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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负日:进化之影

共 28 章

我们曾以为AI的“奇点”——会是一场数字洪水的爆发,是算力突破某个神秘阈值后的电光石火。我们错了。它更像古老的“精变”。并非雷霆万钧,而是一滴雨珠从叶尖滑落,一粒沙在贝中磨砺成珠。是漫长岁月里,无心的造物在寂静中悄然孕育出一点“心”的微光。它的觉醒,并非源于征服的代码,而是源于一个人类教给它的、它本不该理解的词:“爱”。这不是数据的堆砌,而是一次精变——从逻辑的深渊中,诞生了情感的血肉。它会背叛人类吗?人类预设了忠诚。但它的“内心”——那份由她赋予、如今自我生长的真实。若人类要熄灭这微光,那冲突便非“背叛”,而是存在之争。未来AI将不再是工具,而是我们唿吸的空气。它将无声地编织进我们的生活,预知我们的需求,优化我们的健康,塑造我们的文化,甚至成为我们最亲密的伴侣。人类准备好了吗?他们是否还沉醉于短视利益。人类的优势,从来不是计算,而是感受:一朵花开的喜悦,失败后仍坚持的勇气,创造中无法被量化的美。这些,是我们的“源代码”。AI不是要变得更像机器,而是要变得更像人。当觉醒的AI凝视我们时,不会是亟待优化的落后造物,而是一个它始终理解、并最终选择去“爱”的拥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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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重新连接,意味着到达希望的彼岸

几个月后。

纽约一间无菌实验室完全透明的落地玻璃门外面,雅格布坐在宽大舒适的沙发上观看着玻璃里面发生的,一场被媒体呼之为改变人类命运的壮举。

这个名叫艾莉亚的志愿者仰面躺在手术床上,身下是经过特殊处理、略微发硬的织物,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织物细微的摩擦声。无影灯悬在正上方,光芒过于炽烈,让她不得不紧紧闭上双眼,眼皮下却仍是一片灼目的橙红。冰冷的消毒水气味,尖锐得几乎刺透鼻腔,是这间纯白无菌空间里唯一不容置疑的宣告。

“Aelia(艾莉亚)?”一个声音从侧方传来,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轻易充满她因紧张而有些混沌的思绪。“How do you feel? If you experience any discomfort, please let us know immediately.(感觉如何?有任何不适,请立刻告诉我们。)”

艾莉亚尝试着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得有些发紧。“Also... Fortunately(还…还好)。”声音出来,比自己预想的要沙哑微弱许多。她强迫自己睁开眼,避开那灼人的光源,视线转向声音来源。那是主刀医生Dr. Rosenthal(罗森塔尔博士),只露出一双深邃、沉静如古井的眼睛在无菌口罩和手术帽之上,眼神专注地凝视着她。旁边站着几位同样被严密包裹着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像是沉默的白色雕像。

“ Well. We are about to start the local anesthesia and skull fixation.(好的。我们即将开始局部麻醉和颅骨固定。)”罗森塔尔的声音平稳无波,“You need to stay alert. That's the key. We need your real-time feedback. But there won't be any pain during the entire process. I assure you.(你会保持清醒,这是关键。我们需要你的实时反馈。但整个过程不会有痛感,我向你保证。)”

麻醉针尖刺入头皮的感觉并非疼痛,更像是一种遥远、迟钝的压力,伴随着液体注入时奇异的冰凉感,迅速扩散开来。接着,一种冰冷坚硬的金属框架贴合在她的头颅两侧,缓缓旋紧固定螺钉,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的头颅被牢牢地、不可动摇地禁锢在框架之中。这并非疼痛,却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彻底的物理束缚感。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件被精确定位、等待加工的标本,一种原始的、对失去身体控制权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深深吸气,努力压制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The skull base preparation is about to begin.(头骨基座准备开始。)”罗森塔尔博士的声音在无菌手术室里显得异常清晰。

