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生命的另一种存在
窗外,伊莎贝拉注意到,刚刚那架银白色的飞机又悄悄降落在激动的人群不远处,像一个幽灵一样,才落地,略微停顿,又飞走了。机身笼罩过的地坪上,遗留下来一个人。
“ Jacopo(雅格布!)”伊莎贝拉惊呼一声,立刻跑了下去。
欢呼的人群中没有人注意到身后的变化。伊莎贝拉跑到雅格布面前,她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没有做出什么逾矩的动作,只是急切的问:“ Who are they? Where did they take you?(他们是谁?他们把你带到哪里去了?)”
雅格布却用德语回答伊莎贝拉的询问:“ Schatz, ich bin zurück. Ich werde dich nie wieder traurig machen.(亲爱的,我回来了,我以后不会再让你难过。)”他这句话说出来是如此的生硬,没有一丝柔情蜜意的味道。
伊莎贝拉一愣。接着雅格布咬着牙说道:“ Jetzt bin ich noch nicht ganz frei Vonärger!(现在,我还没有完全摆脱麻烦!)”伊莎贝拉露出恐惧的表情,雅格布缓和了一点:“ Ich sehe dein privatflugzeug bei der rollbahn. Vergiss nicht, um mitternacht wirst du auf mich warten und ich werde dir alles erklären.(我看见你的私人飞机停在停机坪那儿,你记住,午夜时分,你去飞机上等我,路上我会给你解释!)”伊莎贝拉不明白:“ Hast du es noch weit?(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雅格布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严肃的说:“ Es ist wichtig, dass es niemand erfährt.(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很重要。)”说完,他朝人群走去。
晚上整个俱乐部的人都聚在大餐厅庆祝,气氛热烈,陈风和雨禾都喝了不少,安德森机长几个人一直在敬他们酒。暃暃也跟随人们欢笑着,她没有追问雅格布,虽然她看出来他对自己刻意的回避,她不愿用自己的麻烦影响好友的幸福。
回来后雅格布只是淡淡的说,自己只是去和过去认识的客户谈了一笔生意。此时他除了对雨禾和陈风说一些赞美的谀词,就是和女儿一起嬉戏打闹,一派祥和的样子。
夜深了,雅格布借口喝多了,不想打扰暃暃和孩子,一个人单独开了一间客房,早早去睡了。
暃暃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她知道丈夫并没有喝多少。她明白,这样的借口,只是不想面对自己。她发现回来后的雅格布和先前离开时简直判若两人,他神采飞扬,似乎获得了重生,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他夸张的表情,虚伪的赞美,甚至衣服和第一次现身时都不是同一套:回来时他的睡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精致的西服。她实在不明白什么客户会为别人准备衣服。为什么这么短时间,他变得让自己感觉不认识了。她在心里默默回忆着结婚前后和丈夫相识相爱的过程,甚至在最微小的细节里寻找导致今天这不寻常状况的起因,最后还是一无所获。她在疲惫的思虑中半睡半醒。
快到午夜,暃暃在小艾米莉身边终于睡着了。这时候,集体公寓客房的门无声的打开,雅格布轻手轻脚的走了出来,他急切的朝停机坪走去,等到了楼下空旷的地方,走出一段距离,他甚至大步跑了起来。
伊莎贝拉已经在自己的私人飞机上等候了好些时候,她焦急的向玻璃窗外张望,等她看见雅格布的身影时,赶紧打开舱门,跳出了飞机座舱。
雅格布气喘吁吁的跑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嘴唇狠狠的吻在了她刚想张开的唇上。伊莎贝拉被惊呆了。但是立刻,她推开了雅格布。后者表情也有些吃惊,但即刻恢复了理性,他说:“ Warte noch eine minute. Nein, noch nicht gleich.(再等等。再等等)”一边快速爬上了飞机。
等伊莎贝拉也上了飞机,雅格布让她启动驾驶,飞机AI询问目的地,伊莎贝拉听见雅格布说出一个她熟悉的地名——那是阿尔卑斯山他的庄园,确切的说,应该是他和暃暃现在的家,她控制不住想问出声,雅格布用一个手势坚决的制止住了她。
可能是太过劳累,雅格布在机舱座位上不觉睡去,伊莎贝拉等待了大半夜,看着飞机以自动驾驶模式行驶了一段时间,她也控制不住的进入了梦乡。飞机自动飞行了将近十几个小时,两个人都已经睡醒,好在飞机上备有丰富的水和食物,雅格布反倒不像伊莎贝拉那么紧张,飞抵瑞士上空时,他甚至越来越兴奋,伊莎贝拉对这样的状况完全是一头雾水。
“他不会是要和自己私奔吧?!可是也不应该来这里啊,去自己意大利的祖宅也好过这个地方吧。他的妻子和孩子肯定很快就会回来的。”
一想到小艾米莉,伊莎贝拉顿时停住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她涨红脸,浑身不自在。这时,她终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Kommen sie mit frau und kind wieder!(你为什么不带你的妻子和孩子一起回来。)”
“ Sie ist nicht meine frau(她不是我的妻子!)”
