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坠落的灵魂(下)
由于综合楼的背后,也就是魏武逸坠楼的那一侧靠近学校的围墙,而围墙的背后则是一栋已经荒废了的三层工厂小楼,一般情况下没有人会到这里来,所以一直到晚上学生们从寝室出来到食堂吃饭,再到教室,那一处仍还留有血迹的地点都没有被人发现,所以直到晚上,在下午发生的坠楼事件都不曾被——除了那一对小情侣之外的其他学生知道。
学校一直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以意外的形式发生,一来是因为魏武逸选择坠楼的地点确实比较偏僻,似乎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因为从他选择跳楼的地点来看,他似乎并不想被人发现。二来也是因为学校领导安排了老师和保安对综合楼附近进行了管制,不让学生们靠近综合楼背面。
或许所有人都应该感谢魏武逸无意识的选择,如果他选择跳下去的地方正好是综合楼面对操场的那一面,那此时此刻的五中估计早已经沸腾起来了。青春期的孩子们难免会有一些奇怪的想法或者是做出一些难以预料的举动,就像在另外一所学校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件,虽然那件事情当中坠楼的那个学生所受到的伤害不及魏武逸的十分之一,但那次事件所引起的负面舆论却让整个市教育局都为之感到坐立难安的。
八月底九月初的天气,热气仍然还掌控着整个校园,教室里的电风扇全马力输出,吹动桌子上的书本“哗啦啦”地翻着,学生们仍然有说有笑地谈论着自己在暑假的种种值得拿出来分享的趣事。
善君敏也和室友说着话走进教室,因为新书还没发,所以她们只带了暑假作业。
回到自己的座位——新的座位还没有定,所以学生们都还按照上午的座位入座。善君敏发现自己的抽屉里放着一大袋子用白色半透明塑料袋装着的各种奥利奥饼干,袋子有着学校超市的标志,她把这袋子东西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一时不知道这包东西怎么会在自己的抽屉里,她以为是哪个同学放错了座位,于是便看看四周,问道这是谁的东西?但并没有人答应她。
然后她突然想到这会不会是魏婷给她买的?因为上午的时候她见过自己那盒饼干,而且还大约知道自己上午哭是因为那盒饼干。想到这里,善君敏突然觉得自己心里暖暖的,“莫不是魏婷之前对自己那个态度是因为想给我个惊喜?”善君敏心里想,但是那个傻丫头又怎么会知道那盒饼干并不是这些奥利奥所能代替的呢?但不管怎么样,善君敏的心情都还是感到十分的愉快,因为她已经认定这些饼干就是魏婷给她的安慰了。
但是在环视了整个教室一周之后都没有见到魏婷的身影,善君敏有些困惑,不知道自己的好朋友是不是还没到教室?或者出去了?或者去上厕所了?
同学们都在兴高采烈地聊着天,兴奋地等待着新学期第一节晚自习的上课铃响起,谁也不会知道今天下午所发生的事情,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和照旧,嘻哈打闹的同学,仍然还在奋笔疾书赶作业的人,以及似乎永远也念不完的书和过不完的青春。
班主任李维忠在上课铃响起前十分钟就到了教室,他又恢复了那个幽默、开朗、阳光的大男生形象,只是他的眉头稍稍地皱着,因为他仍然没有从下午所发生的事情当中恢复过来。
