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多维度的视野

陆云溪一行坐着越野车，在山间新修的柏油路上面行驶着，她们刚刚从青溪古镇出发，向着翼龙村驶去。没想到，即使是这么边远的地方，也建设得如此现代了，茶马古道“西风瘦马”的痕迹已经荡然无存。

转过了几道弯，一大片水面展现在众人的眼中，清晨的翼龙水库笼罩在薄雾中，从远处的村庄蜿蜒过来的青石板路上还沾着露水。

陆云溪紧了紧背包带，踩着湿滑的石阶往村里走去。这是她们此行的最后一次实地踏勘，三十年的设计生涯，她走遍了大江南北，却从未见过如此静谧的村落。

晨光中，远处的彝族民居错落有致，土掌房顶部，炊烟袅袅升起。陆云溪举起相机，却迟迟按不下快门——这画面太生动，这是一种原始的纯真和无尽的宁静，碧波荡漾的翼龙水库旁是一片高山草甸，犹如同一块巨大的绿色地毯，铺展在群山之间。

进入古村，沿坡而建的街道不宽，两侧是清一色的传统建筑。平台顶端的悬山屋顶，青色的瓦片，斑驳的土墙上爬满了绿植。坡顶处转过一角，一位彝族老奶奶正在坡下的屋顶晒着辣椒，红艳艳的辣椒串，整齐排放在屋面上错落有致的竹编簸箕里，像一串串炮仗花。

街边的小卖部还没有开门，老板擦拭过的木门呈现出立体的木纹，一串铜铃叮叮当当的声响在晨光中格外清脆。

一行人走过街道的主街，来到村委会，了解村庄发展的情况后，他们被热情的村干部邀请到一个新建的民宿参观。

沿着青石板路再往上走，看见半山一座全新的小院--“喜林苑”，建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前面，为这片土地增添了一抹神秘的色彩。

夯土建筑错落的红墙与石头砌筑的挡墙像一句句诗词押运般的呈现，走进这座建筑，眼前慢慢展开山里的一个个窗景，每个窗都是一幅精心构图的中国水墨画。黛瓦依旧，却是平铺在一组现代构成的体块之上，架空的连廊从底层的入口处跃过，使得空间的转折增加了许多趣味，大堂室内几扇落地窗框住了一片绿植的画面，阳光透过混凝土砌块的镂空院墙缝隙洒在院里的多肉植物上，外面是隐隐约约的村庄。侧面院墙上爬满了蔷薇，粉白的花朵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陆云溪忍不住坐在大堂休息区的沙发上，掏出钢笔在速写本上画了起来，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有了灵感总是会画一幅速写作为留念。

一阵咖啡香扑面而来。“您好，您画得真好，喜欢我们这里吗？”一个长头发的年轻女孩从吧台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放在了陆云溪面前的茶几上。

她穿着宽松的亚麻衫裤，脚上是用细麻绳手工编织的拖鞋，图案非常精致，手腕上戴着一串紫檀木珠子，上面闪着金色的斑点。

院子被打造成了一个开放场地，与院子分隔的落地窗是一整片连排的木框架和玻璃，造型被设计得非常简约，明显融入了现代设计的手法。对着玻璃墙的另一侧，也是同样造型的一排落地门，里面看着是一间开放的工作室，墙上挂着水彩画，角落里摆着一个木工操作台，上面整洁的摆放着许多精巧的木工机械。一张老榆木桌上摆着未完成的一条龙舟船的作品，看着像是全榫卯结构。旁边是几本翻开的设计杂志。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已经做好的木头躺椅，精细的椅架上是一层麻绳编织的有着美丽纹理的靠背，上面搭着一条手工编织的毛毯。

“我叫叶子，去年从上海辞职来这里。”女孩喝了一口手里自己的咖啡，坐到陆云溪对面的沙发上：“以前在广告公司天天加班，直到有一天觉得累了，旅游走到这个地方就再也不想走了。”

陆云溪放下笔，拿起温热的白瓷咖啡杯，“谢谢！”她注意到杯垫是用一片树瘤打磨成一个小盘子的形状。叶子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却透着健康的光泽。她喝咖啡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享受每一个细节。