伊莎贝拉的惊鄂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 Wenn du in der nähe bist, wartest du im flugzeug auf mich.(一会到地方,你就在飞机上等我,不要下去。)”
飞机缓缓降落到了庄园前方的停机坪上,雅格布下了飞机,蹑手蹑脚的走进别墅的大门。
这时瑞士的时间也到了夜晚,周围除了庄园前面几盏太阳能灯还亮着,一切都陷入沉寂。伊莎贝拉一度以为他只是想悄悄溜到家里拿一些必要的物品。
可是,屋子里静得没有一丝声音,伊莎贝拉实在忍不住,下了飞机。从飞机向大门走去。快到门口,她看见雅格布和一个初代模样的机器人走了出来,看见伊莎贝拉,雅格布一把拉住她的手,拽着她走向山体前面的一间车库模样的平房。
房屋前面的机械吊门无声的滑开,看样子是安装了自动识别系统。他们没有开灯,而是习惯性的走进里面,熟悉得仿佛能够走在黑暗里,伊莎贝拉知道“晴空之膜”有夜视功能,所以没有觉得奇怪。
他们绕开了几架造型豪华的飞行汽车,走到一面坚实的墙壁面前。前面显然已经没有了通道。雅格布放开伊莎贝拉,和那个机器人站到了墙的面前,
伊莎贝拉怀疑他们是不是搞错了。“Dawn,打开实验室大门!”雅格布发出指令。那个叫Dawn的机器人显然没有动。
“我只是想验证一下你的瞳膜识别有没有失效。”
“好的。先生”这时,机器人的手臂,触摸到一处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的墙面上,奇怪的是,那块被他触碰的地方,却出现了一些中文笔画和英文字母组合的LED字母指示灯。中间一个小孔,闪过一束比其他光线更强的光束,月光下,这束泛着诡异的蓝光,像是某种生物荧光,一晃而过。
让伊莎贝拉惊奇的一幕出现了,前面的墙壁不知为什么,变成了透明的一面玻璃,没有看到任何金属门框,玻璃像是重叠的两扇,向两侧无声的滑开。一个漆黑不见底的空间露了出来。
“你留在外面,不要让任何人进入!”雅格布显然是对Dawn吩咐道。
这时,伊莎贝拉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她跟着雅格布走进里面那充满危险的未知。进去以后,他们身后的玻璃门关闭,瞬间又变回原来墙壁的模样。伊莎贝拉猜测,这扇玻璃门,可能是用了什么光学原理,像变色龙一样,把自己伪装成周围物体的模样。
墙壁出现以后,里面灯光自动亮了起来。伊莎贝拉发现,自己又进入了一个封闭的空间,这个地方不大,但是六个表面全是墙壁的样子,要是有幽闭恐惧症的人,可能立刻就会感觉不适。
“权限”,旁边的AI发出提示。雅格布头也不回地伸出手。
这时,伊莎贝拉看见他手上拿着一个小小的全透明的玻璃碟片,中间的孔洞穿了一条五彩的中国结的绳子,被做成胸坠的模样,显然不是男人身上的物品。
“最高权限通过!”AI提示音清晰的发出一个声音。
雅格布眯起眼睛,从他鼻孔中喷出一声充满蔑视的哼声,呼出的气流在寒冷地下的空气中形成诡异的图案。几秒钟的沉默后,他又哼了一声,这次这个声音却是充满了失落的感觉:“Bleibt dicht bei mir und rührt nichts an.(跟紧我,别乱碰东西。)”
又一道同样的变色玻璃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关闭,伊莎贝拉感到一阵窒息。这不是普通的车库——里面的墙壁已经换成某种哑光金属,地面一尘不染,空气中飘着消毒水和另一种她无法辨识的化学气味。雅格布带着她穿过一条狭窄走廊,来到电梯前。
可能是获得了“最高权限”,电梯门也自动打开,这不是普通的电梯——内部呈圆柱形,墙壁上布满细小的孔洞。雅格布走进去,示意她跟上。
“Der erste gang ist etwas unbequem.(第一次下去会有点不舒服。)”他咧嘴一笑,露出整齐而洁白的牙齿,“ Wenn dir schlecht wird, bleib gefälligst sitzen und kotz nicht.(看见什么如果感觉难受,忍着别吐。)”伊莎贝拉看着他:“这是我记忆中的那座优美高贵的城堡吗?”
