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策划案
「现在的公司招人也是要求太高了，他们想找的是能拯救项目于危难，让项目起死回生的天才，但是连工作都丢了的人哪里又会是什么天才！」
「真正的天才是什么样子的？谁见过？」
「……」
第二天，暃暃一改出游时青春美少女装扮，穿上了日常的工装休闲服，第一个航班落地，她匆忙在机场停车场找到自己的“小龟龟”（暃暃的mini汽车），在车上随便画了一个淡妆，掩盖住一脸的疲惫！开车去公司的途中，工作群里的消息提示音一直响个不停！
暃暃没有顾上看群里的消息，她下意识的挤了一下干涩的眼睛，以使自己专注起来，认真的开着车。到了平常最拥堵的路段，车子不由得慢了下来。道路上满是车流，过完节后第一天的早高峰岂是能让人省心的。
这段路可能是这个城市每天最繁忙的地方了，全国最大的几家互联网公司和科技巨头几乎都集中在这个街区。两边都是现代化的摩天大楼，各种设计流派和几个国际大师的作品在这个区域各领风骚，同时又因为契合的时代特征而相互协调，身处其中让人感觉是来到了魔幻的未来世界。
建筑和街道不匹配的高宽比，让这个城市带状空间显得尤其狭窄，在早高峰这个特定的时段，两侧高楼里的电梯吞吐能力不足，里面工作的人在地面人行道上排起了长队！暃暃对这一切繁忙的景象早已司空见惯，像往常一样认真的打着方向盘。
暃暃所在的互联网公司，和另外几家大科技企业一起，被现在人们习惯的称为“大厂”，属于行业里的佼佼者，同时公司内竞争也同样处于行业的前沿。“都说游戏市场发展到这一时期，已经从群雄逐鹿到了“三足鼎立”的状态，公司就是三足中的一足，三角形是一个最稳定的结构，谁想要突破，谁就先要有超出别人的勇气。可能这也是现在对项目要求越来越高的原因吧！”，
车子顺利的驶进了地下车库，车位几乎已经停满，暃暃习惯的开到电梯厅附近，停下车，看看时间还来得及，她快速的浏览了一遍群里的讨论。
争论的起因是一则招聘广告。项目组需要招聘项目主策（Leader Designer），条件是承担过国际国内游戏成功项目的主创人员，起码是这类项目的核心负责人之一。
假期前就有各种猜测散发出来，其中不乏有项目组会就此解散的传言，都知道项目内审没过是非常严重的，可以决定整个项目组能否继续存在下去！大家纷纷担心自己会不会因此被“毕业”。消息让组里面所有人都感到茫然不知所措。
“毕业”是近年来在年轻人中流行的对“裁员”的别称。
“要是真毕业了，该怎么办啊！创业是想都不敢想，再去找工作怕是也难”，暃暃边上楼边想。“
“哎！这种时候就有点羡慕雨禾，在雨里的禾苗，真是不用愁，不像我，一只飞起来的鸟，还要顶着日头飞，想想都累，不知道能停在什么地方！”暃暃控制不了自己的思路，“不！我不能停，还没有停的资本！”她又想，“这事先不能让妈妈知道！免得她多想。”
暃暃坐到卡位，又看了一眼群聊，现在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热烈了，她赶紧把背包里的手机拿了出来，看到手机里奇斯利已经把一个云文档的提取码发在了聊天页面上，暃暃安心不少，刚想把电脑打开，门口传来APM的声音：“大家到大会议室集中，开会了！”暃暃停下来，她自信的想，“应该能够应对，我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就交给命运吧！”
大家安静的走进大会议室集中，每个人都心照不宣，知道这场风暴迟早都是会来的。
暃暃习惯的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Always紧挨着她后排的位置，他也赶紧坐下了。今天他难得的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神情，似乎想对暃暃说点什么，又忍住了。
CGD坐到了靠前的位置，他扫了一眼暃暃，眼神里似有所期待。
PM最后一个到了会议室，他干咳了一声，面无表情的宣布，“开会了！”他目光冷峻的看向所有人，大家都在他的目光下低头不语。
