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明天!我们要向着明天(上)
“明天和意外到底谁会先来呢?”
善君敏无法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从来都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但是老天爷似乎对此并不是十分的满意。它决定跟这个花季懵懂的少女开一个天大的玩笑,然后这件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在距离她人生中第一次重要的抉择前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的时候,在她本来应该尽全力去为高考这场战斗而做准备的时候,老天爷决定收回她的依靠和安慰,选择让她在这个节骨眼上独自去面对这场战斗。
“妈妈最后说过什么吗?爸爸。”
善君敏的眼睛早就已经哭不出眼泪了,但是这两天的悲伤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只要她一见到任何似乎是能跟母亲扯上关系的东西,她都会抑制不住地哭泣。
“君颖说等你回家要跟你做一顿大餐。”
父亲善存浩强忍着悲伤收拾爱人的遗物,面对女儿的疑问,他不应该去怪罪女儿的不懂事,在这样一个悲伤的时期再向他提出关于妻子回忆的话题。
善君敏蹲在父亲身旁,帮着父亲把母亲生前最爱的裙子和其他衣物整理好。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自己的父亲。这个男人已经由于连日来的悲伤而变得十分憔悴了,但是他依然得在女儿面前拙劣地掩饰,而展现出坚强的一面。
“爸爸,以后我给你做大餐吧。”
善君敏突然之间抓住父亲的手,她在看到父亲眼中闪过的泪光之后似乎突然之间明白了什么道理。
男人的动作被女儿这一举动给打断了,他抬起头看着和妻子有几分相似的善君敏,心中悲伤的情绪被再一次点燃,但随之而来的却又有一丝温暖。
“好,好。”
男人受宠若惊地答应了两声,这突如其来的安慰使得他的脸上也回复了些许光彩。
父女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似乎彼此之间都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一个在他们生命中无可取代的人的影子。
善君敏的母亲,也是善存浩的妻子,那位与诗和美好一起诞生的女人,那位陪伴他们一起走过人生一段不可置换的时光的女人——张君颖。
善君敏侧坐到父亲身旁,把头靠在父亲的肩膀上,就像以前她总是靠在母亲的肩膀上向妈妈诉说自己内心的故事一样。她突然之间明白了,这个世界上现在只剩下这位从来不懂得应该如何去表达自己情感的男人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内向的男人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爱人的衣物,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他决定从此要为女儿承担起一切,因为这是他生命中最爱的那个女人在这个世界上留给她唯一的,真正有价值的财富。
张老师的追悼会并没有通知多少人前来参加,因为她生前说过她不喜欢太吵,所以她的丈夫便只通知了双方至亲的家人、要好的同事和亲密的好友。
她的父母在他们的女儿还在读初中的时候便相继离世了,那个时候的善君敏就已经经历过了亲人离世的悲伤。
尽管她跟外公外婆之间的联系其实并不多,她只是偶尔会回到乡下去和两位老人住上一小段时间,但血浓于水的亲情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虽然那时候的她还不能十分清楚地明白一个人的死亡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悲伤。只不过那两次的悲伤和这次相比,实在是显得太渺小了。
善存浩拒绝了妻子任教学校送来的慰问金,但是他还是对前来的吊唁的学校领导表示了诚挚的谢意。
善君敏第一次看到父亲在妈妈的领导和同事面前说那么多话,而且还十分亲切地和他们拥抱。
肇事司机一家人都来了,包括那位司机的妻儿、父母和岳父母,虽然善君敏对这个冒失的家伙宣泄了自己的愤怒,但父亲却还是欣然接受了这份歉意和这样诚挚的道歉方式。
那天,是善君敏人生中第一次被整整一大家人下跪磕头,她竟然表现得有点惊慌失措。但她也明白这是别人对自己的歉意,在一场大哭之后也并没有再继续吵闹和责骂这一家人。
除此之外,还有部分张君颖老师班上学生的家长和自己的一些同学——这件事情是班主任李维忠告诉大家的,他想征求大家的意见,如果有人想去看看班长大人,可以私下跟他联系,他可以组织大家前去吊唁,最终的结果是,除了个别同学之外,几乎整个班都来了。