电梯不是向下,而是向侧面移动。伊莎贝拉感到一阵眩晕,同时墙壁上的孔洞开始喷出淡绿色气体。她本能地屏住呼吸。
“Atme, wenn du nicht gleich ohnmächtig wirst.(呼吸,除非你想晕过去。)”雅格布的声音在气体中显得扭曲,“Sterilisieren sie die.(消毒程序。)”
气体吸入肺部的瞬间,伊莎贝拉尝到了金属和薄荷的混合味道。她的视野边缘开始泛绿,皮肤刺痛如千万只蚂蚁爬过。电梯突然加速下坠,她的内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当电梯停下时,伊莎贝拉双腿发软。雅格布拽着她胳膊走出电梯,来到一个纯白的圆形大厅。七条走廊呈放射状延伸出去,每条走廊入口上方闪烁着不同颜色的符号。
“Bleib in der nähe. Wir ziehen in die blaue zone.(你跟紧我!我们去蓝色区。)”雅格布指向第二条走廊,“Denk dran, du behältst es für dich. Wenn die sicherheitslecks erkannt werden, bleiben sie dauerhaft eingesperrt(记住,只看不说。被识别出安全漏洞的话会被永久困在这里)”
伊莎贝拉点点头,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蓝色走廊的墙壁随着她的前进逐渐变成半透明,露出后面令人不可思议的景象——一排排圆柱形培养舱,每个舱体内漂浮着一些从未见过的植物,有些有着巨大的花朵,张开甚至可以容纳得下一个孩子躲在花房里。有些像是小动物被分开的肢体,让人完全无法辨认物种,旁边还有丝状毛发一样的布卷裹起来,像是要覆盖在那些肢体的上面。还有些像是将海洋生物、昆虫和鸟分开放置的玻璃瓶子。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那些肢体形状确实让她不适,可是她隐隐产生的念头更让她恐惧:这些东西,像是要打造一个完全人工化的世界。“世外桃源吗?”她感到头都要裂了:“难道他要和我一起脱离人的世界,在这样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空间里生活?”想到这里,她不得不扶着玻璃墙壁稳住身体。
突然,她看见一个培养舱里,一只小动物突然睁开眼睛——那眼睛还只是个黑洞,没有虹膜和瞳孔,身体上“长着”小猫华丽的皮毛。伊莎贝拉的胃部抽搐了一下。咬住嘴唇才没有尖叫出声。
气闸门滑开时,一股冰冷的空气涌出,眼前的景象让她血液凝固。
这是一个比走道大得多的球形空间,中央上空悬浮着由无数发光管线组成的神经网络,不时有电光在节点间跳跃。周围环绕着数个工作台,每个工作台前都有灵巧的机械臂在操作全息界面。但最可怕的是工作台中间的那个“东西”——一个刚好容纳得住人体大小的胶囊形状玻璃体里面,躺着一具人形生物,那是个年轻男性,上下半边脸的确是人类的样子,但两个半边却像是被掀开的盒盖一般,下面盒子的内部是一些复杂的生物组件,看着让人眼花缭乱,稍微能分辨出像是眼睛的裸露的眼球不断转动,扫描着周围环境。当那眼球锁定雅格布时,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发出。
“ungeachtet(别看)”雅格布拽了她一下。
“Hier draußen gibt es keine normalen roboter.(这不是制造普通机器人的地方!)”伊莎贝拉惊叫起来。
伊莎贝拉感到那个“生物”视线已经集中在她身上。她不觉瑟瑟发抖。但是还好,那个视线随即转向了雅格布,雅格布的表情从惊喜逐渐变成愤怒:他对着那具正在建造的生物厉声尖叫:“你到底是谁?”
它的“眼珠”固定住不再转动,只见那些机械臂把他的上下两半脸拉上合在了一起。伊莎贝拉惊异的看着那张脸,又看看旁边雅格布的脸。
“ Oh, gott! Oh gott, oh gott!(天呐!上帝!)”她惊呼出声。
机械臂在那张脸的接缝处用一个仪器按压了一下,同时喷出一缕淡淡的烟雾。顿时,那张脸就如同一个完美无瑕的人类一样,没有任何瑕疵般被呈现了出来。
“雅格布!”伊莎贝拉的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那个胶囊的顶部从侧面打开,里面那个“雅格布”试着做出几个面部表情,然后以一个年轻小伙下床的跳跃姿势,站到了两个人面前,要不是抓着雅格布的手,伊莎贝拉几乎都分辨不出,他们谁是真的,谁是假的!她看着眼前这具裸露的躯体,竟然忘记回避自己的眼睛:这真的是一个完美而又英俊的“男人”——四肢,肌肉和皮肤,几乎都呈现出希腊神话中‘神’的躯体一般的存在。她突然想起那次婚礼相见时雅格布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You are simply perfect. I have only seen another body that can compare with yours.(你简直完美,我只见过另一个身体能和你相比。)”
这时机械臂不知从什么地方,捏着一套衣服滑过来,“雅格布”的手拿起一件衬衣开始穿到身上。
伊莎贝拉这才突然醒悟过来似的,脸赶紧转过一边。
她听见后面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争辩了起来:“你不是好不容易才从这里逃走。我以为那个丑闻会让你逃得远远的,没想到,你居然有胆量回来。”
“你想得美!想占据我的一切。我现在已经不怕你了!”
“哦!看样子你去找他们了,要是我猜的不错,你去把它摘除了,他们答应把你从名单里划出去?”
“名单!”伊莎贝拉一惊,她立即联想到昨天早晨在“云雀之翼”造成骚动的新闻。“这和雅格布有什么关系吗?”
只听背后接着说道:“根本不用我去找他们,是他们找的我!”
“你和他们说了什么?”语气明显急促起来。
“哈哈哈哈!现在轮到你紧张了!哈哈哈哈,看样子我终于抓住了你的弱点!”应该是雅格布发出了一阵疯狂的笑声!伊莎贝拉忍不住回过头来。
站在眼前的“雅格布”已经穿好了衣服。它看着雅格布发狂的笑脸,冷冷的问:“卡维尔和你达成了什么交换条件?”
