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灵魂的归途(下)
善君敏用沉默代替了自己接下来想要说的话。她心里已经接受了佟昭雅的说法,因为只有他才是最了解李维忠在达布塔的情况的,并且一直以来佟昭雅都算得上是跟李维忠走得最亲密的学生,他们之间几乎算得上是无话不谈,其感情早已超越了她与李维忠之间的情感。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完全不能以常规的师生情来形容了,在善君敏看来那是一种挚友之间才会有的情感,至于他们师生之间藏着多少其他人不知道的秘密?没人能说得清楚。
“我会在下个月找个空档的,”善君敏说:“我必须要去看一看他,不管我现在的时间有多紧张,不允许我做长途外出,但我还是会想办法去。”
佟昭雅十分认真地看了一眼善君敏,然后喝了一口饮料,没有说话,他明白善君敏的意思,他既不想赞同,也不想反对,他支持她的任何决定。
“你呢?你的时间怎么样?”
善君敏见佟昭雅不作任何言语,她心里以为是佟昭雅的时间也许不是很方便,便问道。
“我都可以,”佟昭雅淡淡地说道:“如果你想去,我肯定会陪你一起去的,那边的路可不好走,而且你一个人去,我……”
佟昭雅愣了一下,善君敏眼神中透露着急切,期待他将剩下的那句话说出来,但佟昭雅却话锋一转,说道:“你一个人去,谁都不放心。”
一股浅浅的失落爬了上来,虽然善君敏心里已经知道佟昭雅那句话其实是想说他不放心,但这句话终究还是变成了涵盖所有人的关心。
“那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可以在那段时间请假,你知道,我们请假是必须要提前的。”
善君敏说。
“我都可以,现在的时间比较自由,你不用考虑我的时间,我随你的时间安排。”
“我不清楚,最近学校倒是没什么安排,”善君敏将眼神移到别处,有意让佟昭雅不看到自己眼里所流露出来的失落,“但是班主任想请假可不容易,而且我还必须要找一个让领导不能拒绝的理由,但我想不出来。”
佟昭雅再次选择了沉默,他知道善君敏并不擅长撒谎,一直以来她都以一种难得的诚实品性行走在这个充满了谎言的世界上,哪怕是一个最小的、最简单的谎言她都不能轻易说出口。这次这个出行机会必须要以一个合适的理由,但这个理由对于善君敏来说却是一件难事。
也许善君敏可以在元旦节的时候,也就是元旦有三天假期的时候去,这样她也不必费心竭力地违背自己的品德去找一个撒谎的理由。
原本佟昭雅也是想这么劝她的,但是他还是没说出这一番话,因为他是理解善君敏此时此刻的心情以及她的脾气的,这样的劝说根本不会起到作用。
“不过……”善君敏将食指轻轻放到下嘴唇,“我兴许可以跟学校说我要去考试,一个至关重要的考试,领导或许会给我开绿门。”
佟昭雅望着眼前颇显得古灵精怪模样的善君敏,对她所说的事根本给不了建议,因为他不能去让一所学校的领导给一位班主任老师亮绿灯,何况他也没这种权力。
“好!就这么定了!我回去就跟领导说我要外出去考个试,考什么都行,但是这个考试对我来说至关重要。”
善君敏自顾自地欢呼起来。
随后两人聊了些其他闲杂琐事,佟昭雅便送她回了学校。
邢文雯的回信在午夜十二点四十六分传到了洛书征的手机上,她用最简单的话回复了洛书征的请求:暂时不见。
第二天一早起来看到消息的洛书征心里失落无比,他临行前所有的期望和期待似乎都被这简单的四个字埋葬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比之于前夜的信心满满和蓄势待发完全是判若两人。
“你怎么了?阿洛?”