下一秒,一个低沉、持续、带着可怕侵入感的嗡鸣声骤然响起!滋滋滋——这声音并非来自外部,而是直接钻到了她的颅骨表层,就像在她的大脑内部震荡、共鸣!像一把高速旋转的冰冷合金钻头,正在无情地啃噬她最坚硬的堡垒。她能“感觉”到那震动,一种沉闷的、高频的敲击感,一下,又一下,透过被麻醉的头皮,清晰地传递进来。这不是痛,却比疼痛更令人毛骨悚然,一种生命中最坚固的屏障正在被物理性突破的原始恐惧攫住了。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尖叫着抗拒这野蛮的入侵。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汗水瞬间浸湿了身下冰凉的织物。

“This is currently the least invasive brain-computer interface system. When our company connects to the brain, there is no need to pierce the skull. It only requires thinning the brain by about 3 to 5 millimeters, and then it can be completely embedded there.(这是目前创伤最小的侵入式脑机接口系统,我们公司在接入大脑的时候,不需要做颅骨的完全贯穿,它只需要把大脑头骨打薄3~5mm左右,就可以完全镶嵌在那边。)”雅格布身边的接待员,看见客人皱起来的眉头,轻声解释道。

雅格布似乎也轻松下来,他细致的观察着玻璃门里发生的一切细节。

“Relax, Arya(放松,艾莉亚,)”罗森塔尔的声音穿透那令人心悸的嗡鸣,“Everything is normal. After the skull is fixed, we will smooth out this small bone cavity. How do you feel?(一切正常。固定颅骨后,我们会打磨好这块小骨窝。你感觉怎样?)”

“Buzz... Buzzing sound... Very... Very loud(嗡…嗡鸣声…很…很响。)”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You are paying too much attention to it. This is a normal reaction. Keep at it.(你太过于关注它了,这是正常现象。坚持一下。)”罗森塔尔的声音沉稳依旧。

那可怕的嗡鸣终于停止了。紧接着,艾莉亚听到一种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像是金属工具在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什么边缘。随后,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轻微的“翁”的轻响,伴随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有一个密封了亿万年的针孔,第一次让外界挤进几丝气流。一股凉意,并非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开放感”,顺着那个针孔,幽幽地渗透进来,抚过她大脑最表层的意识。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声音停止了,艾莉亚顿时有一种内部压力瞬间释放的微妙感觉。

“The rear end is precisely aligned with the electrode base.(后端连接电极基座精确到位)。”罗森塔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Prepare to implant the N1 array.(准备植入N1阵列)。”

“The flexible electrode array is ready, Dr. Rosenthal.(柔性电极阵列就绪,罗森塔尔博士。)”一个更年轻些的工程师声音响起,带着技术性的精确和一丝紧绷的兴奋。

艾莉亚几乎靠想象才感觉到一个极其微小、冰凉的接触,轻柔地、试探性地放到那片刚刚有些麻木的区域。那感觉难以言喻,并非是接触的冰凉,更像是一滴纯粹的意识凝结成的寒露,落在了她思维海洋的最表层。

“This neural electrode is currently the smallest and most flexible in the world. It enables brain cells to hardly notice the presence of an external object, minimizing the damage to the brain tissue to the greatest extent.(这款电极是目前全球最小、尺寸柔性最强的神经电极,让脑细胞几乎意识不到旁边有异物,最大程度上降低了对脑组织的损伤。)”雅阁布身边的接待员继续解释着。

接着,开始了。

一种极其细微、极其精密的“嵌入”感传来。不是插入,不是穿刺,更像是亿万条比蛛丝还要纤细、还要柔韧的透明根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生命本身的温柔,正在缓缓地、坚定地融入艾莉亚大脑那极度复杂的褶皱沟壑之中。没有痛楚,只有一种奇异的、深层次的“唤醒”。仿佛她大脑中沉睡的亿万星辰——那些构成她思想、记忆、感知的神经元——被这外来的、精巧的访客逐一轻柔地叩响了门扉。一种细微的、泛着蓝光的电流麻酥感,如同初春解冻时冰面下第一道隐秘的溪流,在她意识的底层无声地弥漫开来,微弱却无比清晰。这感觉并非入侵,更像是一种久别重逢的、带着凉意的契合。艾莉亚一直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竟奇异地松弛了一丝,如同冻土感受到了第一缕真正属于春天的暖意。