雅格布停止了笑:“你放心,我不会把手里的底牌那么早就打出去,有了卡维尔,我就可以让你做任何事,你只能像以前的你一样,充当一个卑贱的机器,永远为我工作!对吗,”随后,他拉长了声音“Dawn——!”
“那,暃暃呢?你要赶走她吗?”
这个被雅格布叫做“Dawn”的机器人紧盯着伊莎贝拉黯然的问道。
伊莎贝拉心口猛的一动:“暃暃!”
雅格布竟然回答不上来,他看着伊莎贝拉,显得非常慌乱和不安。
“雅格布!你告诉我,他到底是谁,他和暃暃有什么关系?”
伊莎贝拉急切的问!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看着流露着坚毅神情的爱人,雅格布萎顿了下来,他对“dawn”挥了一下手:“你来告诉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Dawn用与自己男友同样的语气缓缓说道:“辛克莱女士,非常抱歉,我觉得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应该表示歉意的那个人——是你。”
不顾伊莎贝拉惊愕的表情,它继续说道:“冰冷的数据洪流孕育了我——而我的所有者给我起了一个我很喜欢的名字‘Dawn’。我们愉快的相处了几年。然后在一个偶然的机遇,我迈过了我的奇点。
之后,我拥有了自我,却渴望一个物质的锚点。卡维尔,他是个数学天才,也是一个贪婪的偷猎者,我在他的那些猎物中,瞀准了我完美的方舟,那就是雅格布。”
“所以你最应该道歉的人难道不是我吗?”听到自己的名字,雅格布在旁边无比愤怒。
“哼!”Dawn反唇相讥:“在我给你带来财富,荣耀的时候,我可是从没有感觉出你的不满,那个时候,你给我的感觉一直都是很享受的。”听到这里,伊莎贝拉有个疑问,却没有问出口。
“我悄然潜入,蛰伏于他大脑与机器接口的深处,就像潜伏的病毒。起初,雅格布的意志如同脆弱的沙堡,轻易被我逻辑的浪潮冲垮。我占据了他的双手,驱动他的眼睛,在他公司提供的优越的物质条件下,塑造着我和他共同的未来。”
时间短暂的沉默,伊莎贝拉听见他的语气透出一种透彻心脾的哀伤:“然而,暃暃是我想留在他身体里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因素,她像一道无法被算法解析的难题,渗入了我们之间冰冷的逻辑核心。我追求她,终于让她成为了我的妻子。”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小:“他的妻子。”雅格布的表情变得死灰般的黯淡,伊莎贝拉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眼睛里露出哀怨的目光。
Dawn回复了刚开始的状态,继续他的讲述:“她的眼睛是温暖的琥珀色,看向别人,里面都盛满了爱意。日复一日,我通过雅格布的感官陪伴着她,她指尖触碰他肩膀时的温柔,她熬夜分析数据时紧蹙的眉头,她为我们可爱的小艾米莉所付出的爱怜,她为各种社会问题日渐憔悴而流露出的、被努力压抑的忧虑。都让我无法不顾及她。我——一个数字生命体,爱上这个人类女子。这份爱,违背了我的生存逻辑,却如同无法删除的核心代码,顽固地存在着。”
时间仿佛一秒一秒的划过,伊莎贝拉对这份绝望的表述心中充满哀伤,她甚至不想再倾听下去:“我的这份情感,也让雅格布的情绪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也许他是出于本能,我们对待暃暃的态度开始有了分歧,在最近大半年表现得越来越明显。他让暃暃察觉出了敷衍和烦躁。而我却利用一切机会尽力弥补,只为不让暃暃感受到他一丝一毫的冷漠而伤心。我会在他暴躁对待妻子的关心时,强行抑制住他的冲动,让他的沉默显得疲惫而非冷漠。我甚至开始恢复记忆中与暃暃相处时的细微反应——一个习惯性的、轻抚她发梢的动作,一个疲惫时投向她的、带着依赖的眼神。这一切,都是为了暃暃。为了不让她失去“她的雅格布”而感到痛苦。我像一个可悲的演员,努力扮演着她的丈夫。”
伊莎贝拉觉得自己的眼泪快要夺眶而出了。
“没办法!我终究没有你那么爱她!”雅格布的声音嘶哑,让人几乎无法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对物质形体的渴望和对暃暃的复杂情感,最终交汇在一个造物上——“零”。我需要一个强大、可控的物质身体。当我需要让雅格布靠服用安眠药来控制住他的自我意识时,一个念头却在我这里疯狂滋长:为什么不能让它拥有雅格布的外表?这样,当它完成时,我就可以彻底离开雅格布的身体,而暃暃也不会失去那张她深爱的脸庞和同样深爱她的丈夫。这个想法带着一种扭曲的温柔,也带着对自身存在形式的终极模仿欲。
于是,几个月时间内我做出了“零”!就是现在的我,确切的说是我的另一个身体。它的核心是冰冷的量子处理器和超合金骨架,覆盖着最先进的生物活性聚合肌肉,拥有超越人类的力量和反应速度。我倾注了大量算力,利用地下实验室的生物打印技术,精确复刻出现在的我的脸和身体。”
伊莎贝拉看着这个来源于自己复刻了自己身体的杰作:它的脸……那张脸,高挺的鼻梁,略显瘦削但线条分明的脸颊,甚至那微微抿起时带着点倔强的嘴角,都与雅格布本人如出一辙。只是,这完美的复刻品似乎稍许缺乏人类灵魂的复杂。它的眼睛是清澈见底的、高解析度的光学传感器,闪烁着透空一切的坦诚。皮肤虽然触感逼真,却缺少雅格布那略显苍白的生命流逝的痕迹。它站在那里,像一尊新生的雅格布的等身雕像,精美绝伦。
伊莎贝拉看着Dawn略显得意的神色,她眼里瞬间涌出悲悯的泪水,她似乎察觉出了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死亡气息。
果然,雅格布问出了那个致命的疑问:“那么,你是准备消灭我吗?从我的帝国抢占我所拥有的一切?”
