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出差

鹏湾璀璨的夜空都是由那些高楼里不眠的灯光映射而成的，在这个城市的次中心，有一座公寓在周边林立的地标建筑里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却在蓝色天空背景下被万家灯火融合在了一起，有些年头的外立面，略微泛黄的棕红色墙面，不再像白天的时候那么扎眼和简陋。这个区域是鹏湾最早开发的地带，各个年代的建筑，就像是这个区域里各个年龄段的人们一样和谐相处。

秋天的鹏湾仍然是湿热的，陆云溪斜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里放过好几遍的一部电视剧，时不时的划亮手机，看看两个小时前就发给女儿的信息有没有回复，她关心女儿是不是下班了，有没有吃饭。她怕女儿开车不专心，从来都不太在傍晚后给女儿打电话。“看到信息她就会回了。”她想，“每天重复同样的问话，同样的叮咛，女儿会不会都觉得烦了！”

她开始投入电视剧情的当口，被一阵电话铃声吓了一跳：是女儿打过来的，她让响声过了一下，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接起了电话，里面传过来暃暃的声音：“妈妈！今天PM叫我把文档翻译成英文，搞晚了，刚刚才到家！”

“那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啦！”

“吃过就好，妈妈就怕你上班太专心了，忘记吃饭。怎么要你做翻译的事，你的英文也不算好啊？”

“是我写的，可能觉得我翻译会表达准确一点。”

“你可以拿回家让你那个AI给你弄，可能还快一点？”

“Leader等着看！妈，我和你说件事，过两天我可能要和Leader去美国出差。等日子定下来我再告诉你。”

“怎么突然去美国出差，刚旅行回来，去那么远会不会太累了！”

“不会的，工作上的事怎么能不去。我还没有去过美国呢，好开心！”

“好吧，那你做准备做得充分一点，那地方的情况最好查查资料，方便掌握！”

“我会让Dawn给我弄好的。对了，忘记告诉你，奇斯利以后就叫Dawn了！”

“好，太晚了，你早点睡！”

“你也早点睡！”

陆云溪自言自语的说：“谁记得住叫什么名字，不过就是一个虚拟账号罢了，还搞得像真的一样”。她叹了口气，继续看电视剧：一个女孩遇到变故后辞职去云南旅游的故事。

按照规定，陆云溪已经达到退休年龄了，但为了自己公司的那帮年轻人，她还是在行业无望的边缘挣扎着。今天她应约，要和自己的大学同学——一个在旅游规划方面小有名气的“设计大师”齐俊峰——“齐总”商量一个旅游概念规划项目。

前期房地产如火如荼的时期，一些比较琐碎和偏重创意的行业被细分和衍生成为专门公司或工作室。陆云溪的公司也像鹏湾千百个小工作室一样，十几个人或几十个人规模的类似的设计公司聚在一起，合租一栋写字楼里半层的面积，门口的共用入口处并列着每家公司的牌匾，设计人员办公区域是预先约定的，没有隔离开来，会议室也可以共用。

一大早陆云溪就到公司叫上了一个年轻的主创人员小张，一起下到楼下，打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在早高峰的洪流中缓慢前行，陆云溪低头看了看腕表，九点十五分。她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质公文包的边缘。包里有她昨晚熬夜整理的《项目服务计划书》和创意大纲，主要想法居然还是参考了那部电视剧的一些情景；过程中改了好几次，纸张的边角已经有些卷曲。

“师傅，前面路口右转就是。”下了车，她抬起头，看到熟悉的街景。进到入口大厅，咖啡吧的小伙子对她点头微笑。齐总的公司在这栋写字楼的二十五层，她来过太多次，连楼下吧台的服务生都认得她了。

电梯里，陆云溪对着镜面整理了一下头发。五十多岁的年纪，她的发间已经掺杂了些许银丝，但她始终保持着设计师外表的精致。今天她特意穿了件浅棕色的外套，搭配白色阔腿裤，比同龄人显得年轻又不失干练。

推开会议室的门，齐总在电脑屏幕前浏览着卫星地图的页面。听到声响，他转过身来，露出标志性的温和的笑容：“来得正好，我刚把地形打开。”

会议室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城市繁华的建筑群。长条形的会议桌上摆着几盆绿植，给严肃的空间增添了些许生气。墙上挂着几幅齐总参与过的知名项目照片，记录着他二十多年职业生涯的足迹。