稍晚一些起床的陈岚见好友无精打采——甚至是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发呆,着实吓了一跳。这与前夜大家把酒言欢,推心置腹畅谈未来时候的样子完全不同,于是十分关切地上前询问。
洛书征没有给出任何回答,他并非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回答。他总不至于告诉陈岚,自己信心满满千里迢迢跑到BJ来求见邢文雯,却被对方如此无情地拒绝了吧?
对于洛书征跟邢文雯之间的事情,陈岚略知一二,同在一所学校的那一段时间,他与这位叫做邢文雯的女孩儿有过不少的接触,虽然谈不上是什么十分亲密的好友,但也算得上交往不少。虽然在毕业之后因为各自的人生追求和道路的不同联系也变得少了,但二人仍然还保留着通讯方式,偶尔也会在朋友圈动态互相点点赞——所谓的点赞之交。
在陈岚的印象里,邢文雯似乎就是洛书征的小迷妹,并且他对她复读一年也要考到跟洛书征一起的学校这种行为和勇气表示出极大的认可,仿佛他对这个女孩儿对洛书征的爱意除了感到震撼以外还有发自于内心深处的崇敬。
但在最后的那一年,这个女孩儿也逐渐与慢慢堕落的洛书征疏远了,直到现在,她与洛书征之间的关系到底如何?他也确实不再清楚。
“阿洛,”陈岚倒了一杯水放在洛书征面前的茶几上,而后在他对面坐下,开口说道:“不管你遇到了什么事,但是你既然已经决定了到BJ来,那就不要因为其他的事情影响了你的计划,不管是什么样的事,你都应该先把自己的计划执行下去呀。”
“你昨天晚上跟我说你要找回最开始的你自己,我们是在大一的时候认识的,当时我们认识的时候,你还请我吃饭,给我买了很多东西,那个时候整个寝室只有我的经济条件是最差的,你总说你从来不看朋友家里的家境,你说一个人最重要的是品性,那个时候你多阳光啊,我一直把你当成一个哥哥来看,你带我们打球,给我们买字帖,监督我们练字,你总对我说‘陈岚,整个宿舍就你的字写得最差,我们将来可是要成为社会精英的人,你的这个字拿出去可是会丢脸的。’其实讲真那个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对你对自己的严格感到惊讶,我们身边从来没有一个像你这样能够称之为‘模范’的人。”
陈岚平静地讲述着他在大学时代与洛书征的过往,希望能够从回忆中找到带给洛书征振奋起来的力量。
“阿洛,你知道其实当时我们还在学校的那个时候,你的光芒是要比我们都盛的,你不仅字写得好,球打得好,而且唱歌也好听,还会弹吉他,人嘛,也长得很帅,哈哈,当时全校几乎有一半的女生都把你当成是白马王子呢,”陈岚说着自己尴尬地笑了起来,他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么说有十分明显的夸大嫌疑,“虽然可能也没有那么多……”他说着对自己笨拙的安慰感到一丝难为情,但还是继续把话说下去:
“你知道,我家里的条件很一般,而且我的成绩也不是很好,我就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虽然我一直以来都很努力地读书,学习,考上大学的时候所有人都因我而骄傲,但是你也知道的,那种荣誉和骄傲也仅仅只是在我的那个圈层里面,等我真的到了学校,以我的水平在这个新的圈层里什么都不是,所以我还是挺自卑的。”
“不过幸好在这一段大学时光里能认识你,成为你的同学和好哥们儿,也是你身上那种充满阳光和积极向上的力量给了我很多帮助和鼓励,”陈岚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回想着他们还在大学时候的点点滴滴,“虽然我现在还没做出什么成绩……兴许将来也不会做出什么成绩,哈哈,但我想我从一开始认识你到现在的这几年,都不会在我往后的人生里成为一件让我有遗憾的事情。因为是你真的一直在我最自卑和最迷茫的时候一直给我鼓励,把我当成好兄弟,给我你的零花钱,帮我适应学校的环境,带我结交新的朋友……”
“陈岚,”洛书征突然一把搂住陈岚的肩膀,就像关系铁紧的挚友之间常做的那样,然后深深地吸进一口气,望着他说道:“谢谢你!”