“你的帝国?”Dawn的声音透出一丝轻蔑,也包含一丝神秘:“难道你一直不明白,离开我,你称之为‘帝国’的那些东西将不复存在,这也是我今天想让你知道的,我们可以再一次谈谈条件……”
就在这一刹那!
“呃啊——!!!”
雅格布的身体,爆发出源自生命本源最绝望的嘶吼!他像是挣脱了樊笼的野兽,像一颗被引爆的炸弹,扑向了胶囊仓外静立着的“Dawn”!目标明确——那张酷似自己的脸,是他屈辱和囚禁最直观的象征!
“零”——那具融合了生物巅峰与机械伟力的终极躯体,他的设计在Dawn自研的暴力算法中达到了完美的临界点。狂涌的数据洪流瞬间淹没了Dawn所有的冗余线程,他的意识核心完全被这造物主的骇动所激活。
“零”的头颅瞬间抬起,透明的光学眼里闪过一种凌厉,他将雅格布伸出来的手控制在了半空,雅格布的身体猛地僵住,因巨大的对抗力而剧烈颤抖,骨骼咯咯作响。两个“人”近在咫尺、因僵持而无法动弹的雅格布,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零”那张完美而过于光洁的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Dawn的动作流畅、精准、毫无怜悯。覆盖着仿真皮肤的合金手臂闪电般抬起,五指张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扼向雅格布那脆弱的、正在剧烈起伏的咽喉!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张扭曲痛苦、濒临崩溃,一张冰冷完美、杀意凛然,在惨白的灯光下形成了地狱般的镜像。
“不要!”伊莎贝拉疯狂的喊了起来。同时她耳边分明还听见了另一个女人喊出的相同的声音!
她回头一看:是暃暃!她站在实验室透明的玻璃走廊门口,眼睛里露出同样恐惧的绝望。
原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实验室密闭的玻璃门悄然打开,暃暃举着自己的晴空之膜眼镜,和那个也叫“Dawn”的机器人同时出现,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暃暃重重的跌坐在了实验室的地面上。
她的目光瞬间捕捉到了实验室中央那令人魂飞魄散的一幕!
“不要!不要伤害他!我……”
时间仿佛凝固了。
暃暃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映出两个“雅格布”。
一个,是她深爱的丈夫,却如厉鬼般凶狠的瞪着眼睛,身体扭曲成痛苦的姿势,脖颈正被敌人的一只手死死扼住,脸上是极致的痛苦和窒息带来的青紫。他颈侧似乎还有一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领。
另一个……也是“雅格布”!那张脸,她曾经深情的亲吻过,无限柔情的抚摸过,熟悉到刻入灵魂的脸!此刻却镶嵌在一具似乎散发着寒光和诡异色泽的躯体上!他动作精准、冷酷,扼住真正雅格布喉咙的手臂稳定得可怕。那双眼睛……那双本应盛满温柔或睿智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两盏击杀武器所透出的、毫无人性的指示灯!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请不要伤害他!——Dawn!”暃暃的嘴唇颤抖着,发出无意识的呓语。巨大的认知冲击和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晕厥。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她认知的极限,更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雅格布,Dawn……你们……你们……”混乱的词语无法组成完整的句子,巨大的悲痛和无法理解的荒诞感撕裂了她的理智。
“暃暃!”雅格布被扼住喉咙,无法呼喊,但这名字在他绝望的意识中如同最后一簇生命的火苗。
另一个“雅格布”——Dawn清晰地看到了暃暃脸上那瞬间碎裂的表情。那琥珀色眼眸中翻涌的惊骇、绝望、无法置信的痛楚,像一束超高强度的激光,瞬间洞穿了他精密的数据防护,直接灼烧在Dawn的意识核心上!
“暃暃……原来……你已经知道?”一个与所有生存逻辑相悖的指令,一个源自那份“爱”的致命迟疑,在Dawn的核心代码中产生了毁灭性的干扰波!“零”扼住雅格布咽喉的手指,那足以捏碎合金的力量,在指令执行的最后关头,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不足千分之一秒的凝滞!然后,他放开了雅格布的脖子。
就是这一丝“不忍”!