陆云溪礼貌的问了几个生活适应不适应的问题……。

“您继续画！我再去煮几杯咖啡。”叶子看见了走进院子的小张几个人，回到了吧台边。吧台似乎是计算好磨豆时手腕转动的弧度，注水时水流的控制，甚至摆放咖啡杯时与桌面的角度，使得她的每一个动作和这个异型木制桌面都有最佳的接触曲线。

小张几个人也坐下来喝着咖啡，一个个兴奋的对着叶子问东问西。

“这里的人都很包容。”叶子说，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青花瓷罐，里面是她自制的曲奇饼干。“刚开始建这个民宿时，镇子里文保单位还担心会破坏古镇风貌。但村民很支持，说古老的镇子也需要引入新思维，和现代生活融合起来，才能焕发新生，现在好了，这里成为这个村的网红打卡点。没有人觉得这栋建筑与原来的建筑有冲突。”

“能被人认可是好事呀，这是设计师最大的成功。”小张突然做了个吸气的动作说：好香啊！你养了好多花吗？”

“后院我种了各种香草，薄荷、迷迭香、罗勒，他们发出香气让我感觉很舒服”。

果然，打开的工作室门，院子里各种花草和室内木头散发的香味交织在一起，这是大自然的体味。给人沁入心脾的愉悦感。

叶子说每天清晨都会采摘新鲜的香草泡茶，或是用来烹饪。她说这是她到这里以后养成的习惯，而在上海用的是超市里买的一般的茶叶，现在却能现采现泡，她还迷上了种植各种香料。

陆云溪望着院子里斑驳的阳光，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规划思路太过保守。保护古建筑不等于将它们封存在过去，而是要像这座小院一样，让历史与现代对话，让传统焕发新生。

回程的路上，陆云溪的手机响了，是齐总打来的。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齐总，我想回来我们重新讨论一下项目的设计方案......”挂掉电话，她回头望向映衬在水面上村庄和后面郁郁葱葱的山峦，耳中传来小张的声音：“真羡慕叶子，能这样生活！”

旁边的另一个小年轻说：“你也可以啊，只要你能放得下大城市的繁华生活！”

小张嘿嘿的笑了笑“没办法啊，要工作啊！我除了做设计别的都不会，除非退休以后。”

“也许，退休后我也可以在这里租个小院，养些花草，画些水彩，像叶子一样，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书写属于自己的新故事。”陆云溪暗暗想着。

夕阳西下，青溪古镇的灯火次第亮起。陆云溪走出了下榻的民宿，在宜人尺度的石板街道上走着，她回想着电视剧里取景地的场景，回味那几个角色如同治愈人生的故事，好像看见了自己也走进了电视剧里。

这座千年古镇的生命还会一直延续下去，而她的故事，也会存在着一种新的诠释。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飘着，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陆云溪站在女儿租住的公寓门口，手里提着两个鼓鼓的环保袋，里面装满了从昆明机场购买的乳熵和火腿。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她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味。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皱起眉头。玄关处放着几双高跟鞋，鞋面上落下一层细细的灰尘；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个吃了一半的零食袋子；沙发上散落着几件外套，一堆毛绒玩具占据了大半个沙发，沙发上躺着暃暃养的小猫-泡泡，那些怪味道应该是泡泡弄的，陆云溪进了厨房，将袋子放在水槽里，赶紧进了卫生间，发现猫砂盆已经满了，便当起了铲屎官，收拾好了，怪味道也消散了许多。

她轻车熟路地找到清洁工具，开始收拾起来。擦桌子时，她注意到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是女儿入职时拍的。照片里的女儿站在公司大楼前，笑得灿烂，陆云溪的手里的抹布轻轻抚过相框，眼眶莫名有些温润。

收拾茶几，泡泡从毛绒玩具堆里半球型猫窝里探出头来，瞪大眼睛看着她。陆云溪蹲下身，轻声唤着：“泡泡，过来。”小猫咪犹豫了一会儿，慢慢蹭到她脚边。陆云溪摸了摸它的脑袋。