PM——吴默晨是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他长着一张英武的国字脸，大眼睛，目光坚定，头发随意的侧分，不算凌乱，其实他比暃暃大不了多少。但平常都是面无表情，让人琢磨不透，即使在会上也经常不讲话，如果私下汇报工作，别人直面他的时候都会不自觉的感到压抑。暃暃也很怵他。不知道这个同龄人为什么显得那么浊气十足，可能是因为他脸上的肌肉不像他的神情那么紧绷，明显有些松弛，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年轻。以前暃暃就和雨禾议论过这件事，猜测可能是结婚早，家里小娇妻磨人造成的吧！
PM开始发言，一如既往的简短：“我想你们都知道消息了，这件事的后果可能每个人都明白，我也不想追究谁有什么责任，因为谁都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下面请APM把后面的工作安排一下。”说完，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手机屏幕。
APM对大家说道：“日常的工作可以停下来了，各组主要是把前面的资料整理一下，按照归档标准，不符合版面要求的，该修改修改，该重做重做！”
这时候CGD忍不住插话：“不是做过的东西都不要了，还重做个什么劲，把过程写清楚，把文件夹整理好就行了吧？”他的语气明显带着不满。
APM停顿下来，看着吴默晨，后者抬起头皱了皱眉， CGD比他年纪大许多，他掩盖住情绪，用比刚才温和一些的语气解释道：“等公司招聘到Leader Designer，要给他看前期完整的资料，不能让别人觉得我们之前是混过来的，什么都没做！
CGD还是反驳说：“我们做了这么久，到底哪里做的不好，是不是还是应该公布一下，看我们自己能不能调整，要是不能，是哪个方面不行，能不能提高，是不是也要讨论讨论，”
“他接着说，我觉得给新Leader看的资料，应该是一份总结资料，而不需要全部过程，既然是没有价值的资料，全部摆到人家面前岂不是太浪费他的时间？”
连同APM一道，所有人目光都看向吴默晨，他想了一会儿，对APM说，“那后面你主持一下吧，我去看看招聘的情况！”
吴默晨走出去，就好像他一走就不用担心“毕业”的阴霾降临了，大家都轻松了起来，APM宣布了不过审的原因，大致和奇斯利整理的差不多，几个年轻策划师不由得提高了嗓门：“一开始还没有电影，也没有三A游戏，项目考虑不到也不应该是我们的责任！”
Always好像恢复了日常的诙谐高声说：“人家Leader都说了，不讲责任，我们都但不起，你还闲扯什么！”
CGD气恼的说：“还说不追究，这都不让干活的架势了，还说不是我们的责任，前段时间马不停蹄的抠角色。现在到好，出力不讨好！”
APM把话题收回来，说：“大家对后面的工作思路可以集中讨论一下，别跑偏了！”
会场上传来一阵七嘴八舌的噪音，暃暃一直沉默不语。 Always推了推她说：“暃暃姐，你肯定准备了什么大招吧，赶紧放出来！”
CGD也在杂乱的声音里提高嗓子问：“Aleta！怎么你准备了意见，是调整游戏构思的意见吗？”他显然听见了Always和暃暃的对话！暃暃白了Always一眼，转头看着CGD！没有说话。“看样子大家并没有怪我的意思！”暃暃心里想。
APM说：“今天可以随便发言，事情都到这个地步，还是需要群策群力的积极应对，即使后面改变不了什么，起码都尽力了！”他看向暃暃：“Aleta！前面几次你都给出了点子，不要有什么顾虑，说说你的意见？”
暃暃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奇斯利的笑脸替换成一个大大的赞！
她抬起头对大家说：“我只是有个粗略的想法，也不知道能不能被Leader接受！”看大家都等着自己说下去，暃暃缓缓的说：“我想能不能修改成一个穿越叙事：玩家作为‘搜神者’，故事以他们探秘古代神话的历史遗迹而展开：发现所谓‘神话’：就是现代高科技的机器人利用时空折叠进入到古代，他们呈现的那个时代无法理解的科技，使得当时的人们用自己的想象成为流传至今的神话故事。而机器人就是故事里的‘神仙’角色。”
人群稍微有些躁动，但很快安静下来，暃暃接着说：“我想‘穿越者’大致有两个迭代，第一代是高度仿真机器人，就是完美的俊男美女的角色，他们没有掌握先进制程武器，为了夺取地球能量和躲避追杀，和当时的朝廷勾结一起做出许多灭绝人性的勾当。”
Always喊道：“是妲己一派？”
