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只想爱你(下)
云南的天气与佟昭雅的家乡有着十分明显地区别,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体验到一边出太阳一边下大雨的天气,尽管他清楚地知道这是由于云南的气候特征所引起的,但当他站在一边干一边湿的马路上时,仍然忍不住给善君敏拍了一张照片。
达布塔位于云南与四川在横断山区的交界处,那里的山势险要,地理环境十分复杂,峡谷与大山几乎隔绝了整个地区与外界的联系,尽管国家在西部大开发之下为那里送去了公路,但是极少数地方仍然难以实现天堑变通途,交通的不便意味着经济发展的停滞,也意味着生活在那里的人们对外界知识的接受能力严重的不足。虽然党和政府克服重重困难为那里的孩子们建了学校,但是教育资源却始终难以流入。微薄的薪资、艰苦的条件以及近乎与世隔绝的环境让绝大多数老师都不愿意前往,这使得当地的教育系统十分的混乱,一位老师既要负责教育,也要负责生活,甚至还要负责学校的建设。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尽管在决定来之前佟昭雅已经从那位记者那里大概地了解到了这里的相关情况,并且也在对方的建议之下做了足够的准备,但当他真正踏上这一段旅程之后,他才算是真正的体会到了这趟旅程的艰辛。
云南,这个让他感觉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熟悉的地方,这个带他来到这个世界,却又将他抛弃的地方,这个让他的命运变得不堪却又充满了惊喜的地方。
从最早听到李维忠可能在云南的消息开始,佟昭雅的内心就有着一种难以抵抗的抵触,似乎是他的灵魂在有意无意地阻止他前往这一方土地,他说不清楚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他给自己寻找安慰,他将这种不安归结于他的身世,归结于他那双英雄的父母牺牲在了这片土地上,他们的灵魂仍旧在这片土地上游荡,所以他才对于这片土地有着一种莫名地抵触。
但是他还是来了,带着他的使命和必然将要去做成的事情,去纠正一个许多年前他所犯下的错误,去完成一次心灵的自我救赎,去找到李维忠,然后把他带回家。
当天晚上,佟昭雅几乎是彻夜未眠,他回想着小时候奶奶第一次向他讲述父母的真相,他坐在奶奶平时写作的书案上,看着爷爷痴痴呆呆地坐在旁边抽烟,奶奶的书案正前面是一片稻田,他每个春天都会去捉里面的蝌蚪。然后奶奶便像讲故事一样给他讲他的父亲是一位怎样的人,他的母亲又是一位怎样的人,但是那个时候对于年幼的他来说,能听进去的又能有多少呢?他只是哭,因为其他的孩子叫他“野种”,他还不能完全明白“野种”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是他还是能感受到来自自尊的伤害。
到了后来,在他的人生中遇到了李维忠,这位亦师亦友的好老师,也是唯一一位没有把因为他的身世遭遇所形成的性格当成是另类的人,却也因为一些不可抗力的世俗教条而流落到了这里。
佟昭雅突然之间觉得自己跟云南这片土地有着很深的仇恨,因为他生命中几乎所有不好的成分都与它有关,所以他便失眠了。尽管他在十点半便开始上床睡觉了,但一直到凌晨两点,他仍然睡意全无。
第二天一早,七点钟的闹钟一响,睡了不到五个小时的佟昭雅便爬了起来,洗漱好之后便给善君敏发了个消息,告诉她自己准备出发了。
善君敏由于早自习的原因也只是简单地回复了他一句注意安全。
佟昭雅找到了在来之前就已经联系好的租车公司租了一辆车,然后简简单单地吃过了早餐,向秘书报了行程之后便出发了,
工作上的事情在他坐飞机前的会议上已经做了安排,所以几天内不需要他做什么重要的决策和安排。
云南的风土人情倒也给他的这趟旅行增添了不少乐趣,他见到了沿途跟家乡完全不同的景象和风俗习惯,途经少数民族聚居地的时候更是让他原本不是很好的精神状态得到了一些补充,新颖的事物总是能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一路上,佟昭雅都会时不时地给善君敏拍上几张原始森林或者瀑布,或者峡谷的照片,让这位远在家乡深居高楼之中的班长也能领略一番最原始的自然风光。
而善君敏则是一直在提醒他开车注意安全,不要玩手机。
不过佟昭雅可是一点也听不进去的,以他的精神状态,如果不找点事做以保持精神活跃,那他可能开着开着就睡着了。
在经过了将近六个小时的车程之后,佟昭雅终于抵达了距离目的地仅剩三十多公里的最后一个镇,他在镇上找了一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年轻小伙子作为向导给他带路,并且给了他一些钱。
小伙比佟昭雅小不了多少,通过聊天,他了解到小伙名叫勒赖赤,今年十九岁,藏族,目前在帮家里做些杂活,他们遇见的那个小商店就是他们家开的。
勒赖赤对于佟昭雅的求助表现出十分的热情,他告诉佟昭雅他的老家就离达布塔不远,于是佟昭雅便决定在勒赖赤家里随便吃点东西,而后两个人便踏上了最后的旅程。
“你去达布塔做什么呀?”
