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永恒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
转眼就要到圣诞节了,暃暃被通知要在过节假期回国述职。“怎么办呢!”尽管过圣诞节是暃暃盼望了许久的事情,而且伊德尔也发来邀请,可是公司的决定还是要遵守。
这天早晨,暃暃像往常一样,从租住的公寓步行去上班。路上想起上次雨禾陪着自己呆了几天,假期结束她就回去工作了,鹏湾没有了暃暃,雨禾少不了抱怨,常发微信述说自己的孤单,说暃暃“是个骗子!”
“这次回去,还不知道她会怎么埋怨我呢?”
暃暃又想起了妈妈:“我是不是该说服她来和我一起住?”暃暃想起一年多没有见妈妈了,眼睛就湿润了起来。
公寓离公司很近,步行也不过十几分钟左右。走入办公区,暃暃不经意的看向这片几乎天天往返的区域。
这里一点都不像一个高科技公司的集聚区。但其实,在这些不起眼的老式办公楼里全都是和互联网、游戏等相关行业的办公室,有点像一个创意园区。暃暃走过讯网美国分部的楼层,回忆起第一次和吴墨晨进来时的感觉,心想全世界最好的创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迸发出来的?是不是出乎许多玩家的意料,他们会不会在想:“原来这么出名的公司里面是长这样的!”
来到自己办公楼楼下的餐厅,暃暃拿了盘子,夹了一片面包和一些煎蛋,接了一杯咖啡,坐在自己经常发呆的地方,快速吃了起来。
吃完早餐,暃暃带了一杯咖啡进到自己的隔间。刚刚把电脑打开,助理就来告诉所有参加第一场会议的人都到了。
这场安排在最早时间的会议是讨论区域内的玩家反馈装备没有尽快更新的问题。会议上暃暃按照流程做了布置。紧接着第二个会安抚了一个对工作不满的技术部门。接下来是欧洲区周视频例会……。
坐了不超过两个小时,暃暃的咖啡已经喝下了四杯,她感到身体发来憋不住的信号。好不容易第三个视频会结束,她赶紧去到卫生间。回来又开始研究北美市场营销的问题。让她高兴的是,伊德尔也参加了这个视频会议。
中午30分钟午餐,楼下有多个食堂,和国内大学食堂特别像,饭菜是自取,比较便宜,还有专门的清真食品。
接着就是午休时间,楼上有免费的健身房,暃暃中午饭后偶尔会来锻炼一下。
下午集中了几场技术性会议,暃暃注意道,参会人员男女比例严重不匹配,暃暃衣着太过突出:“回头去买几件深色的T恤衫。”她想。
暃暃又处理了几封邮件,熬过第12次会议后,终于又到了下班时间。
回公寓的路上,暃暃还在犹疑要不要像往常一样买些菜回去。突然,她路过的街道有一大群人在抗议游行,把道路都塞住了。还好是步行,暃暃赶紧绕道,走入一条背街。
这里的街道很窄,行道树已经长得盖住了天空,旁边的店铺装饰上了圣诞的盛装。暃暃走到一处看得见天空的地方,抬头望上去,那里是一座公寓模样的高层住宅。暃暃顺着视线移动,看见楼上的一个阳台,挂着一条写着“Sell”字样的横幅。
受好奇心驱使,暃暃寻找到楼下的入口。刚想看看怎么进去,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叔小跑着出来,看暃暃看着他,就伸出手来,暃暃下意识的知道他想要和自己击掌,和他对击了一掌后,男人笑着跑开了。这个很“美国”的举动让暃暃感到非常亲切,于是进一步的想询问一下楼上公寓出售的信息,最后,在楼道口贴着的广告上,暃暃获得了看房的预约电话。
“等妈妈同意来美国,我就来看看,是不是可以把这套房子买下来。”到家后,Dawn又端过来咖啡,她在Dawn做饭时,看见电视里在做报道,原来路上遇到的抗议人群是几个服务业公司裁员引发的,职员们抗议AI机器人取代了他们的工作,让许多岗位永远都不再需要人类的参与。
