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靖康元年正月十五,汴京城沉浸在畸形的繁华中。
上元灯节,金明池畔火树银花,宣德楼前百戏杂陈。达官显贵们乘着香车宝马,谈笑风生,仿佛北境的血火从未存在。只有偶尔经过的巡逻禁军,甲胄上的血迹未干,提醒着这座城池正坐在火山口上。
沈清漪的船在汴河码头靠岸时,她几乎认不出这座城市。三年战乱,理应让京城萧瑟,可眼前景象却比宣和年间更加奢靡——这是末日前的狂欢。
“陛下登基,大赦天下,减赋税,开恩科。”张择端的声音低沉,“朝臣们都说这是盛世重临,可他们看不见,城外已有流民十万,每日饿死者数百。”
沈清漪看着街边乞讨的妇孺,她们眼神空洞,与华服贵人们的欢声笑语形成讽刺的对比。一个老妇伸出枯手:“行行好,北边来的,孩子三天没吃饭了...”
她摸出仅有的几枚铜钱,却被张择端按住:“不能给。你一给,就会围上一群。现在汴京城,半个铜板都能让人拼命。”
果然,铜钱刚落进破碗,四周立刻涌来几十个难民。禁军挥鞭驱散,鞭声与哭喊混杂。
“看见了吗?”张择端叹息,“这就是现在的汴京——外面是金兵,里面是饿殍。陛下在宫中宴饮,宰相们在府中作乐。只有种师道、韩世忠那样的傻子,还在前线拼命。”
“表舅,”沈清漪握紧怀中册子,“我们何时能见陛下?”
“难。”张择端摇头,“陛下现在只听两个人的话:李邦彦和张邦昌。这两人都是主和派,力劝陛下割地求和。你那册子若被他们看见,怕是到不了陛下手中。”
“那太后...”
“太后病重,已半月不见外客。”张择端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我有办法。太后身边有个老宫女,是我故交之女。我们可以先见她。”
两人穿街过巷,避开热闹的御街,专走僻静小巷。张择端在汴京生活多年,对每一条巷道都了如指掌。七拐八绕后,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院门打开,一个三十来岁的宫女探头,看见张择端,眼睛一亮:“张先生!”
“绣云,这位是沈姑娘,有要事需见太后。”
名叫绣云的宫女打量沈清漪,目光落在她肩头渗血的绷带上:“姑娘受伤了?快进来。”
院内简朴,但干净整洁。绣云煮了热茶,又取来伤药:“先换药吧,伤口化脓就麻烦了。”
换药时,沈清漪才知道绣云的身世——她父亲原是边关小吏,金兵破城时殉国,母亲带着她逃到汴京,病饿而死。太后偶然见她可怜,收在身边。
“太后仁厚,可如今...”绣云压低声音,“宫中全是张邦昌的人。太后想见陛下都难,更别说外臣。”
“那这册子...”沈清漪取出包裹。
绣云翻看几页,脸色大变:“这...这是...”
“我兄长用命换来的。”沈清漪声音哽咽,“绣云姐姐,求你一定设法让太后看到。”
绣云咬牙:“你们今夜住下,我想办法。”
当夜,沈清漪辗转难眠。窗外不时传来鞭炮声和欢笑声,与她在真定听到的炮火声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一个是为庆祝生存,一个是为庆祝死亡。
三更时分,绣云悄悄进来:“有办法了。明日太后要去大相国寺进香,这是每月惯例。我会安排姑娘扮作随行宫女,途中可寻机呈上册子。”
“寺中可有张邦昌的人?”
“有,但不多。”绣云道,“太后虽被架空,但礼佛之事他们不敢阻拦。这是唯一的机会。”
次日清晨,沈清漪换上宫女服饰,混入随行队伍。太后凤辇出宫时,她看见禁军统领向张邦昌的心腹低声汇报——果然,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中。
大相国寺香火鼎盛。太后在方丈陪同下去大殿上香,沈清漪随侍在侧。机会就在上香完毕,太后去禅房歇息的路上。
禅房在寺院深处,竹木掩映,清幽僻静。就在转弯处,绣云故意打翻茶盘,热水泼了一地。
“奴婢该死!”绣云跪地。
随行太监正要呵斥,太后摆摆手:“罢了,收拾干净便是。”
趁这混乱,沈清漪一步上前,跪在太后面前,高举册子:“民女沈清漪,有北境军情上奏太后!”