勒赖赤用十分勉强的普通话问佟昭雅。
“我去找个人,”佟昭雅淡淡地回答道,而后又补充说道:“一个汉族人,一个老师。”
勒赖赤愣了一下,然后问道:“你说的那个老师,叫什么名字?”
佟昭雅听到勒赖赤这么一问,心里开始琢磨起来,难不成这个小兄弟认识李维忠?
为了印证这个猜想,佟昭雅将可能是李维忠故意改成的“李育国”的名字告诉了勒赖赤。
“噢!李老师!”
勒赖赤惊呼起来,然后换成一副兴奋的表情,问佟昭雅:“你找他做什么呀?”
佟昭雅心里一惊,果然这个小兄弟认识那个自称为李育国的人。
“我是他曾经的学生,”佟昭雅脸上也带着些许的兴奋,转过头望着勒赖赤,“你认识他?”
“认识,李老师是我弟弟的老师,他教我弟弟读书,写字,还教我说普通话。”勒赖赤不好意思地说着,“不过我学得不好。”说完露出一个惭愧的表情。
佟昭雅看着身旁的小兄弟,会心的露出一个笑容,安慰道:“你的普通话很棒,我完全能听得明白。”
“真的吗?”
勒赖赤听到佟昭雅这么一说,心情大好,笑得两只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
“嗯。”佟昭雅十分肯定地点点头,然后又继续说:“李老师是位非常伟大的老师。”
“哈哈……”勒赖赤听完大笑起来,随后说了一句藏语,并且用双手竖起大拇指,同时用汉语向佟昭雅解释刚才他说的那句藏语的意思就是赞同和更加肯定的意思。
而后两个人像是相见恨晚一般的分享了一些各自与这位李育国老师之间的一些有趣的事情。
谈笑间两个人便来到了佟昭雅此行的最终目的地——达布塔。
随着汽车缓缓驶入村子里,几乎每家人都从屋子里跑到外面来看热闹,在这样偏远的小山村里,能有汽车进来仍然是一件十分稀罕的事情。因为这个地方是一个位于道路尽头的村子,只有进的路,没有出的路,所以一般情况下外界的汽车是很少很少会开到这里来的。
这里是一个藏民村子,村里绝大多数都是老人和小孩子。这一点佟昭雅在来之前已经从那位记者那里得到了了解。
其实以他现在的能力,是完全可以通过记者的渠道直接找到这位自称是李育国,但却又不敢十分肯定是不是李维忠的老师的联系方式的。完全不必像如此这般辛劳地亲自跑一趟。
但对于佟昭雅来说,亲自前来确认的意义远远大过单纯地确认这件事。
车子只能开到刚进村子不远的村办公室,鲜艳的五星红旗飞扬在风中,佟昭雅还在山脚下的时候就能远远地看到。
村里的小学还在更往山上走的地方,那里原本是一处寺庙,后来因为国家的扶持,考虑到村里多半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便将寺庙和信仰搬到了离村子更近的地方。而原本寺庙的地方便被改建成了小学。
佟昭雅虽然并不是一个腼腆和容易害羞的人,但是在面对村里人质朴的好奇围观下,还是显得有些紧张和紧蹙。好在勒赖赤下车与大家沟通交流,才让他的这种感觉得到了缓解。
“走吧,”勒赖赤朝佟昭雅招手,示意他跟自己走,“学校在那里,我们只能走路上去。”说着他便将隐没在半山上的一处黄白色的房子指给他看。
佟昭雅下车做了两个深呼吸,他在极力调整着自己的状态,哪怕他在此之前已经无数次在心里构想着与这位自称是李育国的男人见面时会是怎样的一幅场景。但是真的要临近见面的时候,他仍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要如何去面对。
在几乎全村人的注视下,佟昭雅随勒赖赤走过了漫长的石台阶,石台阶是才铺设不久的,从石料的磨损和色泽以及施工时对道路两边植被的破坏情况来看,这条石路铺设应该不会超过三个月。
传说中自称是李育国——也可能就是李维忠的老师就在距离不足百米外的二层小楼内,此时正是上课的时间,孩子们的读书声从教室内传出。
佟昭雅的心情变得有些激动起来,这是连他在最想跟善君敏表白的时候都不曾有过的紧张。
勒赖赤还在自说自话似的给他介绍学校的情况,但从一开始他就完全没有心思听进去。