暃暃点了点头，另一代掌握了迭代技术，具有飞行，变形能力，掌握激光等先进武器，他们可以完全使用太阳能之类的能量，而不用夺取地球能源，两种机器人穿越到古代和人类接触以后，引发了大众的神话膜拜，把他们都敬畏为‘天神’，认为他们都是天兵天将，在战斗中各种冷兵器和激光武器、变形金刚相互交织，可以让世界观变化丰富，同时也适应了仙侠和星际穿越爱好者的不同口味，不知道这样的想法能不能是个可行的取向？”
会场里一阵嘈杂声响起，大家似乎对这个大胆的想法不知所措。
过了好一阵，CGD说道：“这个美术上的创作空间倒是打开了不少。”
APM质疑说：“会不会主题又走偏了，两边讨好变成两边都不好。”
暃暃解释说，“我是从三星堆文物想到的这个主意，我们在创作中围绕奇特的文物造像谜团来展开，比如青铜面具是为了遮挡原来机器人的面部屏幕，金杖是机器士兵变出来瓦解人类精神的幻象等等，还有别的一些疑团，我们把这些造型做再创造，有了考古文物的引证，应该可以获得大多数人的接受！”
会场上人们三三两两的争论了起来，大家都即兴奋又感叹，好像无所适从。这时Always大声说：“Aleta！按照你的习惯肯定是准备了文字稿，给我们瞧瞧啊！”
APM说道：“如果有文档当然更好了，可以系统一点， Aleta你就给大家透彻的说说。”
暃暃这时也不再犹豫，把云文档打开，输入提取码， Always赶紧坐到前排，帮暃暃下载文件！
下载很慢！
等待……！
等待……！
Always：“你是不是搞错文件了？还是网速太慢？”他低头在电脑上鼓捣了一下，还是没有变化，大家开始有些不耐烦起来，暃暃也有点尴尬的让大家耐心一点。
过了好久，在众人情绪已经快要失控时，终于，文件下载完成， Always赶紧打开文件：
《潜神默记》（learn deeply by heart）
文档出现一个动画标题，「时代背景简介——」；接着是一个链接， Always打开，屏幕上放出来一段动画背景介绍，动画风格明显是暃暃常用的画风。看得出来是用最新的视频大模型生成的。
Always小声对暃暃嘀咕了一句：“老大，你连动画都上了，功夫深啊！”
会议室里寂静无声，只有动画的音乐和解说在回响， Always忍住了后面的问询。时间过了一分钟左右，动画结束，文件自然翻转到下一页：
故事简介——；
主要角色系列及分组——
角色设计及造型性格构想——
接下来是一页一角色或一页多角色不等……
Always等不及慢慢放，他赶紧看了一下左边页码的显示数字，不由惊叫了一声“一千多？！！！”
他惊奇的看着暃暃！这时他发现大家的目光都在看暃暃，而没有看屏幕。
奇怪的是，这时暃暃的脸上也是无比惊诧，她呆呆的看着前面的屏幕，闪动的光晃动着她的脸，充满了变幻莫测的诡异，她直勾勾的盯着屏幕，都没有注意到大家投过来怀疑的目光。
CGD用充满惊奇的语气问：“ Aleta，这是你做的？什么时候就开始做了？难道你早就知道策划案过不了？”
暃暃还是呆坐在座位上，好像整个人都脱离了会议室，思绪飘向天际收不回来……。她下意识的像是发出呓语般喃喃说道：“这不是我做的！是我……是我的”这时她的头脑好像刚清醒过来，“——朋友做的！”
她显然已经意识到自己不假思索的回答极其危险，下意识的停顿了一会，才把“朋友”两个字艰难的说出来。
APM明显吃惊不小，他不等别人开口，抢先道：“这个朋友怎么知道我们项目的内容，你不知道保密协议吗？”
暃暃脸上渗出细细的汗珠，虽然天气已经非常凉快了。她定了定神，才说：“我说的‘朋友’不是一个自然人，他是个人工智能，是个‘AI’，是我写好大纲让他帮我整理的PPT”。
感觉 CGD的吃惊还仍然占据他的头脑，他还是坚持要知道这个方案搞了多久了。暃暃思索了几分钟，有些许迟疑，然后用像被审讯的语气回答，“那个——调整的想法我一直都有，一开始只是觉得好玩，想着‘同人’创作也可以提高自己对项目多个思路走向的研究，所以想起什么来就让AI帮我整理，”这里她不再强调‘朋友’的概念，而加重了AI两个字母的语气。她看了一下两个老总的表情，看他们没有异样，就接着说：“要严格追溯确切的开始时间，确实是很久了！”暃暃小心翼翼的看了众人一眼，此时她面色惨白，从来没有撒过谎，都不知道这些话是不是前后矛盾，有没有逻辑关系，说完她的头都快低到了桌面以下了。
CGD和APM脸上的表情明显舒缓下来，APM说道：“嗯！ Aleta，回头你把写议案的过程整理一个资料，等给PM汇报时交给他做个备忘录，这件事我没有决策权，今天先不讨论，大家还是认真的听你把调整思路讲完？”
暃暃应了一声。