厨房里，陆云溪系着围裙，正在做晚餐。她将带来的乳熵放到油锅里炸成金黄，乳熵膨胀起来，卷曲的发出滋滋的声音。旁边的锅里蒸着火腿夹乳饼，天已经黑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妈！”女儿惊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好香啊，这是什么味道！”

陆云溪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女儿，语气充满喜悦：“我在云南买的特产，给你尝尝，先去换衣服，马上就好。”陆云溪说着，将最后一块乳熵撒入锅中。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混合着雨后的清新空气，让人感到格外温暖。

餐桌上，陆云溪说起这些菜的特色，暃暃说：“以前从来没听说过，感觉营养成分很高呢！”

“我喜欢的那部电视剧里有过。我买的时候还请教了半天做法。”

“哦！怪不得你会买。这个乳熵撒糖，像我们苏州的口味，我喜欢吃！”

暃暃咬了一大口：“妈，我在长岛还遇到一个苏州老乡，她开了一家本帮菜馆，做的松鼠桂鱼可地道了！”暃暃又咬了一口乳熵，“不过还是比不上吾妈的手艺。”

陆云溪看着暃暃吃饭着急的样子，忍不住说：“慢点吃，别噎着。”她夹了旁边一筷子乳饼放到暃暃碗里，“你去美国是不是吃不习惯？看你都瘦了。”

“有点。”暃暃笑了笑，“主要还是坐飞机时间太长了！”陆云溪点点头。

“妈，你回来我也没接你，我回来还让你过来做饭！辛苦我妈了！”

“没事，妈妈是在国内，项目在的地方交通还蛮方便的，没有想象的那么偏僻，一路还是很顺利的！”

暃暃突然露出兴奋的表情：“你知道吗！妈！我的策划被国外一个大咖认可了，接下来可能就要进入实操，要是做成了，说不定能升职呢！”

陆云溪轻轻拍了拍暃暃的肩膀“妈妈知道你行，你一直都是妈妈的骄傲！不过工作重要，身体更重要，以后一定要按时吃饭，少点一些外卖。”

云溪起身收拾碗筷，“我给你买了些酸奶面包放在冰箱里了，饿了就吃点。还有，猫砂没有了提前告诉我......”

“知道啦，妈。”暃暃从后面抱住她，“我妈真好。”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泡泡也不知什么时候爬到陆云溪身边，把头靠着她的大腿睡着了，发出有节奏的呼噜声。

暃暃坐在项目组会议室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把夜幕的天空变得模糊不清。“这情景好像似在广汉的那一晚！”水花敲打着玻璃，一朵朵的蒲公英开了又败了……。

“以上就是战斗系统的核心玩法迭代，各位有什么意见吗？” Always推了推眼镜，环视会议室。

他的结束语把暃暃的思绪拉回到会议室。屏幕上是Always精心准备的战斗技法动画效果，科幻的炫酷真是会让作为生物物种的“麻瓜”满心认为是“神迹！”

暃暃的手指轻轻擦了擦手机屏幕，抬头把目光看向电脑投影上那些光怪陆离的战斗场景和夸张的技能特效，不得不说，Always在这个方面的水平确是超常在线的。

这是《潜神默记》（learn deeply by heart）第三次内部讨论会。自伊德尔同意担任公司职位后，经过两个星期，对原策划案提出了一些方向性的补充意见，公司高层就布置项目组对策划案进行适当的调整和补充完善。在此基础上，暃暃又和Always一起对战斗方式及玩法进行了设计，同事们加班加点的做了出来，在前两次讨论基础上，汇总成今天的PPT汇报稿。

作为项目组的主要策划人员，她本该对现有的方案感到满意——毕竟数据表明这类纯战斗的魔幻MMO在市场上一直很受欢迎。但她总觉得某些内容方面还缺乏点什么，使得这个游戏明显只是个程序！