所以前来参加这场追悼会的人其实远比想象中要多得多。
当然,还有镇上的那些居民们,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件事,也许是当时在现场的人当中有许多都是与张老师熟识的商贩们,他们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大家,也许是通过其他的什么渠道。
善君敏看着父亲忙前忙后地接待前来参加吊唁的人,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无能,因为父亲只安排她自己接待自己的同学和家里的长辈,所以更多的时间,善君敏都是在陪爷爷奶奶以及前来吊唁的老师和同学。
有许多面孔她都不曾见过,她不知道那些前来送别母亲的人都是谁?他们与母亲又是什么样的关系?但她能看到他们的脸上都那么的悲伤,似乎这些人都是母亲的至交好友,亲密伙伴。
不过这也让善君敏感到十分的欣慰和骄傲,因为这证明了母亲生前的为人。
这有什么好质疑的呢?善君敏心里想着,母亲就是那种从书中走出来的女人,在她心目中,所有用来形容女子美好的词汇都是因为母亲的出现才被创造出来的。
“不要太难过,往后的生活还要继续。”
他们都走到善君敏面前这样说,那些母亲生前的闺中密友走过来给这个可怜的姑娘一个深深地拥抱,顺带把她们的眼泪留在女孩儿黑色的丧服上。
但这样的安慰似乎并不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反而无形之中让女孩儿更加的悲伤。
但她依然得还给那些人一个坚强的表情,以示对他们的安慰起到作用的答复。
“如果你想哭,就哭出来吧,这儿有纸巾。”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善君敏身后传来,这句话显得和那些安慰的话格格不入,似乎是在故意让当事人陷入悲伤当中。
“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善君敏回过头,佟昭雅正站在她身后。
“这是从人的身体机能上来讲。”
少年继续说道:“这儿有纸,或者你需要一块手帕。”说着佟昭雅便将手里的纸巾盒和一块方方正正的淡蓝色手帕同时递到女孩儿面前。
善君敏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少年,他的模样已经和最初见到的时候大不一样了,高高瘦瘦的,穿着也很得体,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儒雅的气息,只不过……佟昭雅把头发给剃光了。
女孩儿看着这个小光头,突然之间心情变得有些奇怪,她觉得眼前这个戴着个黑框眼镜的家伙很滑稽,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想笑,但她此时此刻是正处在母亲的追悼会中啊!她是不可能让这种表情爬到脸上来的。
“也许这对于妈妈来说是一种解脱不是吗?”
佟昭雅走到女孩儿跟前,问道:“手帕还是纸巾?”
“谢谢,不用了。我还好。”
善君敏将目光从佟昭雅那锃光瓦亮的脑袋上移开,她不想再继续看这颗卤蛋,因为她觉得自己也许会笑出来,但实际上她现在哪怕遇到再滑稽的事也不可能笑得出来。
“我见过你妈妈,我很喜欢她。她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我很佩服她。”
佟昭雅见女孩儿没有动作,便走到女孩儿身旁的凳子上坐下。
“我知道。”
善君敏淡淡地说。
“但你妈妈其实很辛苦,”少年转过身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旁边的凳子上,继续说道:“你应该为此感到骄傲,我们都应该为此感到骄傲,这个世界上你有一个这么优秀的母亲,而且她的存在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也是一种幸运。”
善君敏对佟昭雅的这一番评价表示不解,她疑惑地看着身旁的这位少年。
少年似乎是看出了女孩儿的心事,然后开始解释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其实都是来赎罪的,我们在世界上有各种罪恶,你知道‘七宗罪’吗?那就是我们的本性,但总有人要求将这些罪孽洗涤掉,我的意思是说,你的妈妈就是那个人。”
善君敏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她对这一番话表示了怀疑,甚至对眼前这个人也表示了怀疑。
“佟昭雅?”
女孩儿十分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怎么了?”