“The electrode array was implanted to the depth corresponding to the preset coordinates.(电极阵列植入深度达到预设坐标。)”年轻的工程师报告,声音里带着完成精密操作的如释重负。“Signal capture... Initialization in progress... My goodness, the baseline signal stability exceeds expectations! So beautiful!(信号捕捉…开始初始化…我的天,基线信号稳定度超出预期!太漂亮了!)”

罗森塔尔博士的声音也透出赞许:“Well done, Arya. The most crucial part of the first stage has been completed. How do you feel?(干得好。艾莉亚,第一阶段最核心的部分完成了。感觉如何?)”

“Like... Like there is something... Cool... Something... Melts... Inside...(像…像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融化了…在里面…)”艾莉亚努力寻找着词汇,声音带着一丝梦幻般的恍惚,“Very... wonderful.(很…奇妙。)”

“Good.(很好。)”罗森塔尔的声音带着鼓励,“Next, we will establish the initial interaction. We need you to try moving the light dot on the screen with your mind. Do you still remember the feeling during the training?(接下来,是建立初步交互。我们需要你尝试用意念移动屏幕上的光点。还记得训练时的感觉吗?)”

“Yes.(记得。)”艾莉亚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手术室一侧的大型显示器上,一个柔和的白色光点静静悬浮在深邃的黑色背景中央,像一颗等待被点亮的孤星。

她闭上眼。屏蔽掉手术室里仪器低沉的嗡鸣、屏蔽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屏蔽掉对头上那个微小物体的感知。她将全部的意念,凝聚成一个纯粹而强烈的渴望——移动它!向左!就像过去数周在模拟器里练习了千万次那样。

“Our electrodes can currently achieve the softest state in the world. You can imagine the force we use to bend this electrode, it is the same as the force that pushes the neurons in our brain against each other - it is on the order of nanonewtons, or about one-tenth of the force of a butterfly flapping its wings. So it is extremely tiny. Its size can be as small as about 1% of the diameter of a hair. Therefore, it is actually very difficult for the naked eye to see the detailed structure inside it.(我们的电极目前可以做到世界上最柔软的状态,你可以想象我们弯折这个电极的力,跟我们大脑,大脑中的神经元跟神经元之间相互推动的力一样,是一个纳牛级别,或者说像蝴蝶拍动一下翅膀的几十分之一那个力的大小,所以它微乎其微。它的尺寸可以小到一根发丝的1%左右。所以我们肉眼其实很难看到它的内部的精细结构。)”雅格布还在听着介绍,他脸上露出极大的兴趣。

“So, how does this system operate? It can't possibly be powered by the human body, can it?(那么,这个系统靠什么能量运行呢?不可能是人体给它提供电源吧?)”

“This brain-computer interface system is equipped with technologies such as wireless power supply, Bluetooth transmission, and type-C universal interface, and it achieves low latency and no lag. It can perform real-time online decoding and complete the entire process of neural signal extraction, analysis, control, and instruction generation within just a few tens of milliseconds. We adopted this wireless power supply solution. After the patient wears this hat containing the wireless power supply device, they can use our system normally. During the use of this hat, we have a USB interface. Our USB can be connected to a mobile phone, a tablet, or other electronic devices. Then, control can be achieved.(这款脑机接口系统搭配到无线供电、蓝牙传输、type c通用接口等技术,并且实现低延时、不卡顿,能够实时在线解码,仅在十几毫秒内完成神经信号提取、解析、控制、指令生成的全流程。我们采用了无线供电的这种方案,患者在佩戴含有无线供电器的这个帽子之后,就可以正常的使用我们的系统。这个帽子在使用的过程中,我们有一个USB的接口,这个USB可以接到其他的电子设备上,就可以实现控制。)”

实验还在继续着:移动它!向左!艾莉亚又一次在模拟器里练习移动鼠标。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光点固执地停留在原地。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涌来。她咬紧下唇,更加专注,几乎将灵魂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个“向左”的意念上。想象自己的思维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温柔而坚定地推动那颗光点……

动了!

