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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子

共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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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骄子(下)

两年的时间转眼即逝,很多时候我们都会有这样一种感受:当你全身心认认真真地去做一件事的时候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就会溜走,而当你突然反应过来的时候,才会发现,原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好久。

时间这东西,从不言语,从不怠慢。

“佟昭雅,你还记得两年前我们的约定吗?”

善君敏在电话里用十分调皮的语气问道。

“嗯。”

佟昭雅坚定地回答道,他当然记得,甚至可以说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他无时无刻不再祈求着这两年的时间赶快过完。

“那你准备好了吗?”

善君敏又问道。

听到这句话,佟昭雅内心平静的湖面上像是被善君敏投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激起了汹涌的浪花。他意识到,善君敏就快要回来了,他心中已经期待了很多久很久的日子,终于就要到来了。

“我时刻准备着。”

佟昭雅内心激动万分,连说话的声音中都带着些许颤抖。

“好!”

善君敏在电话那头非常开心地说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要我去接你吗?”

佟昭雅急切地问道。

“这个我可不能告诉你,我要给你一个惊喜。你在家老老实实地等我给你打电话就可以了。”

善君敏却故意卖起了关子。

这倒是让佟昭雅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不过既然她都已经这么说了,那自己也就不便再多问了。

在这里两年的时间里,达布塔这座近乎与世隔绝的小村庄也在发生在前所未有的改变,自从善君敏到了达布塔小学那天起,她就已经开始计划在这两年中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改变这里了。

年轻人总是站在时代浪潮之上的,这一点李维忠深信不疑。

因为以他的想法和对不断创新更迭的时代的认知,也仅仅只是能够帮到那些孩子们获得小方面的提升,这种提升尽管或许对他们未来的人生有一些帮助,但这样的帮助却仍旧无法从根本上解决掉根源性的问题。这也是一直以来困扰他的问题,在他决定毅然决然投身达布塔一直到后来佟昭雅和善君敏亲自找到这里的这一段时间里,他都对这个现实的问题感到无能为力。

但佟昭雅和善君敏却完全不一样,哪怕这两个晚辈后生确实是他曾经教过的学生,但是他们却在那之后的时间里取得了比他所取得的成绩高得多的成绩,并且他们还把这样的成绩真真切切地回报了回来。

佟昭雅是明白“要想富,先修路”这个道理的,所以自善君敏跟他说起自己想要去达布塔支教这个念头之后,他便立即着手开始计划改善一下达布塔的交通条件了。当然,以他的才学来说,要说服赞助和当地政府之间达成合作也并非难事,于是在善君敏到达布塔的第二年,这件事情便开始落实了。

其次,及时获取讯息也是从源头改变达布塔现状的方式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在达布塔的交通网络得到质的提升之后,佟昭雅也如愿地使三大运营商增加了达布塔及周边地区的信号基站数量和信号强度。使得达布塔小学的孩子们也第一次真正接触到了电脑和互联网。

佟昭雅利用善君敏父亲的捐款给学校增加了更加完善的教学系统,以及校园环境,同时还从自己的收入和存款中拿出一部分作为奖学金,奖励给每个班那些在期末考试中考在前三名的孩子们。

当然,他除了给达布塔小学送去希望之外,也积极与当地政府联系,以企业合作的方式引导当地村民走出桎梏了他们千百年的封建和守旧思想,鼓励年轻人回到家乡创业,并且也在为达布塔地区秀丽和保护得极好的自然风光进行旅游业开发出谋划策。

而那位热情纯真的年轻小伙,勒赖赤——佟昭雅决定由自己出资,让他继续回到学校去学一技之长,将来也为家乡的建设和发展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对此,勒赖赤的父母还因而流下了无比感激的眼泪。

在佟昭雅致力于改造达布塔及周边地区环境的同时,善君敏也在为当地的教育事业做着不懈的努力。

她发现尽管这一地区的父母多数都会将孩子送到学校上学,但他们的目的却并非是希望自己的子女在将来能够通过知识改变命运,而是因为他们可以因此而放心地在外打工。等到孩子到了十多岁,他们就会放弃让子女继续读书的行为而将子女一起带出去打工。

这种很落后的思想使得新一代所接受的知识非常非常有限,因而使得整个达布塔地区的教育系统十分混乱和落后。因此,善君敏除了在达布塔小学任教以外,也在努力和积极尝试着让这些孩子的家长们意识到知识改变命运的重要性,同时,也在利用佟昭雅与当地政府之间的关系说服当地教育管理部门重视起该地区的教育完善。