少年回答道。
“也许我现在并不忙,但是我觉得我现在也许没有时间跟你谈论这些东西。”
在确定完眼前这个滑稽的小光头就是那个家伙之后,善君敏表达出了自己的态度。
“我只是想跟你解释一下。”
少年尝试继续自己的话题。
“不用了,谢谢,我觉得你还是让我自己独自一个人单独待一会儿会比较好,如果你尊敬我的妈妈的话,你可以再去看看她,我认同你对我妈妈的一切肯定和积极的评价,但是我现在并不想知道我妈妈的离开到底是对还是错,是解脱还是……”
善君敏说着,心里变得酸酸的,她不知道母亲到底是因何而离开,在此之前她从来不曾想过这个问题,直到佟昭雅这个“人才”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很不合时宜地跟她谈起在她观念里属于佛学的东西。
“我只是……”
佟昭雅竟然显得有些不依不饶。
“好了,我知道你只是想安慰我,”善君敏十分不满地打断他的话,“但是现在我的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了,谢谢你的安慰,我现在已经接受了我妈妈不在这个世界上的实事了,但是请你不要再继续提起这件事情了好吗?我现在并不想知道她的离开到底是福还是祸,我只想安安静静地送她最后一程。”
善君敏说完便站起身来向人群中走去。
“我想也许是的,我很抱歉,班长。”
佟昭雅失望地看着女孩儿走远的背影,自顾自地说着。
他在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第一时间给女孩儿发了消息,表示了安慰,但除了得到女孩儿礼貌的答复之外,再没有其他语言。
也许佟昭雅在某些方面能称得上是个天才,但是在安慰人,尤其是在安慰女孩儿,比这更加致命的是那个女孩儿此时正在经历着这样的事情的时候,他的愚笨和迟钝显得格外的突出。
尽管在此之前他已经在心里模拟过许多次应该如何安慰善君敏,并且得出了他认为最适合的一个方案,也就是刚才他尝试把女孩儿妈妈的离世说成是一种升华,但实际上他的这一系列举动并没有按照他所预期的那样进行下去,反而让善君敏的心情再度悲伤起来。也让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好感度大打折扣。
稍微晚些的时候,洛书征也来到了追悼会的现场,他是请假过来的。
善君敏并没有直接告诉他这件事情,她只是发了一条动态,然后被他看到了,于是他关切地发消息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女孩儿便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不要太难过,至少还有我陪着你呀。”
洛书征一见到女孩儿苍白的脸和与之相比极不相称的红肿的双眼,便说出了这句话。
洛书征与善君敏的关系在魏武逸事件之后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进展,两个人之间似乎距离成为恋人仅仅只差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了。但好像两个人都在彼此克制,也许是因为他们之间的默契,两个人都以考上和对方一样的大学为目标,然后在大学里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等毕业之后就结婚,做那种被许多人所憧憬的“从校服到婚纱”的爱情。
在母亲出事到追悼会的这段时间里,最让善君敏感到安慰的兴许就只剩下洛书征的到来了吧?他们虽然彼此之间还没有明确地表明关系,但她隐隐约约似乎已经能够感受到了,他已经认可了她,而她的心也本就因为他而动。
“书征,”善君敏对洛书征的称呼中都多了一丝亲昵,“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办?我觉得妈妈是因为我才出的事,是因为我说我要她给我做一顿大餐,她去买菜,然后就出事了。”
女孩儿的坚强总是会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崩坏,原本已经许久不曾流出的眼泪在见到洛书征之后,又再一次流了出来。
“君敏,”洛书征对善君敏的称呼自然也带着那种感觉,“这不是你的错,不要这样想。”
“不,书征,如果那天晚上我跟她打电话的时候没有跟她说我想吃那些菜,她也不会去买菜,也不会出事的。”
善君敏的情绪开始变得有些激动起来。
“君敏,你听我说,你妈妈不管是不是因为你说你要吃那些菜,她都会去买菜的,因为这就是她的生活啊,她也要做饭、吃饭、哪怕你没在家,但是你还有爸爸在家啊,你妈妈也要为你爸爸做饭,她也要去买菜,所以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再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推了,好吗?别这样想。”
洛书征将两只手摁在善君敏的两肩,力道和语气刚刚好让她恢复理智和平静。
“嗯!”