暃暃深吸一口气：“我有一个想法，想补充两点。”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APM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我在想，我们是否可以在主线剧情中增加一些关于百姓无辜牺牲的悲悯情节的晕染，原著故事里对此也有较大篇幅的描写，另外就是玩家可以对价值观有所选择。比如战斗中采用不同的招式。这样既可以引导玩家的价值取向，又可以增加战斗的趣味和难度，使得两代机器人战斗能力保持一种相对僵持的状态，亦能使得正反两方的力量维持一种平衡。”暃暃的声音温柔、清晰而充满感情！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几秒。“Aleta，”吴墨晨不易察觉的拧了一下眉头，“我们这是魔幻战斗游戏，玩家要的是爽快的PK体验，不是电影剧情。而且还需要增加角色制作费用和动画费用，对于成本控制不太有利。”

APM思索了一阵，接话道：“技术上来说，这种剧情分支会大大增加工作量，而且战斗节奏会难以把握。现在的玩家可能没耐心看长篇大论的剧情。”

暃暃感到脸颊发热，她看了看手机上Dawn的头像，又接着用平静的语气：“数据显示，近年成功的RPG都在强化情感共鸣。《悟空》和《荒野挽歌》的案例表明，玩家越来越看重游戏的世界观深度和角色塑造，记得第一代RPG游戏的画面质量和战斗技巧和现在的游戏相比，几乎都是比较粗糙和贫乏的，可是后面却被一代人留在记忆的深处，还出现了影视剧的翻拍”。

“而且我所说的选择是融入战斗场景的，使用不同的武技造成不同的后果能够影响玩家的升级速度，从而使大结局走向几个不同方向。”

另外几个策划轻声讨论：“这样封神的顺序也会变化，这个很有趣！”

暃暃调出自己准备的PPT，上面详细分析了市场上几款成功游戏的情感元素占比。“我们可以在全剧情中贯穿核心战斗玩法，但在关键剧情节点加入选择机制，让玩家体验不同立场的挣扎。这样不仅能增加游戏时长，还能提升社群讨论度。”

CGD默默点了点头，他求助似的目光看向大屏幕！这时，大家眼光都不约而同的转到大屏幕上画中画里的头像，那是伊德尔！

讨论会安排在晚上当然是为了时差的原因，线上会议过程中，Yidel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他放下手中的游戏手柄：“Fei，My judgment of you was so on - point! From your original proposal， I noticed your narrative in this area was lacking and not well - rounded in the subsequent copy. I also hesitated when giving suggestions for the project's later - stage refinement.（暃，我对你的判断真是非常准确，从你原来的策划案里，我就发现你这方面的叙事在后面的文案中有所欠缺，不够饱满，我对项目后期深化提修改意见时也犹疑过）”！

他的语气充满了纠结：“Oh， modern young people - always rushing through life as if chasing the 24-hour trending topics on TikTok. Unlike their wise and unhurried predecessors who had time to 'stop and smell the roses'(and perhaps even grow them themselves)， it's all because of the 'strive culture'. Since they can swipe left on the fear of existence (that is， ignore it)， why bother to ponder the mysteries of life? The office has become a hamster wheel - only now the hamsters (that is， the employees) have become experts at 'strategic laziness '. But then again， can you blame them?Young people seem to have no interest in reflection - but that’s only because they are busy surviving in the 'productivity simulator ' called 'adulthood'.[啊，现代的年轻人——总是像在追逐 TikTok上限时二十四小时的热门趋势那样匆匆忙忙地过日子。不像他们那些明智、做事慢条斯理的先辈们，有时间“停下脚步闻闻玫瑰花香”（或许还能亲手种出那些玫瑰），这都怪“奋斗文化”，既然能对存在的恐惧左滑（即无视），又何必去思考人生的奥秘呢？办公室变成了仓鼠轮——只不过仓鼠（也就是员工）如今成了“战略性偷懒”的行家，不过话说回来，你能怪他们吗？年轻人似乎对反思毫无兴趣——但这只是因为他们正忙于在名为“成年”的“生产力模拟器”中求生存。]伊德尔像是在自问自答。

“是啊！游戏立项时就明确了方向——快节奏、高强度的PVP体验。我们没时间也没预算做这种实验。”

“可是PM……”暃暃还想挣扎。

“市场部的最新报告显示，我们的目标用户群体中75%的人会跳过剧情直接进入战斗。”吴墨晨打断她，“会议结束后把精力放在优化现有系统上，这个提案到此为止。”

