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只想爱你(上)
十月剩下的时间里,佟昭雅都在专心地忙碌着一件事情,他为此已经计划了好多年,但是却因为各种原因而迟迟没有将它付诸行动。但如今,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应该去把这件事情了结的时候了,尤其是在这么多年过去之后。
他依着在这两年时间里所取得的成就与地位,委托各方面的关系寻找李维忠的下落。这不仅是因为这件事情是他答应善君敏的,也是因为这件事情在他心里一直都是一块石头,正如善君敏在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对他所说的话,他自己也都十分清楚。
在李维忠被学校开除这件事情上,他是有隐瞒不报的罪过的,因为这件事情在当时如果由学生们替这位老师求情,那学校的处理结果或许会完全不一样。
但他却私自把这件至关重要的事情给压了下去,所以在这许多年里,他都忍受着这件事情带给他心理上的折磨与压力。
现在的佟昭雅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去将这件在很多年前就应该解决掉的事情给解决了。
“我们不曾听说过有一位老师叫李维忠的,”佟昭雅找到的市教育局的朋友这样对他说,“不过我们或许可以在过去的档案里找找看,如果照你这么说的话,那这位老师的档案应该还是可以查到的。”
佟昭雅动用了自己所能找到的相应的关系的人吃了这顿饭,但年轻一批的教育局的班子里似乎都对于过去的事情不是很清楚,但他们还是愿意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一般来讲,如果是系统里开除的人,档案也不会留太长的时间,如果我们在确认过这个人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之后,也许档案就会被丢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去了。”
“没关系,烦请诸位如果有时间的话,就帮帮小弟这个忙。”
佟昭雅将一杯酒恭敬地端起来,敬给在座的人。
当然,这件事情在不久之后便得到了答复。不得不承认的是,当一个人想要去办成某件事的时候,是绝对没有“运气好”这种说法的,绝大多数的时候,一个人的成功都是长时间努力和积累的过程,倘若不是因为佟昭雅现在是规划局的顾问,那兴许那天吃饭的桌子上也不会出现那些人。
佟昭雅通过各种渠道和手段终于打听到了李维忠的大概下落,尽管这位老师已经与之前的所有联系都中断了,但是奈何他仍然生活在一个信息如此发达的时代当中。当然,佟昭雅也得感谢国家的信息系统趋于完善,不然他可能得在这件事情上浪费掉好多年的时间。
“我们在一个支教论坛上见到过一位老师跟你提供的那张照片上的老师很像,所以我们便先把这张照片发给你看看。”
一位受人之托帮忙寻找李维忠的好心朋友在微信上给佟昭雅发来消息。
佟昭雅看着对方发过来的照片,陷入了沉思。照片上有一位穿着朴素,甚至有些破烂的40多岁的男人,背上背着一个约莫只有七八岁的小姑娘,右手还牵着一个看上去年龄稍微大一点的男孩儿,在陡峭且泥泞的山路上艰难跋涉,从他踩在泥台阶上的力度就可以看得出这条路十分的难走,他所跨出的每一步似乎都必须十分小心翼翼,因为从照片的背后可以看到是连绵不断的群山,如果一不小心踩滑了,那跌下去的后果不堪设想。
“请问这张照片是从哪里来的?”
佟昭雅急切地发过消息去询问,因为他从那张照片里已经看出了李维忠的身影,哪怕照片中的那个男人只露出半张黝黑的脸,但他留给学生们那坚毅和正直的眼神却是不会改变的。
“据说是一位自媒体记者在云南的某个偏远山村里拍的。”
对方很快便给出了答复。
“麻烦你能不能帮忙联系到那位记者?”
“可以,我们正在尝试与那位记者取得联系。”
不久之后,佟昭雅便得到了那位记者的联系方式,对方告诉他那张照片是自己年前拍的,照片中的那位老师说自己叫李育国,并不叫李维忠。
但这点小把戏却不能逃过佟昭雅的眼睛,在从记者那里得到更多照片之后,他已经十分确定了那位自称李育国的老师就是李维忠。
那天,佟昭雅再一次跑到善君敏上课的学校门口等着她,她决定将这个消息亲口告诉对方。
“你确定吗?”