女孩儿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现在,能带我去看看你妈妈吗?”
洛书征将手移到善君敏的双臂,温柔地说道。
“嗯,”女孩儿点点头,看着少年英俊的脸庞和脸上独特的治愈系的阳光,轻声说道:“走,我带你去。”
善君敏带着洛书征穿过人群,走到母亲的灵柩旁。
黑色的绸带装饰着灵堂,黑与白的色调极度反差着两个世界的色彩,再没有什么地方能够比灵堂更能让人感受到生与死之间的差别,哪怕是与逝者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在第一次走进这种地方的时候都会不由得产生一种悲伤的情绪。所以在这样的场合下,是容不得有半点嬉笑的行为出现的,这便是我们中国人自古以来所遵循的“死者为大”。
洛书征走近灵柩,隔着透明棺盖看了一眼躺在里面的人,逝者的容颜已经由入殓师进行了休整,使得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如果不是盖在张君颖女士身上那块为了遮住胸腔和腹部残缺身体的白布和毫无血色的脸颊,这位美丽的女士与没卸妆就入睡的其他女士之间似乎并没有多少的差别。
“她真美。”
洛书征转过身来凑到善君敏耳边轻声地说了一声。
“谢谢。”
女孩儿抽动了一下嘴角,表示了自己的欣慰。
“我想我应该向这位伟大的母亲行个礼。”
洛书征接着说道,然后走到了棺材里脚下的位置,那里放着一张很大的黑白遗像照,那张照片是在此之前不久学校要求老师更换证件照的时候拍的。
张君颖女士拍照总是笑着,她曾向女儿善君敏说起过,“一个女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一定要把最好看的笑容留下来,所以不管是拍什么照片,都一定要保持微笑。”所以在善君敏所有的照片中她几乎都是笑着的。当然,如果是跟妈妈的合照,她们也都笑得那么的美。
洛书征走到遗照前,端端正正地站直了,然后深深地向着照片鞠了一个躬。善君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捂着嘴巴尽量让自己不哭出声音。
远处的佟昭雅看着这边所发生的一切,心里的情绪已经变得十分复杂了,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他已经早就知道了洛书征这个人,也自然而然地把这个被学校和学生追捧的“骄子”视为了敌人,他总是拿自己跟洛书征作比较,不管是在成绩上还是外貌上又或者是才华上。但无论他怎样努力,都感觉自己无法像洛书征一样得到善君敏的青睐。尽管偶尔有一段时间他与善君敏的关系其实还算不错,但那跟洛书征比起来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
稍后的时间,善君敏带洛书征依次见过了自己的家长和长辈,这种感觉颇有小情侣见家长的韵味,善君敏心情还算不错地跟父亲和爷爷奶奶介绍着洛书征,“这是我的初中和高中好朋友,我们一起从初中到高中,关系很好的……”而后长辈们,包括善君敏妈妈生前的同事和好友都对洛同学给予了高度的肯定和赞扬。
但这一切看在佟昭雅眼里无疑是火上浇油的,他原本就对洛书征的到来感到十分的不满,就像偶遇了一个有着什么深仇大恨的仇人一般。
现在善君敏的举动似乎已经是赤裸裸地在宣布洛书征就是她的准男朋友了。这让初尝爱情的少年心里产生了强烈的嫉妒感,这种嫉妒又使得他憋了一肚子火,连呼吸声都明显的加重了。
不过好在班主任李维忠在这时候带着同学们赶来了。善君敏才将洛书征丢在长辈堆里前去迎接他们。佟昭雅也趁着这个机会凑上前去。
“班长,你没事吧?”