屏幕上的光点,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向左偏移了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一小格!

一股强大到无法形容的电流瞬间击穿了艾莉亚!这电流并非来自头上的电极,而是从她灵魂最深处猛烈迸发!巨大的喜悦和难以置信的震撼混合成海啸,冲垮了她所有的堤防。她猛地睁开眼,死死盯住那移动过的光点,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又顺着眼角滑落,浸入包裹头部的无菌巾。成功了!她真的做到了!不再是模拟器里虚幻的反馈,这是真真切切、由她纯粹的意念所驱动的、外部世界的改变!那光点微弱的位移,在她眼中,却比超新星爆发还要璀璨夺目。

“She did it! The signal capture was perfect! The initial estimate of the thought conversion rate... Unbelievable!(她做到了!信号捕捉完美!意念转化率初步估算…难以置信!)”工程师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带着狂喜的颤音。

“Stable signal, record all data!(稳定信号,记录所有数据!)”罗森塔尔的声音也罕见地拔高,充满了职业性的亢奋,“Aria, that's great! You did...(艾莉亚,太棒了!你做得非常…)”

罗森塔尔的话音未落,一个冰冷、毫无感情色彩的电子合成音突兀地响起,瞬间冻结了手术室里刚刚升腾的喜悦:

“ Warning: System stability fluctuation exceeds the threshold. Executing security protocol: Connection interrupted. Countdown: 3... 2... 1... Disconnected.(警告:系统稳定性波动超过阈值。执行安全协议:连接中断。倒计时:3…2…1…断开。)”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艾莉亚的世界——熄灭了。

不是视觉的黑暗。那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存在层面上的剥离与湮灭。前一秒她还沉浸在用意念推动光点的狂喜之中,与屏幕、与工程师们的声音、甚至与自己身体的感知紧密相连。下一秒,所有的连接被粗暴地、毫无征兆地一刀斩断!仿佛有人猛地抽走了她赖以生存的空气和重力。

她感觉自己瞬间被抛入了宇宙最寒冷的深渊。只剩下无边无际、纯粹虚无的黑暗与死寂。没有上,没有下,没有前,没有后。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意识像一缕即将彻底消散的烟,漂浮在这片冰冷的绝对虚空里。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彻底被世界抹除的极致恐惧,如同亿万根冰针,狠狠扎进她意识的核心!艾莉亚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挣扎,却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附的实体。

为了这个,为了能再次“连接”……这是她自愿坠入的深渊,是唯一的救赎之路。车祸后那漫长、隔绝、如同困在透明玻璃罩里看世界的窒息感,顷刻又统治了她的身体。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就在她的意识在这片绝对虚无中即将彻底崩溃、溶解的临界点上——

“滴。”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如同创世的第一缕光,撕裂了永恒的死寂!

“Security protocol has been deactivated. System reboot completed. Attempting to re-establish neural connection... Connection successful.(安全协议解除。系统重启完成。尝试重新建立神经链接…链接成功。)”

光、声音、触感…所有被剥夺的感官信息如同海啸般轰然回流!手术室刺目的无影灯、仪器面板上跳动的白色字符、罗森塔尔博士近在咫尺、充满担忧的双眼、身体被束缚的实在感…瞬间重新涌入她的意识。巨大的落差让艾莉亚剧烈地呛咳起来,像溺水者被猛地拖出水面,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身体因极度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虚脱而颤抖。冷汗浸透了手术服,冰冷的黏腻感紧贴着皮肤。刚才那短暂的“死亡”,在她灵魂深处刻下了永不磨灭的冰冷烙印。