他安排了一些男同学去搬新学期的课本,然后便来到同学们当中和大家聊天,跟大家分享他的暑假是如何度过,讲他带着全家人去XLGL大草原骑马,讲他的儿子从马背上掉下来受了伤,还有在此之前他教孩子们的师娘——也就是他的老婆游泳,并且告诫孩子们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要到河塘游泳之类的,同时为了突出危险性,还列举了他所听到的其他学校的学生在暑假里淹死的实例,然后随即再一次表示自己能再看到大家回来感到十分的开心。
有部分要强的男生表示自己从小就会游泳,而且还是游泳健将,跃跃欲试地想要约他比试一下高低,李维忠哈哈大笑着欣然接受了。当然,他也跟女同学们分享少女们的奇闻趣事,有的女同学利用暑假的时间去自学了陶土工艺制作,有的去了香港,有的去了BJ……总之,李维忠感到很是欣慰的是,自己的学生都平平安安地在不断地学习中成长着自己。
他曾亲眼见到过那些过早地进入社会的孩子,在缺乏正确的引导之后所犯下的错误,那些错误导致他们的人生再无希望,也导致一个家庭分崩离析。他是一个对教育事业有着无比热爱和崇高信仰的人,这也是为什么他愿意和这些还没出社会,但总是跃跃欲试的孩子们打成一片的原因之一。他和许多只为了谋一份差事,或者只是因为选择了老师这份工作而当老师的其他老师的不一样,他是真的很爱自己的工作,也很爱自己的学生,或者说,他爱每一个孩子。这也使得他在面对魏氏兄妹这件事时变得如此上心,同时也感到无比的惋惜。因为他很清楚,如果魏武逸的事情处理不妥当,那影响的不仅仅只有那个孩子和他的家庭,还有与之相关的魏婷和善君敏,那样的影响不是短期的,而是长期的,甚至很有可能会影响她们的一生。他作为两个姑娘的班主任,是绝对不愿意看到发生这种情况的。
被安排去搬书的男生们跑得快的已经回来了,上课铃也正好拉响,佟昭雅踩着铃声来到教室,他一个下午都躲在学校室内体育场后面一个没有锁门的外楼梯间二楼的楼梯上看他的书,直到时间差不多了他才一个人跑到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等其他学生都早早地去教室了,学校里已经没几个人在外面活动的时候才慢悠悠地拖着步子往教室赶,混在去搬书的同学们当中从后门进到自己的座位上。除了后排的同学,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后排的同学也对这个留着长头发的怪人一点也不热情,连佟昭雅的同桌都有意避着他,尽量不跟他靠得太近。
李维忠听到铃声响起,便回到了讲台上,他开始招呼大家安静下来,然后安排前排的同学把新学期的课本依次往下传,分发给大家。
佟昭雅呆呆地望着善君敏,他的座位离善君敏所坐的第三排中间有着一定的距离,中间隔着好几个同学,所以他也只能看到女孩儿的半边脑袋。她似乎还穿着上午穿着的那条小裙子,脸上挂着笑容,眉目如画,端庄秀丽,文雅恬静。
佟昭雅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儿,在他到目前为止的求学生涯当中,他找不出第二个能够让他这样着迷的姑娘,他也许也有自己的青春期,尽管他从初中开始就逐渐变得不被人喜欢,因为他的过于自我常常让周围的人感到十分的不愉快,甚至是恼怒。
但他仍旧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的脑袋里也逐渐有了女孩儿模糊的轮廓,他的心也开始逐渐变得能够被什么东西牵引和刺激,开始变得不再那么平静,尤其是他熟读《罗密欧与朱丽叶》和《孔雀东南飞》之后,他也曾不止一次地想要搞清楚那被称之为爱情的东西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和感觉?
