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靖康二年春,沈清漪站在剑门关下。
川陕之路比她想象的更加险峻。从江宁府出发,溯长江而上,穿三峡,过夔门,三个月的跋涉让她本就未愈的脚伤更重。此刻站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剑门关前,仰头望去,绝壁如削,栈道悬空,云雾缭绕间仿佛通向天际。
“姑娘,过了此关,就是利州。”护卫队正指着前方,“吴玠将军的宣抚司在兴州,还有五日路程。”
沈清漪点头,拉紧披风。蜀地春寒料峭,山风如刀。她怀中揣着的康王兵符和手谕已焐得温热,这一路穿越金兵占领区、盗匪盘踞地、军阀割据带,几次死里逃生,就为了将它们送到吴氏兄弟手中。
守关的是个独眼老卒,查验文书时多看了沈清漪几眼:“小娘子从江南来?这个时节入川,可是稀客。”
“探亲。”沈清漪低眉顺眼。
老卒嘿嘿一笑,独眼里闪着精光:“探亲?我看不像。小娘子手上虎口有茧,是握剑的手;脚踝肿胀却站得稳,是常年骑马的人。你是...康王的人吧?”
众护卫脸色一变,手按刀柄。沈清漪却平静道:“老丈好眼力。既然如此,还请行个方便。”
老卒收起笑容,郑重抱拳:“姑娘莫怪,小老儿也是奉命行事。吴玠将军有令,凡江南来使,必须详查。请随我来。”
他将众人引入关内一处石室,屏退左右,才低声道:“姑娘来得正是时候,又来得不是时候。”
“何解?”
“正是时候,是因为金兵正分三路攻蜀:一路出大散关,一路攻饶凤关,一路从襄阳西进。”老卒神色凝重,“吴玠将军在和尚原、吴璘将军在仙人关,正与金将完颜撒离喝、完颜娄室血战。姑娘带来的江南消息,对军心至关重要。”
“那为何说不是时候?”
“因为...”老卒压低声音,“川陕宣抚司内部有变。副使王燮与将军不和,暗中通金。姑娘此去,恐有性命之忧。”
沈清漪心中一沉。果然,天下之大,无处不有奸佞。
“那吴玠将军...”
“将军知道王燮有异,但苦无证据。”老卒道,“更麻烦的是,王燮控制了粮草转运,若动他,恐前线断粮。所以将军只能隐忍。”
沈清漪沉思片刻:“若我能拿到王燮通敌的证据呢?”
老卒一愣:“姑娘有办法?”
“没有,但可以找。”沈清漪目光坚定,“老丈既能认出我是康王的人,想必也是忠义之士。可否助我?”
老卒独眼闪烁,许久,重重点头:“好!小老儿这条命是吴将军救的,该还了。姑娘且听我说...”
当夜,沈清漪在剑门关休整。老卒姓刘,原是和尚原守军,因伤退役后在此守关。他详细讲述了川陕局势:吴玠吴璘兄弟虽勇,但兵不过五万,粮草短缺,朝廷断绝——汴京沦陷后,川陕已成孤地。
“更麻烦的是人心。”刘老卒叹息,“不少官员觉得,汴京都破了,咱们在川陕死守有什么用?不如降了金国,还能保富贵。”
“吴将军也这么想?”
“将军?”刘老卒笑了,“将军说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守土抗战。但将军一个人的肩膀,扛不住整个川陕啊。”
沈清漪取出康王手谕:“康王已在江南集结兵马,不日将北上抗金。只要川陕能守住,待江南兵到,便可东西夹击,收复中原。”
刘老卒接过手谕,双手颤抖:“真的?康王真能打回来?”
“能。”沈清漪语气坚定,“因为不战,就是亡国灭种。战,还有一线生机。”
“好!好!”刘老卒老泪纵横,“有姑娘这句话,川陕将士的血,就没白流!”
次日一早,沈清漪等人出关西行。刘老卒派了两个熟悉地形的关卒引路,抄小路绕过金兵活动区。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栈道年久失修,有些地方木板腐烂,脚下就是万丈深渊。沈清漪恐高,只能闭着眼,由护卫搀扶前行。耳边是呼啸的山风,脚下是奔流的江水,每一步都如踏生死线。
走了两日,抵达利州。这里是前线后方,伤兵营帐连绵数里,呻吟声日夜不绝。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找间客栈歇脚。”沈清漪吩咐,“然后去打探王燮的消息。”
城中最大的客栈“悦来居”已住满各路商贾——战乱年代,军需生意最是暴利。沈清漪扮作药材商之女,要了两间上房。
安顿下来后,她派护卫去市集打听。半日功夫,消息陆续传回:
王燮的府邸在城西,占地百亩,奢华无比;他每月十五会在府中设宴,招待各路商贾和地方官员;他有个心腹管家,姓苟,好赌,常在城东赌坊出没...