善君敏会不定期地到一些适学和辍学在家的孩子家里进行家访,用自己的一片赤诚对其家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试图说服家长们把孩子送到学校读书。

这件事情注定了最开始的时候是困难重重的,由于语言和思想的不同,使得她好几次都差点遭到思想顽固的家长对她暴力相向,但在哭过一场之后,她仍然坚持不懈地四处游说。同时还非常虚心和刻苦地向学校里的藏族老师们请教和学习藏语。

在那段最开始的时间里,李维忠由于担心,所以每天都会找到善君敏跟她谈到很晚,尝试让她停止这么做,但在苦劝无果后,李维忠最后在一次全校老师会议上决定,学校的每个老师,都以两人一组,利用一切有机会的时间,挨家挨户去说服那些家长把孩子送到学校接受知识文化教育。

任何事情其实只要坚持,有一定的勇气去面对挫折和磨难,到最后的结果都一定是好的。

在整个达布塔小学,校长加老师,一共七人坚持了半年的努力下,达布塔小学的孩子从最开始的七十人增加到了一百人,到善君敏两年之后离开达布塔时,已经增加到了两百人,几乎整个地区处于适学年龄段的孩子都进到了学校。

当然,伴随着达布塔地区生存环境的日益改善以及学校建设的日趋完善,愿意前往该地区支援基础教育的人也多了起来,除了不定期以周和月为单位进行教育支援的各个地区和大学的老师、学生之外,达布塔的教师力量也从七人增加到了十一人。

后来的四位老师中,有一位还是李维忠大学时期的校友。而家乡离得最远的那位老师,来自吉林长春,她以三十五岁的芳华之龄,斜跨了几乎整个中国西南和东北的疆域,只身一头扎进了中国教育系统中最条件最艰苦的地区。

这一举动让整个学校的老师包括该地区的政府都感到大为震撼。

不过她远要比李维忠幸运,因为她的家人和子女都十分赞成她的这一伟大举动,并且她的丈夫是一位市里要部的领导,她自己的婆家也跟善君敏的父亲一样做着收入还算比较可观的生意。

而那些原本该在十多岁便被迫辍学的孩子们,绝大多数也都升到了镇上和县里的中学。

不仅如此,在佟昭雅和善君敏的努力下,他们通过网络平台,周期性地把达布塔小学那些天真烂漫的孩子们日常真实的生活上传到网上,让越来越多处在信息时代的人们了解到了在中国偏远的西南群山之中,在那片几乎与世隔绝的横断山区里,还有着一片淳朴的土地,以及在那片土地之上充满了无限希望和未来的,纯真的孩子们。

越来越多的社会各界人士注意到了达布塔,他们或是捐款,或是捐赠物资,或是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总之,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自己对那些眼睛里会闪着星星的孩子们的慷慨和关爱之情。

直到善君敏为期两年的奉献结束,达布塔小学的规模已经在原来的基础上翻了一倍不止,最开始那条只能靠走路上山才能到学校的石台阶也被一条宽大的水泥公路所取代,现在外来的车辆可以直接开到学校背后的停车场。老师们和孩子们也有了新的宿舍楼和新食堂,并且在自来水系统接通了山里的几个水塘之后也新建了洗澡房,在天气晴朗的时候由太阳能热水器供给热水,其他时候则可以用电热水器供给热水。

同时,在当地教育部门和社会热心人士的帮助下,食堂也在当地聘请了几位厨师,负责老师和学生们的伙食,而食材的来源则是由佟昭雅和当地政府教导在山下的老人所种的菜和所饲养的家禽家畜。

而学校的老师们所获得的薪资也得到了不小的提升。

关于达布塔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李校长,您现在对您的学校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善君敏在离开达布塔前夕的一天晚上单独找到李维忠,问出了这个问题。

李维忠没有回答,他只是扯了扯嘴角的肌肉,然后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这便是他的答复了。

人生中最幸福的事情之一,一定有理想得以真正实现那天。

李维忠对于善君敏和佟昭雅有着无法用语言去形容的感激,因为如果不是因为这两位他一直以来都很喜爱的学生,那么他的理想或许一辈子都无法实现。同时他也十分清楚善君敏问出这个问题的原因。