太后年约五十,面容慈祥但憔悴。她看见沈清漪,先是一愣,随即恢复平静:“你是何人?”
“家兄沈墨言,真定副将,已殉国。”沈清漪含泪,“这是他临终前托付的机密,关乎大宋存亡,请太后过目!”
周围太监宫女大惊,正要上前阻拦,太后抬手制止:“拿来。”
沈清漪呈上册子。太后翻开,只看一页,脸色骤变。她迅速合上册子,对左右道:“你们都退下,哀家要与这位姑娘单独说话。”
“太后,这不合规矩...”
“哀家说话不算数了吗?”太后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退下。太后拉着沈清漪进入禅房,关上门,这才急问:“这册子从何而来?”
沈清漪简要说清来龙去脉。当听到沈墨言咬死完颜宗望、邢忠独臂血战、呼延通杨再兴相继战死时,太后泪如雨下。
“忠臣...都是忠臣...”她颤抖着手抚摸册子,“陛下若能看到这些...”
“太后,陛下为何执意求和?”
太后苦笑:“他不是执意,是害怕。陛下自幼长于深宫,从未见过刀兵。登基以来,每日听到的都是金兵如何厉害,我军如何不堪。张邦昌李邦彦那些人,把金兵说得如神兵天降,陛下...吓破了胆。”
她握住沈清漪的手:“孩子,这册子哀家留下。但光有册子不够,需要一个人去说服陛下——一个他信任,又能说出真相的人。”
“谁?”
“康王赵构。”太后眼中闪过希望,“陛下九弟,年前出使金营被扣,刚刚逃回。他亲眼见过金兵虚实,若他肯开口...”
“康王现在何处?”
“在府中养病,但...”太后压低声音,“张邦昌也在拉拢他。你必须赶在他们之前,见到康王。”
禅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绣云急促敲门:“太后,张相爷来了!”
太后脸色一变,迅速将册子藏入袖中,对沈清漪道:“从后窗走!绣云会带你出寺!”
沈清漪翻窗而出,绣云已在等候。两人沿小路疾行,刚出寺院后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张邦昌的声音:“太后今日见了个陌生宫女?”
“是哀家娘家远亲。”太后声音平静。
“哦?臣可否见见?”
“她已经走了。”
张邦昌显然不信,但不敢硬搜太后身边。沈清漪和绣云趁机溜出小巷,回到小院。
“姑娘,你不能留在这里了。”绣云焦急道,“张邦昌起了疑心,定会全城搜查。必须马上离开!”
“可康王...”
“我去安排。”张择端不知何时出现,“我在康王府有个故交,是府中画师。可以安排你扮作画师学徒入府。”
“何时?”
“今夜。”张择端道,“但机会只有一次。若被识破,必死无疑。”
沈清漪点头。她已经死过很多次,不在乎再多一次。
傍晚,张择端带来一套画师学徒的粗布衣衫,还有一盒颜料画笔。“康王喜爱书画,每月十五都会召集画师切磋。你就说是我的远房侄儿,来京学艺。”
“康王会信吗?”
“他未必信,但会给我几分薄面。”张择端苦笑,“我曾教他画过兰竹,算是半个老师。”
入夜,康王府灯火通明。府邸比想象中简朴,甚至有些破旧。赵构刚从金营逃回,形容憔悴,但双目有神。他坐在堂上,看画师们呈上作品,偶尔点评几句。
轮到沈清漪时,她呈上的是一幅《雪夜孤城图》——画的是真定城破之夜的景象:残垣断壁,尸横遍野,唯有一面残破的“沈”字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赵构看着画,久久不语。堂中气氛凝滞。
“这画...从何而来?”他缓缓问。
“小民亲眼所见。”沈清漪抬头,直视赵构,“王爷在金营数月,应当也见过这般景象。”
赵构眼中闪过痛色:“你是...”