大家伙拥到善君敏身边,关切地询问到。
女孩儿将悲伤的情绪暂时收藏起来,一一回复着大家的关心。班主任李维忠则和几位男生来到善君敏父亲的身边,打算将班里同学们的一点心意交到他手中。
“这个钱我是不能收的,李老师,感谢您和同学们的心意,这份心意我们父女两个收下了,但是这个钱我们是绝对不能收的,麻烦你收回去吧。”
善存浩一边将装钱的信封推回到李维忠手里,一边后退躲闪。
“善君敏爸爸,请您一定要收下,善君敏这孩子在我所教过的学生当中能够算得上是最优秀的,她不仅是一位好学生、好同学,还是一位好助手,好班长,我作为班主任,有时候很多班里的工作忙不过来都是让善君敏帮忙去完成的,而且每次她都能完成得很好。同学们都很喜欢她,一听说班长出事了,都自发地组织起来想来看望,这点点心意不是我的意思,而是她的同学们的心意,所以这些孩子们的这份情,请您务必要收下。”
李维忠一边说着,一边尝试着将善存浩的手挡开,另一只手好将信封塞进他的衣服口袋里。
与他一起的几个男同学也在极力地劝说着这是同学们的一点心意,要善君敏爸爸一定要收下。
迫于无奈,善存浩最终还是没能抵得过李维忠和同学们的强硬手段,那封装着全班同学心意的信封被塞进了他的衣服口袋里。
彼此之间片刻的沉默,似乎大家都又回到了这场聚会原本存在的原因当中,善存浩将兜里的信封拿出来,心情复杂地看着,而后眼中泛起泪花,情绪激动地伸出双手握住了李维忠的手,此时任何言语都不能表达他心中的情感,他原本就是一个不善于表达自己情感的人,但他心里十分的清楚,自己和张君颖女士的女儿能有这样的老师和同学陪在身边,将会是她人生中一笔巨大的财富。他感谢李维忠,也感谢善君敏班上的每一位同学。
两个男人之间的情感透过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向对方传达出来,同样是身为父亲的他们对自己子女深厚的爱意也在身为人父的两个男人之间交换着,而站着身旁的男生们虽然暂时还看不懂班主任和善君敏父亲两个人之间复杂的表情,但早晚有一天他们也会明白的。
追悼会进行得很快,不善于表达情感的善存浩作为一家之主,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发言。
前来吊唁的人远比预先通知的人多了三倍,整个大厅都被挤满了,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十分沉重,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前来送别这位受人尊敬的女士,大家都很安静地听完了善存浩的悼词和发言。所有人都对善君敏给予了希望和鼓励,而后大家便永远地送别了那位受到学生们爱戴,受到爱人珍爱,受到女儿敬爱,受到好友信赖,受到街坊邻里喜爱的老师、妻子、母亲、闺蜜、邻居。
人的一生可以有多短暂?我们永远不能通过一个人所活过的年岁进行评价,有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但他的一生连一两件像样的事情都做不好,哪怕他活到一百岁离开人世,也不会有人记得他曾经来过这个世界上;而有的人哪怕在人生半程离开,他的存在也会被这个世界所深深地记住。
如何去评价一个人的一生是否有意义?我们不能从他生前所获得的财富或者荣誉去判断,但我们完全可以从出现在他灵堂上的人数得到答案。
追悼会结束之后,善君敏和父亲都被大家的鼓励和安慰感动到,这是善君敏人生中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同时在乎,她明白这种在乎的力量全都是来自于母亲生前为她所打下的基础,如果不是因为母亲是一个受人尊敬的人,那她的离开也许也会像是秋风摘掉黄叶一般,没有人会在意,也不会有人会在乎。更不要说他们还会对她的女儿给予关心和在乎了。
但事实上,善君敏从母亲身上继承来的优良品质绝对不止一些,她身上所具备的人格和品性也成为了她能够得到全班同学和老师关心的重要因素,当然,这一切都离不开她的妈妈从小到大对她的教育。
“爸爸,你准备好了吗?”
善君敏在和父亲彼此沉默地花掉一天时间将母亲的遗物整理完之后,对借着灯光仔细端详妻子照片的父亲说道。
“准备什么?”