善君敏对佟昭雅提供的照片表示了怀疑,因为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干黄枯瘦,黝黑皲裂的皮肤,俨然一副农民工的形象,尽管在身形上与李维忠十分相似,但是与多年前那位阳光俊朗,精明干练的班主任却相差甚远。而且他还说自己叫李育国,并不叫李维忠。
“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巧合,”佟昭雅一边开着车一边十分肯定地说,“我了解他,他以为给自己换了个名字就能彻底跟过去斩断联系?不会的,他忘了自己曾经教过的学生了。”
佟昭雅的语气中带着些许自负,但是他的坚定却让善君敏感到十分安心。
“那我们要不要告诉其他人?”
善君敏小心翼翼地征求佟昭雅的意见。
“我想或许我们应该先去见一见他本人,在确定是他之后,我们再决定下一步应该怎么走,毕竟他想把自己隐藏起来,并不想让人知道,如果我们贸然地打搅了他现有的生活,这也许并不是很尊重人。”
善君敏听了佟昭雅的话,觉得很有道理,也对自己鲁莽的行为感到些许不安,于是便点头同意了他的说法。
“那你想什么时候去找他?”
善君敏又问,她现在对于这件事情是比较期待的。
“看你什么时候有空?”
佟昭雅转过头来微笑着对她说,善君敏能够看得出他此时的心情是十分不错的。
“我会尝试看能不能请到假,如果不行,那就只有等到元旦节,”善君敏十分无奈地说,“你知道十一月没什么假期。”
佟昭雅听了善君敏略带抱怨地答复,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对这件事情的思考。而后他表示自己会尝试帮忙。
“你还会在这里待多久?”
善君敏转而将话题引开。
“我不清楚,也许会很久。”
佟昭雅感觉稍微有些敷衍地说道。
这样的答复对于善君敏来说是听得出来的,她听得出佟昭雅半敷衍半安慰的语气,她也大概能猜到,等李维忠的事情结束之后,他或许就会离开。
善君敏竟然突然感觉到很失落,她说不清楚是不是因为听到佟昭雅这么说的原因,但她就是感觉自己突然之间很失落。
两个人这次找了一个距离稍微近一些的地方吃饭,因为善君敏晚上还要上晚自习,所以他们这次并没有耽误太长的时间。
席间两个人谈论了一些关于再见李维忠这件事后续的计划与安排之后,佟昭雅便把她送回了学校,在学校门口的时候,他们还遇到了善君敏班上的学生们。
就像许多年前的他们一样,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孩子们都在起哄,围在善君敏身边追问她,那位帅哥是不是自己的男朋友?善君敏十分不好意思地跟孩子们解释说不是,但她内心却是在窃喜。
善君敏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已经喜欢上了佟昭雅?但她自己却不肯承认。
而佟昭雅在面对孩子们起哄的疑问时却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或许他在心里已经承认了这件事情。
另一边,在经过了三天的自我反省之后,洛书征终于再一次恢复了自己的理智和心态,他破天荒地主动找到自己的父亲,向他承认了自己在过去的时间里所犯下的种种罪行,包括他在大学里的时候所做的一切。
尽管这位老父亲在听完自己儿子的述罪之后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和愤怒,但他的理智还是使他强压下了想要动手教训他的冲动,正视了自己这个误入歧途的孩子,并且还对他决定重生的勇气给予了一定的肯定,尽管他对此并不抱太大的希望。而后便转过身去不再与他见面,任他自己去找自己的出路。
洛书征随后也给姐姐打了一通电话,将跟父亲所说的话又与这位从小到大都十分呵护他的姐姐说了一遍,而电话那头的姐姐则是几乎全程都在哭着,她终于知道了是什么原因让自己这位从小到大都是“骄子”的弟弟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但她并不怪罪他,只是语重心长地劝他重新站起来,找回原来的那个自己。
姐弟俩在电话里声泪俱下地表白和安慰,这通电话打了足足有三个小时,而后洛书征才在母亲做饭的锅铲与锅的碰撞声中挂断了电话。
这顿晚饭将是洛书征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在这个家里吃的最后一顿饭,他已经决定了,自己要回BJ去,不管付出多少的代价,他都要在那座让自己迷失的城市中重新找回自己。
“爸,妈。”
洛书征尝试开口跟父母交谈,但他一开口,母亲便哭了。
而后父亲则是强硬地让他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他不想再听这位让他失望透顶的儿子说任何废话,他只想看到他用实际行动去证明他在下午对自己所说的话。