“家兄沈墨言,真定副将。”沈清漪跪下,“王爷,家兄临终前托小民带一句话给陛下:金兵可战,大宋可守,但需上下同心,死战不退。”
她取出另一幅小画——是兄长手绘的《北境防御图》,标注了所有关隘、兵力、粮道。
赵构接过细看,手开始颤抖:“这...这是沈副尉亲手所绘?”
“是。家兄被囚三年,暗中观察金兵虚实。他最后送回的情报,都在这里。”沈清漪又取出一封血书——是真定守军最后的战报。
赵构看完,闭目良久。当他睁眼时,眼中已有决断:“明日早朝,本王会面见陛下,力主抗金。”
“王爷,张相爷他们...”
“不必担心。”赵构冷笑,“本王从金营逃回,不是来求和的。那些软骨头的账,迟早要算。”
他看向沈清漪:“沈姑娘,你先在府中住下。等明日朝会有了结果,再做打算。”
“谢王爷。”
当夜,沈清漪住在康王府偏院。她睡不着,在院中踱步。月色清冷,照着一地寒霜。
忽然,墙头跃下几个黑影,直扑她而来!是刺客!
沈清漪拔剑迎敌。对方武功高强,招招致命。她本就带伤,很快落了下风。一支飞镖射中她左臂,短剑脱手。
就在刀锋及颈的瞬间,一支羽箭射穿刺客咽喉。墙头又跃下一人,剑光如雪,瞬间又杀两人。
是康王赵构!他竟有如此身手!
剩余刺客见势不妙,转身欲逃。赵构冷笑,从怀中掏出一支竹哨吹响。府中侍卫涌出,将刺客团团围住。
“留活口!”赵构喝道。
但刺客动作更快,齐齐咬破口中毒囊,瞬间毙命。
赵构检查尸体,面色阴沉:“是皇城司的人。”
“张邦昌竟敢在王府行刺?!”沈清漪震惊。
“他已经疯了。”赵构扶起她,“本王逃回后,屡次在陛下面前主战,挡了他的路。今夜刺杀,是警告,也是试探。”
他看着沈清漪:“沈姑娘,你不能再留在汴京了。张邦昌知道你在本王这里,定会不择手段。”
“可我...”
“你已做了该做的。”赵构郑重道,“明日朝会,本王会用你兄长用命换来的情报,说服陛下。但你需要离开,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哪里安全?”
赵构沉吟片刻:“去扬州。本王的老师宗泽将军旧部在那里,可保你平安。待朝中局势明朗,再作打算。”
他取出一枚金令:“这是本王信物,可通行各州县。另派一队亲兵护送。”
沈清漪接过金令,忽然想起一事:“王爷,家兄临终前,还交代了一件事。”
“说。”
“他说...朝中有奸细,不止张邦昌李邦彦,还有更高之人。”
赵构瞳孔微缩:“谁?”
“他不知道,但他说...”沈清漪压低声音,“那人曾与金国六皇子完颜宗隽密会,许以长江以北所有土地,换金国支持他...登基。”
赵构面色大变:“他想篡位?!”
“家兄只听到这些,就被发现了。”沈清漪道,“但他说,那人位高权重,深得陛下信任。王爷,您要小心。”
赵构沉默良久,缓缓道:“本王知道了。你且去扬州,这里的事,交给本王。”
次日清晨,沈清漪在康王亲兵护送下离开汴京。出城时,她回头望去,这座繁华的都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海市蜃楼。
还能再见吗?她不知道。
队伍南下,走的是官道。沿途所见,比北上时更加凄惨。流民如潮,饿殍遍野,盗匪横行。有时一天能遇到十几拨劫道的,全靠康王亲兵的精锐才杀出重围。
五日后,抵达扬州。扬州尚未受战火波及,依然繁华。运河上千帆竞发,街市间人声鼎沸。但细看之下,也能发现紧张气氛——守军巡逻频繁,粮价飞涨,有钱人家已在暗中转移财产。
康王的旧部在城西,是个不起眼的武馆。馆主姓梁,四十来岁,断了一指,但身手矫健。见到金令,他立刻将沈清漪安置在后院。
“姑娘在此安心住下。”梁馆主道,“康王早有交代,让末将护姑娘周全。”
“梁馆主是...”