“就从这苟管家下手。”沈清漪决断,“他好赌,必缺钱。用钱买消息,最是简单。”
当夜,城东“鸿运赌坊”灯火通明。沈清漪扮作富家公子,带着两个护卫进入。赌坊里乌烟瘴气,吆喝声、骰子声、哭笑声混杂。
她很快找到了苟管家——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正在赌大小,面前堆着不少银两,但面色焦躁,显然输多赢少。
沈清漪在他旁边坐下,押下一锭金子:“买大。”
骰盅开,果然是大。她连赢三把,金子翻倍。苟管家看得眼热,凑过来:“这位公子手气真好。”
“运气而已。”沈清漪微笑,“看老哥面色不佳,可是输了?”
“别提了,这个月俸禄全搭进去了。”苟管家叹气,“家里那婆娘要是知道,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钱财乃身外物,老哥何必烦恼。”沈清漪推过去两锭金子,“这点小钱,给老哥翻本。”
苟管家眼睛一亮,但又警惕:“公子为何帮我?”
“交个朋友。”沈清漪压低声音,“实不相瞒,小弟做药材生意,想走王宣抚使的门路。若老哥能引见,自有重谢。”
听到“重谢”二字,苟管家戒心尽消:“好说好说!我家老爷最好说话,特别是对公子这样的豪爽人。”
两人又赌几把,沈清漪故意输了些,让苟管家赢回本钱。赌罢,她邀请苟管家去酒楼喝酒。
三杯下肚,苟管家话多了起来:“公子找我家老爷,可算找对人了。这川陕地界,没有我家老爷办不成的事。”
“那是自然。”沈清漪奉承,“不过小弟听说,如今金兵压境,生意不好做啊。”
“金兵?”苟管家冷笑,“那是吴玠吴璘的事,跟我家老爷无关。我家老爷说了,打打杀杀多没意思,不如...”
他忽然住口,警觉地看了看四周。沈清漪使眼色,护卫会意,又点了一坛好酒。
酒过三巡,苟管家彻底醉了,口无遮拦:“公子,我告诉你个秘密...我家老爷...早就跟金国那边...谈好了...”
“谈好什么?”
“等时机一到...献关投降...”苟管家趴在桌上,声音含糊,“到时候...金国封老爷做蜀王...我嘛...也能混个知府当当...”
沈清漪心跳如鼓,表面却不动声色:“老哥喝多了,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没乱说...”苟管家掏出一枚玉佩,“你看...这是金国元帅给的...信物...”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着狻猊纹,背面刻着女真文字。沈清漪在金营见过类似的——这是金国将领的身份凭证。
“这玉佩...老哥可要收好。”她故作担忧,“若被吴将军的人看见...”
“怕什么?”苟管家醉眼朦胧,“吴玠那莽夫,蹦跶不了几天了...老爷已在他军中安插了人...时机一到...”
他声音越来越低,终于醉倒。
沈清漪示意护卫将他扶到客房休息,自己则取出纸笔,迅速记下刚才听到的关键信息:王燮通敌、欲献关投降、在吴玠军中安插内奸...
正要离开,苟管家忽然翻了个身,怀中有东西掉出——是一封信!火漆封缄,盖着金国兵部的印!
沈清漪捡起信,犹豫片刻,还是拆开了。信是金将完颜撒离喝写给王燮的,约定下月初五,金兵佯攻和尚原,王燮趁机献剑门关。作为回报,金国封王燮为蜀王,世袭罔替。
铁证如山!
沈清漪小心收好信件,又搜了苟管家身上,找到一本小册子,记录着王燮在军中的党羽名单,足有十七人,其中甚至有吴玠的亲兵队长!
事态严重,必须立刻通知吴玠!
她留下一个护卫看守苟管家,自己带着其余人连夜出城,赶往兴州。
山路漆黑,马匹难行。众人举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沈清漪脚伤复发,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咬牙坚持。
天亮时,抵达一处哨卡。守军查验文书后,得知是江南来使,不敢怠慢,派骑兵护送。
又走一日,终于看见兴州城墙。这座川北重镇依山而建,城墙上旌旗招展,守军盔明甲亮,士气高昂。
吴玠的宣抚司衙门在城中央,门口两尊石狮威武雄壮。沈清漪递上康王手谕和兵符,片刻后,一个亲兵引她入内。
正堂中,吴玠正在沙盘前与将领议事。他四十来岁,面如重枣,虎目虬髯,一身铁甲未卸,肩头还缠着绷带,渗着血迹。
“江南来使?”吴玠抬头,声音洪亮如钟,“康王可好?”