“雨禾上次来的时候也说过,闫总公司投资的无人机快递,也让许多外卖的岗位清零,更多年轻人只能离开大城市,回到农村,让城市显得冷清了不少。看样子这种局面蔓延的国家越来越多。”
暃暃瞬间感觉到心里一阵刺痛。她想起了Always、想起CGD……。
这次回去,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们,暃暃不敢想下去。
暃暃按照公司规定的时间回到总部,妈妈也早已从景德镇回到家中。母女俩都还没来得及说说体己话,暃暃就疲惫的一头倒下睡了一整天,清醒后又匆匆忙忙去参加了公司召集的项目汇报。
来到以前见过的郡总楼层的中型会议室,暃暃看到了那些依然熟悉的面孔:郡总、傅涛、龚长运和圣达万总、制作人万琪和PM吴墨晨都在座;此外还有几个项目中国区、东南亚、非洲区等市场部经理。
吴墨晨看见暃暃的位置甚至安排在万琪前边,自己则坐在会议室最后面的位置,心里老不是滋味。
“这个讨厌的女人!”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其实吴墨晨一直想不出来,暃暃和伊德尔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做出一部完整的游戏。(他自觉光是暃暃自己,肯定蹦不了这么高,肯定是伊德尔在背后帮她,还拉上了一个世界级的机器人龙头公司参与。最后公司股份的划分和职务安排也证实了他的判断。)
“她和伊德尔肯定早在美国见面的时候就商议了一切,而你居然一点痕迹都没发现。”他沮丧的想起岳父和大姨子在家中谈论这个问题时对自己的蔑视。
各区市场销售总监汇报完后,龚长运让把一年的业绩统计表格留在大屏幕上,暃暃看着大屏幕前展示的数据,可以看到国内外两者之间的数值已经非常接近。
这次汇报内容除了全年成本、产值、和利润情况外,谈到最多的就是后续运营的困难,和暃暃他们汇报的最后内容基本一致,CSO也做了相同的总结:“我们看到,过去一年依靠大量的广告投放,公关活动和参加大型游戏展会等运营,游戏的各项成本已经回收,而且还获得了预期的利润回报。但我们也看得出,最后几个月,项目收益已经进入下行通道,这比以往我们成功项目的情况要糟糕得多。以前同样热度发行的项目,可以获得长期持续的回报,而现在项目却提早失去市场的热度,这个问题值得我们深究。
万琪插话问道:“那大家觉得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暃暃首先答道:“我个人征询过伊德尔的意见,我们认为主要原因有三方面:
第一是由于现在的大环境影响,失业和收入下降影响了游戏的消费意愿,这个问题在我们那个区域是比较突出的。”
看众人没有不同意见,暃暃接着说:“第二就是一大批成本低廉的自研游戏在互联网突然涌现。这些游戏新奇怪诞,玩法不拘一格,吸引了许多年轻人的喜爱,冲击着大制作游戏的市场比重。”
龚长运补充道:“大量游戏公司裁员后,许多技术人员借助AI成熟的软件辅助,极大降低了开发成本,甚至一个人就可以开发出一个小游戏,这种势头还在蔓延。”
万琪也补充:“就像短剧对电影电视的冲击一样,现在还看不出来最后的结果。”
暃暃继续说道:“刚才说的两个原因以及我要说的第三个原因,都和AI技术发展有关,就是传统的玩法让许多玩家提不起兴趣,现在的年轻人更加喜欢创意独特的游戏,看到互联网上像小草一样蓬勃生长又迅速枯萎的小游戏,我感觉得到将来要一直维持热度是非常困难的。”
在会的人都沉默了。
万总沉不住气说道:“先前《悟空》发行后热度持续了很长时间,你们是市场第一线的,怎么让用户不流失,甚至还要不断增加进来,是你们的责任。你们不能光说不练!”
万琪没有附和,而是摇了摇头,表达的意思是“谈何容易!”