“末将原是宗泽将军麾下都头,太原城破时重伤,被康王所救。”梁馆主眼中闪过痛色,“真定的事,末将听说了。沈副尉...是条好汉。”
沈清漪在武馆住下,每日跟着梁馆主习武强身。她的伤渐渐好转,但心中的痛丝毫未减。夜深人静时,她常取出兄长的《北境防御图》和那幅《雪夜孤城图》,一看就是一夜。
十日后,汴京传来消息:康王赵构在朝会上力主抗金,与张邦昌激烈争吵。钦宗犹豫不决,最终采纳折中方案——一面派人议和,一面命种师道韩世忠加强防御。
“陛下还是怕。”梁馆主叹息,“金兵已破真定,下一个就是太原。太原若破,汴京门户洞开,到时想战也晚了。”
“那康王...”
“康王被任命为天下兵马副元帅,即日赴磁州督师。”梁馆主道,“这算是主战派的小胜,但远远不够。”
又过五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武馆——是绣云!
她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见到沈清漪就哭:“姑娘...太后...太后薨了!”
沈清漪如遭雷击:“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绣云泣不成声,“太后那日从大相国寺回宫,就一病不起。御医说是风寒,可奴婢知道...是张邦昌下的毒!”
“有证据吗?!”
“没有...但太后临终前,拉着奴婢的手说...”绣云压低声音,“她说,陛下身边有鬼,让康王小心...然后,她就...”
绣云说不下去了。沈清漪扶她坐下,心中冰凉。连太后都被害死,张邦昌已经肆无忌惮。
“你怎么逃出来的?”
“太后薨后,张邦昌要杀我灭口。是康王暗中派人,送我出宫。”绣云取出一个锦囊,“这是太后临终前交给我的,让我务必送到姑娘手中。”
沈清漪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枚凤钗,钗身中空,藏着一卷细绢。展开细绢,上面是太后手书:
“沈姑娘:见此信时,哀家已去。朝中奸佞,不止张邦昌。陛下幼弟郓王赵楷,与金国密谋,欲借金兵之手清除异己,篡位登基。证据藏于哀家寝宫佛龛之下。若大宋不亡,望姑娘助康王清君侧,正朝纲。哀家死而无憾。”
沈清漪手一抖,细绢落地。郓王赵楷!徽宗第三子,才华横溢,深得宠爱,竟是内奸!
“姑娘,现在怎么办?”绣云焦急。
沈清漪沉思良久:“此事必须告诉康王。但他在磁州督师,书信往来太危险。”
“那...”
“我去磁州。”沈清漪决断,“亲自面见康王。”
“不可!”梁馆主反对,“磁州前线,战事正酣。姑娘去太危险!”
“不去更危险。”沈清漪道,“若郓王真的通敌,他在汴京,康王在前线,一旦里应外合...”
她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后果。
梁馆主咬牙:“既如此,末将护送姑娘去!”
“我也去。”绣云坚定道。
三日后,三人扮作商旅,北上磁州。沿途关卡重重,但康王的金令依然有效。只是越往北,战乱痕迹越明显,有时一天也见不到一个完整的村庄。
十日后,抵达磁州境内。这里已是前线,处处军营,戒备森严。种师道的大军驻扎在滏阳河北岸,与金兵隔河对峙。
康王行辕在磁州城内。沈清漪持金令求见,很快被引入。
赵构正在沙盘前与将领议事,见她到来,屏退左右。
“沈姑娘怎么来了?汴京出事了吗?”
沈清漪呈上太后的细绢。赵构看完,面色铁青,一拳砸在案上:“赵楷!他竟敢!”
“王爷,此事...”
“本王知道。”赵构深吸一口气,“其实本王早有怀疑。父皇禅位时,赵楷最是反对。后来金兵南下,他又力主迁都,说汴京不可守。现在看来,他是想将父皇和皇兄逼到南方,自己留在北方,与金国分治。”
“那现在...”