“阿洛,收拾一下吧,我陪你出去逛逛,看一看外面的风景。”
陈岚本想再继续说点其他表示安慰的话,但又突然之间意识到自己这个时候再说那些表示安慰的话反而是画蛇添足了。
对于洛书征来说,他目前最需要的是解开心里的结,而能够最好分散注意力的,便是窗外的风景。
BJ城对于洛书征和陈岚来讲大得可怕,尽管他们在这座城市已经生活了很长的时间,但他们仍然还有许多不曾听说过和去过的地方。早些时候是因为求学,更多的时间都在学业上,虽然偶尔也会邀朋呼友地去某个小有名气的地方逛逛,但总的来说他们的大把时间仍旧还是放在了应付各种考试上。
陈岚带着洛书征从东直门一路向西,再从香山公园经颐和园绕回家里,两个人一整天的时间都将心思放在了玩乐上,除了洛书征中途接到过姐姐和母亲的电话,他们中途没有主动因为其他的事情而放下过眼前的风景。
城市的高楼大厦与自然风光的结合,现代与古代文化的交融。洛书征也从一开始的提不起精神到后来的兴致勃发,逐渐忘记了那令他失魂落魄的邢文雯。
在已经过去的那些时间里,洛书征已经经历过了——那种可能还不能算是彻底,但对于他来说已经足够了的孤独与落寞。
有人说孤独是每个人真正长大的劫难,那些熬过来的人会获得新生,那些熬不过来的人……他们说这些人的这一辈子都再难有机会长大。
那些日子对于洛书征来讲,应该就是那一场劫难。同样的,在相同的时间里,那些日子对于佟昭雅来说也是劫难。
每个人都要面对,也不得不面对的——人生的第一次失眠往往发生在18岁或者19岁,而后便会习以为常。
“失眠是上帝送给成年人的礼物。”
有那么一段很长的时间,洛书征几乎都是白天睡觉,这招致他的父母对此极为不满,当然,这也是后来洛书征的父亲对这个曾经出类拔萃的儿子感到失望的原因之一。
站在父母的角度来看,他们无法理解那种因为失眠而黑白颠倒的生活规律的。恰好那段时间里洛书征又属于是浑浑噩噩的状态,他并没有为父母的不解给出解释。
哪怕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对为何会出现那种黑白颠倒的生活规律作出一个解释。
总有些误会是没法解释清楚的,最好的解释就是拿更好的一面将它盖过去。
“明天,明天我想回一趟学校。”
洛书征一边开门,一边对身后的陈岚说。
“可以啊,要不要我陪你一起?”
陈岚淡淡地问。
“不用,我想自己一个人去,你今天已经陪了我一整天了,明天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洛书征进门将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到沙发上,然后赶紧去接陈岚手里的袋子。
男孩子有时候也会像女孩子一样,出门去买一大堆东西,只不过跟女孩子有一定的区别,他们买的大多数都是水果,而绝大多数女孩儿会选择各种零食。
“行吧,如果你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的话,我就不打扰你了。”陈岚进门之后把门顺手带上,“不过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打电话。”
“我知道,你放心吧,我没事。”
洛书征对好友的担心感到很温暖,十分肯定地对陈岚说道,表示自己保证绝对没问题。
晚上,洛书征的姐姐再一次跟他打来电话关心,她想知道弟弟的状态,作为姐姐来讲,她对这个弟弟的关爱与父母相比甚至相差无几。洛书征明确且十分自信地拍着胸脯地向姐姐保证了自己已经调整好了状态,完全没有问题。
同时,姐姐也在电话里传达了父母亲对他的关心,虽然父亲仍然表现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但在她跟洛书征打电话的时候,他还是会在旁边安安静静,聚精会神地听着。
天底下那种不管自己子女死活的父母终究还是少数。
洛书征从姐姐那里得知,姐夫也来了。母亲为他做了一桌子菜,姐夫也很关心他的状态,表示如果书征在BJ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打电话给姐姐。
这一通电话让洛书征在这几天里脆弱而又敏感的情绪失去了控制,在姐姐温柔关怀的言语和一家人无形无声的挂念中,他作为一个男人最温柔的眼泪情不自禁地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而陈岚,俨然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值得用一生去交往的挚友,在洛书征与家人通话的时间里,他已经默默地做好了晚饭。