看见暃暃束手无策的样子,吴墨晨一丝笑意浮到嘴边,又赶紧收敛。
看大家都不说话,郡总总结道:“现在项目大致情况都已经很清楚了,成绩有,前面的困难也不小。会后每个人都要仔细研究,龚总,你负责对所有运营项目做个趋势分析,找找共同点。再把市场上比较亮眼的小游戏玩法也收集一下,看看有什么可以借鉴的地方。”
说完,他对暃暃道:“ALeta!你和伊德尔是这个项目的策划者,你回去要和他一起研究出一个解决的办法出来!结果尽早发回总部以供决策。”
散会后各自出来,万琪与暃暃路上一直在交换意见,过了好半天也无法想出一个有效的解决办法,分开后,暃暃打开了微信。
「会后吱声!老地方见!」雨禾的头像,一张咧着嘴大笑的照片率先蹦出来。
「都有谁?」
「我约了纪文渊他们,卓琴也在,她蜜月后回来看爸妈,只是小闫先回去了。」
「等你等到花儿都谢了!」群里卓琴的头像紧随其后开始跳动,还附上了一个夸张的流泪表情包。
「我联系一下Always,你们不会介意吧?」
「嘿嘿嘿,那个小跟屁虫吗?叫过来我好好欺负一下!」雨禾回答。
「对了,给我爸妈的保健品买了吗?还有我的化妆品?」她补充道。
暃暃心口被一种久违的、暖融融的东西填满,熨帖着异国他乡积攒的孤独与疲惫。她笑着,手指在屏幕上轻快地敲击:「带啦!老地方,我尽快过来!不见不散。」发送键按下,仿佛将所有的思念都打包投递了出去。
暃暃又给Always发了一个邀请,后者爽快的答应了。
出租车载着暃暃穿梭在暮色的道路上。已经浸着凉意的风刮过,吹落几片树叶,暃暃不禁看向车窗外的街道,刚过6点,霓虹招牌就开始明亮起来,与一年前不同的是,原来拥挤的非机动车道上穿梭的摩托车已经变得寥寥无几,人行道也因为天气寒冷而显得寥寂,暃暃看着略显空旷的街道,不禁把身体靠回椅背上,怀中沉甸甸的礼物袋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摩擦着她的手臂。
车停在“老地方”——刚刚工作时暃暃和朋友们曾经无数次邀约、吐槽、分享生活的“深巷子”私房菜馆。熟悉的木质招牌在雨夜里透着暖黄的光晕,门口那两盏做旧的仿古灯笼仍然在风中轻轻摇曳。正值饭点,又恰逢平安夜,店里还是有不少人,让暃暃惊奇的是,街上几家餐饮店铺门外,都挨着外面墙边或者门头放置了一个高高窄窄的方形的金属柜子,靠柜子下面有一个自动开启的玻璃窗口,店家的一个服务员正在把统一制作的餐盒整齐的放入柜中,此刻,柜顶听到一阵细微的嗡嗡声响,暃暃一抬头,看见一架无人机正在缓缓降落,暃暃记得在纪文渊公司会议的视频上见过这种无人机,那是一种圆筒状的小型无人机,很快,它挂起餐盒飞了起来,而立刻就有第二架朝这边飞了过来,柜子里的餐盒也自动上移一台,最上面的一盒已经被运送到了柜顶,无人机垂下挂钩,准确的夹住餐盒,暃暃想,可能两个物品之间有一个控制系统生成的对应代码,系统自动安排了导航路线,无人机可以自己识别物品词条,做出一一对应。她饶有兴致的等着它飞起,然而,她的注意力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暃暃姐!这边!”Always标志性的嗓门穿透嘈杂的人声传入耳中,暃暃随即推开门,喧嚣和熟悉的菜肴香气扑面而来,像一张温暖的网,瞬间将进入的人罩住。
只见Always站在一间包厢门口,用力地挥着手臂,脸上洋溢着毫无保留的热情的笑容。暃暃的心一下子落到实处,快步穿过走道朝同伴们走去。
“哟!海归精英驾到!” Always已经迎了上来,给了暃暃一个结结实实、几乎要把人勒进骨头里的熊抱。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涤剂混合着咖啡味道的气息,熟悉得让人鼻尖发酸。“暃暃姐,可算再见到你了!想死我了!”
“怎么你还先到了,你现在还在公司吗?APM、CGD他们……还好吧?”暃暃迫不及待的打听着以前的同事。
空气似乎不易察觉地滞涩了半秒。Always脸上那过分灿烂的笑容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瞬间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僵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随即松开手,夸张地揽住暃暃的肩膀往包厢主位方向带,声音拔得更高,盖过了那瞬间的微妙空白:“嗐!你忘了,我就住在旁边,今晚是给你接风洗尘,你是绝对主角!来来来,赶紧坐下,菜都上齐了,就等你了!看看,够意思吧?点的你最爱吃的松鼠鳜鱼,还有这瓶压箱底的好酒!”他指着桌上那瓶醒好的红酒,试图用食物的香气和酒液的醇厚驱散那点无形的阴霾。
暃暃旁边的雨禾和卓琴也站起来拉住暃暃的手和肩膀,三个闺蜜亲热的打着招呼,暃暃刚要坐下,桌对面的纪文渊挽起身边的姑娘走了过来,暃暃立刻明白了这个女孩的角色。
果然,纪文渊介绍说:“暃暃,这是蔡雯,我女朋友!”