“必须立刻回京!”赵构决断,“但前线吃紧,本王若走,军心必乱。”
他沉吟片刻:“这样,沈姑娘,你持本王手令,秘密回京,联络忠良,搜集赵楷通敌证据。待本王击退金兵此次进攻,即刻回京清理门户。”
“可我一介女流...”
“你是沈墨言的妹妹,是太后的托付之人。”赵构看着她,“这朝堂之上,多少须眉男儿,不及你一个女子有胆识。本王信你。”
他取出一枚虎符:“这是本王调动亲兵的凭证。在京中,本王有一支秘密卫队,共三百人,分散在各处。你持此符,可召集他们。”
沈清漪接过虎符,入手冰凉沉重。
“还有,”赵构压低声音,“本王的老师李纲,虽被罢相,但在朝中仍有威望。你可去找他。他是忠臣,可信。”
“李纲大人现在何处?”
“在京郊鹿鸣书院讲学。张邦昌不敢动他,但监视严密。你去时务必小心。”
沈清漪点头:“清漪明白。”
赵构看着她苍白但坚毅的面容,忽然躬身一礼:“沈姑娘,大宋国运,系于你身。请受本王一拜。”
沈清漪慌忙还礼:“王爷折煞民女了。民女只是...做该做的事。”
当夜,沈清漪在磁州休整。赵构派亲兵护送,次日一早南下。
临行前,赵构送她到城外:“沈姑娘,此去凶险万分。若事不可为,保命第一。记住,活着,才有希望。”
“清漪记下了。”
她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磁州城。这座北方小城,正在战争的阴影下颤抖。而她要去的汴京,又何尝不是?
队伍南下,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梁馆主和绣云同行,还有康王的二十名亲兵。但沈清漪知道,面对张邦昌、赵楷那样的敌人,这些人远远不够。
五日后,抵达汴京。她没有进城,直接去京郊鹿鸣书院。
书院建在山上,竹林掩映,清幽宁静。李纲正在讲堂讲学,学生数十人,听得入神。这位罢相的老臣须发皆白,但声音洪亮,讲到激动处,须发皆张。
讲学结束,沈清漪求见。李纲见到康王虎符,神色凝重,引她至密室。
“沈姑娘的事,老夫听说了。”李纲叹息,“沈副尉忠烈,可歌可泣。只是这朝堂...唉。”
“李大人,郓王通敌之事...”
“老夫早有怀疑。”李纲点头,“去年金使来朝,郓王私下会见,密谈两个时辰。后来金兵南下路线,与我军布防漏洞完全吻合。若说无人泄露,鬼都不信。”
“那为何不揭露?”
“无证据。”李纲苦笑,“郓王行事谨慎,所有往来都经心腹,不留痕迹。太后所说的证据,恐怕是唯一的机会。”
“太后寝宫现在...”
“已被张邦昌控制。”李纲摇头,“说是整理太后遗物,实为搜查。姑娘想进去,难如登天。”
沈清漪沉思:“那如果...我们制造混乱,趁乱潜入?”
“什么混乱?”
沈清漪想起张择端曾说过,汴京城下有前朝留下的密道网络。其中一条,就通往太后寝宫附近。
“李大人可知汴京密道?”
李纲眼睛一亮:“你是说...从地下潜入?”
“是。”
“可密道图早已失传...”
“张择端先生有。”沈清漪道,“他曾测绘汴京全城,包括地下。”
李纲大喜:“若真如此,或可一试!”