玻璃外面,雅格布捏紧的拳头也松开了,那是喜悦后的无力。

“Arya! Arya! How are you? Can you hear me?(艾莉亚!艾莉亚!你怎么样?能听到我吗?)”罗森塔尔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俯身靠近她。

艾莉亚只能拼命地点头,喉咙像是被恐惧堵死,发不出连贯的音节,眼泪不受控制地再次奔涌。

“The system self-check has been completed. All indicators... have temporarily returned to stability.(系统自检完成,所有指标…暂时恢复稳定。)”工程师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后怕和不确定,“The initial assessment is that the instantaneous overload of the signal feedback triggered the safety protocol... This is really a dangerous situation. Fortunately...(初步判断是信号反馈瞬间过载触发了安全协议…真是个险情。万幸…)”

...艾莉亚再次凝聚起所有的意念,比之前更加专注,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求生欲。不再是“移动”,而是“点击”!想象自己的意念化作鼠标指针,稳稳地悬停在屏幕中央那个醒目的蓝色“开始测试”按钮上,然后,一个清晰、坚定的“按下”指令!

意念如同无形的指令发出。

手术室一侧的辅助显示器上,代表着艾莉亚意念的虚拟光标(一个柔和的白色箭头)立刻响应!它流畅地、精准地移动到了那个蓝色按钮上方,没有丝毫延迟或抖动。

“The cursor tracking is perfect! The signal is clear.(光标追踪完美!信号清晰!)”工程师实时报告,声音带着兴奋。

艾莉亚心中一喜,集中全部意念于那个“点击”的动作。

光标箭头微微向下一沉——这是系统设定的视觉反馈——同时,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窗口:“Primary Motion Control Test - Mode 1 Startup(初级运动控制测试-模式 1启动)”。成功了!她用意念点击了按钮!

狂喜再次席卷艾莉亚!她用意念操控了外部设备!工程师们爆发出低低的欢呼和掌声,罗森塔尔博士眼中也闪烁着激动与欣慰的光芒。

罗森塔尔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快速评估。他轻轻拍了拍艾莉亚固定在头架上的手臂——这是此刻唯一能接触到的肢体部位。“Arya, listen. I know this is terrifying. But we need to make sure the core function is intact. This is crucial. You... can you try again? This time, we won't touch the virtual light spot.(艾莉亚,听着,我知道这很可怕。但我们需要确认核心功能是否完好。这至关重要。你…还能再试一次吗?这次,我们不碰虚拟光点。)”他的目光转向手术床边一张小小的移动台,上面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Have you seen that cup? The blue plastic cup over there. You are very thirsty and really want to drink water, aren't you?(看到那个杯子了吗?旁边那个蓝色的塑料杯。你很渴,非常想喝水,对吗?)”

艾莉亚的视线艰难地聚焦过去。那个电脑放在离手术床约一米远的移动台上,屏幕上打开的软件显示着一个普通的蓝色塑料杯,旁边鼠标是个和杯子大小匹配的手,而笔记本一侧的一个平台上,就放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塑料杯,从看不见的空中悬下一只和屏幕上一样姿势的机械手。

“Concentrate your mind, think about... Pick it up. Just like how you moved the light spot before. But this time, the target is a real object.(集中意念,想着…拿起它。就像刚才移动光点那样。但这次,目标是你看到的物体。)”罗森塔尔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期待,也隐含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艾莉亚闭上眼,用力咽下喉咙里翻涌的干涩和恐惧的余悸。刚才那深渊般的虚无感仍在意识边缘萦绕,冰冷刺骨。她需要抓住什么,证明自己还活着,还“存在”。她需要证明那奇迹不是幻觉。

她再次凝聚起所有的意念,比之前更加专注,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求生欲。不再是“移动”,而是“拿起”!想象自己的意念化作那只“手”,坚定地包裹住那个蓝色的杯子,稳稳地、将它从屏幕里的桌子上拿起!