寂静地等待,这一段时间里,佟昭雅感觉这一段其实并不算长的时间简直比任何考试的时间的都还要漫长,他不断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以此来让自己的心情得到有效的缓解。
而天真烂漫的勒赖赤却踱步到弟弟的教室窗户上去观察上课的情形。
终于,叮叮当当的下课铃声响了起来,孩子们像是一群出巢的小蜜蜂一般冲出教室,佟昭雅这才开始数,这栋两层教学楼拢共就只有六间教室,分别对应一到六年级。
在二楼的阳台上,一位他已经在心里念了无数次的人出现在了那里,他身边的孩子们围着他打转,而他则是面带微笑地纠正他们的普通话发音。
佟昭雅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那哪里是什么李育国,那分明就是遭受了巨大磨难之后的李维忠。
师生两人的见面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情绪失控,佟昭雅只是在楼下望着楼上喊了一声“李维忠”。就像很多年前一样,就像高三那年,在大家即将参加高考的前夕,佟昭雅站在教室外的走廊阳台上,望着教学楼下独自远去的李维忠大喊一样,他从来都是直呼他的名字,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相反,他们都觉得这是对对方认可和肯定的最直接表现。他们之间友谊的关系远远超过了师生情。
随着李育国老师纳闷儿地往楼下看去,佟昭雅这许多年的症结终于得到了解脱,他朝着这个已经十分肯定就是李维忠的人大喊出了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约定暗语:“百分百保证!”
这是他曾经与李维忠每次打赌时所用的口头禅,也成了他们师生二人每次赌考试排名的约定。
很多年前,每当有大考试的时候,李维忠就会与佟昭雅打赌,提出要佟昭雅在年级考试上考到多少名,不然就要怎样。佟昭雅则会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做一些商量,而后师生二人便做出约定,然后佟昭雅每次都会十分自信地向李维忠许下承诺,那便是他常说的:“百分百保证。”
师生二人相见之后,只是简单地互相拥抱了一下对方,尽管李维忠已经无法从形象上认出佟昭雅了,但是凭着那句刻在脑海深处的“百分百保证”是不会认错人的。而后他便略显冷淡地让佟昭雅自己一个人待会儿,自己还得继续上课,这倒是让佟昭雅感觉自己像是不应该来找他一般。
不过佟昭雅可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他已经了解到了这所小学就只有六位老师,这也就意味着每个老师一整天的时间都在上课,上午三节课,下午两节课,除了语文数学,还有思想品德、美术、体育和藏文课。
不过对于佟昭雅来说,李维忠的冷淡他是完全理解和接受的,他能从他的疲惫感受得到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老师在这些年所遭受的苦难。
于是懂事的佟昭雅便和勒赖赤开始在学校周围闲逛,当然,他也拿出手机让勒赖赤给他指明当时从记者那里得来的那张照片的拍摄场景地。勒赖赤告诉他那个地方在翻过学校所在的这座大山后面的那座大山,如果走路的话,要走近五个小时。
听到勒赖赤的介绍,佟昭雅的内心深处得到了很大的震撼,同时一个他前所未有的念头也在他的脑中冒了出来。
而后两人在学校附近逛了逛,佟昭雅也大概了解了这所学校的周围环境。
好不容易等到李维忠放了学,兴致勃勃的佟昭雅准备跟多年不见的李维忠好好唠唠嗑,了解了解彼此这些年的情况,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李维忠还得去一些困难学生家里帮着做一些事情,以此来缓解那些学生家里的劳动压力,学校的每个老师都是如此。佟昭雅自然也只好跟着去了,等到他们终于忙活完,回到当地政府给他们安排的住处,都已经是晚上八点过近九点的时间了。