当夜,沈清漪秘密会见张择端。听到计划,张择端犹豫:“密道年久失修,危险重重。而且太后寝宫现在戒备森严,就算进去,也未必能找到证据。”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沈清漪坚定道,“表舅,帮我。”
张择端看着这个外甥女,想起她母亲当年也是如此倔强。许久,他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不可恋战。”
“我答应。”
张择端取出密道图。图上线条错综复杂,如蛛网般覆盖全城。其中一条红线,标注着“通大内”。
“从这里下水道进入,前行三百步,左转,再二百步,有石阶向上。”张择端指着图,“出口在太后寝宫后的花圃假山下。但出口机关已锈蚀,需要从外面打开。”
“外面有人接应。”李纲道,“老夫可安排可靠之人。”
计划定在三天后的夜晚。那日是郓王赵楷寿辰,宫中设宴,守卫相对松懈。
这三天,沈清漪在鹿鸣书院等待。她反复研究密道图,将每个转弯、每个岔路都刻在脑中。绣云为她准备夜行衣和工具,梁馆主则训练她使用飞爪和短弩。
第三天黄昏,李纲带来消息:宫中宴会已开始,郓王、张邦昌等都在席上。太后寝宫守卫减少一半,是行动的最佳时机。
子时,沈清漪、绣云和梁馆主三人,从汴河一处排水口潜入密道。
水道恶臭扑鼻,积水及腰。众人屏息前行,按照地图指引,在黑暗中摸索。老鼠从脚边窜过,蝙蝠在头顶飞舞,但无人退缩。
前行三百步,左转,再二百步,果然看见向上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块石板,上面有铜环。
“就是这里。”沈清漪低声道。
她用力拉拽铜环,石板纹丝不动。梁馆主上前帮忙,两人合力,石板终于松动,露出缝隙。
推开石板,外面是假山内部。三人钻出,置身太后寝宫后园。
园中寂静,只有虫鸣。寝宫灯火通明,但人影稀疏。按照计划,李纲安排的内应在二更时分制造混乱——假装走水,引开守卫。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沈清漪趴在假山后,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终于,远处传来呼喊:“走水了!偏殿走水了!”
守卫一阵骚动,大部分跑去救火。寝宫前只剩下两人。
“动手!”梁馆主如猎豹般扑出,瞬间击晕两人。
三人迅速潜入寝宫。宫内陈设依旧,但已蒙尘。佛龛在寝殿西侧,供着一尊白玉观音。
沈清漪按照太后所说,摸索佛龛底座。果然,有一块木板是活动的。推开木板,里面有个紫檀木盒。
她取出木盒,正要打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进去看看!”
是张邦昌的声音!他竟来得这么快!
三人慌忙躲到屏风后。张邦昌带着几个心腹走进寝殿,径直走向佛龛。
“太后那老东西,临死前肯定藏了东西。”张邦昌冷笑,“给我搜!”
心腹搜查佛龛,很快发现暗格——但里面空空如也。
“相爷,没有。”
“不可能!”张邦昌怒道,“再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心腹们开始翻箱倒柜。沈清漪握紧木盒,屏住呼吸。屏风很薄,一旦被发现...
就在此时,一个心腹忽然道:“相爷,有人!”
他看见了屏风后的影子!
梁馆主当机立断,推开屏风,扑向张邦昌。绣云则拉着沈清漪往后退。
“刺客!有刺客!”张邦昌大喊。
更多守卫涌来。梁馆主虽勇,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制服。绣云护着沈清漪退到窗边,但窗外也有守卫。
无路可逃!
张邦昌看清沈清漪,狞笑:“原来是你这小贱人!交出东西,饶你不死!”
沈清漪抱紧木盒,忽然冲向窗户,纵身跳出!
落地时脚踝剧痛,但她咬牙爬起,往后园跑。身后追兵紧追不舍。
跑到假山处,她忽然想起密道入口还开着!只要钻进去...
一支箭射来,钉在她脚边。张邦昌已带人围上。
“跑啊,怎么不跑了?”张邦昌冷笑,“把东西交出来。”
沈清漪背靠假山,环顾四周。追兵数十,已无退路。
她忽然笑了,笑得凄美决绝:“张邦昌,你以为你赢了吗?”
“难道不是?”
“这盒子里,是郓王通敌的证据。”沈清漪高举木盒,“也是你勾结金国、毒杀太后的证据!今夜之后,全天下都会知道你们的真面目!”
张邦昌脸色大变:“你...你怎么知道?!”
“太后临终前告诉我的。”沈清漪眼中含泪,“她还说,你们这些奸佞,迟早会遭天谴!”