但没有一个女孩愿意主动跟他说话,他从来都是一个性格怪癖的人,因为自己的家庭原因,他不愿意跟其他人袒露自己的心事,他宁愿把时间花在看书和做一些小玩意儿上,也不愿意去交朋友。
但如今,他被善君敏所深深地吸引了,她得算得上是从他进入青春期以来第一个主动跟他说那么多话的人,而且还在他面前哭了。
佟昭雅回忆着,似乎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儿在自己面前流眼泪。但她居然连哭起来都那么美,佟昭雅不知不觉已经被那一幕给征服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他习以为常的阅读也开始变得枯燥和无聊起来,他的书页上总是会时不时地出现她流眼泪的样子,那么楚楚动人,让他忍不住想要去怜惜。
少年的心就像是一块坚冰,直到今天,才被逐渐地融化开来。
李维忠安排学生们把书本发完之后,依次贴出了课程表和相关的班级班规,重新跟新来的同学介绍了一下班上的班委,并且通过自荐竞选和投票选举的方式重选了因为分班分出去而空缺的由原来的同学所担任的班委职务人员。
第一节晚自习就这样过去了。
课间,善君敏发现魏婷一直没有出现,她开始担心起来,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给魏婷打电话,但是电话却一直没人接。她开始有些慌乱,不知道自己最好的朋友为何一直见不到人,也联系不上,她担心魏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于是跑到李维忠的办公室寻求答案,因为她觉得如果魏婷出了什么事的话,那身为班主任的李维忠一定是知道一些情况的。
“魏婷啊……”
李维忠在心里思考着应该如何跟善君敏说魏婷的事情,“她家里出了点急事,所以我让她请假回去了。”
最终他还是选择暂时不把事情的真相告诉眼前这个女孩儿。
得到答案的善君敏此时更加地担心,她担心是不是魏婷的爸爸妈妈出了什么事情?不然也不会如此的仓促,因为她知道,如果不是什么特别特别紧急的事情的话,那班主任一般是不会批准这种请假的。联想到下午魏婷接完电话回来换鞋子时一脸的愁相,她决定给魏武逸打个电话,但是仍然无法接通,这下子她变得更慌乱了。
回到教室的善君敏看到自己因为整理新课本而挪出来放在桌子上的几盒饼干,心里产生了疑惑,她开始怀疑这几盒饼干到底是不是魏婷给她买的?或者说这几盒饼干到底是不是给她的?但很快她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没有谁过来认领这些东西,所以她现在十分的困惑,不知道这几盒饼干到底是谁的?或者是谁塞到她课桌里的?
坐在自己座位上的佟昭雅看到善君敏拿着那几盒饼干不停地研究,一下子开心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的道歉应该是被善君敏接受了,不由得心情大好,准备站起身来过去问一问女孩儿的感受,但就在这个时候,教室前门却传来了尖叫声,一眨眼的工夫,两位少年便出现在了教室门口,而他们身边则围着一群眼泛桃花的女生。
善君敏一看到教室门口来的两个人,便手忙脚乱地把桌子上的饼干给胡乱地塞回到了桌子里,连忙起身走了过去。
来的人正是洛书征和武君,他是特意来给善君敏送礼物的,而武君则是专程陪他跑这一趟。
下午的时候,也就是在洛书征见到邢文雯送给自己那件礼物的时候,他开始对原本已经准备好的礼物有了一个其他的想法。
这个暑假他随父母和姐姐一起到了三亚,他用自己兼职的钱买了一些特别好看的贝壳和海螺,准备在开学的时候送给自己的朋友们。
原本他是准备将自己亲手做的一串用贝壳做成的风铃送给邢文雯,把一个挺大的海螺壳送给善君敏。但出于对邢文雯的那一份特殊的有待确定的情感,他觉得送给她一份自己亲手做的礼物似乎不太对劲,所以他就把计划原本要给两个女孩儿的礼物互换了一下,将那只大海螺壳送给了邢文雯,然后把那串贝壳风铃送给善君敏。
“谢谢,书征。”
善君敏在其他女生的尖叫声中接过洛书征递过来的礼物盒子,满脸的开心,就像开得正盛的向日葵。而“书征”这个称呼也是她从初中的时候开始就这样叫的。
“不客气,”洛书征也微笑着说道,然后继续问道:“你没给我准备礼物吗?”
这一问一瞬间就把善君敏的开心给毁掉了,她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使得她变得手足无措。
“那个……那个,我有准备,”善君敏红着脸,此时她的心就快要跳出来,她恨不能立马就从手里变出那盒饼干,然后温柔地递到洛书征面前。
但她不可能做得到,因为她不懂魔法,她想撒一个谎,但她又在内心纠结着,因为她的人生中从来没有撒过谎,“我把它忘在家里了,对,我走的时候太匆忙,把它忘在家里了。”
最终,善君敏撒了她人生中第一个谎,她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受到了拷问,她不敢看洛书征,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紧张和羞耻感瞬间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原来撒谎是这种感觉。
“没事儿的,我跟你开个玩笑啦,你有没有准备礼物都没关系的。”
洛书征似乎是看出了少女的窘迫,微笑着说道。
他的笑容就像四月初开的春风,和煦而温暖,似乎能驱赶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窘迫和忧虑。
善君敏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里的爱意如海啸般翻涌着,“这就是他为什么如此迷人的原因吗?”少女在心里问着自己,他的笑容是那么治愈,仿佛能够闻得到淡淡的花香和泥土的清新,以及春光特有的温度和微风的清凉。
“暑假过得怎样?”