“是时候应该回去了。”

他脸上带着复杂的微笑,抹了一把眼泪,缓缓地说道。

善君敏听了这话,也回给了她这位最敬爱的老师一个浅浅的微笑。

九年。

李维忠已经离开繁华的世界整整九年了,自从他离开五中之后不久;自从他送完那一群孩子们在高中生涯里的最后一程;自从那年高考前夕,佟昭雅站在班级门前的走廊阳台上最后一次大喊他的名字;自从那天高考结束的下午,他独自一人躲在家里不敢去见他的学生们最后一面……

往事历历在目,李维忠已经来到达布塔九年了,他抛弃了他原本应该有的一切,甚至是他的父母、爱人和儿子。这样的勇气绝对不是一个常人所能具备的。

我们崇拜英雄,但往往很多时候却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他们为什么被称之为英雄。

而李维忠却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向所有人证明了英雄为什么叫英雄。

在这九年的时间里,他走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县城,而在这九年的时间里,他把一切能够用得上的时间都用在了让达布塔地区的孩子们能够有一个更好的未来上。

尽管他不能像佟昭雅和善君敏那样懂得运用信息时代的力量,也不具备像自己的两个学生一样的才能,但他却是这一切的源头,他的一片赤诚之心打动了佟昭雅和善君敏,也打动了后来关心和关注达布塔地区的千千万万人。

如果不是因为有他的付出作为铺垫,那后来的佟昭雅和善君敏兴许也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和贡献,达布塔地区兴许还要在那样的落后和贫困中挣扎几十年。

似乎一切的根源甚至都可以追溯到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那个夏天里,彼时那位哭着鼻子莽莽撞撞冲进他办公室的少女,以及那位头发长得像女孩子,看起来邋里邋遢还完全不顾他人感受的少年。

还有,还有那之后的一系列事件,在那些能够影响到一个人未来一生的事件当中,李维忠始终都替那些孩子们紧紧地握着往正确航向行驶的舵盘。

终于,在很多年之后,那些孩子里最为优秀的两个回来了,带着连他也不曾想过的闪耀和成就回来了,在他曾经坚决不放弃的引导和关怀之下,那个哭鼻子的少女和那个邋里邋遢的少年找到了他,并且和他一切去实现了那样一个伟大的理想。

“是时候该回去了,”李维忠似是自言自语地又说了一遍,“回去看看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善君敏给佟昭雅打的那个电话,其中所说的惊喜,便是有李维忠也会一起回归的这件事。不过在此之前,她让李维忠保密,而李维忠自然是十分愉快地答应了她的这个请求。

回归的日期定在了三月二十一号,在李维忠将身上的职务和相应的工作交接给新校长巴丹之后,他便会和善君敏一起回到阔别了九年的家乡。而在他们离开达布塔之后不久,新来的老师便会及时补充空出来的两个教位。

“李老师,您此时是什么心情?”

飞机起飞前,善君敏问身旁的李维忠。

已经很多年没有接触过繁华世界事物的李维忠还在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抚摸着自己座位周围的一切,此时的他就像是个第一次坐飞机的孩子一样,心中充满了喜悦和激动。

不过这倒不是因为他的没见过世面,而是因为他那一颗已经沉静了长达九年的回家的心,在疯狂地催动着他的情绪。

面对善君敏的问题,李维忠那张早已满是沟壑的脸上露出一个孩子般的笑容,却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这个笑容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善君敏的父亲善存浩早已接到了女儿的通知,他也在为这一天等了很久,早早地就招呼着跟自己一起做生意的伙伴,也是他几十年的同学,一起张罗着去为宝贝女儿善君敏接机的事情了。

不过他却没有将善君敏的叮嘱严格执行下去,擅自将善君敏抵达的日期和准确时间偷偷地告诉了佟昭雅,不过并没有将李维忠也将一并回归的事儿泄露出去。他早就已经认可了这个女婿了,并且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分得清谁是佟昭雅,谁是洛书征了。

身为父亲,他对女儿善君敏的心思是再了解不过了,善君敏在电话中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要把自己回去的消息告诉给佟昭雅,那话的意思是一定不要告诉那傻小子吗?善存浩明白,宝贝女儿的意思是一定要把她回来的消息悄悄地告诉那个呆头呆脑的佟昭雅,因为她回来最想第一眼见到的人,可不是他这位一把年纪的老父亲,而是那个心心念念的傻小子。

在得到未来老丈人的泄密之后,一向傻乎乎的佟昭雅不知怎么一下子就开了窍,他急忙四方召集人手,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策划了一场求婚,并且在与善君敏的父亲密谋过之后,便悄悄地将求婚的现场布置在了机场。

三月二十一号傍晚的六点四十五分,善君敏与李维忠的航班准时准点降落在了本市机场,善存浩与他的老友老远就看到了善君敏和李维忠,两个中年男人像是迎接英雄归来一般蹦跶起来老高。

“敏敏!爸爸在这儿!爸爸在这儿!”