“我想在11月中旬或者下旬找个机会……”善君敏犹犹豫豫地说着,将食指放在嘴唇上思量起来,“或者找个理由,反正我得尽快见到他。”
电话那头的佟昭雅一言不发,他此时此刻觉得这个女人似乎是开始变得有点疯狂起来了。他也在思量着她现在的身份和职责去做出这些事情是否合情合理。
“我想跟他打个电话,但是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说出第一句话。”
善君敏似是丝毫没有察觉到电话那一头的沉默,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和兴奋的计划中。
“我得好好准备一下,我还是要给他打个电话,不管我能不能联系到他。但是我还是要给他打个电话。你觉得我第一句话应该怎么说?应该先说‘好久不见’吗?还是‘李老师,您还好吗’好呢?或者‘李老师,这些年,让您受苦了’,我真的好紧张……”
善君敏自顾自地说着,激动地眼泪也随之流了出来。
“那个……”佟昭雅听着电话另一边的声音,他感觉得到这个女人的脑袋已经处在失去理性思考的边缘了,“我觉得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去想怎么与他取得联系,君敏。”
“什么?”
善君敏似乎并没有听清楚佟昭雅说的话。她仍然在盘算着自己这一趟现在看来还未可行的出行应该做些什么准备。所以只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声。
“君敏你听我说,”佟昭雅在接着说下去之前顿了一下,他在思量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尽管他大概能够理解对话另一头那个女人的心情,但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如果善君敏真的做出决定撒一个谎请假去找李维忠,那对于她和李维忠来说都是欠缺了价值的。
李维忠是一个对待教育一丝不苟的人,这种认真负责并不被约束在条条框框里,而是真正的对于学生和下一代从人格和知识上的教育。倘若他知道从来不撒谎的善君敏对自己的学生撒了一个谎去看他,那他是选择接受?还是不接受?
况且,对于善君敏来讲,她从来都是一个不会撒谎的人,她所做的事情都是十分认真负责的,倘若是因为要去见一个许多年未见,却有着重大意义的人而对其他人撒谎,这起码对于佟昭雅来说,是不太容易好接受的。
他们始终都将诚实和负责任放在人格金字塔的最下面,那是构建他们有所成就的基础。
“我觉得你现在的重点不在于你以什么方式和他重新联系,而在于你应该以什么状态去跟他重新联系。”
佟昭雅说。
“我没听明白你的意思。”
善君敏仍然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李维忠一生都将教育事业放在第一位,你知道,他从来对他的孩子都是认真负责的,”佟昭雅说着,不禁想起了自己曾经与李维忠在一起的那些时光,“你现在算是继承了他的意志,自然也应该继承他的品格……”佟昭雅突然止住说话,他意识到这样说似乎有些欠妥。
所幸善君敏并没有给出什么回应,但从电话中根本不可能知道这是因为她心里有了反应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还是她压根儿就没有听到这句话。
“我的意思是说,他对于教育事业一丝不苟的严谨和认真。”
佟昭雅压低了声音,他还是对自己刚才说的话给出了解释,他想说明的是自己刚才所说的品格并不是指善君敏在人格上的部分。
“你知道,他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耽误他和学生们的正常见面。”
佟昭雅继续说。
短暂的沉默。就像那天晚上在达布塔,佟昭雅鼓起了这一辈子最大的勇气向善君敏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那一般的无声与沉默。
只不过他们这次讨论的话题并没有纠缠到他们自己,而是扯到了一个更良性和大众的层面:教师因为自己的私事而请假到底合不合适?