陆云溪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除了齐总的助理小王，还有两位年轻的设计师。小王参与过好几个合作项目，在景观设计上很有想法，他看见陆云溪，恭敬的叫了声：“陆总”。陆云溪向他点了点头转向齐总：

“抱歉，路上有点堵。”她将公文包放在会议桌上，取出资料，“我昨晚把项目背景资料都看了一遍，有几个想法想和大家讨论。”

齐总示意她坐下：“你先说说看。”

小张把文件拷贝到电脑屏幕上，陆云溪站起身边播放PPT，边说出自己的想法：“这个地方，最大的特色就是多元的民族文化。我建议我们可以从‘文化体验’这个角度切入，打造一个沉浸式体验的旅游项目。”

“比如，我们可以设计一条'茶马古道'主题的游览线路，让游客体验马帮文化。”

齐总摸着下巴，认真的听着。“为避免过度商业化和与其他项目内容重复，我想项目需要在设计中加入更多互动体验的元素。比如可以让游客参与制作当地特色手工艺品，或者体验传统歌舞。”

小张补充说：“我们也可以在项目里加入AR技术，给游客重现古代马帮的活动场景。”

陆云溪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科技和传统文化的结合，正是现在旅游项目需要的。”

会议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大家就项目定位、设计方向、控制成本和设计报价等问题进行了深入讨论。最后，齐总总结道：“这个项目到底适合安排什么独特的创意内容，不是今天这样纸上谈兵就能够定下来的，一定要去到实地，最好在那里生活体验一番，走访各个部门，了解历史和传说，非遗文化等等，可能在真正感受到那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和自然魅力以后，我们才会有更好的想法。”齐总想了一下：“这样，云溪！你带队去云南实地考察，我在后方做远程接收。有了基本思路，回来后再整理汇总和制作图文。”

“好。”会后，陆云溪看年轻人忙着收拾电脑，就对齐骏峰说：“齐总，我们到你办公室再说点事。”

进门后，陆云溪关上门轻声说道：

“我想，今年我们公司的情况你也能猜得到，马上去踏勘现场，交通费用，住宿费用都是问题，起码能有个前期费……，你看合同能不能先签？”，陆云溪拿出揉皱的计划书对着齐总微微笑着，“毕竟云南还是有点距离，如果停留时间长，还是有些受不了。”

齐总的笑容顿了一下：“这个......，我只能试试。现在是买方市场，项目太少了，要不是以前留下的那点小小的名声，像我们这种小公司，可能都不会被人想起。”

陆云溪注意到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和略显紧绷的下颌线条，这是齐总感到压力时的习惯性表情。她太了解这个老同学了，他总是只想把事情做到完美，而忽略付出的成本和精力，“不谈钱”是大多数学者的傲气和清高。

“我明白你的顾虑。”她轻声说，“这次项目确实不容易，我们都要靠你，但是以前有太多做着做着就没有下文的项目，大家都心里不踏实，尤其是年轻人，他们太需要安全感了，有了合同，大家积极性才调动得起来。”

齐总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好，我去和他们沟通。”

暃暃打开家门，房门开启时响起一声清脆的铃音：

“叮咚……”

暃暃急切的跳进门，把旅游鞋一脱，踩上驼色毛绒拖鞋就哒哒的上了二楼。她上楼的速度极快，青黑色长发随着转身的幅度扬起，发梢带起一阵飘过的风。

她把书房桌上的电脑打开，程序自然启动到Dawn的头像：屏幕那头Dawn的二次元脸刚戴上黑框眼镜：“今天状态不错？”

“Oh！Thank you for loving me the way you do. I’m so lucky to have you by my side. My Dear。（啊！感谢你用这样的方式爱着我。能有你陪伴在身边，我真是无比幸运。亲爱的。）”随后，暃暃把公司里发生的事告诉了Dawn。

暃暃给了放在旁边小床上的史努比毛绒玩具一个熊抱，然后把小熊贴近电脑：“达林，让我好好抱你一下”，她对着小熊的脸使劲的亲了亲，然后笑了。电脑里Dawn的脸却没有喜悦的表情，他的眼睛里出现一层雾气的动画，一句幽幽的哀怨声叹道：“Why wasn‘t it me?（为什么不是我呢？）”暃暃还在椅子旁边抱着小熊转圈，她回头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