“康王安好,已在江南集结兵马,誓师抗金。”沈清漪躬身行礼,“民女沈清漪,奉康王之命,前来拜见将军。”
她取出康王手谕和那封密信,双手呈上。
吴玠先看手谕,眼中闪过激动。再看密信,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桌案:“王燮!这奸贼!”
众将哗然。一个年轻将领怒道:“末将早就怀疑他!上月粮草迟迟不到,就是他做的手脚!”
“将军,末将请命,即刻捉拿王燮!”
“不可。”另一个老将摇头,“王燮掌控利州粮仓,若动他,前线将士吃什么?”
堂中陷入争执。吴玠沉默良久,看向沈清漪:“姑娘如何得到这封信?”
沈清漪简要说清经过。吴玠听后,抱拳道:“姑娘深入虎穴,为我川陕除一大患,吴某代三军将士谢过!”
“将军言重了。”沈清漪道,“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下月初五,金兵便要行动,只剩不到十日。”
吴玠踱步沉思,忽然眼睛一亮:“将计就计。”
“何解?”
“王燮要献剑门关,咱们就让他‘献’。”吴玠冷笑,“只是这关献了,金兵能不能进得来,就由不得他了。”
他迅速布置:派兵暗中控制利州,擒拿王燮及其党羽;同时调兵遣将,在剑门关设伏;再派人假扮王燮信使,诱金兵入瓮。
“此计甚妙,但需精细。”老将道,“若被金兵识破...”
“所以需要一个人,去金营传信。”吴玠看向众将,“此人需胆大心细,熟知金营情况...”
众将面面相觑。深入金营传假信,九死一生。
“我去。”沈清漪忽然道。
所有人看向她。
“民女去过金营,见过完颜撒离喝。”沈清漪平静道,“而且,我有必须去的理由。”
她没说的是,瞎子卦言中的“西北有山有水有铁有火”——剑门关正是山,嘉陵江正是水,金营中必有铁器炉火。兄长若真在西北,或许就在金营之中。
吴玠皱眉:“姑娘是康王特使,若有不测...”
“正因我是康王特使,才最合适。”沈清漪道,“金国知道康王在江南抗金,必想抓我作为筹码。我若送上门,他们不会轻易杀我。”
吴玠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好!但姑娘记住,若事不可为,保命第一。你带来的消息,比任何事都重要。”
“清漪明白。”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行动。吴玠亲率精兵秘密前往利州;沈清漪则带着假信件,在向导带领下前往金营。
金营在剑门关以北五十里,依山傍水,连绵十里。沈清漪扮作商贾之女,说是王燮派来送信的。守营金兵验过玉佩——那是从苟管家身上拿来的信物——放她入内。
中军大帐,完颜撒离喝正在饮酒。他年约三十,金盔金甲,面容粗犷,左颊一道刀疤。见到沈清漪,他眯起眼睛:“王燮派个女人来?”
“王大人说,女子不易引人注意。”沈清漪呈上信件,“这是王大人的亲笔信,约定下月初五,献剑门关。”
完颜撒离喝拆信细看,忽然冷笑:“这字迹...不对。”
沈清漪心中一紧。难道被识破了?
“王燮的字,本帅认得。”完颜撒离喝站起身,缓缓踱步,“他写字有个习惯,最后一笔必带上勾。这封信...没有。”
他猛地转身,盯着沈清漪:“说!你是谁派来的?!”
帐中护卫拔刀。沈清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元帅好眼力。这信...确实不是王大人亲笔。”
“哦?”
“王大人已被吴玠软禁,这是他的幕僚所写。”沈清漪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但计划不变。下月初五,王大人的心腹会在关内接应,开关献城。”
完颜撒离喝将信将疑:“王燮被软禁,如何保证计划进行?”
“王大人早有准备。”沈清漪道,“他在关内安插了十七名心腹,这是名单。”
她呈上那份从苟管家身上搜到的小册子。完颜撒离喝接过翻阅,这才信了几分:“那王燮要什么?”
“事成之后,蜀王之封,世袭罔替。”沈清漪道,“另外...他要一个人。”
“谁?”
“沈墨言。”沈清漪心跳如鼓,表面却平静,“王大人说,此人是他的心腹大患,必须亲手处置。”
完颜撒离喝一愣,随即大笑:“沈墨言?那个咬伤宗望元帅的疯子?他早就死了!”