善存浩也像个孩子一样欢呼雀跃着。

善君敏当然也老远就看到了自己的父亲,随后一路小跑便冲到了父亲的怀抱里。

当然,李维忠也心情复杂但十分感动地跟这两位长期赞助人拥抱了一下。

趁着他们拥抱的空档,善君敏偷偷地环视了一眼四周,但却并没有找到那个她一直期待的人,因而从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不过这一小小的细节却怎么也逃不过父亲善存浩的眼睛,他明白女儿此时在想什么,于是赶紧拉着女儿的行李箱,对大家说道:“走吧,我们上了车再说。”

不明就里的李维忠也只好跟着善存浩他们一起往外走。

路上善君敏突然变得不太活跃,三位长辈都看出了她有心事,不过却都没有点破。

她静静地跟着兴奋地闲聊着的三位长辈,眼睛却像是扫描仪一样到处寻找着那个人的身影,不过却都是一无所获。她在心里琢磨起来:是不是父亲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真的没有把自己回来的消息告诉那个傻小子?

身为父亲的善存浩时刻注意着女儿的表现,见她一脸的闷闷不乐,心中却突然有了几分难以言表的情感,他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希望未来的日子,佟昭雅和自己的宝贝女儿一定要平安幸福地过完一生。

一行人走到大厅的时候,善存浩突然停住了脚步,说道:“哎呀,敏敏,爸爸突然想去上个洗手间,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说完,便也不顾其他人是否有话说,拉着箱子便快步往洗手间的方向而去。

同时,他的合伙人,也就是他的那位同学兼发小。也是从小看着善君敏长大,并且也给达布塔小学以私人的名义捐过款的她应该叫廖叔叔的人,也突然拉住李维忠。

“哎呀,李老师,你看我,你奔波一路回来,我们来给你们接机却连水都没准备一瓶,这样吧,你跟我去买两瓶水,让敏敏在这里等一会儿。”

“诶……”

李维忠似乎是想说点什么话,但他还没来得及把一句完整的话说出口,便被那位廖叔叔给拉走了。

善君敏突然也觉得有一点点口渴,于是冲往便利店去的二人喊道:“诶,廖叔叔,李老师,我也有点口渴,我跟你们一起去买。”说着就要抬脚去追赶他们。

“你不用来,敏敏,你就在那里等你爸爸,不然你爸上完洗手间回来找不到我们,我跟李老师马上买好就回来。”

廖先生一边急急忙忙地拉着不知所以的李维忠快速离开,一边扭过头朝善君敏喊道。

“廖叔,我不喝可乐,不喝碳酸饮料!”

善君敏听到廖叔叔的话,心想也对,于是便放弃了去追赶他们的想法,扯着嗓子朝他们喊道。

就在三位长辈都离开只剩下善君敏一个人还在四处寻找那个人的身影时,机场的广播突然响起了这样的一段话:

“致尊敬的善君敏女士,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支持和信赖,您是我们机场今天第9999位到达的旅客,并且我们了解到您在过去两年里为国家基础教育事业所做的贡献,对此,我们机场全体工作人员对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欢迎您回家,在今天,我们机场为您惊喜准备了一份礼物,希望您收下。”

善君敏听完这一段广播,感到一头雾水,正在寻思着广播里所说的这件事是真是假的时候,头顶上传来一声小小的爆破声,她随即抬起头一看,着实被吓了一跳。只见头顶上一大堆印着白色“I LOVE U”字样的鲜红色心形气球飘飘然地落了下来。

女孩儿突然觉得好漂亮,好浪漫,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欢喜的笑容。同时第一时间在心里寻思着这是不是爸爸他们给自己准备的惊喜。