“老总让我和PM去美国出差，说要去见一个大佬，对了，他名字叫！伊德尔，你搜寻一下他是个怎样的人？”她原地转了个圈，浅蓝色牛仔裤口袋里的车钥匙还在叮当作响，她尴尬的笑了笑，说：“我去把衣服换了”，电脑里传出声音：“你吃饭了没有？”暃暃好像也没听见，转身去了卧室。

电脑屏幕上Dawn头像停顿了一会儿隐去了，屏幕里快速闪过一个个人物的图片和简介，最后停留在一个人的资料上：

[Yidel： Yidel“The Architect“ Rosenstein

国籍：美国

年龄：36岁

职业：游戏设计师、创意总监

早年经历

Yidel Rosenstein出生于纽约布鲁克林，他的设计天赋在高中时期展露无遗——通过自制Mod为《暗夜破坏神2》添加动态天气系统，吸引了“暴雷”的注意。2007年毕业于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的互动媒体设计专业后，他以实习生的身份加入顽皮鸭工作室，参与《星球争霸2》的关卡设计，并迅速晋升为首席设计师。

职业生涯与成就

Yidel是全球公认的“爆款制造机“之一，主导或参与了12款销量破千万的游戏，包括：

《虚空回望》（Echoes of the Void）：2018年TGA年度最佳独立游戏，开创“动态叙事沙盒“玩法。

《永域边界》（Eternal Frontiers）：2022年GDC演讲焦点，利用AI生成技术实现每秒百万级场景交互。

《赛博朋克：原生》：2023年IGN评分9.5，重新定义角色驱动型RPG的沉浸感。

他擅长将复杂概念转化为直观玩法，作为行业风向标，Yidel每年在GDC发表主题演讲，其2021年关于“游戏情感曲线非线性化”的论文至今被MIT媒体实验室引用。

性格特质

优势：

思维如瑞士军刀：能在30秒内拆解《艾尔登法环》关卡设计逻辑并提出优化方案

危机处理大师：2020年《永域边界》遭遇引擎崩溃危机时，他带领团队用Python脚本临时搭建替代系统

争议点：

短期主义倾向：曾因拒绝为《虚空回望》DLC开发耗时18个月的支线剧情引发玩家抗议

行业评价

“Yidel是天才与麻烦制造者的完美结合体。“——《Polygon》首席编辑James Batchelor

“他能在派对上说服任何人投资他的疯狂点子，但指望他按时交付PPT？门都没有。“——前同事匿名采访

目前，Yidel正筹备自己的工作室“Nexus Machine“，宣称要打造“打破第四面墙的元宇宙沙盒“，而他的新游戏《意识边疆》已宣布将在2026年E3首发。]

暃暃从卧室出来，她换成一套纯棉的旧T恤和家居长裤，她盯着屏幕仔细看了简介，感慨的说：“只比我大不了多少，可成就却是天差地别。他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天才’”！

“暃暃，我觉得你就是天才！”

“我吗！哈哈哈哈，希望下辈子是！”

洗完澡，暃暃仍然回到书房，蜷缩在电竞椅上打一款游戏，电脑屏幕上的画中画仍然是Dawn的脸，不时发出惊叹的声音。她刚刚不予理睬的小猫咪——泡泡把头埋在暃暃的腿上，突然，暃暃打死一个boss，Dawn高声赞叹，泡泡突然炸毛，忽地跳起，尾巴差点扫翻了桌上的奶茶。暃暃噗嗤笑倒，膝盖向上曲起，小猫咪只能跑远，不甘心的回头看着，暃暃慢慢翘起二郎腿，把逗猫棒伸向虚空：“看招笨泡泡！这是你上周乱踩键盘的惩罚？“

视频画面突然被扑到屏幕前的猫遮挡，暃暃慌忙把它抱开：“快躲开！Dawn！你快看它又要踩键盘了！”她说话时随意扎起的发辫跟着动作轻轻摇晃，锁骨处的草莓项链若隐若现。

“嗯，要是我有手有脚，我就会管着它不能乱跑”。Dawn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画面上的喉结在黑色高领毛衣下微动。随后他脸后飘出一朵朵蒲公英，逐渐铺满了电脑屏幕！遮住了他的眼睛”