这一路上佟昭雅都尽量保持少说话,除了李维忠偶尔问起个别同学之外,他们之间交流都很少,他一开始想不明白,但是后来他又想明白了。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任谁都不想跟外面繁华世界来的人多说话,因为这样的交谈只会显得尴尬,而且这个人还是自己曾经的故人,虽然是学生,但仍旧是故人。更何况已经连续上了一天课的李维忠已经没有多少精力和心思去聊起过往了。
教师宿舍与学生宿舍紧邻,因为考虑到一些住得实在太远的孩子上下学不方便,政府为此特意出资修建了学生宿舍。
佟昭雅随李维忠回到学校的时候,留守的老师和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孩子们已经做好了晚饭。
高海拔地区和山地的夜晚在秋冬季节降温十分明显,没有做好准备的佟昭雅被冷得打起了哆嗦。
细心的李维忠看到了发抖的佟昭雅,便悄悄地回自己的房间拿出一件还算新的大衣给他披上。
这一小小的举动让原本心里就有些感性的佟昭雅十分感动。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李老师,这些年您过得还好吗?”
但这句话一出口,佟昭雅便后悔起来,因为是个懂事理的人都清楚在这种环境下问出这个问题是十分不妥的。
但李维忠只是轻微地笑了一下,然后十分认真地反问道:“昭雅你是说生活上还是精神上?”
佟昭雅对李维忠的反应感到惊讶,他没想到老师会这样反问自己。但他还是犹豫着做出了答复;“如果您觉得可以的话,都可以讲讲。”
莹黄的灯光照在李维忠焦黄黝黑的脸上,眼角的皱纹已经十分地明显了,他咂巴着嚼着土豆的嘴唇,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一颗发亮的黑珍珠。似答非答地挥手用眼神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佟昭雅随着李维忠的动作也再次审视了周围的环境。
一群不同年龄的孩子,他们穿着具有十分明显民族标识的服装,虽然穿着看起来十分朴素,但是却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他们的形象与佟昭雅印象中从电视或者新闻上所看到的邋里邋遢浑身是泥的偏远地区的小孩完全不同,但有一点却没有不一样,那就是他们的小小的眼眸中都闪耀着纯洁和希望的光芒,十分的耀眼。
此时他们都十分安静地吃着手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而周围的墙壁都是雪白的漆面,上面挂着藏族独有的墙面装饰,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佟昭雅大概能叫得出那些装饰的名字,但他能做到的也仅此而已。
整个食堂不算大,但却是住校的孩子们以及老师们晚上就餐的地方,几张小桌子,几条长凳,虽然能看得出有些年头,但却十分干净。并没有那种偏远地区未开化不讲卫生的邋遢感。
厨房用品和碗筷,包括锅碗瓢盆和灶台甚至连柴火都被归置得井井有条。整个就餐的环境甚至比离城市不远的颇有建设的农家乐看起来还要有格调一些。
佟昭雅也已经从李维忠的示意下得到了他的答案,在这里生活,对于李维忠来说,是一种满足。
“老师,您有没有想过回去?”
佟昭雅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维忠听到这个问题,咧开嘴笑了起来,然后看了一眼身旁安安静静吃饭的同事们,他们对今天到来的这位访客感到有一些拘谨,准确地说,除了李维忠,在场的所有人都对佟昭雅的到来感到十分的拘谨。
“昭雅,你觉得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人生的意义又是什么?”