善存浩头也没抬,他听到了女儿的问话,但是他的心依然沉浸在思念爱人的回忆中。
“爸爸,我们从今以后就要开始过一种没有妈妈的生活了。”
善君敏继续说道。
男人听到女儿的话,轻抚着照片的手突然僵住,连带着他的心也一并僵住。
善君敏抿了一下嘴巴,环视了一下经过一整天整理之后空荡了许多的屋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道:“我们都能照顾好自己,对不对?妈妈以前总说你不爱喝水,我不记得吃早餐,但是现在妈妈不在了,爸爸,你要记得多喝水,我也会记得每天的早餐一定要吃,我们不能把妈妈的叮嘱忘了,对不对?”
善存浩听到了女儿的话,抬起头来看向眼前这个不知不觉已经长大了的小姑娘,心中泛起一丝愧疚。这许多年来,他总是沉浸在自己不作为的自责中,但却从来没有为此做出过任何改变,虽然他很爱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但却并没有给到她们实际的行动,作为家里的顶梁柱,他也只是做到了满足温饱。虽然妻子从来都不会主动向他提出要给自己买什么东西,但是他知道她喜欢出去旅游,她是一个充满了诗情画意的女人,她渴望美丽的山川和河流,她也为美丽的大自然写诗和文章,但她却不能亲身去那些地方看看。
对于女儿善君敏,张君颖曾说起过想让女儿去学一门艺术,但好的艺术培养需要很大的开销,最终这个计划一直到她离开人世都没能落实。
而今,妻子已经不在了,却还要女儿提出来要自己照顾好自己。身为父亲,身为丈夫,身为男人,善存浩突然之间感觉到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他既没有给妻子想要的诗意生活,也没有给女儿更好的受教育环境和条件,他总是在自责,但却从来没有迈出过一步,哪怕是一小步往前的脚步也可以。但他终究还是只存在于想当中,而做却似乎离他很远。
“爸爸,我跟李老师说了,我想在家陪你几天再回学校。”
善君敏说。
“为什么?”
刚问出这句话,善存浩就意识到自己像是一个大白痴,女儿向老师提出这个想法的目的肯定是想在家陪自己度过一段没有妻子的时光,但自己却问她为什么?这难道不是对自己女儿的怀疑和不信任吗?
“因为妈妈突然不在了,我肯定是没有心思在学校的,你也需要一个人照顾,之前从来都是妈妈在照顾你,但现在……”
善君敏低下头看着地板,这几天的时间,善君敏能够清楚地感受到父亲身上隐藏起来的巨大的悲伤,她从来都能够感受到父亲对母亲的爱,这种爱是她从父亲身上永远也不会得到的,那是爱情的爱,就像她所憧憬的和洛书征之间的那种爱是以父母的爱情为蓝本的一样,这种爱的突然失去会给人带来巨大的影响——她虽然尚未了解何为爱情?但是她已经能够十分明显地感受到父亲身上的微妙变化,如果自己不陪在父亲身边,那父亲也许也会出问题的。
“现在妈妈不在了,妈妈曾经说过,如果她不在家,就要由我来照顾你,因为你是家里的顶梁柱,我们一定要把你照顾好,所以……”
“敏敏,”善存浩打断了女儿的话,“爸爸虽然很欣慰,但是你现在的学习是不能耽误的,你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就高考了,爸爸……”
善存浩突然之间觉得自己这样对女儿不好,虽然他确实很在乎女儿的学习和高考,但是现在女儿主动在这个时候提出来想要在家陪自己,自己却用这样的方式去拒绝,实在是有失一位父亲的慈爱。他看了一眼手中妻子的照片,话锋一转,说道:“那李老师同意了吗?”
“他同意了的,他答应给我放几天假,等我状态恢复了再回学校。”
善君敏小声地说道。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自己做一个决定,在面对父亲的质疑时仍然缺乏勇气。
“如果李老师同意了,那你就在家再休息几天吧,”善存浩看着女儿,脸上换上了一副高兴的表情,“我们父女俩都好好地休息一下,再陪陪你妈妈。”
“好!”善君敏从凳子上蹦下来,跳到父亲背上,“我们就再陪陪妈妈。”
在深夜淡黄的灯光中,父女两人将一家人的合照取下来放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上,那个位置可以在开门的第一眼就看到。
经过了好几天的睡眠不足,善君敏一觉睡到了中午十二点,她慌忙地爬起来穿衣服,但目光落到自己的书桌,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在学校而是在家里。坐在床上自嘲地哼了一声之后,她才缓慢地拉过衣服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妈~你怎么不叫我啊?”