洛书征继续问道。
“啊!还好,”善君敏猛地回过神来,“你呢?”
“我跟我姐他们去了三亚,”洛书征指了指善君敏抱在胸前的盒子,“喏,这就是我从三亚带回来的。”
听到洛书征这么一说,善君敏低头看了一眼盒子,然后把它抱得更紧了,强装出一个微笑,说道:“谢谢,我很喜欢。”
“你还没看呢,怎么知道喜不喜欢?”
洛书征被她给逗乐了,笑得露出了一排牙齿。
“只要是你送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我都喜欢。”
善君敏甜甜地说道,但似乎又意识到自己这么说好像不太对劲,因为她之前可从来不会这么草率地跟洛书征说出这种话。于是立马又问道:“这里面是什么啊?”
“我自己做的一个小玩意儿,你要不打开看看?”
洛书征用期待的语气说道。
“不,我一会儿再看,”善君敏像是一个收到男朋友送给自己惊喜礼物的女孩儿一般,嘟起了嘴。
“好吧,”洛书征说着,然后把眼神落到了自己送出来的盒子上,“希望你喜欢。”
“嗯!”善君敏重重地点了下头。
两个人还想继续聊下去,但这个时候上课的铃声却很不合时宜地响了,于是洛书征便匆匆跟善君敏道了别,和武君一起准备回到自己的教室。
善君敏看着洛书征逐渐远去的背影依依不舍地站在门口,旁边的其他女同学却对刚才的一幕向她投来了嫉妒的眼光。
待洛书征消失在了楼梯间,善君敏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的心情并没有因为收到洛书征亲自送来的礼物而变好,相反她的心情此时简直是糟糕透了。
虽然她已经尽量不去想在白天所发生的事情了,但是上晚自习的时候,那个叫佟昭雅的人还是会不断地出现,哪怕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位置,但是他的名字还是会不断地被提起,然后善君敏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吃掉自己饼干的事情,搞得她的情绪一直很低落,加之她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自己最好的朋友魏婷到底出了什么事?人也一直联系不上,现在连洛书征亲自来给自己送礼物自己都不知道应该拿什么东西回,甚至她还撒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谎!
“我简直糟糕透了!”善君敏在心里苦笑着,“这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我所期待的开学绝对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她一边想着,一边把洛书征送给自己的礼物盒子放在桌子上,此时她没有拆开这个盒子的勇气,哪怕她现在无比期待见到盒子里的礼物。但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准备好,因为自己还没有找到用什么礼物去回赠洛书征,并且自己还对他撒了谎。这是万万不应该的,她觉得自己也许应该对他实话实说,但是哪怕他能接受,自己也不接受那样的事实。
善君敏越想越气,于是她恶狠狠地往佟昭雅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好巧不巧的和对方撞了个满怀,少年此时也正注视着她的方向。虽然夹在中间的同学感受到前后两股犀利的眼神都向自己而来而纷纷避让,但这一次眼神的接触却像是两道闪电相互交融一般,产生的热量让处于这一条直线上的同学都能明显感觉得到这绝非不是一个他们所能承受得起的眼神。
善君敏向佟昭雅传递的是一个充满了怨恨的眼神,这眼神仿佛包含着当年窦娥含冤而死时的不甘与怨愤,就像全世界都亏欠了这双眼睛的主人一般;而佟昭雅向善君敏投来的却是一个充满了爱意的眼神,里面包含了古今中外所有的诗人和艺术家对于爱人最诚挚和最热烈的爱意,与善君敏相比,就像这双眼睛所注视的对象就是他的全世界一般。
然而这个交汇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善君敏便快速地将自己的身体和头转了回去,留下茫然无措的佟昭雅坐在座位上心跳加速。他自然也是感受到了善君敏所传达出的讯息,结合自己刚才在后门所见到的那一幕,也大致猜出了为何善君敏会有如此巨大的反应。