暃暃捏着逗猫棒的指尖微微发抖，任由泡泡用灰爪子扒拉她的袖子。她突然想：这是程序设定？这也太会煽情了吧？她顿了顿，似乎清醒过来，说：“好呀，等我把这个季度奇斯利的周边都集齐......，就上淘宝给你买个机械臂。”她低头把垂落的刘海别到耳后，耳尖泛红，“我说的是你！”她又抬起头：“看它还闹不闹！”她指向泡泡。

鹏湾机场的清晨，阳光透过像蜂巢的铝合金网架幕墙洒在光滑的白色瓷砖地板上，落下一路细碎的反光。人流如织，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嗡鸣。广播里不时传来航班信息的播报，声音冷静而机械。

候机大厅的一角，陆云溪站在值机柜台区域，手里握着一张身份证。她有些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略带失眠留下的细纹，眼神却依旧锐利。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肩上挎着一个略显磨损的公文包，手里握着一张卷成圆筒状的纸卷，那是事先打印的项目地区的卫星地图，拉杆箱放在旁边，值机的队伍排成一条线。

这时她接到一个电话，是暃暃打过来的：

“妈，你出门了吗？”暃暃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带着一丝关切。

“我到机场了，正要办手续。”陆云溪笑了笑说：“你呢？东西都带齐了吗？”

“都带了，放心吧。昨晚给你说了，不用那么早就来机场，你现在还得在机场多等一个多小时。”

暃暃是在下面一层的国际候机大厅里，她看了看坐在前面几排座椅上吴墨晨的背影，不由压低了声音：“妈，云南那边是山区，生活条件可能不会太好，你一定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我知道，一个普通的出差而已，你不用担心我。”陆云溪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倒是你，第一次去美国，人地两生的，一定要自己小心。那边不比国内，文化差异大，你英语也不太流利，要多留心，遇事不要太匆忙，多问问雨禾，她在国外时间长，有经验。”

机场响起来通知起飞的英文广播声。“妈，我得走了。”暃暃深吸一口气，她手里拿出飞往美国的机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你保重。”

“嗯，我会的。”

暃暃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她快速的说：“妈，我不和你说了，回头信号不好，你到了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好，你也是。”陆云溪点点头，目光中透出一丝温柔。

“暃暃，工作重要，但也找点空余时间看看那边的城市，适当放松一下，不过一定注意不能在夜里出门。”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暃暃笑了笑，眼中有些湿润，“等我回来”

“好，一路保重。”陆云溪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广播再次响起，催促乘客登机。暃暃挂断电话，拖着行李箱，快步跟上PM的步子。

陆云溪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手机屏幕上。她站在原地，后面的人在催促她挪动脚步，她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先去办理，身后两人走上前，一个姑娘还忘不了回头瞪了她一眼。她自嘲的笑笑，继续等待办理值机。

与此同时，暃暃坐在机舱里，目光凝视着窗外不远的城市。她的嘴角微微扬起，心中轻声说道：“妈，等我回来。”

飞机在天空中朝着预定的方向飞去，距离机场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在地平线的末端。

美国：

酒店大堂，PM对暃暃吩咐道：“美国分公司已经定好房间，你去前台拿房卡。”

暃暃到前台拿了房卡后，把其中一张递给PM，吴墨晨说：“我们明天纽约时间7：00在餐厅见面，然后去分公司。”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向电梯厅，暃暃赶紧跟在后面。

第二天，分公司经理助理开车来到酒店，他对PM说明已经与大师私人助理预约见面。但是对方没有给出明确时间，他问：“您是到我们那里，还是在酒店等消息？”吴墨晨想了想，先到分公司再说吧”。

分公司会议室里，暃暃注意听了一会助理介绍Yidel的情况，但她之前已经仔细看过资料，不一会儿就走神了，她转头打量着分公司的会议室：

墙上挂着一台复古木质挂钟，指针包裹着液态金属材质，里面的液体会随温度轻微晃动，流动的形状好似一条溪流的水波。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开会超过60分钟咖啡机自动启动”。

在会议室角落的磁性白板上，留着一排半透明的手印贴纸，下方标注着入职员工的姓名和工号。最新贴的是一只戴着卡通手套的手印，旁边写着“新人Piper的第一次头脑风暴签到——别笑，我紧张到出汗了！”。