晚饭后,洛书征的姐姐独自开了两百多公里的车回到了家里,姐弟两人又再一次拉着对方的手痛哭了一场,尽管母亲也曾尝试加入到两姐弟的谈话中,但却被丈夫十分强硬地拉开了。
“年轻人自己犯的错,必须要让他们自己去承担后果,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洛书征的父亲对于这对姐弟并非不爱,而是他懂得孩子必须要有所跌倒,才能懂得自己站起来的道理。
在洛书征这一生到目前为止的变化当中,他是最清楚的人,甚至比他们姐弟俩的母亲还要清楚许多。他本就是某公司的一位领导,所以对自己子女的成长和发展自然是有一套有别于其他人的教育方式,这也是为什么洛书征能从小到大要比其他同龄人优秀的原因之一。
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的优越感,使得洛书征在进入到更加优越的环境和人群中以后让他的心理产生了一些自卑,而那些污浊的东西在这个时候趁虚而入,从而才使得他最后走上了一条弯路,让自己最美好和宝贵的年华被浪费掉了最精华的部分。
在去大学以后,所有人都觉得洛书征的人生应该是一帆风顺的,名牌大学毕业,然后继续深造,甚至出国去游历和发展。因为在他还在大学里的最开始的一两年,他都不止一次地跟家里人谈起过这些打算和憧憬。
但事实是,后来便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这位优秀的青年开始变得有些颓废和麻木了。
最开始发现洛书征的状态出现问题的是他的姐姐,其次才是善君敏,尽管两位都曾经跟他打过很长时间的电话,试图了解详细情况并给予一些帮助。善君敏还专程跑到洛书征的学校和他面谈,但几乎都没有起到作用,洛书征最终还是堕落了,差点连毕业都没成。
洛书征在第二天下午便踏上了去BJ的旅程,他回想着自己到目前为止的一生,前面的部分他都十分的满意,但在大学后面的时间里所发生的一切,却让他感到深深的恐惧。
这一路他都在自责和反思当中,尽管他已经踏上了去找邢文雯的旅程,但他仍然感到迷茫,他并不十分清楚他的方向到底在何处。
临行前,他给在那座遥远城市的女孩儿打了一个电话,十分肯定地告诉对方自己即将启程,但电话那头的邢文雯似乎却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喜悦,这让洛书征心里的希望变得有些空落落的,不过他还是决定要去。
他从姐姐那里借了一万块钱,作为这次找回自我的基本保障,他离开家门的一切开销都在这里面,所以为了节省开支,洛书征选择了坐高铁。也许他应该完全靠自己想办法生活,但在家所浪费的这两三年时间,洛书征身上连一毛钱都没有,再加上他心理的负担和状态,并不能够支撑他走出门去。洛书征如果不要这一万块钱,那他什么也找不回来,什么也得不到,最后仍然还得继续迷失下去。
这个世界上没有这么多童话和狗血励志故事,我们不否认有极少数人能够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和无比坚定的决心做出一番从无到有的惊人成就,但那种人绝对绝对是极少数。对于一个还没有完全进入社会的名校毕业的青年来说,自尊和骄傲并不允许他放下姿态去从最底下的事情开始做起,这是人性,也是赤裸裸的现实。
我们兴许难以理解为什么有些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宁愿在家里啃老也不愿意出门去随便找一份工作来养活自己。人们总是习惯以“成年人最大的体面是放下尊严去挣钱”来佐证自己的观点。但如果你是一个某一线大学毕业的高才生,让你在进入社会之后随便找一份最低下的工作以此来养活自己,这对于当事人来讲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否定,否定了他在过去所有的时间里所做的努力和付出,否定了他超越了绝大多数人考上一线大学的荣耀与成就,否定了他付出比别人多得多的时间到最后却还是要和那些人一起工作的心血。这换作是任何一个人都是难以接受的。
社会精英一定要在他们能够去取得成就的领域施展自己的才能,这才是他们之所付出比别人多的最终归宿。
一个人的才能如果得不到有效的使用,那便是无能。
洛书征从姐姐那里得到的一万块钱,其实是姐姐自己决定要给他的,理由也是因为他在这两年的时间里身上一分钱积蓄也没有,他的出身不应该为钱这种小事而担忧,原本她是计划给弟弟两万,但洛书征坚决地只要一万,并且保证这一万块钱自己一定会还,不然就不肯收下。
无奈之下,这位善良的姐姐也只能转过身去偷偷地擦掉眼角的眼泪,然后往弟弟的银行卡里转了一万块钱。
临别时,姐姐开车将洛书征送到了高铁站,姐弟俩在大厅门口相拥而泣很长一段时间,千叮咛万嘱咐洛书征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给自己和爸妈长出息。洛书征也是十分肯定地答应着姐姐,自己这次去BJ一定要把那些原本应该有的东西找回来。