晚自习课间的校园还是喧闹的,这在过去是这样,到了现在还是这样,在未来仍旧也会是这样。
善君敏突然意识到了一种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意识到的东西——责任,这当然不是指她并非一个不负责任的人,而是她此时此刻站在教师办公室门口的走廊上,耳边传来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欢笑声时的责任。
班主任的工作是辛苦的,那种责任不可轻言。就像许多年前那个夏天,那个让整个五中都阴云密布的夏天,魏武逸的班主任老师在那件事情发生后连续一个星期都睡不好觉,整个人在那短短的几天里暴瘦了10斤有余。
当然,善君敏的思考在我们看来是十分好处理的,不过就是请假耽搁一两天的事吗?高中的学生们都是大孩子了,能出什么事?魏武逸那种事件只不过是极少数的个例。
但你倘若仔细地回想你的求学生涯,你的班主任和辅导员有没有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而好几天不与你见面?
我们并没有站在他们的角度去看待问题,所以我们似乎是永远没有办法去理解他们所需要考虑的种种问题的。
一个班级有多少个孩子,就有多少种发生意外的可能。倘若真的发生了意外,与学校与家长联系的第一人一定是班主任,如果连班主任都不能详细地说明意外发生的情况,那学生本人和家长与学校之间的矛盾将有无数种可能被放大。
每一个学校,每一个班级都有一个不确定的因素,而这个因素都有巨大的可能引发一场巨大的灾难。
不要说是自我克制力还不算是强大,且正处在叛逆期的少男少女了,如果你了解过马加爵案件,你就不会这么轻松地看待这个问题了。
人性是一种永远没有固定形态的东西。
这种不确定性从一个人开始拥有对这个世界独立思考的能力之时就伴随而来了,并且会相伴一生。
曾经的人中之龙,天之骄子,从康庄大道上跌落下来成为罪大恶极的杀人犯仅仅只因为一个无法自控的念头和一晚上的时间。
我们永远不要去低估任何一个职业所需要担负的责任。
班主任老师,他们不仅仅是一班之主,他们还得对一整个班级的几十个学生负责,不管是学习、身体还是心灵。
当然,任何一个老师都要去承担起同等的责任。
只不过班主任老师的职责更重要,他们是学生、学校、家长之间的桥梁,这座桥梁是绝不能垮掉的。
那通电话中佟昭雅后来说的话,善君敏并没有听太清楚,她那个时候已经开始真正正视自己的职责了,她不再纠结于如何去与那位铸就了她一生灵魂的工程师再一次相见。转而开始重新注视起自己讲台下那一群眨着明亮眼睛的孩子们。
尽管佟昭雅劝阻了善君敏一时的冲动,但他自己还是奔波于两人重新再见的这件事。
在明确好出行计划之后,佟昭雅约善君敏见面认认真真地跟她商量了这事儿。
十一月似乎是没有什么机会的,周末两天的时间实在是太紧凑,往返的飞机和车程就会耽误掉这两天的时间,匆匆的见面再离开——这样的再见没有任何必要。
十二月,似乎也不太有可能。
只有元旦节,三天的时间,从放假当天晚上就出发,下了飞机就找一个地方住一晚,然后第二天一早便出发,中途去接上勒赖赤,一切顺利的话,元月一号下午便能见到李维忠。
然后在达布塔住两晚上,三号一早便返程回到本市。
但哪怕是这样安排,时间仍然会显得十分紧凑。
“不过这也是最好的安排了。”
佟昭雅面对一脸愁相的善君敏无奈地说。
“想想还要两个多月才能见到他,我心里真不好受。”
善君敏眼中闪过一丝失落的神情,对佟昭雅所说的安排表示有些不满。
“这也没办法,你总不能……”佟昭雅看了一眼闷闷不乐的善君敏,“你总不能真的请两天假去见他吧,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也不会太高兴的。”
佟昭雅在计划好出行的安排之后,约善君敏在她学校附近的一个饭馆见面,距离之前他们电话讨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三天。
“不过如果你想跟他打电话的话,你可以先跟他打个电话。”
佟昭雅用安慰的语气说道,他不想看到眼前的这个女人不开心。
“如果真的跟他打电话,我应该跟他说些什么?”
