影。佟昭雅仿佛已经看到了他终于和善君敏牵手漫步在湖边小路的景象,他们一起讨论哲学,一起畅想未来,一起因为一个尚未论证的理论而争执不下,一起携手走进夕阳……

在这之后的时间里,善君敏瞒着父亲向学校递交了十多次辞职申请,尽管学校方面极不情愿放走这位优秀的老师,但到最后还是不得不被她的坚持和所描述的伟大理想所打动。

在拿到辞职批准的那天,善君敏第一时间跟佟昭雅打了电话,尽管已经临近过年,但佟昭雅还是开车从奶奶身边赶到了她面前。

“你看。”

善君敏十分开心地把被批准了的辞职书拿出来展示给佟昭雅看。

但男孩却并不太高兴,因为这也就意味着善君敏真的要去达布塔去实现自己的价值了。

“你是怎么让他们同意的?”

佟昭雅有意无心地问。

“我每天都给领导打电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啊。”

善君敏十分得意地说道,仿佛在为自己的死皮赖脸取得成功而感到沾沾自喜。

“也难怪。”

佟昭雅倒是显得有些失落。

“好啦!佟昭雅同学,”善君敏用一种带着些许撒娇的语气拍了拍佟昭雅的肩膀,“你不要不高兴啦~如果我不去达布塔的话,那我们的约定可就不存在了哦。”

这话倒是起到了很好的刺激效果,佟昭雅一下子就被提起了精神,他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有一天善君敏答应他和他在一起呢,不过他突然之间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对。

“那和这又有什么关系啊?”

他假装不解地问道。

“佟昭雅!”善君敏假装愠怒起来,“你答应我的事这么快就忘了是吧?”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

佟昭雅意识到自己的无心之言似乎是触怒了善君敏,他想赶紧找个借口以糊弄过去,“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

不过他好像从来都不擅长这样做。

“你的意思是什么?你说啊!”

善君敏假装不依不饶起来。

“我……”佟昭雅依然没有想出一个恰当的理由来当借口,所以他只能直面善君敏的问题,“我……我当然还记得。”

“哼!”

女孩假装生气地冷哼一声,便把头转向别处。

佟昭雅拿善君敏这一招毫无办法,手足无措地想要绕到善君敏面前,但却又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

看到男孩儿这副傻乎乎的模样,善君敏乐得捂着嘴笑起来,随后她突然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佟昭雅,语气十分认真地说道:“佟昭雅,你会等我回来的对吗?”

佟昭雅被善君敏这迅雷不及掩耳地动作弄得惊慌失措,只觉得一股燥热从脚底板一瞬间便游遍了全身。

“原来被女孩儿抱住是这种感觉!好紧张!好忐忑!”佟昭雅没有回答善君敏的问题,此时此刻他的脑子里就像是在放烟花一样。

见佟昭雅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善君敏轻轻地闭上了眼睛,静静地享受这一刻只属于她和他的宁静。

经过了这很多年,经过了这很多事,她终于认可了这个男孩儿。从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男孩儿的名字那天起,她就对他充满了好奇和期待,直到她终于见到他,他最开始的那副邋里邋遢的样子,他冒冒失失地吃掉她那盒意义非凡的饼干;他在她因为魏武逸的事件而回家躲避风头不在学校的那段时间里他拼命捍卫着她的名誉;他那么耐心和仔细地给她补习;他冒着大雨冲回寝室去为她拿伞;她在她最需要陪伴和慰藉的时候逃课翻墙跑到她家门口来见她;他送给母亲的那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母亲最喜欢的那些书;他们在那天晚上的夜空下互相将自己心里最脆弱的地方展示给对方看;哪怕是她已经跟别的男孩儿在一起了,他还是静静地守在她身后,在她任何一个需要的时间里准时出现;他去完成她的遗憾;他也支持她的任何决定……

善君敏紧紧地抱着佟昭雅,她静静地回想着在已经过去的时间里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尽管男孩儿的手由于紧张和羞怯迟迟不敢拥抱她,但她已经能透过厚厚的羽绒服感受到他的心跳和心意了。她突然之间觉得很对不起他,所以她只想给他一个拥抱,以此来感谢他曾经为她所做的一切。