这次BJ之行,洛书征的爸妈并没有来送他,这是在洛书征的人生中,父母第一次在自己出远门的时候没有来送他,甚至连他出门的时候,父亲也对他的离开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有母亲靠在自己卧室的门口默默地流着泪。他很想给母亲一个拥抱,但他最终还是没能这么做,因为他明白自己暂时是没有资格的。
然而洛书征不知道的是,在他关上家门的那一刻,前一秒还十分冷漠,似乎离开家门的不是自己的孩子一般的父亲便情绪失控的大哭起来。
这天下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毕竟在少数,但他作为一个父亲,竟然没有及时察觉到自己的儿子走上了一条歪路,没有及时地给予指正和帮助。他把洛书征这迷失掉的两年多时间所有的责任全都归咎到了自己身上。尽管他对洛书征的不争气表示出了极大的愤怒,但这其中更多的其实是对于自己的愤怒。
父亲的爱永远是无声和厚重的,在洛书征决定找回自我之后,他对于儿子的改变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但他仍然不能表现出任何态度,身为父亲,他十分清楚地知道,作为一个男人,有些磨难必须要自己独自去经历,这样才能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他不会去干涉儿子的自我救赎之旅,但这一次,他会在洛书征身后为他掌舵。
“姐,我到了BJ安顿好之后,麻烦你帮我把那个东西寄过来。”
洛书征拉着依依不舍的姐姐,提醒她要把邢文雯送给他的那件礼物给自己寄到BJ去。
“嗯,我记得,我记得,你到了那边之后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和爸妈打个电话。”
姐姐哽咽着,仔细地审视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弟弟,就像他们小时候有一次回乡下老家,洛书征不小心掉到塘里被捞起来之后,她仔细地检查弟弟是否受伤一样。
“我不在家的时候,麻烦你多看看爸妈……”
洛书征欲言又止。尽管他对于父亲对自己的态度感到有些不愉快,但是他仍然深爱着自己父母,因为他知道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其实都是自己,所以他在想到父亲的时候,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去面对他。
“你放心吧,我一定会的,我会照顾好爸妈的,你在BJ也要照顾好自己,马上入冬了,北方的天气很冷,你有什么困难也一定要跟姐说,姐就你这么一个弟弟,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不会让你为难……”
“姐,”洛书征看着眼前泪流不止的姐姐,突然感到一种无比温暖的感觉,“谢谢你。”说着便将姐姐深深地抱住。
就像很多年前一样,很多年前,洛书征满怀着希望第一次从家里去BJ读大学的时候,一家人送他到机场,那时候姐姐即将大学毕业,也是像如今这般的感性,抱着弟弟久久不肯撒手。
在洛书征踏上前往BJ的高铁的同一天,佟昭雅也在计划前往云南。他在从记者口中得到确切消息之后,便找到了善君敏,两个人对这个发现都表现出强烈的意愿,对于亲自去确认这个叫李育国的偏远乡村老师是否就是自己当年那位最尊敬的班主任李维忠表现出了迫不及待的情绪。
“这样吧,我时间比较自由,我先一个人去看看,如果是呢,我们再抽个你有空的时间一起去,如果不是,我想我们还得继续找,你也不必要跑一趟。”对于佟昭雅提出的建议,善君敏犹豫了一下之后表示了赞同,并且叮嘱到了那边之后,不管是与不是,都一定要在第一时间给她一个准确的答复。
佟昭雅十分怜惜地看着善君敏,异常坚定地回答道:“肯定。”
在出发前,佟昭雅还与那位记者请教了一些当地的情况,包括交通路况、饮食习惯、风土人情等等。
“佟总,感觉您好像有点紧张。”
记者通过与佟昭雅的聊天,明显感觉到了对方的不安。
“还好,事先做好准备,总不会是一件坏事。”
佟昭雅也不遮掩。
他确实是有些不安的,毕竟李维忠被开除这件事情在当年全班同学当中只有他知道,并且从当时学校比较人性的处理方式上来讲,其实有很大可能是可以有挽回的余地的。但是他却选择了将这件事情独自压了下去。这也导致了在往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必须要经受内心的自责与拷问。
如今有可能再一次见到李维忠,佟昭雅不知道自己应该以怎样的状态和面貌去面对他,所以自从在看到那张照片之后,他的内心一直都在苦恼和焦灼当中。
“佟总,既然您已经都计划了那么久,那就说明您已经做好了准备了。所以,还有什么好紧张的呢?”