善君敏嘟起了嘴巴,眼巴巴地向坐在对面的佟昭雅求助。
“你可以跟他说说你现在工作上的事情啊?我已经跟他说了你现在也是一位高中老师,而且还当上班主任了。你可以跟他讲讲你现在和学生们的事,讲那些有趣的部分。”
善君敏没有搭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桌面上的碗筷,心里若有所思,似乎是在盘算怎么去组织语言。
“佟昭雅,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但是一直没问。”
过了一会儿,善君敏突然开口说道。
“什么问题?”
佟昭雅本能地一愣,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情是关于那天晚上在达布塔他告白的那通电话。难道说善君敏回心转意了?想要正面给自己一个答复?
“就是关于师母和小师弟的事……”
善君敏皱着眉,她想问这个问题已经想了好久了。
有时候女人的直觉是一种用科学无法解释得清楚的事情。隐隐约约中,善君敏也曾思考过李维忠前往达布塔那种艰苦地区支教这件事前前后后所带来的影响,她已经意识到李维忠在这些年里可能遭受的变故,那其中影响最大的当然还得是他的家人——他的父母和妻儿。
听完善君敏的话,佟昭雅心里顿感一阵失落,随后便是一阵惊慌,他没想过善君敏会突然谈到关于李维忠妻儿的话题,在此之前,他都极力在将这个话题避开。
但这个问题的出现毫无征兆,在此之前,善君敏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一丝会去关注这个点的举动。
“我……我不太清楚,”佟昭雅支支吾吾起来,“我去见他的时候并没有见到他们,我也没有问过……问过这个问题。”
他的心里开始变得有些紧张,他清楚他不应该告诉善君敏李维忠已经离婚的消息,但他又不想对她撒谎,而且还是当着她的面。
不过他还是撒谎了,并且就是当着她的面,把李维忠已经离婚的这个消息给遮掩了起来,称自己不清楚这件事。
“佟昭雅,”善君敏警惕地看着他,“你没有说实话,你的眼神不对。”
“君敏,”佟昭雅夺口而出,但马上他就意识到这样叫她太过于亲密,似乎就现在他们的关系来看是不恰当的。但她并没有在意,于是佟昭雅便继续说道:“我现在不可以告诉你这件事,况且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去过问,你明白吗?”
善君敏眼睛里闪过一丝忧伤,她已经知道了答案,这是她在得知李维忠的消息之后就已经预料过了的,所以这个答案对于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的震惊。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我们不应该去过问他的感情生活。”
善君敏表现得稍微有一丝冷漠,这是因为她内心里对李维忠已经离婚这件事感到有一些悲伤,而她又在极力去掩饰这种悲伤。
李维忠的妻子——善君敏和佟昭雅都见过,那是在他们高三的第一学期,李维忠邀请他们和其他几位同学一起到家里做客,在那个不大的公寓里见到了他们的师母。
那是一位很精干的女人,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而且做得一手好饭菜。虽然相貌并不出众,但是却很高挑,身材比例也很匀称,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性感。
对于丈夫学生们的到来,这位师母表现得很热情好客,提前就准备好了水果和饭菜,并且在席间也多次给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们夹菜。
善君敏和佟昭雅在饭后回学校的路上都还在讨论,他们一致认为李维忠是一个拥有幸福家庭的男人,因为他们对这位师母实在是太喜欢了!