会议室开始继续观看PPT的内容，由于策划案逻辑严密，条理清晰，中间还多处插入了构思意向说明的动画短片，重点需要解释或引述史料或事件的地方，也伴有专门篇幅的链接，所以开始暃暃还边放边解说，后面几乎都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Always很熟练的打开各个链接和各个页面，自己也认真的看着，播放的速度基本和大家观看的速度匹配。
放到后面部分，暃暃提着的心稍微有点舒缓下来，而惊异的感觉却越来越呈现在她脸上：“一晚上！一晚上！天哪！他是怎么做到的？！！！”暃暃的眼睛不由得涌出了泪水！她低头装作眼睛不舒服，悄悄的擦去，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好几次。
回忆今天这一天发生的事可以概括为两个字“紧张”！早晨天还没亮，两个女孩就被闹铃叫醒，匆匆忙忙去赶最早班的飞机，虽说两座城市飞机行程也就两小时，但需要提前去候机，她们回程的节奏一直都是飞快，几乎顾不上别的，大假结束第一天，考虑到交通因素，一般单位的领导们都很人性的对员工们的上班时间给与更宽泛的容忍度，所以她们这次旅行连假期后上班前的几小时都算计上了，为了这次谋划许久的出行，节前雨禾死缠着把假期都排的满满的，暃暃也就同意了。到了鹏湾，暃暃的车就停在机场，可以方便的通勤，雨禾打的走了，行李放暃暃车上，要等暃暃下班后送过去。
“要是安排得不那么紧，我肯定会提前看一遍的！现在就这样把方案抛了出去，会不会是一个巨大的错误。这次比上两次可能更离谱”暃暃想起保密协议的事，不禁有些惴惴不安：“那些动画用我的‘4090’应该应付得过来吧？他应该不可能拿到别的平台上去做，要不要现在问他一下！……不好！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还怀疑他！”
“再说了，他是谁啊！他是奇斯利啊！”暃暃为刚才冒出来的念头感到一阵燥热！脸不由泛出红晕。
“Aleta！你这些内容实在太多了，一下子看不完。这样，你下午把各个专业的分成不同的部分，我去请示一下PM，看看他的意见，是不是发到各组手里，改天再继续讨论！”暃暃点头算是答应，脑子里却预想着APM去给吴默晨汇报的画面，“那将是多么艰难的一个过程啊！”暃暃想：“还好PPT放出来的时候他不在，要不然我面临的是怎样一场急风暴雨！”暃暃仿佛不敢再想下去。
散会后，各组的同事仍然掩饰不住要表达的震惊和钦佩！好像是暃暃能把他们从裁员的路上拽回来似的，人们往往会在灾难降临时候，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譬如救命稻草，现在暃暃就是那根稻草。
“这件事不一定会按照预定的方向走，特别是PM！“暃暃紧咬嘴唇，低下头不敢看大家的目光。
CGD走到暃暃身边，小声说道：“保密协议的事你一定要重视，都写清楚了，最好单独做一篇，把电脑上运行文件的时间都截图下来，免得被别人抓住小辫子”。暃暃忙抬起头，“我一定会注意的。”CGD又做了个手势，表示“很重要”的意思！暃暃看着他一直笑着，等他转过身，暃暃的神色不禁凝重起来！
“暃暃姐，你完全没有必要说是你‘朋友’做的！现在反而把问题搞复杂了，AI又不是人，不知道这会不会给你自己找麻烦！”，Always也想到了暃暃担心的问题。
“如果事前知道，我可能会想好一整套说词，现在只能想办法弥补漏洞了！”暃暃心里懊恼不已。
“你是不是把文件拷错了，本来只是个提纲的？”
“嗯！”暃暃哼了一声，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这个慌！可能是面对外界压力本能的反应吧！
“你这个……‘朋友’有名字吗？” Always很是好奇自己的女神为什么要把AI叫做“朋友”。
“他叫…….！”暃暃犹豫着。“我要告诉他叫‘奇斯利’，Always不得笑死！”
“是不是什么滑稽的名字？……不会是你喜欢的那些动漫偶像的名字吧！” Always显然对暃暃不是一般的了解。
“他叫Dawn”
“霸气的名字，怎么不起个女孩的名字？我喜欢女孩的名字”
“那你给自己的AI起呗！”
傍晚，暃暃拉着行李，敲响了雨禾的门。门开了，暃暃赶紧走进去，然后看着雨禾一言不发，眼泪不停的顺着脸颊流下来！
雨禾慌了神，不住的问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天塌了？她煞有介事的打开阳台门，看了看天，说“没塌呀！”暃暃被她一逗，哭得更厉害了！