记者向他发来安慰。
“谢谢。”
佟昭雅见到这句话,心里的矛盾似乎是被解开了一部分。是啊,既然为了这件事情他都已经计划了这么多年了,现在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那还有什么好紧张的呢?
“佟总,您的机票已经帮您取好了,您下午的会开完之后,我就送您去机场。”
秘书将一个文件夹放到佟昭雅的办公桌前。
佟昭雅看了看桌面上的一沓文件,思量了片刻,然后利索地站起身来对秘书说道:“走,开会。”
从南方开往北方的高铁缓缓地开动了,洛书征看着窗外逐渐倒回的景象,心里的信念似有似无地在跟他玩着捉迷藏,他知道这一趟列车是开往一个他已经生活过了四年的城市,但是他却并不是很清楚这一次去那里是为了什么?只是单纯地找回自己?可是要怎么做?做些什么事情才能找回自己呢?
在洛书征并不长的人生中,他从来没有让自己感到毫无方向的时候,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失去了方向感,尽管这个决定是他将自己锁在房间里沉思了整整三天之后才大胆做出的,但是他仍然对重新开始缺乏勇气和计划,他只是大胆地提出了目标,而对于如何去实现这个目标,他心里则是完全没底的。
随着列车的开动,洛书征摸出手机准备给善君敏发一条消息,他准备感谢她答应了自己为他找工作的事,感谢她曾经那么骄傲地和他在一起过,也感谢她对自己的恨,因为这份恨意的刺激,让他终于清醒了过来,决定重新找回自己。
但在编辑完一长段信息之后,他却还是把那些心里想说的话全都删了,因为他突然想明白了,这些话对于善君敏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已经早就不在乎这个了,于是他只是重新编辑了一条消息发了过去,简单地阐明了自己对她的感谢,以及自己决定回BJ这件事。
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善君敏才只回复了一句:知道了。
哪怕只收到了这三个字,洛书征心里的不安也得到了些许的抚慰,他开始望着窗外认真地思考自己这一趟BJ之行应该如何进行。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自己曾经伤害过的人,还是自己心中所期待的人,他都必须要有一个交代。
“佟总,从本市飞往云南的航班预计需要您坐两个半小时,那边的天气显示最近一段时间温度会有所下降,您的衣服……”
开完会,秘书在会议室门口等着,一边仔细检查佟昭雅的行程表,一边汇报着工作情况。
“衣服我到了那边再买,现在开车去机场。”
佟昭雅雷厉风行地往电梯口而去,似乎是一刻也不想耽误。
“可是佟总,您到那边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半了,”秘书好心地提醒,“而且天气预报显示那边晚上可能会下雨。”
“这个你不用担心,你把我安排给你的事情做好就可以了。”
佟昭雅没有理会这个比自己还大几岁的女秘书善意地提醒,径直往电梯走去。
秘书无奈,也不知道再继续说什么,只好跟着进了电梯。
“小黄已经在楼下等您了。”
秘书站在佟昭雅身后,小声地提醒到。
“嗯。”
佟昭雅头也没回地轻声答道。
出了电梯,佟昭雅三步并两步地走出公司大楼,秘书在后面一路小跑。
司机小黄见到佟昭雅出来,赶紧给他把车门打开。
“佟总,您这一次出去,大概会耽误几天啊?”