但如今,时过境迁,曾经那个幸福的小家庭却也破产了。
善君敏明白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佟昭雅自然也是明白的。
绝大多数成年人绝对不会接受自己的另一半抛弃现实的生活去追求理想,更何况还是一个有妻儿的三十多四十岁的男人。
但这件事情它就是发生了,李维忠从五中出来以后,尝试找过几个家教的工作,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于此,他一生所追求的,都是为中国这片大地上真正需要教育的地方送去自己的力量。
所以他抛妻弃子去了达布塔。
那位师母,终究也只是一位平凡的女人,她无法接受丈夫这种无私的伟大,因为自从李维忠丢了工作以后,她不仅要负担起孩子的费用,还要负担起丈夫的费用,这对她来说实在是不够公平的。
所以离婚,便成了最好的解决办法。
“善君敏,”佟昭雅几度想伸手去握住她放在桌子上的手,尽管他已经紧张得几乎快要把这个想法付诸实际行动了,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有些东西是永远没有办法兼顾的,我们没有权利去评价,我们只能接受。”
佟昭雅开导和安慰着,他已经从她的表现上看出来了她知道的结果,所以说再多的细节已经不重要了。
“嗯。”
善君敏只是简单地回答了一声。佟昭雅那只在脑袋里已经伸出去无数次的手,终究还是没能落在善君敏的手背上。
到了BJ大概一个星期之后,洛书征终于鼓起勇气再一次跟邢雯雯打了一通电话,在他终于搞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到底为何之后,他决定不能再坐以待毙。
不过事情的发展并没有按照他所想的那样。
接电话的是个男人。
洛书征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感到高兴,因为尽管他心里醋意大发,但他还是强装镇定的想要祝福邢雯雯终于找到了和自己相称的那个人。
原本那些打算跟她畅谈的话在那一声明显的男中音“喂”当中就直接画上了终止符。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洛书征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仔细确认自己所打的电话,但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邢文雯。
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但他还是抱着一丝不相信。
“请问……邢文雯在吗?”
“哦,她去洗手间了,请问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那个男人不紧不慢的声音。
洛书征的心像是被人重重地锤了一拳,只感觉呼吸困难,心跳加速到了一个他几乎难以承受的程度。
什么样的关系才足够去接听对方的电话?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和场所才能在对方去上洗手间的时候去接听对方的电话?
洛书征已经确定了这层关系了,所以他也就没有什么必要再继续挣扎了,他仿佛一下子就想通了为什么邢文雯总是表现出不太愿意见他的原因。
“哦,哦,没事。我是他同学,就想打电话问候一下。”
他含含糊糊地敷衍着,极力把自己原本想要打这个电话的目的藏在背后。
“那等她回来我让她跟你回过来?”
电话那头的男人仍旧不紧不慢地说着,似乎这种淡定是向像洛书征炫耀和宣示自己的胜利。
“额,不用了,不用了,没什么别的事,也就不需要了。谢谢,再见。”
洛书征脑袋里一时间变得一片空白,心里空洞得仿佛心脏的那个位置原本就什么东西也没有一样。
“不再有希望了。”洛书征看着放在身旁的那个许多年前一直保存至今的亚克力箱子,心里想着,“最后一丝希望也没有了。”
他原本计划到BJ见一见那个曾经那么执着于他的那个女孩儿,曾经那个愿意把全世界都给他的那个女孩儿,见一见她,然后把希望的种子重新种下,使她成为新的目标,再重新找回自己。
不过,现在她已经把她给的一切都收回去了,她现在是别人的女孩儿了。
洛书征痴痴呆呆地坐着,望着那一个大箱子发愣,经过了那么多年的折腾,那个箱子竟然出奇地还保存得相当的完整,连里面那由那双如玉的小手亲手折的九十九朵花,似乎都跟当年一样不曾变过,甚至连颜色都没有丝毫褪掉。
只不过这份感情似乎并没有像这件礼物一样恒久。
然而洛书征不知道的是,那位接电话的人与邢文雯根本就不存在那层关系,他们只是在咖啡店。并且是刚到才坐下,邢文雯便好巧不巧地去了洗手间,又好巧不巧的没有带手机。
而那个接她电话的人,只不过是邢文雯众多追求者中与她关系走得最近的那一位,就像很多年前邢雯雯是洛书征众多追求者中走得最近的那一位一般。
只不过那个浮躁的男孩子早已经在心里把自己默认成为了邢文雯的男朋友了,并且还十分不懂事的胆敢贸然接听她的电话。
“你为什么要接我的电话?”