也为自己决定去达布塔加油打气。

寒冷的冬天,四下无人的街道上,这一对还没有成为恋人的恋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无声地向对方述说着这许多年来对于对方的爱意。

这一个冬天对于佟昭雅和善君敏来讲,已经不再寒冷,因为他们彼此的心都被对方照得火热。

无声的告白总是最感人的。

善君敏的启程时间定在元宵节过后,尽管父亲对她胆大妄为的做法感到十分震惊,但却已经无可奈何了,父女俩在彼此互相袒露了心声之后,还是和往常一样聊起了善君敏的母亲还在世时那些美好的时光。

其实在下定决心之前,善君敏对于自己也没有足够的信心。她最先把这个决定告诉给李维忠的时候,李维忠也是十分地震惊,尽管她对善君敏的到访感到很是欣慰,但他却还是不希望这位年轻有为的姑娘就这样放弃自己的前程像自己一样把时间和青春浪费在大山里,所以他一开始也是极力反对的。

在她跟佟昭雅还达布塔的时候,在那天晚上吃完晚饭之后,善君敏找了个机会单独将自己心里的想法告诉给了李维忠。

不过这些事情佟昭雅并不知道,他也是在上了飞机之后,善君敏才将这个念头告诉了他。

所以在临别时,李维忠的眼泪当中也有几分希望善君敏再仔细考虑,最好打消这个念头的意思在里面。

而善君敏选择在复课之后的第一天将这件事告诉给父亲的时候,她的内心仍旧是欠缺坚决的勇气的,所以她才那么渴望得到佟昭雅的肯定,这样她才能够有足够的信心去做成这件事。不然,她自己也想过,或许真的是自己一时头脑发热罢了。

不过佟昭雅终究是不会在她面前持反对意见的,所以这一切看似都十分地顺利。但只有善君敏自己才知道,不管是李维忠还是自己的父亲,抑或是佟昭雅,他们反对的意见和问题她心里都是再清楚不过了,她去达布塔支教与她去看望和慰问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那意味着她将要在那里生活,并且还要面对一切未知的困难甚至是危险。她自己心里始终都缺乏足够多的勇气,他们都不知道的是,其实这件事情善君敏最大的阻碍,是她自己。

所以哪怕是在不断坚持向学校递交辞职报告,善君敏的心里都还有着一种若有若无放弃的念头,她一边期待着学校批准她的辞职报告,一边又害怕学校真的批准她的辞职报告。

直到学校真的批准了她的辞职报告,她才终于明白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此时已经由不得她不去做成这件事了。但就算到了那一刻,她的内心都还仍然不够坚定,所以她还需要一个鼓励,而这个鼓励,便是佟昭雅。

那一天晚上在街道上的深拥,是善君敏对佟昭雅的心意,也是她对自己的鼓励。同时也为以后的事情埋下一颗种子,等她去完成了那件事之后,她会回来收获它的果实。

善君敏正式从繁华的城市前往近乎与世隔绝的达布塔那天,佟昭雅仍旧护送着她到了李维忠面前,师生三人却都有着各自的心事而并没有过多的交流。

李维忠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执意而来的善君敏,他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大错,他认为自己那天就不应该让善君敏跟着自己去跑那一段旅程,不然这个大好的姑娘也不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她的这一举动必然招致很多人的不满和不理解,而这些人也将必然把这一切的原因都归到他身上,这让他在无形之中倍感压力。

并且这样一位年轻貌美,魅力十足的女孩儿只身前往这样一个地方,他既不知道应该如何安置她,也不知道应该如何保护她,所以他便变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而佟昭雅心里想的则是自己应该为善君敏做点什么?自己是否也应该效法善君敏的做法,以此来陪伴在她身边。又或者他可以向公司申请调到云南来,这样他离她是不是就可以更近一些,在她有需要的时候可以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边。还有她的父亲,肯定在为自己拐走了他的女儿而恼怒自己。