李维忠十分平静地问道,对青年的冒失并没有表示出生气。
佟昭雅是一个从小就十分优秀的孩子,由于曾经的著名诗人,高知识分子的奶奶对他从小的培养,所以他很早就明白自己这一辈子应该要做些什么,于是他回答道:“老师,每个人的人生是不一样的,有的人追求物质,有的人追求精神,有的追求一种自由,也有的人纯实,无畏,牺牲自我。当然,也有的人安于自我,不与世争,追求平淡地过完这一生。”
李维忠听到佟昭雅的话,眼神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情。
“但,学生的故事您是知道的,我这一生所追求的是让自己去实现身在这个世界上的价值。并且您也知道,我的父母,”佟昭雅很多年前跟李维忠讲过他从爷爷奶奶那儿听到的关于他父母的故事,“他们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是有着巨大价值和意义的,但是对于我来说,”佟昭雅略微停顿了一下,以整理自己的情绪,“您知道一个孤儿,从小所遭受的那种磨难并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
李维忠慢慢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若有所思。在场的大人都对这位旁若无人大谈敏感话题的青年表示惊愕,连一直陪在他身旁不曾离去的勒赖赤都露出了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佟昭雅向来如此,我已经不止一次地向你说过他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很少会在意那些在常人看来十分需要注重的人情细节,他总是习惯直抒己见,不会过多地在意周围人的感受,这样的直白若不是因为他身上所负有的才华,早就被那些注重形式主义的人冷在角落了。
李维忠倒是知道他的毛病,不过也并没有开口责怪和阻拦,只是略微显得有些无奈,他想避开与佟昭雅所找的话题之间的深入交流,于是便开口问道:“昭雅你觉得学校的环境怎么样?”
当然,心思敏捷的佟昭雅自然也是听懂了李维忠这么问的深层含义,意识到自己的谈话有些稍微欠妥,于是十分配合地将话题转移到了对整个学校的评价上来。
在佟昭雅给出的积极评价声中,这一顿略显拘谨的晚饭才算顺利吃完。而后所有人都帮忙收拾打扫,年纪大一点的孩子洗碗、收拾灶台、归置厨具,年纪小的则擦桌子,放好板凳,处理垃圾。
佟昭雅看着这群小朋友有条不紊地忙碌,心里对李维忠的崇拜和要为这些孩子们做点什么的想法更加强烈了。
收拾完毕之后,李维忠也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安排了住宿,因为条件有限,四个男老师和两个女老师只有两间卧室,他们跟孩子们一样睡的是上下铺的单人床,但好在对于身形都比较瘦的男人们来讲,挤一挤也是挤得下的。
来的时候佟昭雅原本是计划在见到李维忠之后带他到最近的街上吃一顿,然后就在街上找个地方住一晚上。但他从来未曾见过真正偏远地区教育环境的无知使得他对于这种简单的美好愿景没有做好足够的不可实现的准备。
不说离这里最近的街上除了一栋当地政府的办公大楼之外只有几户零散的住户,根本就没有他想象中的可以算得上是“宴请”的吃饭的地方,更不可能有对外开放的算得上是旅馆的地方之外。就李维忠的工作状态和内容就不允许他离开学校。
佟昭雅也是在李维忠辅导完孩子们的作业并且照顾所有孩子睡下之后回到自己的寝室内,才有机会从聊天中得知了这所小学的具体情况。
整个学校有附近最偏远地区四个村76个孩子在此读书,人数最多的是三年级,有17个孩子,人数最少的是一年级,只有7个孩子,在校的六个老师之中,除了李维忠自己,另外的五个老师最高学历都只有高中,他们都是来自周围的知识分子,并且都是少数民族,他们愿意留在这样艰苦的环境当中,一来是希望他们之后的一代又一代不要再继续被困在这个地方,二来是因为他们对党和国家的感谢,因为这五个老师都是曾经在党和国家的扶持下才得以学习到知识,获得了文化的人。他们最终都决定愿意用自己的力量去为在这样一个偏远地区的基础教育贡献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