“死了?”沈清漪声音微颤。
“宗望元帅亲口所说,岂能有假?”完颜撒离喝摆手,“不过既然王燮要尸体,给他便是——如果还能找到的话。”
希望再次破灭。沈清漪咬紧牙关,才没让泪水涌出。
“你回去告诉王燮,本帅答应他。”完颜撒离喝道,“下月初五,三更举火为号,开关献城。事成之后,蜀王之位,决不食言。”
“是。”沈清漪躬身退出。
走出大帐,她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兄长...真的死了吗?
不,她不信。宗望的话未必是真,完颜撒离喝也可能在骗她。只要没见到尸体,她就不能放弃。
正要离开金营,忽然听见旁边营帐传来一阵熟悉的琴声——是《广陵散》!这是兄长最爱的曲子!
她猛地转头,声音来自一处偏僻营帐,外面有重兵把守。难道是...
“看什么看?”守卫呵斥,“快走!”
沈清漪低下头,快步离开。但心中已种下一个念头:那营帐里,一定有秘密。
回到兴州,她将情况禀报吴玠。听说王燮已被擒拿,其党羽一网打尽,吴玠大喜:“好!接下来,就看金兵如何入瓮了!”
下月初五,三更时分。
剑门关城头,火把高举,如约发出信号。关下黑暗中,金兵铁骑如潮水般涌来。
关门缓缓打开。完颜撒离喝一马当先,率军冲入。但刚进关门,就发现不对劲——关内空无一人!
“中计!”他大惊,勒马欲退。
就在这时,城头万箭齐发,滚木礌石如雨落下。关门轰然关闭,将金兵截为两段。
“放火!”吴玠一声令下。
关内预先堆放的柴草被点燃,烈火冲天。金兵乱作一团,自相践踏。完颜撒离喝拼命冲杀,终于杀出一条血路,逃出关门,但三万前锋已折损大半。
“吴玠!本帅誓报此仇!”他在关外嘶吼。
城头上,吴玠冷笑:“回去告诉完颜宗望,川陕之地,有进无出!”
大胜。剑门关守住了,金兵西进之路被阻断。消息传到江南,康王大喜,封吴玠为川陕宣抚使,总领西线抗金事宜。
庆功宴上,吴玠举杯敬沈清漪:“姑娘大功,当饮此杯!”
沈清漪却起身:“将军,庆功不急。民女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请将军发兵,攻金营。”沈清漪道,“民女在金营中,听见兄长常弹的琴声。他可能...还活着。”
帐中安静下来。吴玠放下酒杯,神色凝重:“姑娘,金营有重兵把守,强攻恐伤亡惨重。况且...若令兄真在,强攻可能危及他的性命。”
“那...”
“本将军有一计。”吴玠道,“金兵新败,士气低落。我可派使者议和,趁机查探。若令兄真在,再设法营救。”
“议和?”众将反对,“将军,我军新胜,岂能议和?”
“假议和,真刺探。”吴玠解释,“况且,我军虽胜,但粮草不足,需要时间休整。假意议和,可拖延时间。”
他看向沈清漪:“姑娘可愿为使?”
“愿!”
三日后,沈清漪作为议和副使,再次来到金营。正使是吴玠的幕僚,一个能言善辩的老书生。
完颜撒离喝败军之将,气焰大减,但依然强硬:“议和可以,但川陕必须割让!”
“元帅说笑了。”老幕僚不卑不亢,“我军新胜,该提条件的是我们。”
双方唇枪舌剑。沈清漪趁此机会,仔细观察营中情况。她发现,那日传出琴声的营帐守卫更加严密,且帐外有医官出入。
难道里面是伤员?
议和持续三日,未有结果。完颜撒离喝需要时间重整军队,吴玠需要时间调运粮草,双方心照不宣地拖延。
第四日,沈清漪借口散步,悄悄靠近那座营帐。守卫阻拦,她亮出使者身份:“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我只是好奇,什么人物值得元帅如此重视?”
守卫犹豫间,帐内忽然传来咳嗽声,接着是一个嘶哑但熟悉的声音:“外面何人?”
沈清漪浑身一震——是兄长的声音!虽然嘶哑,但她绝不会听错!
“我是...江南来的使者。”她声音发颤。
帐内沉默片刻,帘子掀开,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乱发覆面,衣衫褴褛,手脚戴着镣铐。但那双眼睛——清亮,深邃,正是沈墨言!
“兄长...”沈清漪泪如泉涌,扑上前去。
守卫要阻拦,沈墨言却抬手:“她是我妹妹。”
沈清漪抱住兄长,摸到他瘦骨嶙峋的身体,泪水更止不住:“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傻丫头...”沈墨言轻拍她的背,“哭什么,兄长不是好好的?”