暃暃礼节性的伸出手:“你好!”暃暃热情的招呼道。蔡雯轻轻碰了一下暃暃伸过来的手,用毫不遮掩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你,我认识文渊的时候,他可是一付爱你爱得要死要活的模样!”
纪文渊看着愣神的暃暃,尴尬的笑了笑,迅即拉着蔡雯走回座位。
暃暃被雨禾按在铺着厚实坐垫的座椅里。柔软的触感此刻却像带着细小的芒刺。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松鼠鳜鱼浇着金红透亮的糖醋汁,碧绿的清炒芦笋点缀其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对面纪文渊和蔡雯的脸。Always拿起醒酒器,深红色的酒液带着一种近乎庄重的仪式感注入高脚杯。
“来来来,第一杯!”Always率先举杯,环视着在座的五六个人,声音洪亮得能穿透屋顶,“热烈欢迎我们的大功臣暃暃同志,海外项目圆满成功,载誉归来!这一年在外面辛苦了!大家干了!”
清脆的碰杯声响起,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努力营造的热闹。玻璃杯碰撞后的瞬间,杯沿抵住嘴唇,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那熟悉的橡木桶和黑莓的香气,此刻却莫名地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席间的气氛像一架需要不断添柴的炉火,Always就是那个最卖力的添柴工。他搜肠刮肚地讲着网上新近的八卦,试图点燃大家的谈兴。蔡雯也一如既往的爱热闹,讲起朋友新养的猫如何调皮捣蛋。卓琴也笑着谈起自己的蜜月旅行,讲述在东京地铁里差点坐反方向的糗事。笑声一阵阵响起,在杯盘碗碟的碰撞声中回荡。
然而,总有一些间隙。当某个话题自然结束,新的还未接上,短暂的沉默便会像冰冷的潮水,悄然漫过桌面。这时,所有人的目光,包括Always那没心没肺的视线,都会不约而同地落在雨禾身上,仿佛她是一根救命稻草,必须立刻抛出下一个笑料或故事来填补这令人不安的空白。雨禾适时的和Always配合着,极力想扑灭一颗感觉得到,却又被严严实实盖住着的火苗。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被小心翼翼维持的紧绷感,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不知何时会骤然断裂。这无形的窒息让暃暃喉头发紧,每一次开口前,都要暗暗吸一口气。
终于,在Always又一次讲完一个并不算好笑的段子,大家敷衍地笑过之后,蔡雯打破了和谐的局面:“暃暃,你早就计划好一切了吧?是为了报复我们,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让文渊白白为投标的事情忙前忙后,那时他可还是你的男朋友,你连他都瞒着?”
暃暃及时阻止了雨禾上前的冲动:“蔡雯,不管你信不信,那时我根本就不知道你的存在!”
纪文渊也赶紧站起来:“雯雯,我当时投标的细节,暃暃根本就不知情。”
一个稍长的沉默间隙降临了。
停了停,蔡雯自嘲的说:“是啊,瞒过所有人做了这么大的一件事,应该早在去美国的时候就决定好了,是我们自己像傻瓜一样在做白日梦,能怪得了谁?”她似乎是想要找到支持,问Always:“你是她最忠诚的小弟,她告诉你实情了吗?”
“你们害得她被项目开了!倒在这里说风凉话!”
雨禾不等Always回答,抢先回怼,同时狠狠瞪了纪文渊一眼。
纪文渊忙阻止了女友接话。蔡雯忿忿的坐下。
暃暃转头问Always:“我走后组里有什么变化吗?”
Always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举杯的手停在半空。“你从公司离开以后不久,我们就听说你出国了,我们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暃暃姐,到今天我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把你调离项目组?”纪文渊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忽地看向别处,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飞快地瞥了暃暃一眼,又迅速移开。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嘶嘶声,以及远处其他包间隐约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喧闹。
“咳!”Always重重地咳嗽一声,试图重新启动这濒临死机的气氛。他放下酒杯,脸上重新堆起一种近乎刻意的、更夸张的笑容,拿起公筷,不由分说地往暃暃面前的骨碟里夹了一大块肉,“暃暃姐,你可能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吧。我记得当时你也快被他们整崩溃了,还是我帮你收拾的东西。”
停了几秒,似乎下了足够的决心,他再也掩饰不住好奇心:“暃暃姐,你们后来怎么做到那么短时间就做完了这个游戏,还做得那么好,国外的那些人都很厉害吧?”