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一股强烈的悲伤情绪瞬间爬上心头,她突然反应过来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
“妈妈。”
善君敏喃喃地喊了一声,掉下几滴眼泪,然后干脆利索地穿好衣服打开房门,到阳台上给母亲生前种的花草浇水,再到父亲的房间前轻轻地叩响房门。
“爸爸。”
善君敏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轻声地喊道。
父亲已经因为母亲的事情有好几天没有合过眼了,她想,如果父亲还没醒,那她就做好饭再叫父亲起床吃饭。
房间内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善君敏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手,轻轻地推开房门,父亲小声地呼噜声传来,她这才退出到门外,再轻轻地把门关上。
这是母亲离开之后的第一天正式的生活,父亲也给单位请了霸王假,理由跟善君敏请假的理由除了对象之外毫无差异,他给的理由是需要在家陪女儿几天。
善君敏来到厨房,熟悉的灶台已经好多天没有烟火了,她仿佛看到母亲在这里依然忙碌的身影,看到那个女人从小到大为她做过的所有的饭菜。她开始逐渐明白了“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这句话的意思。
“开始吧,善君敏,你能行的。”
女孩儿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然后开始照着母亲生前做饭的模样动手捣鼓起厨房的那一堆东西。
学校里,佟昭雅在追悼会结束之后就和全班同学一起回到了学校。只不过对于他们的班主任李维忠来讲,却必须要为自己这一并不后悔的举动买个单。
当然,这件事情对于学校来说并不是一件可以随便就过去的事情,在中国的教育观念里,尤其是高三的学习当中,任何事情都不一定比得过复习和考试。而身为毕业班班主任的李维忠竟然知法犯法,在没有向学校报备的前提下胆敢私自带着几乎全班的孩子离开学校去参加追悼会,这简直就是触犯了教育体系的逆鳞。
且不说身为班主任私自带着这一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们离开学校会承担多大的风险,单从“毕业班”这三个字来讲,李维忠这一举动就已经触犯了众怒了。所以,当他带着孩子们回到学校的时候,几乎所有的校领导都阴沉着一张脸在校门口等着他。
尽管学校方面对李维忠的处理毫不留情,但还是同意了他陪着孩子们走完最后的时光这一请求。
当然,这些事情李维忠班上的孩子们自然是不知道的。
尽管那段时间他们依然能看到他们敬爱的班主任跟他们谈笑风生,但不会有人知道,他其实已经不再属于那所学校了。他们依然能见到他,只不过是因为学校给他留下的最后一点尊严罢了。
佟昭雅发现班长并没有回到学校上课,于是便给善君敏打电话询问缘由。
当然,决定重新开始的善君敏也很坦诚地向他说明了情况,她表示自己现在的状态回学校去并不能起到多大的一个作用,并且自己的父亲也需要人陪伴,所以她暂时不会回学校,等过几天,她与父亲的状况都得到改善之后再回去。
听完善君敏的一席话,让佟昭雅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少年虽然不是很清楚应该怎样安慰人,但他也还不至于笨到听不出善君敏语气中的落寞。有时候对一个人好不一定非得要做什么,在某些情况下,能有一个人陪在身边,便已经比任何行动都要具体得多了。
于是,在当天夜里,下了晚自习之后,佟昭雅便背上书包,写了一张态度强硬但模棱两可的请假条扔给门卫之后便趁机偷偷溜出了学校。
这件事情直到第二天,李维忠发现佟昭雅不在教室也不在寝室的时候才得知了这小子已经在夜里跑到善君敏家去了。
母亲离开之后正式开始新生活的第一天,善君敏和父亲都沉默着用了一个白天的时间去尝试习惯这样的生活。情感丰富但是却不懂得如何表达的善存浩几次看到妻子的遗物时掉下眼泪,体贴的善君敏一边感慨着父亲对母亲那深沉而强烈的爱意,一边想尽办法去安慰情绪低落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