至于李维忠,佟昭雅倒是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不过他还惦记着让李维忠回到本市去,哦!还有他与善君敏的约定,两年。等她两年之后回去就跟他在一起,那到时候李维忠是不是也会跟着她一起回去。

善君敏并不知道李维忠和佟昭雅心里正在琢磨着的事,她自己也在心里琢磨着其他的事情。在即将开始一段前所未有的生活的时候,她的心也难免会有忐忑与不安,这里脱离了繁华世界的喧嚣,交通不再像以前那么方便,通讯也面临着重重困难,不管是从生活,还是心理上都将开始面临着巨大的挑战,她并不清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应该如何跟这里的人相处,这里的老师们、孩子们,还有村民们,他们有着跟之前的生活里完全不一样的生活方式,信仰或许也不相同,甚至连语言和文字都有着巨大的区别。

但她现在已经在这里了,在那些问题的答案还没有完全找到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这里了,现在再去想这些问题又有什么意义呢?

善君敏突然之间觉得是自己错了,是自己太鲁莽。但当她看到那群孩子们像星星般闪亮的双眼时,她又突然想通了,既然都来了,那往后的日子便顺其自然吧。

时间就这样一晃便过去了半年,在这半年的时间里,佟昭雅想尽一切办法在为达布塔的改变而做着努力,他首先是说服公司上层领导以合作的形式和当地政府签下了为达布塔修建公路的协议;而后又与三大运营商在蝇头小利上的争论中取得了胜利,迫使他们答应了在公路建设完成之后就立即加强达布塔通信基站的协议。

而挂念女儿的善存浩也联系到了佟昭雅,请求他带自己亲自走了一趟达布塔,并且为学校和当地政府捐了20万人民币,以此来支持女儿善君敏的事业和理想。

尽管在见到善君敏那宛如一个操劳的农村妇女形象之后,身为父亲的善存浩感到心痛不已,但在得知女儿在这里生活得很满足很开心之后,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并且还在善君敏的带领下参观了学校,以及观摩了她上课的情景。

在听到那群天真烂漫的孩子们兴高采烈地围在他身旁欢呼雀跃地喊道:“谢谢师爷爷,谢谢师爷爷。”之后,善存浩也终于真正认可了女儿的决定。

并且他也与很多年不曾再见的昔日女儿善君敏的班主任李维忠老师互相倾诉了各自的心声。

暑假,善君敏也回到了本市,她终究还是放不下家人的,宛如一次外地工作回到家,佟昭雅和父亲善存浩一起为她隆重地接风洗尘,那一刻就像是她和自己最不可替代的家人待在一起一般。

但她心里还是有一点小小的惋惜,这是因为善君敏在启程回本市的时候也试图劝说李维忠跟自己一起回去。但那曾经所谓的“家”对于现在的李维忠来说已经没有太多还值得挂念的东西了,尽管他在善君敏的劝说下也其实内心多多少少也有那么一点点触动,但他终归还是没有选择跟这位自己最优秀的学生一起回去。

回到繁华中的善君敏,换上了最好看的衣裳,重新化起了妆,尽管她的皮肤已经被晒黑了许多,但在达布塔的半年时间里,也为她增添了不少的成熟和内涵。

“你们都不知道最开始的那一段时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善君敏向父亲和佟昭雅述说起自己在达布塔的这一段辛酸。

“但那都已经过去了,我坚持下来了,哈哈,我坚持下来了!没有什么困难能够难倒我善君敏。”

她开心得哈哈大笑起来,就像小时候取得了一项别人都难以取得的成就一般。父亲善存浩和佟昭雅也跟着傻笑起来。

暑假快过完了,善君敏也将再一次踏上回达布塔的旅程,尽管父亲仍然还在尝试让她留下来,“你已经体验过了,我觉得也差不多够了。”他说。但善君敏可不这么认为,她心中的信念是要在达布塔待上两年,少一天都不行。

见拗不过自己这位如此坚定的女儿,善存浩也就不再多话,只是再三叮嘱她自己一定要万事小心,常跟家里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