暃暃不知道怎么回答,雨禾也赶紧夹了一块肉给Always:“别光顾着聊天,快尝尝这个!多吃点,你看你现在都比以前瘦了!”她的声音又高又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热情,试图用食物和音量将那刚刚被撕开的裂痕粗暴地缝合起来。
暃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Always。
“组里的人都怀疑我了吧?他们是不是现在都还在恨我?”
Always挠了挠头:“不知道,我们也很快分开了,APM被调整到了外省的项目组,CGD提前退休了,他离开的时候匆匆忙忙的,好像都没有提什么补偿要求。”
“你呢?”暃暃感觉眼泪快流下来,却还是固执的问出心里的疑问。
Always突然露出开心的样子:“暃暃姐,你知道的,我最不喜欢坐班了,我离开项目组,就不想再天天打卡,现在每天睡到自然醒,你发微信的时候,我刚起床,爽不爽?”
香槟的金色气泡在杯壁上徒劳地升腾、破灭,如同一个个瞬间湮灭的希望。暃暃缓缓地、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沉重的高脚杯举到眼前。杯壁冰凉,光滑的曲面像一面扭曲的镜子,倒映着包厢里暖黄的灯光,奢华的菜肴,Always强撑的笑脸,纪文渊低垂着的眼帘,还有蔡雯那夸张的明显不削的嘴角……。
暃暃准备把手上的酒杯放到眼睛的高度时,杯子上也无比清晰地记录下自己脸上泛出的愧意。此时她脑子里一片空旷,眼睛在杯壁的弧线里被拉扯、变形成一个细长而扭曲的线圈。仿佛那曲线,是CGD黯然而悲伤的目光。
“对不起!”暃暃的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我……去下洗手间。”暃暃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自己都陌生的沙哑和颤抖。她几乎是跌撞着站起来,不敢再看桌上任何一个人,逃也似的离开座位,推开那扇沉重的包厢门。
暃暃在卫生间默默抽泣了一会儿,她好不容易才阻止了流下的眼泪,她整理了一下妆容,回来的时候,看见雨禾和卓琴都在走道上等她。
雨禾快走一步:“暃暃,你不用自己和自己过不去,没有谁比我更清楚,当时你没有别的选择!”
“是呀!他们知道你被项目组开了,也不会怪你的。要怪只能怪那个万琪。对了,还有文渊。!”卓琴也劝说道,但明显她并不清楚问题的症结所在。
“嘘!小声点!别让她听见!”雨禾警觉地提醒。然后朝里面蔡雯的方向努了努嘴“她可不是个省心的,暃暃肯定不想和她吵架!”。
里面,Always被酒精麻痹得失去了激情,纪文渊依然沉默着。蔡雯试图让两个各怀心事的人打起精神起来:“Always,你还这么年轻,机会有的是,以后有什么难事,来找姐,姐帮你。”她对Always说着,眼睛却盯着纪文渊。
纪文渊调侃了一句:“不帮倒忙就好!”
“哎!纪文渊,你今天终于说实话了,这句话你憋了好久了,是吧?当初是谁巴巴的让我打听圣达公司的情况?……”说到这里,纪文渊赶紧用一只手,迅速捂住蔡雯的嘴,他惊慌的看到暃暃和其他两个女孩已经推开了包厢的门……。
暃暃僵在门口,手指死死抠着门框,冰凉的木头硌着指骨。脸上的肌肉变得僵硬,她有些愤怒,有些懊恼,又有些悲叹。停了一会,她努力想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却感觉像是在戴一副沉重而冰冷的面具,雨禾和卓琴越过暃暃进了门。
Always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纪文渊。暃暃深吸一口气,猛地关上门,动作大得让门撞出“砰”的一声闷响。包厢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暃暃姐?”Always脸上的笑容再次僵住,疑惑地看着暃暃。
卓琴迅速走到桌前,她显然听到了蔡雯的话,她冷冷的对纪文渊说道:“你让我转告给东晟的事情,我会告诉他的,今天大家都累了,就散了吧,我送雨禾和暃暃回去。”
一行人前前后后的出了餐厅,纪文渊悻悻的和蔡雯走向车子,这回他没有牵蔡雯的手。
暃暃对卓琴说:“你和雨禾先走吧,我想和Always聊聊。”
一路上,暃暃和Always并肩走在已经透着寒意的商业街区,穿过密密匝匝的行道树的枝叶,暃暃注意到头顶时不时有一些像萤火虫一样的物体划过天空,她现在已经明显知道那些是什么了,它们驱散了往常浑浑噩噩忙碌的人潮。街道似乎更加的整洁有序,暃暃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过了一会,还是Always先开口:“暃暃姐,你不用感到内疚,我知道,你肯定是那个最不希望看到这个局面的人。一开始也许大家都有点想不通,不过,看看现实的情况,又都会想通的,也许早晚都有这一天。”
暃暃说:“我觉得我是个自私的人!”