老师们每天的工作除了要教孩子们日常的课程,还要送年纪小、家住得远、家里没有劳动力的孩子们回家,辅导他们做作业,顺便帮家里的老人们做些家务,包括打水、劈柴、缝缝补补之类的活。
每天学校会留下一名老师作为值班老师,组织住校的孩子们生火做饭,等外出的老师们回来之后保证能吃到热腾腾的晚饭,然后大家一起辅导孩子们做功课,再照顾他们上床睡觉。
做完这一切,老师们回到宿舍还要交流一天的工作,准备第二天的教案,偶尔有些年纪小的孩子会做噩梦被吓哭醒来,还需要值班的老师去进行安抚。
往往一天所有的工作都做完之后都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设置好早上七点半的闹钟,才能入睡。
佟昭雅对于李维忠的介绍表现出前所未有的震惊,他在决定前往达布塔之前从各种渠道所认识的支教都是被美化了的,他们将那种形式化的支教美化得无与伦比,仿佛就是一次对灵魂的升华,蓝天、白云、清冽的山风和最淳朴的自然气息,个性鲜明的民族文化和朴实的民族同胞,与之对应的还有常人难以得见的自然风光,将这一场苦修修饰地无比令人心驰神往。
“很少有人能在这里待得过半个月。”李维忠的一位同事说,“在我来这里之后,有好多人都来过,能在这里待得过半个月的人我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他的普通话带着很重的民族口音。
“这位是巴丹老师,教孩子们体育、算术和藏文。”
李维忠一边整理床铺一边向佟昭雅介绍。一直的忙碌使得他还没来得及向佟昭雅介绍他的同事们。
佟昭雅十分恭敬地和巴丹老师握手。
“这是我的学生,”李维忠本想说佟昭雅是他在五中时候最得意的学生,但最终还是止住了,只是简单地介绍道:“佟昭雅。”
而后李维忠又向佟昭雅依次介绍了余下的四位老师,“察穆刹老师、果勒林老师,长头发的是陈裕老师,短头发的是纳金丹娃老师。”
佟昭雅跟着李维忠的介绍十分恭敬地向他们一一握手。
“李校长跟我们提起过你,佟昭雅?”纳金丹娃老师十分欣喜地打量着佟昭雅,发出一声赞叹,“果然是一表人才!”
李维忠听到后一愣,然后一种自豪感不由自主地爬上心头,焦黄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听说你是直接被BJ的学校招过去的?连高考都没有参加?”果勒林老师也加入了对佟昭雅的夸赞之中,“真是了不起啊,李校长的学生真是了不起啊!”
众人都露出了笑容,李维忠连忙说道:“这是因为昭雅自己勤奋努力,我只是按正常教育来教他而已。”
“李校长,您的教育方式是值得推广的,十分的厉害,把孩子们的学习积极性都调动起来了。”果勒林老师继续对李维忠进行夸赞。而后众人也都对李维忠和佟昭雅进行了夸赞,倒是弄得佟昭雅在一旁十分的不好意思。
“昭雅,我们接下来要开会,你要不要一起听听?”
李维忠突然从大家的欢笑声中凑到佟昭雅耳边对他说。
“我想先给班长打个电话告诉她情况,到了您这里之后一直都还没跟她联系。”
佟昭雅小声地回道。
“那行吧,你往操场边上走,在旗杆那边,那里的信号兴许会好一点,如果不成,你就往来学校的大路上走几步,在那儿等一会儿,总会有信号的。”
“嗯,谢谢。”
佟昭雅说着便与几位老师打过招呼,带上勒赖赤出了寝室门。
房间外的风冰凉,佟昭雅还裹着李维忠给他披上的那件大衣,这使他能感到丝丝暖意。他现在算是想明白为什么来了那么多人都没有人能在这里待过半个月以上了,因为这里的手机信号根本就可以用微乎其微来形容,从他快要抵达村子时就注意到手机信号的不稳定,尽管在来之前那位记者朋友曾经告诉过他这个情况,但面对这样无法改变的事实的时候,他仍然还是会感到一丝烦躁。
勒赖赤出了房间门之后十分懂事地自己坐在水泥旗台上,留给佟昭雅足够的私人空间。
佟昭雅拿着手机四处寻找信号,终于在李维忠所说的进学校那条大路——也就是他来的时候走完的那些石台阶,快到学校之前那里被打理成了一个小平台。
在尝试了几次拨通善君敏的电话之后,都没有接通,就在佟昭雅准备放弃的时候,善君敏却主动打了过来。
“你怎么一直都联系不上?发消息没人回,打电话也打不通?”