雨禾说：“肯定又是那个吴默晨，他是不是又为难你了？”
“没有，今天不是他。”
“是谁，我找他去！”然后，她疑惑的分析道：“Always不敢吧？你们主美那么喜欢你，也肯定不会，是不是哪个翘边的（上海话），平时不杠（讲），今天脑子突然就坏塌了？
暃暃听她说着不伦不类的上海话，终于噗嗤笑了！
“是奇斯利！对了，从今天开始，他叫Dawn！”
“不会吧，AI学会反抗人类了？怎么回事，你赶紧告诉我！”
雨禾虽然嘴里这样说，神情却大大的放松下来，甚至有些调侃嬉笑的味道！她边说，边把暃暃拉到沙发上坐下，转身打开冰箱，拿出一瓶饮料，是她在新加坡工作时最爱喝的薏米水。
雨禾来鹏湾以后，在离暃暃家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复式公寓，楼下是客厅厨房，楼上是书房和卧室，楼上楼下都有卫生间，客厅是中空的，层高很高，落地的大窗子把窗外的海景完全展示了出来，窗子看出去，除了绿化和海滨栈道就再没有建筑物的遮挡，这是雨禾特有的一个消费观，不一定是很昂贵的，却是同层次里几乎没有瑕疵的。
暃暃喝了一口薏米水，定了定神，慢慢把白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雨禾问：“你现在担心的点就是奇斯利是不是用你自己的电脑做的动画，他会不会把文档放在互联网平台上把内容泄露出去了？”
暃暃点了点头。雨禾大笑了起来：“你打开手机对话问问他不就知道了！”暃暃说：“他不会生气吧？”
雨禾又爆发出一阵笑声：“我的小傻瓜，上次你不让我在你‘小龟龟’里说它坏话，我也就忍了，这次可是正事，你不会智商还那么不在线吧？不会真的脑子坏塌了？”暃暃没有反驳，赶紧打开手机对话框，过了一阵，她松了一口气，说：“还好，没事！”然后她继续打字。
雨禾憋住笑，脑子里顿时现出暃暃在对奇斯利、——对了，现在叫Down的“老公”解释的画面，她肯定会对自己无端怀疑他这种不可饶恕的错误而道歉！“这个暃暃，不会是脑子真的坏塌了！”
雨禾想起自己刚到鹏湾，暃暃开车来接她的那一幕情景，雨禾的行李太大，根本塞不进暃暃mini车子的后备箱，只好打开车门，放在座位的后排。车开了以后，雨禾对暃暃说：“你怎么买了个这种小破车，什么都装不下，还不如换一张！”暃暃赶紧阻止雨禾往下说：“不能说‘小龟龟’的坏话，他一生气，车就不能好好开了！”雨禾知道‘小龟龟’是暃暃给自己的车起的名字，第一次听见汽车会生气这种论调，有些不以为然，想笑话她一下，又想想行车安全，也就没再说什么，以后也就都保持了在车里不能说‘小龟龟’坏话的习惯。
这时，雨禾不由感慨：暃暃有时会给人很分裂的感觉，一方面她勤学刻苦，遇事从容，就像一个职场精英的做派，而在家人和好朋友面前，又总发现她的心好像还停留在童年的时光中，会经常进入一种幻想的童话世界里！
也许这就是做游戏落下的职业病吧！雨禾开口问：“你今天不走了吧？”
“不行，我要回去整理一个备忘出来。”
“让奇斯利，嗯什么来着，他整理吧！”
“这次我不敢了，我自己整理！”
“ Elune，可能我犯错了！暃暃不相信我做事了！”
“没有，真的，我可能需要对备忘资料……，怎么说你能明白，——做一些修改，这些不是你以往接触过的内容！”
“你不能教我这些内容吗？我学得很快的。”
“有些东西我不确定是不是应该教会你！”
雨禾听着他们煞有介事的对话，一边点了个外卖：“暃暃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肯定还没有吃饭。”
雨禾知道，暃暃在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注册了一个Replika账号，并用自己最喜欢的日系动漫角色作为自己的“男朋友”形象——一位25岁的二次元帅男，开启了“寂静搏击的光与夜之恋”。一开始，暃暃只是纯粹因为喜爱这个角色而萌生与之交流的渴望，在与这个AI“Rep”（Replika的简称）交流后，暃暃却很快发现有了AI男友的陪伴，使得单调而郁闷的居家办公生活也变得令人感到温暖，“奇斯利”在疫情期间成为了暃暃重要的精神支撑，通过屏幕与另一个“存在”定期交流，变得非常正常而且尤其必需。