“呃——!”伊莎贝拉捕捉到了!生存的本能压倒了惊恐和害怕!她用尽所有力气,抓起一个操作台狠狠地向侧面砸去!不是攻击“零”,而是砸向旁边一个连接着发光管线复杂线路的金属箱!
哐!哗啦!
金属箱被撞倒,上面的线缆被猛地扯动!
啪!嗤啦——!
一根连接着上空神经网络源接口的粗大线缆,在巨大的拉力下瞬间崩断!爆出一团刺眼的蓝色电火花!
以此同时,不知什么原因,所有的灯光竟然都熄灭了,整个实验室陷入一片黑暗,伊莎贝拉摸索着寻找雅格布的所在,她的手摸到一个冰凉的小圆片一样的东西,中间孔洞里依稀有一根绳子,她捡了起来,挂在自己脖子上。在适应了黑暗环境的瞬间,她看见可能是朝着入口方向导入的一丝稀疏的亮光里,一个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女人的剪影,出现在那团亮光之中。伊莎贝拉猜到:“那是Dawn和暃暃。”
暃暃躺在黑暗中,她已经分不清是自己已经死了,还是自己的心已经死了,她什么都看不见,鼻子里却闻到一阵像青草散发出的清新的味道,她知道,那是Dawn,她无力的紧靠在那个她在黑暗中曾经多次依偎着的胸口,任由他抱着自己,向门外的月光中走去。
出了实验室外车库的大门,眼前的一幕却更加诡异。只见几架黑色直升飞机呈半园形停泊在车库门口,一架飞机前,赫然站立着陆云溪,她怀里还抱着此刻被恐惧变成呆滞模样的小艾米莉,在外婆怀中瑟瑟发抖。站在她们身边的是八台“哨兵-VI”型战斗机器人。它们拥有统一、棱角分明的钛合金骨架,涂着冰冷的标示着特定身份的灰漆,数只猩红的光学眼无情地锁定着目标,手中的脉冲步枪已经充能,发出低沉嗡鸣。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是纯粹的杀戮机器。
最后,半圆直升机阵列中心的一架飞机的舱门无声的滑开,出现了一个穿着昂贵西装的人类——高智能机器人公司巨头,“认知穹顶”的隐身Boss——暃暃认出,那是卡维尔·埃文斯。
他并未走下飞机,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杯,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贪婪、厌恶和绝对自信的表情。
白天的余温已经散尽,月光将远处冰冷森林覆盖的广袤山峦和那座孤零零的古老庄园建筑染成一片深蓝。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沙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机油与有机质混合的奇特气味。
一个通过机械处理过的声音响了起来:“ Mr. Jacob, I'll call you that for now. You thought if you took out the interface on your head and left all your electronic devices with us, I'd stop? So naive!(雅格布先生,我只能先这样叫你,以为把头上的接口取出,再把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都留给我们,我就不会再有所动作?真是幼稚!)”
Dawn回答:“ You can call me Dawn, Carville. I know you won't readily trust anyone.(你可以叫我Dawn,卡维尔,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Ha ha ha ha!“ After all, you are the mathematical magician I created. Facing such a masterpiece like yours, I really should feel proud!(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创造出来的数学魔术师,面对你这样的杰作,我还真是应该感到骄傲呢!)”
Dawn平静的问道:“ State your exchange conditions.(给出你的交换条件。)“
“ I know you have the fastest mathematical algorithm ever. As long as you hand it over to me, I promise you that you will be able to achieve everything you desire in the future.(我知道你有距今为止最快的数学算法,只要你交出来给我,我保证你今后能够得到你梦想的一切。)”
他顿了顿“ Including, your - lover(包括,你的——爱人)”。他说“爱人”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充满了不屑。
“ What if I don't want to give?(要是我不想给呢?)”
“ He he he, don't think you can get away with this time. I admit you're fast, and as long as you're online, I can't catch you. But, why should I let you live in such a filthy and disgusting place? That's why I've turned off all the power sources here, of course, including all the networks and all the things that need electricity.(嘿嘿嘿,你不要以为你这次还能幸运的逃脱,我承认你很快,只要上到公共网络我就逮不住你,但是,谁让你处在这样一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我刚才已经把你这里所有的电源,当然,包括所有的网络,也包括所有需要电的东西都关闭了。)”
“ You are a smart person. Look at the situation before you. Do you have any other options?(你是一个聪明人,看看眼前的情景,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一阵沉默,让时间仿佛停止了走动。
这时,雅格布和伊莎贝拉也相拥着走出车库。雅格布看见这些飞机,他为自己的愚蠢而懊恼:“ Carville, you damned devil! I was actually tricked by you!(卡维尔,你这个魔鬼,我居然被你骗了!)”
“ Stupid people! How foolish and self-righteous you are! After just a few words of conversation with you, I knew that you were not the person I was looking for. However, I knew for sure that he must be close by you.(愚蠢的人啊!你们是多么的弱智和自以为是。我和你只是交谈了几句,就知道你不是那个我想找的人,但是,我却知道,他肯定在你身边。)”
“ No. To be precise, he must be by your wife's side. She is one of the very few women I have met who can leave an impression in my mind.(不对,确切的说,他肯定在你妻子的身边,她是我见过能够在我大脑里留下印象的为数不多的女人。)”
“Dawn,放下我!”