电话刚一接通,善君敏的埋怨便传了过来。
“抱歉啊,这里信号实在是太差了,我还没进村子信号就很不稳定了,一直到现在我才找到一个有信号的地方,刚试着跟你打了几个电话都打不出去,正好你就打过来了。”
佟昭雅面对善君敏的责怪,非但没有感到生气,反而心里十分地高兴,因为善君敏的责怪已经清楚地表示了她对他的关心。
“好吧,那是我错怪你了,”善君敏的态度一下子便转变了过来,用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关切的语气说:“一直联系不上都快急死我了,我生怕你出点什么意外,也不提前说一声,打个招呼,你要真出了点什么事,那我该怎么办?”
佟昭雅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对于善君敏的话心领神会,于是他十分温柔地说道:“请班长大人放心,我是不会把自己弄丢的,这次是我不好,下次我一定提前告诉你。”
善君敏似乎是意识到了这样的对话有点不对,便不再继续对这个话题进行深入交流,于是转口道:“你到了没有?下午的时候你就只说你快到了,那现在是到了还是没有到?”
听了这句话,佟昭雅倒是觉得心里突然之间不怎么愉快,但还是如实地回答了善君敏的问题:“到了,下午四点左右到的,一切顺利。”
“那你见到,”善君敏的话都已经到嘴边了,但她突然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去称呼那个人的名字,“你见到他了吗?”于是只好用一个代词来代替。
佟昭雅短暂的沉默了一下,然后十分肯定地回答了善君敏的问题,“见到了,就是他,就是李维忠。”
电话那头传来不怎么清楚的善君敏急切呼吸的声音,而后便响起一声啜泣,进而变成连续不断地抽噎。
“好了,好了,善君敏,稳住情绪,”佟昭雅尝试从电话里去安慰,“一切都好,他只是晒黑了,不过还是那么高,那么壮,那么帅。”
“佟昭雅,你不明白,你不明白,”善君敏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他因为我才受了那么大的苦,才遭了那么大的罪。”
“跟你没关系,善君敏,这不是你的错,你们谁都没有错,这不怪你,”佟昭雅的情绪突然之间低落下来,小声地说道:“怪我,如果当年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们,告诉大家,我们大家一起去为他上书,也许就不会像今天这样。”
“佟昭雅,”善君敏沉默了一会儿,她对佟昭雅当年隐瞒不报的做法仍然感到有些气愤,但她还是把这种情绪给压了下去,“我无论如何都要来见他。”
“嗯,我知道。”
佟昭雅答应着,一边暗自在心中开始计划自己最新冒出来的念头。
“谢谢你找到他。”
善君敏突然开口说道。
“不,善君敏,这不是因为你,而是我必须要这么做。我必须要为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进行补救,善君敏,你明白的。”
“他现在还好吗?你能现在让我跟他通话吗?”
善君敏在电话那头小声哭着诉求。
“现在还不行,他现在正在开会,他现在是校长了,”佟昭雅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充满着自豪,“管着全校的孩子和老师呢,不过他其实挺累的,我今天也体验了一下。”
“那等他开完会可以吗?你就说是我,是班长善君敏。”
“行,那我们不挂电话,我看他什么时候开完会,然后让他接电话。”
佟昭雅说着往教师寝室的地方望了一眼。
“好,我等你叫他。”
善君敏欢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嗯。”
佟昭雅轻声地答应了一声,他原本想在这段等待的时间跟善君敏讲一讲这一路上的事,但突然之间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却猛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善君敏。”
他轻声呼唤电话那头正在等着与李维忠通话的那个人的名字,他现在想做一件他之前从来没有勇气去做的事情。
“嗯?”