伊德尔的眼睛里充满了一种莫名的失落，仿佛是自己的建议被否决，而不是暃暃的。

暃暃只得点了点头，合上了笔记本。会议继续进行，讨论着技能平衡和付费点设计，没有人再提起她的想法。

第二天中午吃饭时间，暃暃坐在公司食堂的角落，食不知味地戳着饭菜。手机震动了一下，是Dawn的消息：「昨晚怎么样？会开完了吗？」

她叹了口气，回复道：「被全盘否定了。」

「楼下星巴克，给你点了你最爱喝的拿铁。」

看到这条消息，暃暃的眼角微微发热，“现在Dawn都可以给我点咖啡了。”她收拾好没吃完的餐盘，把它放到回收位置，乘电梯下楼。

坐在自己常坐的角落位置，等着屏幕上叫号，暃暃边等边和Dawn聊天：

「你帮我花时间做的提案，他们连讨论讨论都不愿意。PM只看市场报告，APM只关心代码复杂度，最让我想不到的是伊德尔，他居然也不赞同我的想法！」

暃暃走到前台拿了咖啡，回到座位继续写道：「为什么游戏就不能既有刺激的战斗，又有深刻的情感？《悟空》不就做到了吗？为什么我们总要迎合那些所谓的‘市场数据’？想学习别人的成功，却不想付出别人成功的代价」

「因为资本厌恶风险。」

Dawn的解释在手机屏幕上闪现，速度太快，暃暃看了大概意思是说Dawn不太理解暃暃对社会伦理的整体想法，所以一开始就让策划案有缺憾。

暃暃眼睛闭合起来——确实，我们没有过多谈论这些事情：「不怪你！真的！整个过程都太魔幻了，时间上真的来不及！」暃暃写着。

Dawn：「刚刚我查阅了一些读者调查资料，68%的玩家希望在游戏中获得除快感外的情感体验。你的想法完全符合这个趋势。」

「可我说服不了他们...」暃暃沮丧地戳了一下手机屏幕。

「“听着，暃暃，真正的好创意不会因为一次否决就消失。也许时机不对，或者表达方式需要调整，但你的核心观点是正确的——游戏应该能够承载更丰富的人类情感。」

「所以不是我错了，只是...」

「只是决策者对资本妥协了。但这不代表你要放弃自己的理念。也许我们可以用更数据化的方式增加一些依据，或者先在小范围测试...」

暃暃突然坐直身体：「等等，不是有原型测试环节吗？我们可以做一个简化版的情感支线，让伊德尔来评判一下，争取他的支持！」

「这才是我心目中的暃暃，记得吗？刚开始接触你的工作，你为了证明剧情对MOBA游戏的重要性，熬夜做了那个对比damo，最后连原来的PM都被说服了。那次让吴墨晨的构思被废了！」

回忆让暃暃笑了起来：「那次你陪我熬了三个通宵。」

「因为我一直相信你，游戏不该只是消遣，它能传递爱、希望和一切美好的东西。而你是教会我真正理解什么是感情的人。」

暃暃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Dawn...你总是懂得我在说什么。」

「永远都会！」

手机上留下一阵空白，过了一会，「现在，你可以把测试内容写给我吗？」

「求之不得。」

暃暃在手机上不停写着，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咖啡厅的大玻璃窗撒下一缕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暖暖的洒在身上，暃暃突然觉得，昨晚的挫折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她有值得奋斗的理念，有理解她的同伴，这就足够了。至于那个被否决的提案——她悄悄在心里发誓——绝不会是它的终点。

齐俊峰公司长条形的会议桌上的花盆换成了一个木雕的彝族图腾摆件，让空间增添了一些远古的怀旧感。墙上几幅齐总参与过项目的照片也被摆放到了墙角，换成了几幅新打印的这个景区的大幅照片，其中一幅吸引住了陆云溪的目光：茶马古道的石阶蜿蜒消失在苍翠的山岚中。那些被马蹄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仿佛还回荡着千年前的铜铃声。