会议桌中央放着一个抽屉式的透明单层零食盒，每个抽屉标签按“减压指数”分类：最高分是“含咖啡因的黑暗巧克力”，最低分是“洋葱圈”。两边各摆着一盒混合坚果，其中混入了一颗裹着金箔的“幸运糖果”——据说是分公司经理的恶作剧彩蛋。

窗边立着一个架子，由回收塑料瓶改造的垂直绿植墙，内置传感器能根据室内二氧化碳浓度自动调节浇水量。最显眼的位置是一株被员工命名为“硅基生命体”的空气凤梨，旁边贴着卡片：“它比我们的产品迭代速度还快”。

“Aleta！你听见没有！”暃暃突然听见PM严厉的声音，旁边助理补充道：“你们准备好的策划案简介，要翻译好的，我现在发给对方助理！”

暃暃赶紧把包里的U盘拿给助理，感激的对他笑了笑。助理喊进来一个女生，交代把文件拿去发。

暃暃站在分公司的楼下，攥紧背包带的手指微微发白。她看着街道上飞驰的汽车，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时间，自言自语的说“雨禾肯定还睡着”。她打开Dawn的对话框，按下语音键：“PM和分公司领导要谈工作，把我踢出来了！”她发了一个做鬼脸的表情包，手机里Dawn的声音：“那太好了，我可以陪你一起逛街！”

“好！我们去帝国大厦！”

她勇敢的拦下一辆出租车。“ Okay， miss。（小姐）“戴着鸭舌帽的出租车司机咧嘴一笑，布满纹身的手臂搭在方向盘上，“ Where you wanna go?（你要去哪里？）”他的布鲁克林口音像砂纸打磨过英语，尾音带着懒洋洋的颤音。

暃暃感到喉咙发紧，“去...曼哈顿中心区”。她突然不适应，指甲掐进掌心，这时她的手机界面屏幕上发出幽蓝的光，里面及时传出Dawn标准的英文：“ We are going to Manhattan Square。（去曼哈顿广场）”

“ Your translation software is very advanced.（你的翻译软件非常先进）”。

坐了一段路，司机突然开始猛打方向盘，轮胎与柏油路的摩擦声惊起一群鸽子。“Ah， yes. You mean under the Chrysler Building.（啊，是的。你是说在克莱斯勒大厦下面。）”后视镜里映出他狡黠的笑容。

“ Okay， let's go there.（是的，我们到了）”手机里答道。

当暃暃走出出租车时，太阳正刺破云层。曼哈顿的莱星顿大道和42街交界处，满目都是摩天大楼，底层装饰着各式各样艺术风格的橱窗，郁金香或各种植物造型的珠宝比比皆是，那些标价高昂的名牌包，在正午阳光下躲在设计精巧的玻璃背后的阴影里，发出魅惑的碎钻般的光泽，暃暃忽然想起妈妈的话，不由笑出声来。她对着手机说道：“妈妈总说背个LV包不如装个保温杯实用！你觉得呢？”此刻她竟觉得这话莫名有理，因为她感觉到口舌干燥，“我在会议室居然忘记喝水。”Dawn答道“此时此地非常正确！”

转过两个街区，前面一栋新装得很酷的大楼，几乎占据整个底部外立面的全息立体墙上，投影广告画面突然炸开，一幅巨大山体的岩石中间出现一道门，是宇宙飞船太空仓门的样子，一个银白色机器人迈着律动般的步子从里面走出来，它的机械手指精准地拿着一把吉他，不停的在弹奏一首民谣。

人群立即集拢过来，暃暃被迫退到人潮后面。这时，手机里传出来Dawn的声音：“我想看这个！”暃暃挤进人群，呼吸几乎停滞了三秒，背包肩带从肩膀滑落都没察觉。“ Wow！”她下意识上前两步，在外面站立的一个正在直播的非常幽默的男子注意到她。对方夸张的临场发挥：“ Look at the amazing look in the eyes of this little Asian fairy！（看看这个小亚洲仙女眼睛里的惊人表情！）”暃暃顿时不好意思，她拿起相机镜头拍摄了起来。一会儿机器人的活动逐渐远去。