她忽然将木盒扔向旁边的水池!
“不!”张邦昌嘶吼。
木盒落入池中,沉入水底。张邦昌疯狂命令:“捞上来!快捞上来!”
趁这混乱,沈清漪转身钻进假山,跳入密道入口。追兵也想跟入,但入口狭窄,一次只能容一人。
她在密道中拼命奔跑,脚踝疼痛钻心,但她不敢停。身后传来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前方是岔路。按照地图,左边通往城外,右边死路。她该往左,但...
她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衣襟。火焰迅速蔓延,她将着火的衣服扔向右边的岔路。
火光引燃了密道中腐朽的木板,浓烟滚滚。追兵被阻,呛咳不止。
沈清漪趁机钻进左边岔路,拼命向前。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
她爬出洞口,置身汴河岸边。回头望去,太后寝宫方向火光冲天,呼喊声隐约可闻。
她成功了,但也失败了。证据沉入池底,梁馆主和绣云生死未卜,自己暴露了行踪...
接下来怎么办?
沈清漪茫然四顾。汴京城在夜色中沉睡,对刚才的惊心动魄一无所知。这座城池,这个国家,还有希望吗?
她忽然想起兄长的话:“清漪,若有一天你走投无路,就去找一个人——城东土地庙的哑巴庙祝。他是我们的人。”
土地庙...她记得那个地方。
沈清漪一瘸一拐地走向城东。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咬牙坚持。
黎明时分,她终于找到那座破败的土地庙。推开门,一个哑巴老人正在扫地。看见她,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沈清漪用兄长教的手语比划:“我是沈墨言的妹妹,需要帮助。”
老人点头,示意她跟上。庙后有个地窖,里面备有食物、药品和干净衣物。
老人为她处理伤口,脚踝扭伤严重,需要静养。但沈清漪知道,这里也不安全。张邦昌很快会全城搜捕。
“老人家,我必须离开汴京。”她用手语说。
老人想了想,取出一张纸条:“康王在城南有一处秘密据点,可暂避。”
沈清漪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个地址。她正要道谢,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追兵来了!
老人脸色一变,迅速推开地窖里的一块石板,露出黑漆漆的洞口。他示意沈清漪进去。
沈清漪钻入洞口,老人在外面合上石板。黑暗中,她听见庙门被踹开,听见张邦昌的怒吼,听见老人的惨叫...
她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又一个为她而死的人。
密道很长,不知通往何处。沈清漪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为了兄长,为了母亲,为了岳琛、邢忠、呼延通、杨再兴、王彦、太后、绣云、梁馆主、哑巴庙祝...为了所有死去的人。
她必须活下去。
密道尽头是一间密室,有床铺、食物、饮水,还有一封信。
信是康王留下的:“若见此信,说明汴京已不可留。密道出口在城南十里坡,那里有马匹接应。去扬州,等本王消息。”
沈清漪收好信,在密室中休整一日。脚踝敷了药,疼痛稍减。
次日黄昏,她走出密道。出口在一片乱坟岗,果然拴着一匹马。
她翻身上马,最后回望汴京。夕阳如血,将那座城池染成暗红。
再见了,汴京。再见了,所有死去的人。
她策马向南,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而在她身后,汴京城中,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张邦昌没有找到木盒,暴怒之下,开始清洗异己。李纲被捕下狱,康王在朝中的势力遭到打击。而郓王赵楷,正在秘密调集兵马。
金国那边,完颜宗望伤愈,重掌兵权。他接到赵楷密信,约定三月南下,里应外合,一举灭宋。
历史的车轮,正轰然驶向那个注定悲剧的终点——靖康之变。
而此刻的沈清漪,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拼命向南,向着扬州,向着那渺茫的希望。
或许,在那座尚未陷落的江南城池,还有一线生机。
或许。
马匹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烟尘。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但沈清漪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不会放弃。
这是沈家人的风骨,也是这个民族最后的尊严。
夕阳彻底沉没,黑暗笼罩大地。
而在黑暗中,总有一点光,永不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