少年的心绪似乎被什么阴云给笼罩着,佟昭雅说不清楚的到底是因何如此,但是他能明显地感觉得到自己的内心在隐隐作痛,他尝试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面,比如说练练字,或者翻一翻刚发下来的新课本,又或者把那本已经没剩几页的书给读完。
但任凭他如何努力地想要把心思放在这些事情上,都做不到,他的注意力始终不能很好地集中,始终有那么一丝一缕的精神不受他控制地要往善君敏的地方飞去。
善君敏把洛书征刚送到自己手里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到自己已经略显拥挤的抽屉里,然后把那些来路不明的饼干拿出来放一些在书包里,她在没搞清楚这些东西到底是谁送的之前,不会贸然地把它们处理掉。
回到教室的洛书征,被武君问道善君敏是否就是他心仪的对象,洛书征只是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但他自己似乎也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从来不会去思考爱情的他在收到邢文雯的那件礼物的时候,心里似乎是有什么一道被锁了很久的门被突然之间打开了。他开始犹豫要不要正视这个问题?在青春最懵懂的年纪,他亦无法逃得过心中那一丝丝翻起的爱意,或者说对于爱的渴望,只不过他一直都在压抑着这份喜欢,他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喜欢谁?所以他选择了和所有女生都保持着距离,一是怕她们影响了自己的判断,二来是怕她们影响了自己的方向。
但邢文雯那一件带着赤诚喜欢的礼物,让他开始有所动摇。就自己而言,洛书征在收到那一份礼物的时候确实十分的感动。他应该有所触动,在那样的年纪,没有人能够不被那样的告白所触动的。但是他的理智最终还是战胜了他的感性,他从小就有自己的方向和目标,也十分的清楚自己应该要做的事情和不应该去做的事情。所以他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将那件过早到来的礼物封存起来,顺带着那一份情感一并。
不过洛书征并不知道的是,其实他无意识的举动已经将他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给表现出来了。他将给两个女孩儿礼物互换了一下,而将那一件自己亲手制作的礼物给到善君敏的时候,他的内心其实是有所期待的,就好比他问善君敏是否有给自己准备礼物时一样。
感情这种东西从来就不能谈得上是公平的,你所喜欢的人往往可能也深深地爱着别人,而你所喜欢的人在他所喜欢的人眼里可能并不是那么的重要。哪怕有的时候大家都知道,但感情这种事,绝非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楚的。
第二节晚自习开始,李维忠决定还是将下午的事情告诉善君敏,让她有一个心理准备,因为他能预感到接下来将会要发生的事情,这对于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来说兴许会有些沉重,但他也得告诉她,因为这个世界上的事实不是能够靠着躲避就能使之变得不存在的。
安排好班里的同学们之后,趁着其他老师不在,李维忠将善君敏叫到了办公室。
“七班的魏武逸你认识吗?”
李维忠先开口问道,他想先从两个人的关系入手,再逐一将这件事情根据善君敏的表现而进行传达。
“嗯……认识,”善君敏心里一慌,难不成魏武逸追求自己这件事已经被老师知道了?为了尽可能地拉开距离,她又继续补充道:“我们是初中同学,不过不是很熟。”
“哦……”
李维忠似乎是看出了善君敏的心思,继续问道:“他今天下午有给你发过消息吗?通过短信或者是QQ?”
“没……没有,他今天下午倒是没给我发过消息。”
善君敏听班主任这么一问,心里更慌了,现在她已经能够确定魏武逸追求自己这件事情已经被老师知道了。
“真的没有吗?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有他给你发过的消息你没及时查看的?”