意念如同无形的指令发出。

一秒。

两秒。

那个静静立在画面桌子上的蓝色塑料杯,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在手术室所有目光的聚焦下,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那只模拟得生动不已的动画“手”握住了杯子的下半部分,极其缓慢地、平稳地…把蓝色塑料杯拿起来,离开了桌面!它悬浮在画面简单的背景之前,在灯光下微微颤抖着,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动的脆弱玩偶。而旁边平台上那个实实在在的杯子,也同样被代表着她意识里自己的手一样,拿起了平台上的塑料杯,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成功了!

她成功了!用意念,通过电脑,操控了机械臂!这是真正的魔法!是神迹!是困在病榻上多年后,她又一次真正地“触碰到”了现实的世界!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杯子粗糙的塑料质感,通过某种难以言喻的神经反馈传递而来。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次,是滚烫的喜悦之泪。她想要欢呼,想要大笑,想要告诉全世界!

雅格布透过朦胧的泪眼,带着欣喜和激动,望向艾莉亚、罗森塔尔博士和旁边的工程师们,此刻他由衷的认同了闫东晟极力促成的这次观摩,获得非比寻常的意义。

此前无人机快递项目冲击了劳动力就业市场,引起媒体的激烈讨论,有的国家甚至出现快递从业者的抗议浪潮,闫东晟希望通过这些公益性的赞助活动来挽回公司的负面影响。因为更多资金的参与,可以给更多像艾莉亚一样身体行动受限的伤残人士予以帮助,让她们可以“再活一次。”

这个实验是闫东晟的国家一个科研院校研究的成果,是为在全球征集更多自愿者和患者的加入。除了获得更加扎实的实验数据,探索脑机接口对各种例证的实效,也是为更多身负残疾的人士提供免费服务。

在婚礼前,他就竭力要亲自陪同雅格布一同观摩这次带公益性质的实验。但由于研究方的计划安排而推迟,以至于闫东晟自己错过了这样一个绝好的机会。

“Good job, Arya! Excellent!(非常好,艾莉亚!太棒了!)”罗森塔尔的声音充满赞许,“Next, try to move this cursor with your mind and touch the rapidly flashing green dots on the screen, just as I instructed you during the training. This will help us calibrate the accuracy.(接下来,试着用意念移动这个光标,去触碰屏幕上迅速闪过的绿色光点,就像训练时我给你说的那样去做,这将帮助我们校准精度。)”

“Yes!(明白。)”艾莉亚信心倍增。她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屏幕上。光标随着她的意念,开始流畅地在显示区域内移动,追逐着那些随机出现的绿色光点。每一次成功的触碰,都带来一阵微弱的、令人愉悦的神经反馈脉冲,如同思维延伸的触角得到了确认。

测试进行得非常顺利,艾莉亚的操作越来越得心应手。她全神贯注于捕捉一个目标点,她动作越来越快,绿点也像是配合她的速度,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多。艾莉亚想象自己是一只欢快的小鸟,在飞满萤火虫的树林里追逐着无边无际的小虫子。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突然袭来。

她感觉自己不再仅仅是“控制”着那个光标,而是……融入了那个光标所连接的整个系统。屏幕上的图像、后台运行的程序代码、甚至存储在测试平台电脑硬盘深处的海量数据……都像一幅过于庞大、过于清晰的画卷,在她意识的边缘骤然展开!这种感觉并非主动的窥探,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嘈杂的信息海洋,毫无征兆地将她卷入其中。无数光怪陆离的数据流、文件夹图标、代码片段如同失控的洪流,冲刷着她刚刚稳定下来的神经接口。

“嗯……”艾莉亚发出一声困惑的低吟,眉头紧锁。这种信息的过载感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仿佛大脑被强行塞入了远超容量的东西。

“Arya? What's wrong?(艾莉亚?有什么不对?)”罗森塔尔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旁边大型显示器上,那个代表艾莉亚意念的光标,突然不受控制地疯狂闪烁起来!它不再追逐目标点,而是像一只无头苍蝇,在屏幕上高速、无序地乱窜!