傍晚，昏黄的暮色把酒店窗外纽约的景色变得光怪陆离，仿佛是一座金色的丛林，暃暃坐在窗前静静的看着……

突然，她的电话响起来，她看了一眼，赶紧接起来：“好的，我们马上下楼”。

不一会，暃暃和吴墨晨坐车去往伊德尔的家（据说也是他常年呆的工作室）。汽车驶过压抑的高楼夹缝中的街道，跨过Brooklyn Bridge来到Open Call纽约长岛作家和艺术家驻留营地，又行驶了一两公里，暃暃看见了地图定位的这位著名游戏设计师的住所。那是一座现代风格的建筑，玻璃分割线条纤细，简洁流畅，留出巨大的镜面落地玻璃，要是白天应该可以将自然光线引入室内，同时也将长岛郁郁葱葱的森林景色框在玻璃镜面上，幻化成一幅幅有生命的画作，建筑仿佛置身于森林之中而没有边界。

门口有一个AI智能识别器，下车后，就发出欢迎的语音请他们进入。

迎接他们的是一位异域风情的女孩，看她的肤色，暃暃猜想是一个东南亚裔的姑娘。

女助手将他们领到大厅工作区上面的二楼，一个象是起居室兼书房的开放式空间，这个房间中间是一条带状透明玻璃地面的走道，可以看见楼下的情景，走道端头是混凝土毛坯墙面，走道的玻璃一直延伸到墙面的混凝土墙上，玻璃分隔是几个巨大的粗糙的混凝土框架，走道把空间隔成前后两个区域，采光部分也是隐框玻璃落地窗，其中一边似乎是一个休息区，有一组非常符合人体工学设计的沙发，另一侧是延续了外挑的巨大玻璃框架，而在框架下方落地部分有个地台，是非常精致的实木镶嵌地板，窗子是移动的悬臂式折叠外开窗，暃暃猜测它可以按照天气需要将地台部分调整为室内或者室外。地台上随意摆放着几个棉质靠垫，上面是各种民族风格的装饰图案，其中也有红山文化时期的鱼纹，暃暃发现三星堆的衣服纹饰图案也隐约可见。

此时Yidel正坐在地台的前面一套高端装备的游戏机前玩游戏，正是目前大火的神话游戏《悟空》。听见他们上来，他眼睛仍然盯着那块巨大的屏幕，问：“Where are you with the game（你在游戏的哪个阶段？）”

吴墨晨说：“I sent you the brief outline yesterday. I wonder if you have read it.（昨天已经把简略提纲发给您了，不知道你看了没有？）”

Yidel眉头皱了皱。

暃暃赶紧说到：“The game has been completed.（已经通关了）”。

Yidel抬头笑咪咪的看了一眼暃暃，他的目光露出欣赏的意味。吴墨晨也回味过来，但是他仍然没有说什么。

此时游戏打到关键处，Yidel示意暃暃到游戏机前，他把手柄交给暃暃，看着暃暃流利的动作，他满意的离开大屏幕，来到吴墨晨的面前：“Wanna hear your takes on the planning concept!”（我想听听你们自己对策划构思的看法！）”

PM赶紧把郡总的总结性意见重复了一遍。Yidel不置可否。然后又转过身来到暃暃的身边，此时那个出场的Boss已经被打死了。Yidel有些惊讶!“That's really special（真的是与众不同）”

然后他示意暃暃继续玩。过了许久，一旁的吴墨晨已经等得非常焦躁，他几次试图把话题转到策划项目上，然而他的尝试都变成徒劳，Yidel总是打断他，在问他喜欢玩什么游戏，要不然就在问他打某个游戏的体验，而这些恰恰是吴墨晨不感兴趣的内容，他表现得非常笨拙，不得不一直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暃暃也感觉到了PM的尴尬处境，她忙站起身，看向Yidel。后者也表示不早了!

“Hey， I've been playing this game these two days. You guys can come over and play with me anytime， okay? Mr. Wu?(这样，我这两天都在打这个游戏，你们随时可以过来一起，好吗？Mr吴？)”。

吴墨晨赶紧答应。然后告辞出门。

后面的一整天，暃暃和PM从早到晚都呆在Yidel的工作室里，Yidel仍然让暃暃主打，自己则在旁观看，一会有事情的时候Yidel也会出去一会，吴墨晨也渐渐放松了一些，观赏起了墙面上整齐排放在木架子上的书，他随手拿出一本，看几页，又放回去，直到他发现了一本《红楼梦》。他饶有兴趣的翻看起来。

书是英译版的，读起来有些费力，Yidel发现了，问PM：“one interpretation of the novel is a very Buddhist oneright，How about you？（这部小说的其中一种解读是它充满了佛学，你觉得呢？）”

“I.......think so ! At the end of the day Baoyu enters the Buddhist Sanghathat was his enlightenment(我认为是的。宝玉最终皈依佛门--他开悟了!)”