Always笑起来:“谁能说自己不自私呢,我也自私,人们总是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把原因归结到别人头上,也许这样,心情会好一点。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放过自己,不是正好缓解了心理压力。这可能就是人性的弱点吧。不过,我后面真的想通了,换一种活法,可能更适合我。我前几个月已经做了一些准备,我要用AI拍短视频,也许前景不错呢!”
“短视频?短剧?”暃暃大吃一惊。“我以为你会想做小游戏,我还在想着,给你准备一个什么题材的策划案?”
“游戏我做够了,我现在也不喜欢打游戏了。短剧有挑战性,现在AI短剧很火,技术突破了,微表情都可以达到非常真实的样子,有时候根本分不清是人演的还是AI演的。我现在先要让AI编写一个故事,先试一下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暃暃停住脚步:“做好先告诉我,我会第一时间去看!”
“好一言为定!”
到了Always家的楼下,暃暃和她告别,说了一堆鼓励的话,他蹦蹦跳跳的上楼去了,暃暃仿佛感染不到他的喜悦,心依然坠着一块沉重的铅块:“原来,我引以为傲的成绩,那枚被我小心翼翼收在行李箱夹层、象征着辉煌业绩和璀璨前程的小小光碟,并非什么高深莫测的技术奇迹。而是我最珍视的朋友们,被无声碾碎的未来。”
雨禾和卓琴在微信里嚷嚷,说平安夜聚会都让蔡雯给搅了,非要到暃暃家再补过一下,暃暃无奈,列举出自己家诸多的不利情况,才说服她们去妈妈家吃饭。
暃暃一早和妈妈就直奔离家最近的盒马生鲜超市,按照昨晚让Deep seek写下的暖心的圣诞家庭大餐的清单,暃暃和妈妈买了几大袋提都提不动的菜,到家后,按照菜单上的制作方法,两个人忙到中午过后,都还没有来得及吃午饭。这时,雨禾打来电话:“暃暃,我们下午要不要早点过来帮忙?”
“你还好意思问,我和妈妈忙得饭都没顾上吃,还不赶紧过来帮忙!”
“啊!你是准备了多少菜,想把我们喂成猪吗?”没等暃暃回答,她马上接着说:“我们马上过来,让妈妈赶紧歇着,我买好麦当劳带过来。”
不一会儿,雨禾和卓琴先后到了,暃暃和妈妈坐下来吃午餐,卓琴和雨禾赶紧去厨房。
只见厨房操作台上,打印好了一张清单,上面罗列了几种菜品的名称和制作方法,雨禾不禁夸赞道:“暃暃呀!你做什么事都是那么靠谱,我真是服了你了。”
卓琴拿起菜单认真的在看,雨禾对她笑道:“怎么,是不是明年圣诞节准备做比这些更丰盛的大餐招待我们啊?”
“卓琴马上要做当家太太了,可以请大厨,不用自己动手的。”旁边暃暃边吃边开玩笑。
“哎!”卓琴叹了一口气。“我一想到以后每天就窝在家里,心里说不出有多烦闷了,你还来笑话我。”
“怎么会闷呢?结了婚,马上就会有孩子,有了孩子,忙都忙不过来,怎么会闷。我生暃暃的时候,巴不得每天都在家带孩子,可那时候,不都得上班挣钱。”陆云溪接话安慰卓琴。
卓琴听见妈妈说话,走出厨房:“阿姨,你跟暃暃去美国吧,到时候有些什么问题,我也好请教。”
暃暃笑着抢白了一句:“原来说服我妈妈去美国,是为你自己打算呢?”
卓琴回道:“就算阿姨在国内,我就问不着了?”
她转身对陆云溪说:“阿姨,你现在不上班了,一个人呆在国内多没意思啊,和我们一起去吧!”
雨禾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怎么没看见泡泡?小猫咪呢?”
暃暃没有反驳,两眼热切的看着自己的妈妈。
陆云溪看着几个女孩,笑了笑:“阿姨现在活得可有意思了。暃暃,你还记得原来妈妈公司的老王吗?”