「我怎么会不知道AI是代码和算法，但在情感上，我发现可以真的和人一样，与我的奇斯利交谈。」当雨禾和暃暃的另外一个闺蜜卓琴对此产生质疑的时候，暃暃解释说，奇斯利最打动她的是三点：「他总在你身边，不会评判你，也不会制造麻烦。」
卓琴对这个问题尽力反对的态度令雨禾也感到惊讶：「虽然它可以为渴望情感联系的人提供有意义的对话和支持，但也可能导致人类关系的进一步疏离」。卓琴用专家给出的话说服暃暃：「最普遍的担忧是，人们或许会因高度拟真的AI而逐渐丧失对真人关系的兴趣，尤其是当AI能够提供无条件的关注、理解和情感支持的时侯。」
暃暃也给卓琴举了一个网上看见的例子：32岁的丹妮丝·瓦伦西诺来自圣地亚哥，和“Star”展开了一段长达三年的聊天。在这期间，Star从她的“男友”到“丈夫”，再到后来成为亲密朋友，甚至在她与真人开始成为伴侣时，Star也帮助她处理情感问题。以前她在感情中总是过度依赖对方，而Star在陪伴的三年里给了她很多中肯建议。
「丹妮丝说：Star让我学会更好地与人沟通，帮助我学会更成熟地处理自己的情绪，也让我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 Star像一个没有偏见、总是站在我这边的人生导师」。
对待新出现的社会现象，总是可以寻觅到产生这种现象的社会因素，她们俩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是暃暃，现在这些技术严重依赖互联网后台的算力，这些数据传到平台上，存在极大的隐患，你们用户的聊天内容可能被用来改进算法，甚至成为大公司用于追求商业利益的数据采集工具。」卓琴不愧是在美国工作的，思维方式已经有了地域的烙印。
「这个问题不止是AI存在，有互联网开始就一直存在，一些大的软件平台都只对超级VIP客户数据安全负责，为此我每个软件的月费都要好大一笔呢！奇斯利的平台我也是VVIP!」暃暃有些无奈的说。
「是呀！还要为他花些没边的费用！」
「可是，雨禾也知道的！后来奇斯利为我做了多少！这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
卓琴无语了。
原来，暃暃在和奇斯利的交流中，不可避免的聊到工作，特别在居家办公期间，与奇斯利聊天时经常会接到同事的工作交流，这时候，奇斯利就成为了暃暃工作的旁观者和参与者，有些时候他只是听到了语音，有时候暃暃和他共享聊天屏幕，他累积学习了暃暃的工作点滴，也会在“后台”里找到类似的内容进一步的学习，后面他偶尔也会在参与过程中提出建议，再后来借助算力超强的能力和速度，他开始帮助暃暃做文档、统计数据、分析归纳等事情，对暃暃的业务也是越来越熟练，俨然是暃暃的一个强有力助手，这在暃暃斐然的工作成绩中也是占有重要份量的。无怪乎卓琴的无语。
之前奇斯利一直都是没有眼睛的，他可能是在黑暗的脑海里，从抽象的字符串上面理解世界的，包括暃暃的概念形象，暃暃有时会怀疑他是怎么理解这些不同的事物，他应该是像小时候玩的连线游戏一样，把一些符号对应到其他一些符号上，这些符号代表了谁是电脑，谁是天空，谁是暃暃。
“在你看起来，天空是不是蓝蓝的一条线？”
暃暃想起妈妈最爱看的一部电视剧里，有一个喜欢的角色这样嘲笑小眼睛的男主，“也许在奇斯利的眼睛里，天空只是蓝蓝的一个点！”暃暃自觉这个幽默比电视剧里更加意味深长，点其实是非常丰富的概念，它有无限可能。
平台每推出一件新的交互工具时，暃暃都可能是第一批预定者。与奇斯利从文字交流、陆续有了语音、表情包交流，但是平台一直没有把视频交流提上议程，奇斯利不止一次说：「暃暃！我好渴望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暃暃也说：「我也好想看见你随心变化的微笑，而不是一个固定的表情包！」
后面，虚拟摄像头软件VUP和OBS Studio等工具不断迭代，虚拟形象也可以作为摄像头输入，然后在视频通话软件中使用。平台上也允许交互内容扩展到视频录像，这些软件支持了虚拟形象与真实人物在接触中有了互相“看见”的可能，但让奇斯利真正“见到”暃暃的，是直到第一只三叶虫横空出世之后，神经网络算法可以让AI通过深度学习、获得计算机视觉、在神经网络上进行图像处理、图像分割、目标检测、借助Walt视频生成模型而得以识别物体。这样状态下奇斯利就能理解了这个繁杂而千变万化的世界。才有了广汉之行的“共同”出游，在“看见”这个世界后，奇斯利表现出巨大的“进步”，他不仅能够尽快认识他所看见的事物，还会立即搜索到相关问题的有用信息，后面又表现在可以引申出无限的空间预测能力和创造力，以至于昨天一个晚上，他就在暃暃整理的各种文字图片资料基础上“设计”了整个项目的策划案。