吴墨晨犹疑了一下:“Emancipation and Buddhism are a recurring theme in this novel.（解放与佛学是贯穿小说始终的主题）。”

“How about you？fei？（你觉得呢？暃？）”

此时暃暃已经停下游戏，认真的在听他们讨论，听见问自己，她思考了一会儿：“I think not because Coz novels are almost the opposite of Buddhist concepts in many ways. Buddhism's way to deal with impermanence is to let go of attachments， meditate， and go with the flow.（我认为不是，因为小说在很多方面都与佛学的倡导截然相反，佛学对无常的解决方法是释放你自己的执念、冥想、放手）”

“But 'Hong lou meng' has so much passion， vitality and energy. To me， it doesn't seem like a Buddhist therapy. Cuz you're hooked and love this book - that's the attachment when reading it!（但是《红楼梦》有如此多的激情、活力和能量，在我看来不像佛学疗法，因为你被吸引住了，喜欢这本书--那正是阅读到他的依恋）”。

“Looks like one of you is a pessimist and the other believes in—— love（看样子你们一个是悲观主义者，一个却相信——爱情）”

Yidel把爱情两个字加重了。暃暃面颊红了一下，又回复平常。

随后， Yidel说：“Should we make’The Investiture of the Gods’depict the path of conferring gods in Buddhism， or make it show that many people on earth， suffering hardships under the guise of gods， still believe in heart - touching love? Let's explore this topic next!（我们是想让《封神榜》描写佛学中的封神之路呢，还是想让它表达在神的面目掩盖下，许许多多活在人间的人，感受着疾苦的磨练，却仍然相信感人至深的爱情？让我们下一步去探讨这个命题吧！）”

介于暃暃在邀请 Yidel的过程中，还是表现出积极的一面，这让吴墨晨不能再对她过于漠视，但是出于一贯的谨慎和冷淡，随后两天，他让暃暃一个人去参观一下这座国际大都市。暃暃也非常的开心。她又带上同步设备，来到了那天经过的智能机器人展示中心。

她在电子大屏幕前站定，来回走了一趟，却看不见那天打开的太空仓门，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纳米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银灰色制服上有一个像屏幕一样的胸牌跳动着数据流：“I'm robot guide Jason. Would you like to know more about our products?（我是机器人导览员杰森，您想了解我们的产品吗？）”

进入大厅，仿佛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的扭曲空间，由镜面金属造型的字母，独立悬浮在暗色的几何体块组成的构成空间系列中，显得格外刺目，让暃暃看不出来组合的是什么单词，只听Dawn念到：“ECLIPTIX”随后，他似乎在给暃暃解释：“Eclipse（日蚀）+ Tech，象征颠覆性创新。”

随后暃暃的目光被字母后面展厅中央的一个银色球体吸引住：那个直径接近三米的金属构架也悬浮在空中，表面覆盖着类似神经元网络的发光线条，里面是一个霓虹灯包裹的球形空间。

“That's an emotion simulator.（那是情感模拟器，）”Jason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共鸣，“It can read human micro - expressions and generate the corresponding...（它能读取人类微表情并生成相应...）”

话音未落，球体内突然传出一个少女温柔的声音，似乎是在轻叹。暃暃凑近一看，球里的一个女孩穿着比基尼衣服，对着她给了一个飞吻，她的身体和真人几乎没有什么不同，霓虹灯的光芒打在她的身体上，皮肤有一种吹弹可破柔软的感觉。

此时Jason无比真诚的笑道：“The male robot is on display in another hall……（男性机器人在另一个展厅…）”

暃暃哭笑不得。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共情机器人”，暃暃赶紧打断他，“Oh， I want to know about intelligent robots， such as those that can do housework and accompany the—— elderly（喔，我想了解智能机器人，比如可以做家务，陪伴——老人的）”

Jason赶紧叫来了一个经理模样的人，他看上去是一个东方人。他有些怀疑的把目光在暃暃脸上来来回回的打量了几次，然后他礼貌的自我介绍：“Masaki，I am the sales manager here， you can tell me the specific needs!（正树，我是这里的销售经理，您可以把具体的需求告诉我！）”