纷纷的气球轻轻地落在善君敏的身上,然后蹦跳地弹开散在她脚边,她像个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一般欢喜地在原地转起了圈。周围路过的行人都被这一幕吸引了目光,全都看向此时这个幸运的女孩儿,同时还有人迅速拿出手机拍了起来。

待气球落得差不多了,一队身穿空乘制服的空姐空少带着阳光的微笑从大厅外推着一个巨大的礼物箱子穿过人群朝她缓缓而来。

善君敏见到了那一队人马,同时也注意到了自己四周围观的观众,害羞地有点不知所措起来,同时她也反应过来这绝对不是父亲和廖叔叔准备的欢迎惊喜,而是那个人,那个从刚开始一直到现在都在寻找的人——佟昭雅。

她已经猜到是他了。

待那一队推着巨大礼物盒的空乘组慢慢走近,整个大厅响起了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且期盼已久的声音。

“亲爱的善君敏小姐。”那声音说道。

“我的生命里有着无数的惊喜,它们有的让我遍体鳞伤,有的让我欢呼雀跃。但那些惊喜都不是让我感到最值得珍藏的。在我到目前为止的人生当中,我已经习惯了有一个人在我的生命里,习惯了她的哭,她的笑,她的生气,她的吵闹,她调皮地跟我开着玩笑,也会很严肃认真地跟我争论。”

“她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我不愿意看到她伤心流泪的人,也是我人生中唯一一个不敢使性子的人,她在我生命的荒土中浇灌了清泉,让我的人生有了目标和意义,她让我逐渐从一个‘坏人’变成‘好人’,她让我学会了尊重和照顾他人。”

“尽管我们的第一次相遇,我并没有给她留下好的印象,但对于我来说,她就是上天赐给我最大的惊喜,一件让我无法割舍的宝物,一个让我日思夜想的人。”

“她就是你,亲爱的善君敏女士。”

听到这里,善君敏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她幸福着,笑着,浑身都在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隆重的幸福感而颤抖着,她捂着嘴巴,望着眼前那个大箱子,她猜着,猜着此时此刻佟昭雅正在里面说着这段话。

大厅的广播继续播着,用一种温柔的语调轻诉着他们的过往,几乎所有的人在这一刻都明白过来了,这是一场精心准备的求婚。

善君敏捂着嘴巴静静地听着,那些散落在岁月长河中的记忆片段随着佟昭雅温柔地叙述此刻正如翻阅相册一般逐一完整地重现在眼前。那些散落在她脚边的气球像是一朵盛开的玫瑰,而她站在中间,宛如降临到人间的仙子,正伫立在这朵玫瑰之上。

原来他们的人生都已经在不知不觉过去的时间里写成了一部岁月史诗,他们是这部史诗里最完美无瑕和最独一无二的主人,这是一段似乎是早已注定好了的缘分,在他们各自经历各自的人生磨难之后终会在某一个时间点相会,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

但真的是这样一个说法吗?我想也许并不是。

如果佟昭雅在面对善君敏的拒绝之后选择放弃,如果善君敏在某一个时间点选择了别人,那结果还会是这样吗?还会存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这种毫无道理的说法吗?

在爱情里,这人世间所有的磨难和问题都抵不过一句“我愿意”。

大厅的广播终于在讲完善君敏与佟昭雅最近发生的一件事之后停下了,女孩儿此时已经有哭得哽咽了起来,但她脸上依旧带着前所未有的幸福笑容。整个大厅所有的人十分默契地围成了一个大圆圈,所有的镜头和目光都聚焦在圆圈中间那堆红色气球中心那个名叫善君敏的女孩儿身上。有的人已经被佟昭雅所讲述的那一个深情的故事感动到流下了眼泪。他们都十分好奇地盯着善君敏面前的那个大箱子。

空乘组人员将那个箱子推到善君敏面前之后便分开分别站到了善君敏不远的位置,也形成了一个圆环的站位将女孩人围在中间。

整个大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善君敏和她身前的那个箱子身上。

“现在,亲爱的善君敏小姐,请你上前一步去拆开你的礼物吧。”

这是大厅广播里传来的最后一个声音。

善君敏拿手抹了一把左右脸颊上的眼泪,然后微笑着走近那个大箱子,轻轻地拉开系在上面的拉花丝带。

随着丝带被解开,盒子四方被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已经穿着西装,抱着99朵玫瑰单膝跪地的佟昭雅,他十分自信地微笑着,那笑容就像很多年前善君敏第一次见到已经剪短了头发的他时那种阳光的笑容。

佟昭雅以一个十分标准的骑士跪姿势单膝跪地,将手里的花往上斜递到善君敏面前,那束花中间还放着一个十分不应景的锈迹斑斑的粉色盒子——那正是十年前,善君敏和佟昭雅第一次相遇的那天,她丢掉的那个。

“亲爱的善君敏女士,请问你愿意接受这份礼物吗?”