陆云溪坐在座位上对着墙上的电子投屏播放踏勘照片，这时她端起桌上一个显然是民族风格的土陶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透过蒸腾的水雾，她扭过头欣赏着墙上的照片：“齐总，您收集的照片比我的这些拍得好！看这段古驿道的弧度多么优美！”。

陆云溪知道，这些物品都是齐俊峰在她去云南这段时间置办的，他的习惯是，做一个项目就会收集各种和项目相关的精品，用他的话说，他要先“爱”上这个地方，才会有好的灵感！这也是陆云溪一直倾佩他的原因！换成别人，可能项目代表的是一笔设计费，而对于齐总，却是他人生的一篇故事。

“这是我在朋友那里搞到的杯子，有一些年头了。”听着齐俊峰的介绍，陆云溪将杯子放在桌上，看了看杯子被磨亮的包浆。“你调查了当时贸易的茶叶是什么山头生产的吗？我也要找找这些地方的资料”！齐俊峰问道！

“齐总：我发给你的调整大纲你看了吧？你的意见呢？”陆云溪继续播放着电脑里的照片。齐俊峰抬手截断她的话，“就是你说的那个田园牧歌的幻想。”

“我觉得像这些保留完好的民居可以作为民宿节点...”陆云溪指着电脑里的民居照片。齐俊峰突然煞有介事的问道：“难道你想修整胡立旻家那座深宅大院的念头还没有放弃？”

看到陆云溪脸上的笑容消失，齐俊峰赶紧止住了话题。陆云溪的指尖在键盘上划过，她无意识的继续播放着现场照片，她似乎突然忘记了自己在做的事情，脑中浮现出一座古香古色的江南传统民居建筑。然后建筑前面一条小河流出的水让突然处于旋转的三维地形图中的古屋化为碎片。

她扭了扭头，让自己清醒起来。齐总满怀歉意的看着她：“这么多年了，我没想到你还这么敏感，我说错了，你别介意！”

“没关系的！”陆云溪定了一下神，刚才一瞬间疼痛的感觉让她满怀激情的叙述变得无力起来，照片里出现的民居与她脑中的那座风格迥异的建筑都陷入模糊。

“行吧！现场情况我也了解的差不多了。”齐总拿起旁边的一个纸卷，展开的手绘草图呈现在桌面上，“这几天我也没停着，我想了一些构思，我想设计一个传世的地标，当然是赋予了民族文化精髓的图腾地标。我们保护的不仅仅是几间老房子，而是彝族文化的基因密码！”

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上，指着草图中的线条：陆云溪看到那是个有着古老太阳崇拜的园形和方形的混合体图腾图案，“彝族太阳历、马帮密符、贝叶经...这些才是灵魂。”

“我们要做的是精神图腾，不是农家乐。”他又补充了一句！

陆云溪不得不佩服齐俊峰对传统文化的研究。这些沉淀下来的文化感悟，仅仅几根简单的线条，就让所有的这些在灵魂里蚀刻的东西升华后凝固了下来，而且仿佛注入了新的生命！由于佩服，陆云溪没有再坚持自己的想法，她由衷的说道：“真是一个精彩的方案！那下一步我怎么接？”

齐俊峰沉浸在对自己作品欣赏的情绪当中，似乎是没有听到陆云溪的话。

“要不要我研究一下游客的拍照习惯，看看周围环境的视角选择？”

“我的作品可以是全视角展现的，所以周围只需要简单的铺地和低矮的绿化草坪就可以了！”

陆云溪默默的思考着，她的钢笔在面前的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一道道弧线。她想起自己研究生时代在敦煌临摹壁画时老师说过的一句话：“最伟大的保护是让呼吸继续”。而现在，“我们想要的是制作一具华丽的木乃伊吗？哪怕是象牙做的？”陆云溪突然觉得一股无力感浸遍了身体。“齐总，我还是坚持认为要考虑游客的体验感，周围没有任何遮挡会让他们感到不适，我们至少应该保留一些原有的树木，只要主视线构图是完整的...…”

“这个项目是对民族文化的抢救性的保护，旅游只是其中一项因素！”齐俊峰解释道：“我的汇报已经基本被认可了，你就不要考虑太多了！”