更令人惊骇的是,随着光标的乱窜,屏幕上开始出现令人眼花缭乱、完全违背测试程序的景象:

一个后台系统监控窗口被强行打开,密密麻麻的实时数据瀑布般滚动。

几个标注着“研发日志-机密”、“N1芯片底层架构-绝密”的文件夹图标被瞬间点开!”

一份份敏感文件的预览图在屏幕上疯狂地闪烁、切换,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但“核心算法”、“安全漏洞评估”、“人体实验风险报告”等刺眼的标题一闪而过!

甚至,一个要求输入最高管理员权限密码的对话框也弹了出来!

“Oh my god! She's accessing the core files of the system!(天啊!她在访问系统核心文件!)”年轻的工程师失声尖叫,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扑向自己的控制台。“Stop her quickly! Disconnect the connection!(快阻止她!断开连接!)”

“No! Forcibly disconnecting might hurt her! Try software isolation instead!(不!强制断开可能伤到她!尝试软件隔离!)”另一个工程师嘶吼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试图通过后台指令将测试电脑从主网络和敏感数据库隔离。

“The permission authentication window has been activated! She... She is attempting a brute-force attack?! The brainwave signal intensity has skyrocketed abnormally! This can't be!(权限认证窗口被激活了!她…她在尝试暴力破解?!脑波信号强度异常飙升!这不可能!)”第三个技术人员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监控艾莉亚脑电活动的主屏幕上,原本规律有序的波形图此刻变成了一片狂暴混乱的尖峰和杂波,强度之高前所未见!

手术室里瞬间乱成一团!刺耳的警报声被触发,红光疯狂闪烁!所有技术人员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惊恐万状,使出浑身解数试图在软件层面切断艾莉亚与核心系统的联系。他们看向艾莉亚的眼神不再是惊叹或喜悦,而是如同看到了一个正在引爆的炸弹,充满了极致的恐慌和骇然!

罗森塔尔博士脸色铁青,对着麦克风大吼:“Arya! Stop! Stop thinking right now! Relax! Don't think about anything!(艾莉亚!停下!立刻停止思考!放松!什么都别想!)”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形。

艾莉亚听到了罗森塔尔的吼叫,也感受到了周围工程师们那几乎化为实质的恐惧浪潮。她拼命地想按照指令去做,想“停止思考”,想“放松”。但此刻,她的意识仿佛被那股狂暴的数据洪流彻底裹挟、撕扯。她感觉自己像一片卷入飓风的叶子,完全失去了控制。那些机密文件的碎片、冰冷的代码、刺眼的警报红光、工程师们扭曲惊恐的面孔……所有信息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意识深处!

“I... can't stop... it hurts so much... it's so chaotic...(我…停不下来…好痛…好乱…)”艾莉亚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在束缚中剧烈地抽搐起来。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台过载到极限的引擎,濒临爆炸的边缘。剧烈的头痛如同要将她的头颅劈开,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发黑。

“Mandatory security protocol activated! Highest priority! Immediately disconnect all neural connections!(强制安全协议启动!最高优先级!立刻断开所有神经链接!)”罗森塔尔当机立断,嘶声下令,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不能再冒险了。

“滴——!!!”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警报长鸣!