他虽如此说,但沈清漪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虚弱至极,站都站不稳。
“怎么回事?宗望不是说你...”
“我是死了,但又活了。”沈墨言苦笑,“咬他那口,他以为我死了,就把我扔到乱葬岗。是完颜撒离喝路过,发现我还有气,把我捡了回来。”
“他为何救你?”
“因为我还有用。”沈墨言压低声音,“他知道我是沈墨言,知道我曾被囚上京,知道宗峻的下落。他想用我,换更大的功劳。”
沈清漪想起瞎子的话:卦象指西北,有山有水,有铁有火...原来兄长的“沉睡”,是指这种不生不死的囚禁。
“我要救你出去。”
“难。”沈墨言摇头,“撒离喝知道我重要,看守严密。而且...我不能走。”
“为何?”
沈墨言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因为宗峻...就在这里。”
“什么?!”
“完颜撒离喝把宗峻也带来了。”沈墨言声音几不可闻,“他要用宗峻,逼金国朝廷就范。若我能助他控制宗峻,他答应放我自由。”
沈清漪心中翻江倒海。宗峻——金国前太子,金太宗篡位的受害者,若真在川陕,这将是一个天大的筹码。
“他在哪儿?”
“另一处营帐,比我这里守得更严。”沈墨言道,“清漪,你听我说:完颜撒离喝有异心,他想拥立宗峻,与上京分庭抗礼。若真如此,金国内乱,便是我大宋的机会。”
“你是要...”
“我要留下来。”沈墨言坚定道,“配合撒离喝,助他成事。金国内斗越烈,我大宋喘息之机越多。”
“可太危险了!”
“再危险也要做。”沈墨言握住妹妹的手,“清漪,你长大了。告诉康王,若有机会,可联络撒离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沈清漪还想再说,守卫催促:“时间到了!”
“记住我的话。”沈墨言最后道,“还有,保护好自己。沈家...只剩咱们兄妹了。”
帘子放下,隔绝了视线。沈清漪站在原地,泪水模糊了双眼。
兄长还活着,却身陷更深的囚笼。而这一次,是他自己选择留下。
回到议和帐中,老幕僚看出她神色不对,低声问:“姑娘可有所获?”
沈清漪点头,又摇头:“有,但...很复杂。”
她将兄长的话转告,老幕僚震惊:“竟有此事!这...这消息太重要了!必须立刻禀报将军!”
议和草草结束。回到兴州,沈清漪将一切告知吴玠。吴玠听后,沉默良久。
“沈副尉...真乃国士。”他叹息,“身处敌营,仍心系社稷。”
“将军,我们...”
“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吴玠道,“若完颜撒离喝真有异心,或许真可为我所用。但金人狡诈,不可轻信。”
他看向沈清漪:“姑娘,你还要回江南吗?”
沈清漪望向北方金营方向:“不,我要留下。兄长在那里,我不能走。”
“可你身份已暴露,撒离喝不会让你再见令兄。”
“那就在战场上见。”沈清漪眼神坚定,“将军,请准我入伍。我要在战场上,与兄长并肩作战——哪怕他看不见我。”
吴玠看着这个看似柔弱却无比坚强的女子,肃然起敬:“好!本将军准了!即日起,你为我宣抚司参军,参赞军务!”
“谢将军!”
从那天起,沈清漪换上戎装,学习兵法,参与军议。她不再只是沈墨言的妹妹,也是川陕军中的一员。
而金营那边,完颜撒离喝果然开始行动。他秘密联络金国反对派,准备拥立宗峻,与上京决裂。沈墨言作为“顾问”,为他出谋划策。
靖康二年的夏天,川陕战场陷入诡异的平静。金兵不再进攻,宋军也不出击。但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七月,江南传来消息:康王赵构在应天府即位,改元建炎,南宋建立。同时,宗泽在开封府坚守,屡败金兵。
大宋,在废墟上重生。
八月,完颜撒离喝终于起事。他打出“清君侧”旗号,拥立宗峻为帝,与上京的金太宗分庭抗礼。金国分裂,内战爆发。
消息传到兴州,吴玠拍案而起:“时机到了!传令三军,准备北伐!”
沈清漪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兄长,你等的时机,终于来了。
这一次,我们都要活着。
秋风起,战鼓擂。
新的战争,即将开始。
而这一次,不是为了防守,是为了进攻。
为了收复河山,为了亲人团聚。
为了那个从未熄灭的信念:
大宋不亡。
永远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