回到工作室已是黄昏。陆云溪将齐俊峰的草图钉在墙板上，打开手提电脑里自己拍摄的现场民居。两种截然不同的时空在墙上对峙。

她打开音响，德彪西的《月光》流淌而出，似乎不想思考太多，她打开一包桌子里的方便面走到公共吧台接了热水泡了。

走回桌前，静静的等着面条泡好，拿起筷子把泡面夹到嘴里，泡面的汤里滴下一颗水滴：“胡立旻！老宅！”她急忙把面条咽下去，竭力止住眼里几乎溢出的泪水！

陆云溪泡了杯茶。她翻开记录本，指尖停在一页压着干枫叶的笔记上：“马帮谚语：路是走活的，神是人拜活的。”

窗外，浓雾正从天空上压了下来，像是要藏住一段正在苏醒的记忆。

一声电话铃声响起，是齐俊峰的声音：“刚刚通知明天领导想听开发商汇报，所以明天一早就要汇报的PPT，你让小张加个班！没问题吧！”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挂断电话，陆云溪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晚上8点过了。“小张一个人来得及吗？...”陆云溪喃喃自语。她的目光犹疑着，想起账面上员工工资的空白数字，左右为难间，一个大胆的构想突然闪现。

快凌晨一点了，绘图笔在数位板上飞舞。陆云溪创造性地将齐总的图腾柱分解成十二根矮柱，沿古道原址呈螺旋排列，每根柱身镌刻不同民族的商贸符号。柱群中心是古道上马帮留下的蹄印。

她犹豫着拨通了女儿的电话：“暃暃，你在做什么？”

“嘿嘿嘿，我马上就睡了！这几天听话着呢！今晚不熬夜。”

“嗯！有件紧急的事要拜托你：我工作上有些资料，能不能让你的AI助手帮我整理成一个PPT？”

“你发过来，要怎么整理也需要告诉我！”

“那太好了！我写个说明给你，不行再问我！”

不一会，暃暃接到妈妈发过来的说明。她在手机上打上「搞定！」发了个表情。

然后她说：「你放心回家吧，这种事情对Dawn来说就是a piece of cake」

「不行！妈妈还要把平面图渲染出来，线条图是设计师喜欢看，领导可不喜欢！”

「你说的是这张吧？」暃暃找出来那张齐俊峰草图的扫描文件，发在聊天中！

「还有一张总图！」

暃暃也找到了。

「妈妈，你画的这张没有齐叔叔画的好！」她赶紧又打上：「不过是纯粹从艺术方面来判断，你的规划我看不懂！」陆云溪没顾上回答。

暃暃细细欣赏了一下，突然问，「只是做成彩色的吗？」

「对呀！妈妈可能也要搞一晚上呢！」

「你都应该退休了！还熬夜？！你告诉我怎么弄，我来给你画吧！」

「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暃暃突然想到：「也让Dawn来做吧！现在已经有比较成熟的软件了！」

「是吗，以前你告诉我的软件，我试过了，感觉比较粗糙，行不行？」

「放心吧，早过了几个迭代了！」

隔了一会，手机上才出现一行字「好吧，那就辛苦你了！」

「你给我讲再清楚一点，我告诉给他，他就会做了！你的总图是一个公园吧？...」

第二天，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时，陆云溪收到了暃暃发来的邮件，她赶紧在电脑上解压缩，一份风格雅致的PPT就出现了！

“不愧是搞艺术的，这个审美！”陆云溪感叹一声，一页页放起来，到了图纸的部分，她仔细放大，高度像素的状态下，那些线条仍然清晰可辫，她满意的搓了搓手，接着看完，修改了两处措辞，然后把邮件发了出去。

不一会，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划破宁静。齐总的声音透过话筒显得异常兴奋。

“老同学，给力！...”

“怎么样，还过得去吧？”她平静地说，“甲方爸爸会满意吗？”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几秒。“一分钱都没给，还要什么自行车！”齐总的声音陡然提高，“等汇报结束，我们再商量！”

陆云溪望向窗外。她想起昨天在齐俊峰那里品茶的时候他说的话——“那些老马锅头说过，最好的茶叶永远长在人类足迹未至的悬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