秘书在副驾小心地询问,她对于佟昭雅说大概会出去三四天的不确定捉摸不透,所以想求得一个准确的答复。
“也许三天,也许四天,五天也说不准。”
佟昭雅只是小声地说着,对于这个问题他似乎并不想给出一个确切的答复。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会去耽误多少天。
秘书见佟昭雅敷衍的态度也不再多问,只是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手中的行程表,皱起了大眉头。
到了机场,佟昭雅头也不回地就钻进了候机室。临别前,他也只是简单地吩咐秘书和司机自己回去就行了,不必送进去。
因为在外,他实在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高调,哪怕他现在是市政规划建设的特邀顾问兼某知名投资公司的区域总监,这样的年纪以及这样的成就在整个中国都是屈指可数的存在。
但他仍然铭记着奶奶对他的教诲,要低调做人。
“奶奶,我已经到机场了,准备出发了,您放心吧。”
佟昭雅到了机场的第一件事,是给奶奶打个电话,因为他现在唯一的亲人就只剩下奶奶了,爷爷在他读大三那年已经因病去世了,这让他原本计划继续读研究生的打算发生了改变。
在很多人眼里,读研,考博是十分了不起的事,甚至比亲人的离世更重要,因为人们总是会说“你读更好的书,是某某某的心愿,你不能辜负。”但是对于佟昭雅来说,自幼失去双亲的痛苦已经让他不再那么在乎那些所谓的世俗的荣誉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亲人,再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
所以在与奶奶简单地商量之后,佟昭雅单方面决定毕了业就开始工作,把自己一身所学尽早地奉献出来。而奶奶当然也拗不过这犟脾气的孙子,无奈地同意了。
按照常规,以佟昭雅的天赋及成绩,他如果选择继续读下去,那么学校和国家肯定是继续供他的,就连他们学校的副校长都亲自对他决定毕业就参加工作这件事情进行了约谈。可纵使这位副校长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佟昭雅仍是油盐不进,那些吹过他耳边的家国大义,对他来说都不及奶奶的陪伴重要。
他有时候甚至会对父母身负的大义感到怀疑,怀疑这样的大义是否公平。但佟昭雅却并不是那种缺乏正确价值观引导的人。哪怕他的父母过早地离开了人世,但值得幸运的是,他还有他的奶奶,上一个时代著名的女诗人,一位既是他的长辈,又是他的校友的人,在对他从小到大,乃至往后的人生都进行着引导和规范。
对于奶奶的惋惜,佟昭雅解释道:“无论是我继续读下去还是现在就开始参加工作,我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给国家、给社会、给人民和我的家人创造更多的价值,既然两个途径的目的都是一样的,如果我现在开始创造的价值和读完研究生之后创造的价值从本质上来讲不会有多大的差异,那我为什么不选择一条我愿意选择的道路呢?”