善君敏温柔地答应从电话那头传来。
“你……”
佟昭雅的心跳正在以他能清楚感觉到的速度加快,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已经知道了他将要说出的话,并且正在等他将她的猜想印证。
十一月的横断山区,秋风远比他们在南方平原的更凛冽,佟昭雅听着山谷里呼啸而过的风声,一股莫名的燥热在一瞬间游遍他的全身,这是由于高度紧张所引起的,冷风和披在身上的大衣以及他此刻身体里所蕴藏的能量正在相互地碰撞,使他感觉无比奇妙,原来心跳加速的感觉是这样的。
在过去的所有的时间里,佟昭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过,因为他决定在这一刻向善君敏表白,没有计划和来由的,仅凭他对这个女人那么多年的喜欢,没有什么所谓的情感技巧和心理战术,他在经历了白天一整天刷新认知的事情之后,就突然想到要向这个自己喜欢了许多年的人表达出自己的心声。
十分默契的沉默使得这场行动变得更加艰难,善君敏的抽噎似乎也因为这一场即将到来的告白而暂时停住了,就等着佟昭雅说出那句话。
“善君敏,我喜欢你,你能和我在一起吗?”
在酝酿了许久之后,佟昭雅终于还是准确无误地说出了这几个简单的字,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修辞,对于一个从来没有向女生告白过的人来说,这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几乎花掉了佟昭雅全身的力气以及他所积攒了那么多年的勇气。
电话那头听不到一点声音,佟昭雅以为是信号不好,拿下手机看了看,确确实实显示的是正在通话,他的心开始变得失落起来,他担心这偏远山区的信号会使这一场告白失败,因为电话那头的人或许好巧不巧地没有听到他刚才所说的那一句话,又或许她听到了,并且给出了答复,但不管是肯定的还是否定的,都因为这糟糕的信号而无法传达到他这边。
沉默总是让人想抓狂,尤其是在你急切地想要得到一个至关重要的答复的时候。此时此刻的佟昭雅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因为任凭他如何努力地将听筒靠近耳朵,都听不到善君敏那边传来的一点声音。
良久,虽然事实上只过了不到两分钟,但对于佟昭雅来说,这两分像是过去了一场高考考试的时间,他的内心已经对刚才的行动做出了无数个猜测,无论好的还是坏的,他都已经做了一个假想中的设定。
“那个……”终于,善君敏温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佟昭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等待着她将这句话说完,“佟昭雅……我……对不起,我没准备好……”
佟昭雅听到这里,心情在一瞬间便跌落到了这横断山区绵延纵横的山谷里,尽管他从未经历过任何感情,但这样简单易懂的一句“对不起”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善君敏。”佟昭雅十分失落地想为刚才的事情做出解释,也进行补充。
“不,佟昭雅,你听我说。”电话那头的声音却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将要进行的发言。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知道这些年你一直以来都喜欢我,我也能感受得到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你从来没有提出过想要和我在一起,但你一直都在陪着我,帮助我,从……”
善君敏说着,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从魏婷和魏武逸那件事,到我妈妈……再到洛书征,你一直都陪在我身边,虽然你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你喜欢我,但我一直都知道,我很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也很喜欢你所做的一切,你让我重新回到学校,完成高考,也是你让我走出感情的泥沼,现在又是你找到了李维忠老师,你所做的一切比除了我爸爸妈妈之外的任何人都多,但是……”
“佟昭雅,我真的没有做好准备,因为我一直都知道你喜欢我,但我却从来没有想过真的有一天和你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尽管我喜欢你的一切,喜欢我们在一起所经历的每一段时光,每一分钟,甚至每一秒钟,我们可以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奔跑,一起大喊大叫,但我们不能牵手,不能拥抱,因为你是我这辈子都不想失去的人。如果我们成为了恋人,我们都不能保证会不会有一天会像我和洛书征那样,我不想再一次失去一个对我来说不愿意再失去的人,所以,我不能答应你,我不能答应和你在一起,我不想等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开的时候我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听我说话的人,对不起,感谢你这许多年来对我的陪伴,我爱你的全世界,但我不能爱你,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爱情能比友情的保质期更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