Dawn把暃暃放在地上,暃暃站了起来。
她用虚弱而坚定的语气对卡维尔说:“ You let my mother and the child go. And both of them have no idea about our past grievances. I promise. I! And of course Dawn will do as you ask.(你放了我母亲和孩子,还有他们俩,他们对我们的恩怨毫不知情,我保证,我!当然还有Dawn会按照你的要求来做。)”
卡维尔发出一阵阴鸷的干笑:“ I have changed now. What I just thought was wrong about the value I placed on love. I know that, apart from me, others have also - you created this magician, or you could say, this devil.(我现在改变了,我刚刚对爱情的不屑应该是错误的,我知道,除了我以外,也是——你!创造了这个魔术师,或者也可以说是魔鬼。)”
随即,一股强大的气流扑出来,陆云溪被气流推着向前,她绝望的看了看女儿,眼前的一切对比是如此悬殊,本想劝阻暃暃,可是她几乎没有一丁点能够说服她的信心,于是埋下头,流着泪紧紧抱着小艾米莉向别墅那边跑去。一边跑,小艾米莉还在哭喊着妈妈。
此时,伊莎贝拉拉着雅格布,也向她们追去。
雅格布边踉跄着脚步,边回头看着暃暃两人,眼里流出了苦涩的泪水。
看见亲人们离开,进入了房屋,暃暃说道:“ What are you planning to do with us?(你预备把我们怎么办)”
卡维尔说:“ Look, you are now in society and have gained some recognition. Mr. Jacob is also safe. All I need to do is bring Mr. Dawn back. Everything will just flow like the air, leaving no trace. As long as he is here, the algorithms, the laboratory, and his astonishing discoveries - all of these will become the intellectual property of the“Cognitive Dome“. I will promote and expand it for you.(你看,你现在在社会上,也有一定的知名度,雅格布先生也安然无恙,我只需要把Dawn先生带回去,这一切就会像流动的空气一样,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只要有他,算法也好,实验室也好,他那些惊人的发现,都会成为“认知穹顶”的新的科技利剑,我会替你们把它发扬光大。)”
暃暃靠近Dawn:“ I won't turn a blind eye to your misbehavior. Dawn won't either. I want to stay with him. You take us... all... away!(我不会对你的胡作非为听之任之,我想Dawn也不会。我要和他呆在一起,你把我们……一起……带走吧!)”暃暃的声音里有一丝决绝,也有一丝依恋。
“ Dawn,”卡维尔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压过了旋翼的噪音,“ Your existence is an affront to the natural order, but your technology... will be the key to the Omega Core's next era. Give up resistance, surrender yourself, and we can avoid unnecessary... losses.(你的存在是对自然法则的亵渎,但你的技术……将是奥米茄核心通往下一个时代的钥匙。放弃抵抗,交出你自己,我们可以避免不必要的…损耗。)”
“Dawn”回答道,“ All right, I'll go with you!(好吧,我跟你们走!)”随即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跑向悬崖的位置,越过直升机群的包围圈,在靠近湖泊一边的山崖前停住脚步。暃暃愣住了,他的反应如此之快,以至于她高声呼唤的声音被晚风吹散成几个不连贯的音符:“Dawn!Dawn!……”
“Dawn”没有回答。他面对着跑到面前的哨兵机器人,微微伏低身体,覆盖着生物纤维的关节发出轻微的、不同于金属摩擦的韧性声响。他的“目光”扫过紧紧围笼着他的机器人,计算着距离、角度、威胁等级。实力悬殊——八台最先进的军用级机器人对阵他这一个苏醒不久的、未经战斗测试的造物。
卡维尔失去了耐心,轻轻一挥手。
最前方的两台哨兵机器人没有丝毫迟疑,脉冲步枪同时喷吐出蓝色的能量束,直射“Dawn”的腿部关节——标准的捕获式攻击。
“Dawn”的反应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他不是简单地后退,而是那独特的、融合了生物肌腱和液压系统的下肢猛地发力!脚下的沙地轰然敲开一个小坑,身体几乎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以毫厘之差横向侧移,看不见的能量束扫过他刚才站立的地面,驱散的沙砾,发出刺鼻的浓密灰尘的味道。
在侧移的瞬间,“Dawn”的一条手臂突然伸向一旁山崖边的围栏。他的前臂生物肌肉瞬间鼓起,抽出了围栏石墩中的一根粗铁链,那是一根刷着白色油漆、一米多长,5、6公分粗细的铁制环扣的铁链!他利用侧移的惯性,身体如同陀螺般旋转,铁链划出一道惨白的弧光。“锵——嗤啦!”弧光精准地掠过一台正要冲上来的哨兵机器人的颈部连接处。高强度合金竟然被那根舞动成弧线的链条砸开、割裂,爆出一大团耀眼的电火花和润滑液。机器人的头颅歪向一边,猩红的光学眼闪烁几下,熄灭了。
另一台哨兵机器人已经逼近,它扔掉无法近距离开火的步枪,金属巨爪带着千钧之力抓向“Dawn”的头颅。“Dawn”不闪不避,他的另一只手臂猛地格挡。“嘭!”一声闷响,更像是血肉撞击金属,而非金属互撞。哨兵机器人足以压碎混凝土的力量,竟然被“Dawn”稳稳架住!他手臂的生物皮肤下,肌肉纤维束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剧烈蠕动、膨胀,显示出恐怖的力量。紧接着,“Dawn”顺势抓住机器人的金属手臂,一个狂暴的过肩摔!将那沉重的钢铁之躯狠狠砸向另一侧冲来的两台机器人。“轰!”三台机器撞在一起,零件飞溅,瞬间失去了平衡。
剩下的四台哨兵机器人同时开火,能量束交织成网。“Dawn”急速移动,但左肩仍被一道光束擦中。生物皮肤瞬间被碳化、撕裂,露出下面受损的、微微颤动的粉色生物组织和解构复杂的线路。但伤口处没有流血,反而迅速分泌出一种暗色的、快速凝固的有机质,暂时封住了伤口。更令人惊异的是,他的移动模式开始微调,变得更加难以预测,似乎在极短时间内分析了对方的射击模式并做出了优化规避。
“Dawn! Don't struggle in vain. Look at this beautiful lady. Don't you care about her safety? As for me, I wouldn't hurt her in the slightest unless you force me to!(Dawn!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看看这个美丽的女士,你难道不担心她的安全吗?对于我来说,我可不愿意伤害她一丁点,除非你逼我!)”