李维忠带着一点忧虑和怀疑追问道。
善君敏仔细地想了想,除了上午魏武逸跟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过一些没啥实际意义的话题之外,就是在她回寝室的时候被他给堵了,不过她在拒绝了他的心意之后下午似乎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对方发过来的消息了。于是她十分肯定地答复道:“确实没有,”她担心是不是老师发现他们之间存在着一些他们现在这个年纪还不应该存在的东西,然后试探性地问道:“老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维忠悬着的心稍稍地松了一下,因为如果善君敏没有收到魏武逸所发的那条消息或者类似的消息,那么就证明了少年做出那种极端的决定的直接诱因应该不是善君敏。但他然之间又想到如果不是下午发的消息,那会不会是之前发的消息呢?如此一来,那导致少年跳楼的原因还不是一样得归到善君敏身上,于是他连忙紧张地问道:“那之前魏武逸给你发过些什么样的消息呢?”
善君敏被班主任这一问,有点惊慌失措,瞪大了眼睛不明白为何老师会突然之间对自己和魏武逸之间的事情那么感兴趣,出于内心不愿意被人冠上早恋的名声,她有点抗拒将自己跟魏武逸的事情过多地交代出来。只是模棱两可地说自己跟魏武逸之间聊天都是一些很平常的事情,跟他并没有聊什么太多的话题,自己很明确地跟他说过自己的态度之类的。
“能不能给老师看看呢?”
李维忠显然对善君敏的回答表示了怀疑,因为他也很清楚这个自己最喜欢的学生平时的性情和习惯,他能从她飘忽不定的眼神中明显感觉得到她在刻意地搪塞,但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担心,尽管身为老师要求查看学生的聊天隐私是万不应该的,但此时在这种情况下,却又不得不这么做了。
面对班主任老师的要求,善君敏一时之间呆住了,她不清楚为何突然之间老师会如此强硬,她从原先担心魏武逸追求她这件事被老师知道变成了更大的忧虑,她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魏武逸追求自己这件事变成了其他性质的事件?是不是发生了打架斗殴?或者冲撞了老师?或者其他的什么事件?因为这种事情也并不是没有发生过,据她所了解——虽然她无法去考证其真实性,但她也曾听过流言,说某个学校一个男孩子因为不满他喜欢的一个女生的老师责罚她,而对那个女孩的老师大打出手。她不希望这样,一来是她不愿意看到魏武逸如此地冲动不理智,葬送掉自己的未来;二来是因为她不愿意因为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而导致自己的声誉受到影响,虽然她绝非完全是出于此一点儿考虑,但她仍然明白所谓的人言可畏。
善君敏的脑袋快速地思考着,并没有及时给到李维忠回应。她的思绪已经在考虑如果真的发生了那些事情,她要如何去面对父母和老师,如何面对同学们的议论,如何继续剩下的学业了?
“善君敏?”
李维忠见眼前的学生迟迟没有动作,疑惑地问道。
“老师……我,我手机在教室里。”
善君敏被突然地叫到自己的名字而惊醒,似乎灵魂还没回到身体里。
“那你能去拿一下吗?老师……需要求证一些事情。”
李维忠十分为难地用恳求的语气在对善君敏说,同时自己的心里也十分的没底,因为他作为老师,是没有资格主动要求检查学生手机的,这一点他十分地清楚。
但事关紧要,他也暂时顾不得这些了,一方面他必须得保护这三个孩子,另一方面,他不愿意看到事态的发展失去控制。
“哦,好。”
善君敏实在是无法再继续掩饰下去,魂不守舍地答应了一声,然后便像是丢了魂似的往办公室外走去。
出了办公室的门,善君敏赶紧跑回教室,在所有同学疑惑地注视下从自己的抽屉里摸出手机离开了教室,全程她都没有跟班上任何一个同学有眼神接触,她的心思早已不在她正在做的事情上了。
从教室到办公室的这一段距离,善君敏用最迅速地动作将自己和魏武逸最近的聊天记录全都浏览了一遍,似乎确实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地方,尽管魏武逸一直都在跟自己表明着他对自己的喜欢,但她的态度一直都是明确和符合身份的。
在临近班主任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善君敏再一次给自己打气,确定自己跟魏武逸的聊天没有任何问题,然后才进到了办公室,将手机上跟魏武逸的聊天记录递到李维忠手里。
李维忠接过手机仔细认真地翻看着,一直翻看到一个月前的聊天记录。
虽然少年对善君敏展开了攻势猛烈的追求,但善君敏的答复却干脆和明了,没有一丝作为一个高中学生应对和回答得有不足的地方。这让他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少年跳楼的诱导原因跟善君敏就没有多少直接的关系了。
“老师,您能不能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情了?”