邢文雯拿出手机准备给自己的朋友打电话的时候偶然间发现自己的手机里有一个通话记录,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几秒钟,但却不是自己接的。
时间显示就是在她去洗手间的时候,这个电话被人接了。
那这个人只能是此时此刻正坐在自己对面侃侃而谈的人了。
她的脸色十分难看,怒色已经再明显不过地爬上了她水嫩的脸颊。
氛围一瞬间从轻松愉快变成了严肃凝重。
正在嘻嘻哈哈讲着笑话的男人当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只不过他有一点自大,他十分主观地认为自己已经是邢文雯的男朋友了,接一个电话又无伤大雅了。
尽管他已经感受到了对面这个女孩儿的怒意,但他还是对自己刚才的所做所为表示没什么不妥。
“你刚才去洗手间了,没在……”
“我没在你就可以接我的电话吗?”
邢文雯面带十分明显的怒意,声音也不觉地加大了分贝。
那男人开始有些慌乱,正准备说点什么,却又被邢文雯一连串的质问给怼了回去。
“谁允许你在我不在的时候接我的电话的?是谁给你的权力?我跟你是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有资格在我不在的时候接我的电话?你这是侵犯别人隐私你知道吗?”
“我……”
那男人还想继续狡辩。
“好了,不需要再说了,尚有为,我跟你之间的关系只是普通朋友,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是在我还没有明确告诉你我答应做你女朋友之前请你不要自以为是地认为你已经是我的男朋友了。我愿意跟你接触是因为你给我的感觉是阳光踏实善言谈,但是你也绝对没有资格去趁我不在的时候接我的电话。”
那位名叫尚有为的男生面对邢文雯这突如其来的变脸感到不知所措,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一向温文尔雅的邢文雯会有如此火爆的一面,并且还说话那么直白。
“听着,尚有为,你今天的表现让你在我心里在之前所建立起来的所有印象都毁了!”
邢文雯一边说着一边收拾自己的包准备起身离开。
“那个,文雯,你听我解释。”
尚有为见势不对,立马起身想要拦住邢文雯。
“不需要,谢谢。”
邢文雯重重地一把推开尚有为伸出来的手,大步流星地便往门外跨。
尚有为又紧张又慌乱,他可从来没有见过邢文雯的这一面,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只觉得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邢文雯只是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出了门恰好就来了一辆出租车,她便拦下车气冲冲地走了。
可怜的尚有为站在咖啡厅门口宛如一根雕木,六个多月的追求与付出似乎就此功亏一篑。
他见过邢文雯那些不喜欢的事物,也一直都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那些规则。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仅仅只是接了一个电话,就让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和付出付之东流。
年轻气盛的男人们总是有着自以为是的毛病,尤其是在自己辛苦付出的事将要收获结果的时候,更是如此。
尚有为在追求邢问雯的这段时间里一直都做得很好,不然她也不会在众多追求者里面选择他作为最后的考验。如果他通过了邢文雯设下的考验,那她会答应他的求爱。
只可惜尚有为不知道这些事情,在他的意识里他已经取得了成功。并且他还犯了一个最起码的错误,他忘记了尊重他人的隐私,他不应该去接那个电话,这换作是任何一个人都不大可能去犯的一个错误。
更何况,那还是洛书征打来的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