佟昭雅阳光地笑着问道,他似乎一点也不紧张,与他平时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善君敏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吸了吸鼻子,然后接过花重重地点了点头。

“君敏,我后来知道了那盒饼干对你的意义,我很抱歉我吃掉了它们,所以在后来我决定这一生一定要弥补我所犯下的过错,今天我在盒子里装了我的弥补……”

善君敏听到这里,赶紧伸出手挡住佟昭雅的嘴巴,阻止他继续往下说。

识趣的佟昭雅也不再继续说下去,他抿了一下嘴巴,然后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望着善君敏还在淌着眼泪的眼睛,问道:“你愿意嫁给我吗?”

善君敏的心突然之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然后又被无比温柔地抱住。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每一个女孩儿都会幻想着自己被求婚时候的场景,哪怕她们不知道这个向自己求婚的男人是谁,但她们仍然会在脑海中构想着那一天到来时的场景。

但善君敏是知道的,她在去达布塔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心里期待的那个向自己求婚的男人是谁了。

“我愿意。”

善君敏用可能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的声音说道。

“什么?”

佟昭雅温柔地问道,他的脸上有一些疑惑,他确实没有听清楚善君敏说的是什么,他只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

此时此刻,围观看热闹的人已经开始整齐大声地位佟昭雅呐喊助威了。

“嫁给他!嫁给他!”

几乎所有人都在大声地替善君敏回答着。

“我说,”善君敏一下提高了嗓门,“我说我愿意!我善君敏愿意嫁给佟昭雅!”

说完,善君敏便幸福地笑了一下,心里的紧张和激动也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一种温暖和幸福的感觉。

佟昭雅得到了善君敏的答复之后,伸出左手牵起善君敏的左手,右手从她右手抱着的那束花当中抠开那个盒子的盖子,那一枚求婚的戒指,就这样放在有些生锈了的盒子里。

随后,佟昭雅将它拿了出来,轻轻地戴在了善君敏左手的中指上。

整个大厅在这一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善君敏接着把佟昭雅扶了起来,然后丢掉手中碍事的花,将眼前这个男人猛地抱住,将自己的嘴唇亲在了佟昭雅的嘴唇上。

这一刻,所有人都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感动和感受到的幸福了,他们簇拥在这一对恋人身边,围着他们鼓掌、祝福、给他们拍照……

善君敏的父亲和她的廖叔叔以及李维忠,三个中年男人在旁边也感动到哭得稀里哗啦的。

而在他们的身旁,一位气质非凡,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得体旗袍的老人,也是热泪盈眶,她十分优雅地擦着眼角的泪水,举手投足间都有着一股超然物外的优雅——她便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说中的人物,佟昭雅的奶奶,曾经的北大才女,在红极一时时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著名诗人、作家林楠——施美人。

此后,李维忠还是尝试回到了自己年迈的父母身边。尽管他的回归让早已有了新生活的妻子感到诧异,但当两个人再次通上电话时,却就这样彼此沉默了五六分钟,在这五六分钟的时间里,他们都已经了解了想要对彼此说的话。

李维忠关切地询问了一些关于妻子现任丈夫的情况,她也如实地告诉了他,李维忠明白,那个男人比他更爱他,也更顾家,不会像他一样为了什么狗屁理想而弃整个家庭而不顾。

最后,这通已经断线了很多年的电话,在与前妻约定好什么时间和地点见儿子一面之后挂断了。

而佟昭雅也终于联系到了同学们,想办法帮李维忠平了反。并且由于他在“失踪”的这九年时间里所做出的贡献和其伟大的精神,市教育局准备送李维忠去学习深造,而后回归学校。并且拟将他的精神和事迹进行宣扬。

当然,阔别已久的同学们在得知李维忠回来之后都相约陆续地来看望了他。

在接到市教育的文书那天,李维忠心里困扰了他许久的症结终于消失了。

“久违的感觉啊。”

那天晚上,李维忠亲自下厨为佟昭雅和善君敏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就像很多年前,他还是他们班主任的时候,邀请他们到家里吃饭时一样。只不过,一切似乎又都变了。

师生三人都明白,所以大家都不怎么说话,但这样的情景再现,这样的氛围和这样的场景,又如何能让李维忠不去怀缅起曾经呢?