佟昭雅也做到了他所说的,在大三那年,爷爷离世之后,他便开始以自己异于常人的优秀向各大名牌公司投送简历,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地抽空参与社会实践活动,无论大小的学术论坛会他都会找机会参加。他曾给奶奶打电话,庆幸自己的努力让自己来到了BJ这座城市,才有机会去累积那么多的实践经验和理论经验。
而他的努力自然也是很快便得到了回应,他现在就职的这家投资公司便是最早向他抛出橄榄枝,也是最热情的一家公司。并且在佟昭雅实习的一年当中,公司高层对这个与众不同的年轻人给予了很高的期望和肯定,同时也在他正式毕业之后就将他破格选定为唯一没有工作经验的高层管理储备人员,而那些和他同样身为高层管理储备人员的员工,少则已经在公司工作了六七年,多则也有上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工作经验了。
一个人生命中最值得骄傲的事情,便是年少有为,并且这个年少有为还是通过自己的努力而得来的。
佟昭雅跟奶奶通完电话之后也给善君敏打了一个电话,但对方却没有接,他猜测善君敏应该是在上晚自习,于是便给她发了消息,说自己已经在机场准备出发了。
做完这一切,佟昭雅从手机相册里翻出多年前与李维忠的合照,那时候的他还是那个带着个黑框眼镜,凌乱着头发不修边幅的少年。那时候的他才从原来的学校转到五中不久,甚至都还没有完全融入到新的环境当中。那时候的他,那张照片,是在第一次年级统考之后,他与李维忠打的一个赌,赌的是如果他第一次考试就考到年级前五,李维忠就单独请他到学校外一家烧烤摊儿撸串,这张照片也是在那个时候拍下的。提出要拍张照作为纪念的是李维忠,当时佟昭雅还十分不乐意,从照片上还能看得出他当时的情绪十分地不情愿,但李维忠却硬拉着他让老板给他们拍下了这张照片。
看着照片里那个青涩的少年,佟昭雅心里脆弱的情绪被拨动了,他忍不住从眼角滑出一滴眼泪,这滴眼泪包含着他对过往的深情,也包含着这许多年来他对这位他最敬爱的老师深深地歉意。
“佟先生,您现在可以登机了,您需要现在登机吗?”
服务人员这时走到他身旁,温柔地提醒道。
“现在登机吧。”
佟昭雅一边说着一边扭过头去慌忙地擦去眼角的泪水,生怕被人看到。
两个半小时的旅程很快便结束了,在这一段旅途中,佟昭雅全程都在认认真真地看着《中国文脉》,对于余秋雨先生的书,佟昭雅有着一种深深地着迷,他觉得余秋雨简直就是当代中国文化和思想精神的集大成者,因此他走到哪儿都会带上一本先生的作品仔细地研读。
飞机到机场的时候,当地下着毛毛小雨,不过气温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低,佟昭雅感觉体感温度还可以,只不过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水汽使他觉得有点不舒服。于是便匆匆叫了一辆车往酒店赶去。
“班长,我已经到酒店了。”
佟昭雅到了酒店房间之后立即给善君敏打了通电话,对方在他刚起飞不久便回复了他的消息,只不过由于飞行规定,佟昭雅并没有及时收到。
“那边冷不冷?”
善君敏在电话那头关切地询问。
“还好,”佟昭雅说,“只不过湿气比较重,比我们那儿重。”
“嗯,你自己注意身体。”
善君敏十分温柔地说。
“我知道。”
“你吃饭了吗?”
女孩儿追问道。
“还没,准备叫个外卖。”
佟昭雅一边把衣服挂在衣架上,一边从箱子里拿出洗漱用品。
“你要注意饮食啊,毕竟隔了那么远,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可不能啥都吃,云南的风俗习惯和饮食文化跟我们大相径庭,你可别吃坏了身体。”
善君敏像个唠叨的母亲嘱咐远行的游子一般喋喋不休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班长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完完整整地回来向您报告的。”
佟昭雅半打趣地回答着电话那头的担忧。此时的他们就像是一对正处于热恋中的情侣,女朋友在嘱咐男朋友在外要万事小心,而男朋友则对女朋友的唠叨表示不耐烦。
“你说的那个达布塔距离你现在的位置还有多远?”
善君敏开始把话题转到佟昭雅此行的目的地上。
“我看了一下,开车大约有半天的路程,不过从地图上看,路况似乎并不是很好。”
佟昭雅一边打开地图开始仔细查看天亮之后要行进的路程,一边向善君敏汇报情况。
“那你是准备找当地人带你过去还是你自己开车过去?”
“我想我还是自己开车过去吧,等到了那边镇上,我再找人带我过去,这样比较好。”
佟昭雅一边说着一边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把整个路线放大了来看。
善君敏在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下,随即说道:“行吧,那你自己注意安全,随时跟我保持联系。”
“嗯,我会的。”
佟昭雅十分肯定地向她承诺道。
然后两个人便聊了些善君敏学校的琐事,关于哪个学生早恋啊,哪个学生又请家长啊,哪个学生又不交作业啊等等,仿佛回到了当初他们仍在五中上课时候的模样,那群天真烂漫的少年少女,如今已经成为了那一双双看着少年少女们,并且为之头疼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