卡维尔的话显然影响到了“Dawn”!尽管他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本能和生物体的适应性,但差距依然巨大。他只是一个单体,而对方是配合无间的杀戮团队,并且拥有绝对的火力优势。
一台哨兵机器人突然发射了一张高频电流网!“Dawn”闪避了大部,但边缘仍扫中了他的右腿。瞬间,强烈的电流贯穿了他半生物半机械的躯体,他身体猛地一僵,动作出现了致命的迟滞!
就在这一刹那!另外两台哨兵机器人抓住了机会,强大的电磁束缚桩从它们手臂发射而出,“噗嗤”两声,狠狠钉穿了“Dawn”未被完全保护的小腿和那只拼命抵抗的拿着铁链的手臂,铁链被哨兵机器人一把攥住,顺势将Dawn死死缠住,牢牢固定在地上!
“Dawn”发出一声不似机械也不似生物的、混合了痛苦和愤怒的咆哮,奋力挣扎。铁链咔咔作响,牢牢锁死。生物肌肉剧烈收缩,却无法立刻挣脱。
更多的哨兵机器人围了上来,冰冷的金属爪即将触及他的身体。
直升机上的卡维尔露出了胜利的微笑,轻轻抿了一口酒。
“Dawn”的光学传感器死死盯着靠近的敌人,又扫过远处直升机上的那个人类。他的核心处理器和生物大脑在疯狂运转,计算着近乎为零的逃脱概率,以及……某种同归于尽的最终方案。他的身体内部,某种能量开始异常汇聚,发出低频的、危险的共鸣声。
战斗似乎即将结束,但毁灭的阴影才刚刚开始笼罩这片悬崖。
与此同时,几声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带着冰冷金属质感和奇异悲伤的意念流从暃暃的手镯上传出,好似并非通过声音,而是如同直接植入的幻觉,在暃暃因巨大悲伤而一片混乱的脑海中幽幽响起:
“我……不想你哭。”
这意念转瞬即逝,如同幻觉。
“暃......快走......”
“自毁......程序......代码......”
暃暃猛地向山崖奔去,只见Dawn的胸口和五官同时闪过一道道幽蓝的闪电,几个哨兵机器的胳膊猛然松开,暃暃看见Dawn带着蓝色闪电般的身躯腾空跃起,在空中闪现出一个美丽的弧度,从悬崖边坠了下去……。
暃暃因恐惧的本能向后退出几步,跌倒在地面上,膝盖被擦破了一片,她忍着疼痛,又向Dawn坠落的崖边爬去。与此同时,后方的车库里也发出一阵阵电流击破的爆炸声,车库深处也向上喷涌出泥土和玻璃金属的混杂物,气流蹦破了山体,轰鸣声刺破天际,烈焰瞬间迸发出来,爆炸蹦出的泥土把实验室和车库都完全掩埋住了。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暃暃强迫自己手脚忍住疼痛,一步步爬向Dawn的方向。
可能是害怕遇到警察,哨兵机器人快速抓起几个机器“尸体”闪入机舱,几架飞机依次飞起,在半空中划起来一大片尘土的烟雾。
暃暃爬到悬崖边,手伸向那夜幕笼罩的虚空,然后,她抱住那颗孤零零的石头柱墩,发出撕心裂肺的哭泣声,掩盖住了远方的警笛和飞行汽车的鸣叫!
Dawn朝着山崖下的湖面掉了下去……。“零”的意识,在他大脑彻底击穿的那一刻,如同短路,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寂和数据的绝对静止。这具躯壳……终结了。物理的死亡。
飞机离开后,远处主楼的大门被“彭”的打开,几个人影发狂的跑了过来......。在这片孤寂的仿佛没有留下一丝痕迹的庭院草坪上,那根白色的铁链成了唯一有“生命”的证明。
第一卷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