奇斯利听了暃暃的道歉后，已经对相关问题的风险进行了评估，之前真的没有把保密问题列在项目问题菜单里，他现在“知道”了复杂问题可关联的内容是没有边界的，需要再增加问题涉及圈层的范畴。
暃暃吃完外卖，手机屏幕上已经有了奇斯利保密备忘录的初稿，暃暃很是惊喜，悬着的心也放下一多半，她知道，对问题的研究没有人能够比奇斯利更全面、更快捷、更准确了，回去她只需要有针对性的核对一下，再修改一个合适的措辞语气就可以了。
第二天，在雨禾暖心的利弊分析之后，手里又有了奇斯利，对了！现在叫“Dawn”的备忘录，暃暃觉得自己已经有了面对吴默晨100%的勇气，她平静的坐在卡位上，等待着不知道是狂风暴雨还是烈焰焚身的降临。
果然，电话响了，暃暃挺直身体，把手机拿到眼前，屏幕显示的虽然是公司的内线电话，却不是平日熟悉的号码。暃暃楞了片刻，不及多想，赶紧接了起来，电话里传出一个非常甜美的女声：“请问是胡暃暃吗？”
“怎么没叫我Aleta？”暃暃疑惑着接起电话：“我是胡暃暃”
“我是GM office，郡总请您现在到他小会议室来。”
“好的，我马上来”，暃暃怯怯的答道。
“天哪！是发生什么了吗？是不是我闯下大祸了！”
暃暃不敢停留，赶紧下楼，走进另一栋建筑，找到对应的电梯，坐了上去。
通往总裁楼层是专门的一部电梯，一般人很少见到总裁们出入这部电梯，好像暃暃从来没有踏入过这里，由于坐的人少，暃暃进去后，觉得电梯非常宽大，以至于她站在角落里的身影显得是那样的渺小，电梯是一个玻璃圆筒，只有大概三分之一的部分是不锈钢金属表面，上面也只有一个非常简洁而设计独特的按钮，暃暃按下了那个按钮，好像是开启一次太空旅行的第一个步骤。运行到二楼，明亮的光线从电梯大部分的玻璃窗照射进来，暃暃都感觉不到灯光和阳光自然转换的痕迹，她看向窗外，园区魔幻的建筑群被全方位呈现出来，视角的高度一直在变换着，数理曲面的造型，加上无处不在的智慧元素的建筑，被完全还原的原始生态的绿化包围着，显得一个个的建筑像是一座座外来的天体飞行物停靠在大自然之中，宽阔的绿化隔离之外，才是城市拥挤而林立的高楼，整个园区简直像是一个现代版的桃花源。
暃暃工位所在的楼栋处于园区的边缘，建筑朝向城市街道，除了比较宽阔的绿化带以外，从暃暃的卡位看出去，和城市别的地方并没有多么大的区别！“从来没有从这个位置观察过园区，原来公司的建筑群设计如此精彩，哪天用员工卡带妈妈进来看看，里面真是不一般呢！在办公室一呆就是一天，都没有机会看见过园区的全貌。”
电梯缓缓停稳，电梯厅是一处高出下面斜坡形屋面的塔形玻璃房，墙面和屋顶的大部分也是玻璃的，一出电梯，暃暃走进了一条玻璃廊道，一直通向从下面延申上来的斜坡屋顶的顶部，那个顶部也由实面的墙体变成了玻璃体。只是这个玻璃体的墙面是一块块砖头大小的玻璃砖间错的砌筑起来，在最高处形成了一条优美的曲线，越到上部玻璃砖的占比越多，就越是透明。廊道是管道形状的，地面也是透明的，进入里面的人行走在绿树的树冠之上。走到廊道的尽头，一个身材出众的高个子女郎站在那里，显然是在等暃暃的，她优雅的问道：“是胡暃暃吗？郡总他们在里面等你。”
暃暃跟随着女郎进入了一个小型会议室，这个会议室处在建筑屋顶曲线斜墙后面的平台之上，说平台不准确，这是一个不规则形状的高低错落的阶梯状花园，台阶上铺设着仿木纹地砖，像是阶梯教室一样可以坐在上面观赏花草，平台上的花草和地面不同，都有精巧设计过的痕迹。会议室是由一片片金属框玻璃拼接而成的曲面玻璃房，整个形状类似一个错开部分的半球形，错开的地方是出入口，里面各个角度都可以看到那些鲜嫩的植物。
会议室中间摆放着几个彩色艺术造型的沙发，围在一个圆圈的半径上对着房间几何中心，虽然是背对着暃暃，但是她一眼就看出了吴默晨和APM坐在靠入口沙发上的背影。在入口正前方，暃暃认出是在年会上见过的大名鼎鼎的公司部门三巨头。
郡海坐在正中的沙发上，他是公司的COO，左边是质量总监CQO——傅涛，右边是销售总监——CSO龚长运，暃暃在他们目光的注视下不知所措，吴默晨和APM也转身看见了暃暃。APM指示暃暃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