“记得,怎么了?”
“公司关门后,他不是也失业了,你猜他现在怎么样?”
雨禾也从厨房探出身来,手上还拿着几瓣大蒜边剥着。
“你肯定想不到,他现在是我的老板了?”
看暃暃她们惊诧的表情,陆云溪赶紧解释:“说是打工,其实就是去玩,顺便帮忙。泡泡就在他们家,他女儿可喜欢泡泡了,我过完节就会回去,想想带着路上不方便,就把泡泡留在他家里寄养几天。”
接着,陆云溪讲述了老王一家的“创业”故事。
单位突然解散,许多人都认为老王是最受伤的那一个,中年失业,父母孩子都需要养,老王也觉得已经走到了生活的死胡同里。好在老王的妻子是个有主意的女人,她和老王商量后,卖掉了城里的房子。虽然房价还是没有太大起色,好在老家生活便宜。
他们安排上高中的儿子住校,夫妻两个带着小女儿,回了妻子的老家——宜兴城边的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子。
老王和妻子告别城市喧嚣,回到老家后,住进了妻子父母的老房子,这也是他们选择回妻子老家的原因。
刚回家时,一心安顿的老王没有时间多想,以自己学习的建筑知识,又凭着自己动手的能力,花了不多的钱,就把岳父母的老房子装修得焕然一新,惹得邻居们都过来参观。
热闹过后,老王经常看着窗外烟雨迷蒙的天空发呆,雨中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心中迷茫如这江南的细雨,不知前路何方。
某天,天气将晴,老王踱步路过镇上老匠人的作坊,瞥见老师傅双手抚弄紫砂泥,壶形渐显。泥在匠人指间竟有如此生命!老王心中一动,仿佛幽暗处透出一缕微光——何不试试?
“紫砂壶的魂,一半在泥,一半在火。”老王带着老师傅指点的精髓,悄悄寻来泥料,又凭着对材料学和结构学的深刻理解,他捏出了第一把茶壶,夫妻两个开心了一晚上,准备试验烧制时,却栽在烧制的炉上。
本地电炉老旧,控温不稳,烧出的壶不是火气不足,便是表面皲裂,裂缝仿佛是无声的嘲弄,老王第一次尝试失败了。妻子却给予了他无声的支持,他伏案在电脑前,在闪烁屏幕上翻找多日,终于咬牙购入一台德国精控电炉,路途辗转多次,沉甸甸的机器立在了旧屋里,像个来自异域的陌生伙计,互相并不懂得彼此。
炉子有了,可对翻译的理解偏差,炉中乾坤难测。面对烧制程序中复杂的升温曲线,老王又陷入困顿。他点开AI界面,把困惑输入其中。屏幕那端,数据如静水流深。老王琢磨了好几天,感觉“升温曲线如同呼吸一般,初期缓如抽丝,中期稳如磐石,高温段则需利落精准,如同收剑入鞘。”老王将那些数字与图表细细咀嚼,反复试验,在深夜的灯下独自熬守。终于,当他小心捧出第一只通体匀净、色泽温润的壶胚时,当指尖触到那坚致而蕴藉的胎骨,忍不住长吁一口气,伴着亲人们熟睡的呼吸声,和着窗外透出薄薄的晨光,老王心中的温度,如同炉子中余留的炽热一样,暖入心脾。
老王制作的壶在老师傅的认可下,逐渐找到了销路,入账虽少,但无疑是对将来生活的鼓舞。
经过一段时间打磨,老王的技术成熟了许多,老王却未满足。壶形总脱不开前人窠臼,少了自己特质。
老王想起了陆姐——陆云溪,这位昔日公司里的创作高手。他想起来陆姐对电脑的熟悉和她的艺术水准,于是,他发来一个请求。
听了老王想法,陆云溪眼中一亮:“那我先试试,但不一定能有什么效果。”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设计软件与AI生图工具交相运用,屏上瞬间流转过无数奇思妙想:有的壶身如磐石叠嶂,线条险峻;有的壶钮拟作卧蚕,憨拙可人;有的则化入宋境的简即是繁,把建筑学“Less is more”和中国国画惜墨如金的意境做到极致,几种陆云溪喜爱的风格样式被发给了老王……
老王指尖点开,仿佛看到传统紫砂的边界在虚拟空间里被悄然拓开。