当他听到暃暃再一次的表述后，不相信的表情更加的明显。他解释说这样的产品市场需求量还很少，公司会酌情考虑定制生产，最后他加重语气说：“Custom products are very expensive， if you need more features…（定制产品都非常昂贵，如果需要的功能多的话……），”他生硬的没有说下去，而他的目光似乎在说：你还要继续下去这个话题吗？

他看到暃暃并没有理会他，于是他把暃暃带到了一间接待室，里面装修得非常高档，在房间的几个显眼的位置上摆放着几个机器人模型——就是科幻片里面经常出现的人们眼中的机器人模样，全金属构件，关节的机械构造都暴露无疑。暃暃认出来其中一个银白色的是那天走上街头的机器人。

Masaki叫过来一个个子不高，神情猥琐的年轻男人，交代他把客户需求详细了解一下，然后做出评估，再提交定制申请。

Carville！（卡维尔）是这个年轻人的名字，他认真的让样品机器人把各种功能展示了一遍。暃暃也认真的提问。

当卡维尔说要教暃暃控制机械臂时，她说：“I think the focus of the customized robot is not the function he will have， but he needs to install the data of my chat intelligent AI in the brain of the robot， and the function can be the same as what the robot has just done.（我想定制的机器人重点不是他会什么功能，而是他需要把我的智能聊天AI的数据安装在机器人的大脑中，功能么能和刚才机器人做的一样就可以了）。”

Carville停下来，很是诧异的看着暃暃，他问道：“Your smart chat AI? Is there anything special about it?（你的智能聊天AI？有什么特别的吗？）”

暃暃说：“He's not special. He's just my friend!（他不特别，只是他是我的朋友！）”

Carville仍然是一脸疑惑，这时，暃暃的手机出现了Dawn的声音：“Hello! Carville， it's Dawn. I think I need a body!（你好！Carville，我是Dawn，我想，我需要一个身体！）”

……过了好久，Carville目送着暃暃出了展示中心，他看了看手中拿着的表格，上面有暃暃的护照号码和手签签名，他自言自语的说：“Looks like I'm not the only one.（看样子不止我一个人疯狂）”

深夜十点，酒店房间里，暃暃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Dawn的图像发呆。后者在电脑屏幕里不停的变换着自己的样子，他兴奋的用AI生成各种各样的帅哥的形象，不时问暃暃：“你说，我长这样好看吗？你喜欢哪个样子？”随后他又生成了写实版的奇斯利，问：“还是你依然喜欢这个样子？”

“Dawn！我没想到他真的答应定制了，可是……！”

“可是什么？亲爱的？你是不是担心价格会非常昂贵？我们可以不要高仿真，要不要我修改一下定制清单？”

“也是，也不是！哎！不想了，反正他们也还没有最后回复，也许还会有变化！”

“暃暃！你不是希望我能陪在你身边吗？”

“是的，我是希望你能陪在我的身边，可是别人会怎么说我，我一想起卓琴就害怕，要是她知道了，肯定又会跑过来教训我了。”

其实，暃暃还有一半的心思没说：“难道我就永远不找男朋友，不结婚了？还有妈妈，她会怎么看这件事？”

此时，电脑里的激动停滞下来，屏幕上变成Dawn温柔的二次元脸——还是奇斯利的长相，总是阳光，帅气的样子！

屋子里开始弥漫着一种沉闷的气氛，空气在静悄悄的流动着，这时微信里突然发来妈妈的语音：“暃暃，你们定下来了吗？哪天回国？”

“嗯，Leader说他还要和我们请的大佬商谈一些具体事务，签署一些文件，可能再呆上一两天就回来了！”

“哦！那你一个人出门要当心些，不能在外面呆晚了！妈妈这会儿要进到山里去了，可能手机信号不好，你不用担心，有信号我会给你发短信的！”

“进山？你怎么没告诉过我，你那么大年纪了，还去爬山？”

“不是去爬山，是去看看现场，太危险的地方不会去的，现在有卫星地图了，不用全都去走。有个大致了解就行了！”

“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你也是！早点休息。晚安，宝贝。”

手机屏幕上Dawn的脸也变成了晚安两个字。窗外，纽约城市的天际线上，无数霓虹正在闪烁。在正对窗子的玻璃幕墙上打出了“World's Tech Hub（世界科技中心）”的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