这位在中国西南版图上条件最艰苦的环境里耕耘了九年的男人,竟然像一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

好在有一向懂得如何安慰人的善君敏,不然,佟昭雅估计拿悲伤的李维忠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之后不久,李维忠再见了已经快高中毕业的儿子李闵一面之后便被送去学习了。

同年十月三号,善君敏与佟昭雅的婚礼在本市最大的一个酒店隆重举行。李维忠成了佟昭雅的家长,与他的奶奶——诗人林楠女士和善君敏的父亲善存浩一起坐在了舞台上,接受了两位学生的叩拜,并且喝了他们敬过来的茶。

因为佟昭雅从小到大没有父母,所以在遇到李维忠之后,他便逐渐开始把这位亦师亦友的老师当成了自己父亲一般对待。

尽管很多时候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并非如此,但从佟昭雅的角度出发,从小就没有父母的佟昭雅其实也并不清楚应该如何与一位在自己心目中被视为父亲的角色相处。

善君敏与佟昭雅结婚的那天,几乎全班同学都来了,他们都想来看一看这一对历经磨难的鸳鸯最后走到一起时幸福的样子。当然,还有远在达布塔小学的教师和学生代表,他们听说了这件事之后,于是便凑了钱,派了一位老师和两位学生代表前来参加婚礼。

但实际上佟昭雅和善君敏打算的是,等在本市的婚礼结束之后,亲自带着双方的家人去达布塔以藏族的婚礼习俗,带着老师和孩子们一起再办一场藏婚的。

那一天的善君敏打扮得惊为天人,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形容女人美丽的词汇加在一起都不足以去形容。在历经了苦难之后,她与她的丈夫佟昭雅先生终于踏上了幸福的列车。

似乎一切都很完美,她的闺中密友们都来了,除了……

善君敏与佟昭雅大婚的那天,她发在朋友圈的照片被邢文雯看到了,她将这些照片发给了早已被善君敏拉黑删除了的洛书征看。其实她的心思也是很明显的,就是想在洛书征面前奚落一下他而已。

但刚刚研究生毕业的洛书征却对此已经视而不见了,他也为邢文雯准备了一份惊喜,在他重新回到BJ的两年时间里,他已逐渐在把曾经的那个自己慢慢地给找了回来。如今他也刚好研究生毕业,尽管比邢文雯晚了两年,但他还是如约实现了自己的承诺。不过邢文雯却并没有答应他的意思,他现在也只不过是她无数追求者中比较有可能的一个,就像十多年前,邢文雯是他众多追求者中走得最近的那个一样。

不过邢文雯的心里早就已经有了答案了,而洛书征呢?他也许也已经猜到了。只不过他们大家彼此都没有说,都很默契地心照不宣而已。

“你跟尚有为都差不多啊,但是他比你先毕业啊,”邢文雯古灵精怪地假装阴阳怪气,“哎,好难选择啊,你们都对我那么好。”

“他比我先毕业又怎么样?”

洛书征毫不在乎,他觉得他足够自信,完全能够掌控他和邢文雯之间的感情,就像当初邢文雯觉得自己能够掌控与他的感情一样。

“哼!你还真是自信呢。”

邢文雯说着便把拎着包的手伸出去。

机敏的洛书征赶紧去接过来拎在手里,开心地笑得像个小孩。

“走吧,陪我去逛逛街,试用男友一号。”

邢文雯快速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露出一脸的俏皮样,对身后的洛书征说道。

“得嘞,我的小公主。”

洛书征说着便快步跟了上去,并排走到邢文雯身旁,女孩儿则是伸出手轻轻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在洛书征停在商场外的汽车后备厢里,放着那个由手折的99朵玫瑰的箱子,以及那封粉色的情书。不过在那封情书旁边还放着一封苹果绿色的情书,那是洛书征准备送给邢文雯的。

很多年之后,善君敏已经是一位非常成功的教育家了。她和丈夫佟昭雅育有一双儿女,大女儿就读于某世界知名学院,小儿子也在国内最好的高中就读。

夫妻二人致力于提高中国农村教育水平多年,为中国经济贫困地区基础教育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夫妻二人多次先后被评为“闪耀中国之星”。