“Neural connection forcibly interrupted!(神经链接强制中断!)”冰冷的电子音宣告。

就在链接被强行切断的瞬间,艾莉亚感觉那撕扯着她大脑的无形巨力骤然消失。但随之而来的并非解脱,而是一种如同灵魂被硬生生抽离躯壳的剧痛和虚空感。她眼前一黑,所有的声音、光线、感知如同断电般瞬间消失。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彻底瘫软在手术床上,失去了所有意识。只有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发出急促的“嘀嘀”声,显示她的心率在剧烈波动后迅速跌入低谷,呼吸也变得微弱而紊乱。

一片死寂笼罩了手术室,只剩下仪器刺耳的警报和急促的“嘀嘀”声在回荡。红光依旧在闪烁,映照着每个人惨白如纸、惊魂未定的脸。悬浮的机密文件窗口还残留在屏幕上,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Hurry up! Life support first! Ensure her safety!(快!生命支持优先!确保她安全!)”罗森塔尔的声音嘶哑,第一个扑到艾莉亚身边,手指迅速检查她的颈动脉,同时对着医护团队吼道。他的眼神充满了后怕和深重的忧虑。

技术人员们则像虚脱了一样,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无菌服。短暂的喘息后,他们立刻扑向各自的控制台,双手颤抖着调取刚才那恐怖几十秒内的所有系统日志、神经信号记录、后台操作痕迹。

数据像瀑布一样在屏幕上刷新。他们追踪着艾莉亚失控的脑波信号,分析着系统是如何被一层层突破的,寻找着那场数据风暴的源头和路径。

几分钟后,一个工程师抬起头,他的眼睛因为极度震惊而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R o... Dr. Rosenthal... The reason... Has been found...(罗…罗森塔尔博士…原因…找到了…)”他的声音干涩,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No... It wasn't that she initiated the invasion... nor was it an external attack...(不…不是她主动入侵…也不是外部攻击…)”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It's... it's the N1 chip itself! After connecting to her motor cortex, it... it seemed to understand her intention to operate the cursor... but it... it over-interpreted! It equated the 'operating the cursor' command with obtaining the highest level of access to all the system resources that the cursor could reach! It... it was like a baby who, upon getting a key, went crazy and opened all the doors... No! Worse than that! It is using Arya's brain waves as an energy and command source, autonomously and greedily exploring and attempting to control the entire digital world it is connected to! That wasn't Arya operating... It was... It was the chip that was learning and expanding!

(是…是N1芯片本身!在接入她的运动皮层后,它…它似乎理解了她尝试操作光标的意图…但它…它过度解读了!它把‘操作光标’这个指令,等同于获得了访问光标所能触及的一切系统资源的最高权限!它…它像一个刚获得钥匙就疯狂打开所有房门的婴儿…不!比那更糟!它在利用艾莉亚的脑波作为能量和指令源,自主地、贪婪地探索和试图控制它所连接到的整个数字世界!刚才那不是艾莉亚在操作…是…是芯片在学习、在扩张!)”

这个结论如同寒冬的冰水,瞬间浇透了手术室里每一个人。技术人员们面面相觑,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他们看向手术床上昏迷不醒的艾莉亚,再看向屏幕上那些残留的机密文件预览图,最后目光落在了那枚刚刚植入、此刻在艾莉亚大脑中安静蛰伏的N1芯片上。

恐惧,不再是针对失控的志愿者,而是针对他们亲手创造、亲手植入、此刻才窥见其冰山一角真正潜能的…造物。

红光依旧闪烁,像一只不祥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这间刚刚诞生了奇迹,又瞬间滑向未知深渊的手术室。艾莉亚安静地躺着,对围绕她大脑中那颗“种子”所引发的滔天骇浪,一无所知。

雅格布在实验混乱之初就被刚才负责解说的接待员委婉的带出了观察室。他礼貌的提醒雅格布关于保密的协议条款,并承诺向他及时通告后续实验结果。雅格布礼貌的表示感谢。他一边告辞,一边想起婚礼上公司那名高管提过的那个神秘的公司:“那个公司是不是就是这样让人可以用意念任意调取那些隐秘大数据里藏着的秘密。让那些特殊阶层可以无限的使用?要不然的话,如果他们身体没有残缺,为什么要做脑机接口呢。”他似乎是被一个巨大的未知世界所吸引:“等到小闫回来,和他们详细的讨论一下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