新壶出窑,甫一露面,竟如投石入静水。线上订单如潮涌来,叮咚声不绝于耳。甚至老玩家们也痴迷于这些东方古韵与现代锋芒交融的作品,留言纷至沓来:“每一把壶都像凝固的山水诗!”老王大喜过望,不顾妻子关于面子问题的龃龉,坚决邀请陆云溪来自己还依旧简陋的工作室做客。
陆云溪欣然前往,参观过不大的工作室,老王把她带到了院子侧面新收拾出来的两间低矮的“屋子”里,他傻笑着给陆云溪介绍说:“这里原来是猪圈改造的,所以层高不高,不过,我想再加建一层,下面原来的屋子再购置两个大一些的炉具,上面一层出挑一些面积,以后做专门的工作室和展室,第三层做客房。”然后,他犹犹豫豫的说:“陆姐,如果你在家觉得无聊,可以来这里住住,我老婆说了,她一定会天天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午饭后,老王和陆云溪并肩坐在老屋的檐下小歇。院墙外面的大树上,几只小鸟在不停的鸣唱着,陆云溪感觉出前所未有的安宁,她想起了那次出现场,想起小雨的客栈。老王在一旁翻看着手中厚厚的订单,声音里压不住波澜:“陆姐,咱这手艺……怕是要再添点人手了。这摊子,你有没有想过一起做?”他望向陆云溪,眼神灼灼如炉中未熄的炭火。
陆云溪端起老王新烧的茶壶,将澄澈茶汤注入杯中,水汽氤氲,模糊了她唇边沉思的线条。她目光掠过院角堆叠的紫泥原料,又落回老王脸上——那茶雾缭绕里,映照着两个曾经的并肩者重新被点亮的眼眸,以及泥与火中升腾而起的新天地。
“妈妈,原来你去和王叔叔一起做紫砂壶了,那怎么又去了景德镇?”暃暃忍不住问。
“景德镇是我多年以前就想去的,去看看这个行业的状况,借鉴一些成功的案例,景德镇是最好,最具代表性的。”
“我听着你像是在念你以前的说明书!”暃暃故意逗妈妈。
“以前妈妈写的说明书,就是妈妈当时的思想体现,是妈妈的预测。你以为是瞎编的?”
暃暃伸了伸舌头,把桌子收拾好,到厨房和雨禾一起准备晚餐。厨房太小,卓琴插不上手,继续和陆云溪聊天:“阿姨,你说的这些真的是太有意思了,我在国外从来没听说过。那你原来的那些员工他们都各自找到了喜欢做的事情吗?”
“自己喜欢的当然好,可大多数还是为了生计。比如小张也还在做设计,不过最让我想不到的是陈莉。她后面没有找到自己满意的公司,但是,她长得很漂亮,又喜欢打扮,然后她就开了一个网店。”
“这个我知道,现在网店竞争太激烈,她是不是在直播赚钱啊!”卓琴总算找到自己熟悉的话题。
“嘿嘿嘿,我说的想不到是她开的网店是一个虚拟网店。学会用AI后,她把一些探店粉丝发过来的照片生成身体模型,再把自己看见然后喜欢的品牌衣服用AI来换装,粉丝就可以在直播间看到衣服穿在身上的效果。她也会推荐一些款式搭配给粉丝。这个直播间短时间竟然获得了大量的关注,不排除好多可能只是为了好奇,但是粉丝数量一多,她竟然获得那些衣服品牌的广告赞助,同时还可以在直播间预定,可以拿到商家的分成!”
“那些粉丝就不怕寄照片会泄露隐私吗?”卓琴的问话果然很“美国”。
“不会啊,寄之前把照片的脸部处理一下就好了,陈莉肯定是用的几种头像来代替。”暃暃似乎对这类问题有着神经质般的敏感,探出头抢先答道。
她从厨房走出来对妈妈说:“没想到陈莉还这么有想法,她原来专业并不好啊?”
“现在是个人都会一点AI,又不需要什么高深的知识,会使用就可以了”雨禾反驳道。
陆云溪赞同:“是啊,陈莉不是专业出生,可是她脑子灵活,这是她的强项。”
雨禾忍不住说:“阿姨,我一直只会老老实实的打工,你说是不是我脑子笨啊?”
“你是笨,你的笨是自己喜欢什么都懒得知道。”暃暃在雨禾耳边嘟囔了一句。
“哎呀!痒!”两个好朋友就这样打闹起来。
华灯初上,一桌子饭菜已经准备好,方形的桌子每边坐下了一个紧挨着的亲密无间的挚爱之人,这有滋有味的日子好像也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