有一天,善君敏接到助理的一通电话,声称有一个叫魏婷的中年妇女找她。善君敏原本不想理会,因为在这很多年里,已经有无数个叫做魏婷的女人出现过了,但没有一个是她所认识的那个魏婷。那些“魏婷”都只不过是打着“魏婷”这两个字的幌子想要来巴结她而已。

但就在她准备让助理不必理会要直接挂断电话的时候,助理却说了一句:“她说有一个叫什么魏武逸的人醒了,我不知道她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也没解释,所以我就想还是把这件事跟您汇报一下,万一……”

善君敏已经听不清助理在电话那头说的话了,她只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而且还嗡嗡作响。

不久,善君敏便见到了助理口中所说的那个叫“魏婷”的女人,只不过,她现在已经不叫魏婷了,她在那之后不久就改了名字,现在叫“魏武莹”。

“我本无意来打扰你,君敏。”

魏婷——或者叫魏武莹的女人表情十分冷淡,似乎她在对一个街边的流浪汉讲话一般,但坐在她对面的那个女人,却是整个中国教育界响当当的人物。

“我知道。”

善君敏也十分冷淡地说道。

“他是上个星期醒的,他的记忆还留在……”魏武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还留在那天。”

“什么!”

善君敏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对于她刚才听到的话表示难以接受。

“我知道,”魏武莹的语气依旧十分冷淡,“三十年了,他的记忆在这三十年里没有任何增长,但他却对三十年前的事仍然记得,所有人都不会相信,包括我在内,但他的记忆就像自那天之后被封存了一样,现在他解封了。”

善君敏全神贯注地听着,生怕她听错哪怕一个字。

“他醒来说到的第一个名字,叫善君敏。”

魏武莹说到这里,眼睛明显地湿润了,但她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善君敏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是呆呆地望着桌子角发呆。

“如果你愿意,我还是想你去见见他,他现在已经在慢慢接受这一切了,虽然他还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虽然他跟我们一样都已经快50岁了,但他却丢失了整整30年的记忆。”

魏武莹说着,眼泪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就在眼泪决堤的那一瞬间,她慌乱地站起身来想要逃离。

“我会去的,我会尽快安排时间。”

善君敏赶紧回答道。

但魏武莹已经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魏婷!”善君敏猛地喊出声来,然后眼里的光亮像是熄灭了一瞬间一样,然后轻轻地说道:“对不起。”

走出去的女人愣了一下,停住了脚步。善君敏可以很明显地看到她用手捂住嘴巴的背影。五秒之后,她便快步离开了。

三天之后,善君敏夫妇在一间破旧的出租屋内见到了那对消失了30年之久的兄妹,魏武逸已经不再是30多年前的那个少年了,他瘦得皮包骨头,一脸的褶皱,像极了命不久矣的绝症患者。但他依然还能清楚地念叨出“善君敏”这三个字。

魏婷为了实现自己当初许下的诺言,从那以后便辍学开始打工,为了照顾魏武逸,她到此也不曾嫁过人,因为没有哪一个在世俗里头脑正常的男人愿意接受这样一个带着“拖油瓶”兄长的女人。

兄妹二人的父母都因为她的固执而积怨成疾在后来相继去世了。魏武逸从那以后便成为了她的唯一亲人和活着的精神支柱。

善君敏和佟昭雅商量之后决定,把这对真情可贵却又磨难了一生的兄妹接到他们名下一套不常住的房产进行照顾,以此来让他们的下半生不再那么艰难。

李维忠在佟昭雅和善君敏的婚礼上曾说过这样一段话:

“每个人的一生,最开始都是希望着往好的方面发展,但我们永远不要低估了命运的力量,因为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这股力量最终会给我们塑造出一个怎么样的人生。但我们也不必因此感到害怕和恐惧,有一种源自于我们自身的力量足以与命运抗衡,那会让我们最终战胜命运,成为了不起的人,成为骄子,那就是爱与希望。但所谓的骄子,也不一定就是那些取得巨大成就和有着辉煌贡献的人,我觉得,一个人,只要把一件事情用一生的时间去用心地把它做好,不管到最后我们到底会不会取得惊世骇俗的成绩,我们都应该值得骄傲,为自己成为自己的骄子而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