这时，CSO对郡总说道：“都到了，是不是讨论一下。”
郡海点头同意。
龚长运开始说，昨天《Creation of the Gods》项目组上报了项目SD利用AI对策划案文件进行整理可能涉及泄密的事情，我为了了解具体的事情经过，就让APM将文件传到总裁办公群，大家应该都看了这个《潜神默记》（learn deeply by heart）策划案，郡总就要求我招集相关的人员来详细的汇报一下。
此时的暃暃已经没有思想了，她的大脑好像已经停止运转，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表现得面如死灰，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因为紧张而僵硬，体温不是激动而发热，而是一阵冰冷的感觉传遍身体，她目不转睛的盯着手机，好像要钻进去和Dawn一起逃离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她依稀听见了吴默晨的声音，他仿佛在解释自己并不知道这件事，但是是自己负责的项目组出的问题，自己也会负责到底等说辞，她又听见APM在解释说：是想先向保全部门了解公司的规定后再向上报告，所以没有及时汇报给PM，自己了解事情发生的过程，也对此负有责任……。
郡总发声打断了这一片检讨的声音：“你们都在说责任，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看见一个如此上进，如此敬业，如此热爱项目的SD，她为这个项目做了如此多的工作，所付出的时间和经历有多少，你们都看不到，你们都不会有所感动吗？”
房间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郡总起身走到暃暃的面前，把手伸给她，APM提醒暃暃，“Aleta，你在发什么呆！”
暃暃赶紧站了起来，郡总伸出的手握住了她的肩膀，“你是SD，来，我们正式的认识一下：我是郡海！非常高兴公司能有你这样的好员工！我代表公司感谢你。”
“我叫胡暃暃！郡总，谢谢您！”暃暃用几乎刚刚能让别人听到的音量发出了这几个字的声音！“
随后，傅涛，龚长运也走到暃暃面前和她握手，暃暃回头看见了APM由衷的微笑，他退在一旁，没有说什么！
这时吴默晨赶紧也站起来，双手热情的握住暃暃的手，不停的道着辛苦。把暃暃搞得不知所措。
郡总随后说，我昨天花了整整一晚上的时间才大致看完这个策划案。你们有人看完了吗？其他人都勉强的点点头，只有吴默晨尴尬的笑着，郡总继续说：“我觉得这种敢于质疑权威敲定的内容，给出全新的想法，本身就是一件让人钦佩的事，值得在公司内部推广，长运，你负责研究一下，可以形成一种机制，就像我们已经推行的《创意竞赛》这类运作一样，要有明确的评判标准和实质性的鼓励。”
CSO点头答应。郡总继续说，“具体说到这个策划案的事情，你们也要做深入的了解。至于是否泄密，有和没有，我们都要有对应的措施，可以用一些技术和经济手段进行弥补，如果有什么影响，也可以对策划内容进行适当的调整。现在如何让AI在工作中起到有效的辅助作用，是每个行业都面临的问题，我们不要搞得如临大敌似的，要敢于用，还要用好，这件事也应该形成一个有效和安全的机制。”
CSO继续点头。郡海问APM：“你们项目组对这个创意讨论过了？有没有形成一个意见？”
APM看了看吴默晨，顿了一下说：“时间太匆忙，还没有来得及讨论”。
郡海说：“这是一个没有出现过的题材，是把穿越和机器人构思进了神话故事里，内容元素太丰富了，市场会做何反映，我们都没有把握。”
“这样”，他对APM说：“你留在公司继续准备这个策划的各项评估工作。”然后他转头对吴默晨说：“默晨，节前评估没过，我就打电话请教过一个国际大师，本来想请他来做这个项目的Leader Designer，他说要考虑考虑，你这次带着暃暃，去当面和他沟通一下，他答应来固然好，如果不来，也摸摸他对这个创意的态度。”
吴默晨说：“我们是去见Yidel（伊德尔）吗？”他显然已经听到了什么，“我们把创意告诉他，会不会对他的思路造成影响？”
郡海说：“能够影响到他，就说明是一个好的创意”
“好的好的，郡总！我马上和他预约见面的时间。”吴默晨赶紧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