善君敏见班主任脸上的表情由凝重变得舒缓,不由好奇地问道。
这是她升到高二学期的第一天,她感觉在这一天之内所发生的事情似乎比她过去的所有时间内发生的事情都多,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很累,这是一种她之前从来不曾有过的疲惫,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但是她隐隐约约觉得接下来还有很大的事情要发生,因为她能明显地从班主任李维忠丰富的表情变化中察觉得到。
“善君敏,老师接下来要跟你说的事,可能有一点超出你的承受能力,这样吧,你先坐下。老师将这件事情慢慢地告诉你。”
李维忠说着招呼善君敏在自己对面的那张椅子——下午魏婷也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看着眼前这个恬静美好的女孩儿,身为老师的李维忠觉得自己的嘴巴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给粘上了,他理应告诉她下午所发生的事情,因为她也是这个事件所牵连的人之一。但他就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在善君敏注视着他反复地犹豫之后,他最终决定从平时跟她关系较好的魏婷开始说起,李维忠问善君敏知不知道为什么魏婷晚上没有来教室?女孩儿十分好奇地回答不知道,同时眼中还闪过一丝期待,因为她能感觉到班主任老师是知道其中缘由的,而她希望老师能告诉她这一切的原因。
尽管李维忠用十分含蓄和委婉地表述将在下午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跟善君敏做了一个简单地陈述,但女孩儿依然做出了难以接受的举动。她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像是一尊雕像一般,脸上的表情既有疑惑,也有悲伤。
当然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任谁都无法一下子就接受一个跟自己同学三年,相交四年,并且还追求了自己一年多的人发生这样的事情,尽管善君敏对魏武逸没有多深的情感,但他们仍然在一起待过了四年的时光,并且在初三那一年他们甚至可以用形影不离来形容,这一份情感哪怕不能用魏武逸对她的那份情感来进行比较,但也能算得上是珍贵了。可如今……
善君敏好像一切都明白了,魏婷之所以突然之间匆匆忙忙地离开寝室,突然之间对自己的态度发生180度的大转变,突然之间联系不上,突然之间……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终于,少女在捋清了整个事件的脉络之后,情绪在一瞬间涌上心头,眼泪也自然而然地随之而来。
李维忠料想到会是这样,善君敏的一系列举动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因为他对这个学生还算是比较了解的,从小出生在一个还算不错的家庭里,母亲是老师,父亲在单位,父母都还能算得上是知识分子,对于她养育也称得上是呵护有加。一个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经历过苦难的女生,又如何能够在短时间内承受得住这样一件连成年人都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的事情呢?
和魏婷一样,善君敏哭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下课,她都仍然不能止住泪水。虽然李维忠竭力想让她停止哭泣,因为这对于一个男老师和一个女学生来讲这都不是一件好事,很容易引起误会,虽然下午魏武逸坠楼这件事情同年级的老师们几乎都已经知道了,但这一次秘密的谈话仍然存在着一定的可能生成流言的可能,所以李维忠的心里此时也有些慌乱。
好在孩子们都很“懂事”,没有人在课间到办公来,也没有人见到一位男老师和一名哭泣的女学生单独处在办公室的画面。
第三节晚自习上课铃拉响之后,李维忠对善君敏进行了疏导,并且给了她一些应该怎么做的建议之后,便决定先让善君敏回到寝室休息,并告诉这件事情目前的情况还算良好,让她不必担心,把心思和精神放回到学习上来,因为明天就要正式上课了,她既是班长,又是所有同学最喜欢的同学,所以一定不能出状况。
善君敏也很懂事地答应了,因为除此之外她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目前唯一能做好的就是保持原本应该有的样子,静静地等待这件事情进一步地发展,保存好跟魏武逸的聊天记录,积极地配合学校的调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