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宣和四年的太原城,被第一场冬雪染成素白。
沈清漪裹着粗布斗篷,跟在岳琛身后,混在入城的人流中。城墙上的守军呵着白气,机械地查验路引。她手中的路引是伪造的,写着“张氏,携弟投亲”的字样,但纸张粗劣,墨色崭新。
“下一个。”守军懒洋洋地挥手。
岳琛递上路引,同时塞过去几个铜板。守军掂了掂,斜眼打量沈清漪:“哪里人?”
“汴京人。”岳琛赔笑,“逃难来的,投奔城南姑母。”
“汴京来的?”守军忽然来了精神,从怀中掏出一张画像比对,“见过这女子没有?”
画像上,赫然是沈清漪的容貌!虽只有七分像,但那眉眼轮廓,一看便知。
岳琛摇头:“没见过。军爷,这女子犯了什么事?”
“朝廷钦犯,刺杀金使。”守军收起画像,挥手放行,“走吧走吧,最近城里不太平,早点找到亲戚早点安顿。”
进了城门,岳琛拉着沈清漪快步拐入小巷。直到确认无人跟踪,才低声道:“他们动作太快了。刺杀金使...这是死罪。”
沈清漪苦笑。耶律文殊奴这一手栽赃,既绝了她回京的路,也断了她在边关公开露面的可能。
“岳都头,你的旧部可靠吗?”
“三年前可靠。”岳琛神色凝重,“但如今...人心易变。”
太原城比真定更显破败。街市萧条,商铺半数关门,偶有行人也是面有菜色。金兵虽未至此,但战争的阴影已笼罩全城。
城南永宁坊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铁匠铺。铺面狭小,炉火却烧得正旺。一个独臂老铁匠正在捶打一柄腰刀,火星四溅。
“打一把雁翎刀,要三尺七寸。”岳琛说。
老铁匠头也不抬:“雁翎刀已不流行了,现在都打朴刀。”
“我就要雁翎刀,刀柄刻‘忠义’二字。”
老铁匠手中铁锤一顿,缓缓抬头。他的左眼是瞎的,用黑布蒙着,右眼却锐利如鹰。看清岳琛面容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随即恢复平静。
“客官里面请,选选样式。”
三人进入里间。门一关,老铁匠立刻单膝跪地:“都头!你还活着!”
“老邢,起来说话。”岳琛扶起他,“这是沈姑娘,沈副尉的妹妹。”
老邢——邢忠,太原守军老兵,三年前城破时断了一臂,侥幸逃生,隐姓埋名开了这铁匠铺。
“沈副尉...”邢忠独眼含泪,“他还...”
“还活着,但在真定养伤。”岳琛快速说明情况,“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还要联络其他弟兄。”
邢忠神色为难:“都头,不是我不帮你。这三年来,弟兄们散的散,死的死。剩下几个...也不太可靠了。”
“什么意思?”
“王黼的人来过。”邢忠压低声音,“许以重金,招揽旧部。有些人...经不住诱惑。”
沈清漪心中一沉。若连岳琛最信任的部下都已变节,太原还安全吗?
“不过...”邢忠话锋一转,“有一个人,绝对可信。”
“谁?”
“孟良。”邢忠道,“他在城北开了家棺材铺,明里做生意,暗里...埋人。”
岳琛眼睛一亮:“孟老三还活着?”
“活着,而且混得不错。”邢忠苦笑,“上个月金国细作在太原活动,被他‘埋’了三个。知府衙门睁只眼闭只眼,毕竟有些事,官面上不好做。”
当夜,邢忠将二人藏在后院地窖。地窖原是用来储藏煤炭的,阴暗潮湿,但胜在隐蔽。邢忠的妻子早逝,独子从军未归,家中只有他一人。
“委屈姑娘了。”邢忠抱来两床旧被褥,“明日我去找孟良,让他安排更稳妥的住处。”
沈清漪道了谢,待邢忠离开,才问岳琛:“这位孟良,是何人?”
“当年前锋营的斥候,最擅潜行暗杀。”岳琛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三年前那场仗,他本该随副尉断后,但临时被调去送信...逃过一劫。这些年他一直自责。”
地窖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摇曳。沈清漪抱膝坐在草席上,忽然问:“岳都头,若我兄长真的...不在了,你会怎么做?”
岳琛沉默良久:“我会继续保护姑娘,直到...直到姑娘不再需要我。”
“然后呢?”
“然后...”岳琛望向地窖顶板,仿佛透过泥土看见星空,“去该去的地方,做该做的事。”
他没有明说,但沈清漪懂了。若兄长真有不测,岳琛会用自己的方式复仇,然后...以死谢罪。
“我母亲的死,不全是你的错。”沈清漪轻声道,“王黼是主谋,林氏是帮凶,你...只是一把刀。”
“刀也有罪。”岳琛声音嘶哑,“持刀杀人者,与挥刀杀人者,同罪。”
沈清漪不再说话。有些心结,需要时间才能解开,或许永远解不开。
次日午后,邢忠带回消息:孟良答应帮忙,但要求见面详谈。
“他谨慎是应该的。”岳琛点头,“何时何地?”
“今夜子时,城隍庙后殿。”邢忠顿了顿,“孟良说...要见沈姑娘本人。”
沈清漪心中一紧:“为何?”
“他没说,但坚持如此。”
夜幕降临,太原城宵禁。三人换上夜行衣,从后门溜出。邢忠对城中道路了如指掌,专挑僻静小巷,避开了三拨巡逻。
城隍庙在城西,年久失修,香火稀疏。后殿更是破败,神像残缺,蛛网密布。
子时整,一个黑影从梁上落下,悄无声息。来人三十多岁,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孟老三。”岳琛抱拳。
孟良还礼,目光却落在沈清漪身上:“这位就是沈姑娘?”
“正是。”沈清漪福身。
孟良忽然单膝跪地:“孟良有负沈副尉,今日得见姑娘,请姑娘责罚。”
沈清漪慌忙扶他:“孟壮士何出此言?”
“三年前,若我坚持留下断后,或许...”孟良声音哽咽,“副尉待我如兄,我却...”
“战场之事,瞬息万变,岂能怪你。”沈清漪轻叹,“兄长若知你还活着,定会欣慰。”
孟良起身,抹了把脸,神色恢复冷静:“客套话不说了。姑娘可知,真定出事了?”
沈清漪心中一紧:“何事?”
“三日前,真定将军府遇袭。”孟良沉声道,“刺客目标是沈副尉,所幸宗泽将军早有防备,刺客悉数伏诛。但...”
“但什么?”
“但沈副尉受惊过度,伤情恶化,已于昨日...不治身亡。”
轰——
沈清漪眼前一黑,踉跄后退。岳琛及时扶住她:“不可能!副尉的伤虽重,但不至于...”
“消息是从真定传来的,千真万确。”孟良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我在知府衙门的内线抄录的军报。”
纸条上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十一月十七,真定军报:前副尉沈墨言,伤重不治,卒于戍时三刻。宗泽将军亲撰祭文,以忠勇将军礼葬之。”
沈清漪攥紧纸条,指节发白。她想哭,却流不出一滴泪;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整个世界在眼前旋转,崩塌。
“姑娘节哀。”孟良低声道,“但眼下不是悲痛的时候。沈副尉一死,有些人就坐不住了。”
“谁?”
“秦桧的人。”孟良冷笑,“他们以为沈副尉死了,就没人知道他们的勾当。这几日,太原城来了不少生面孔,都在打听一个从真定来的女子。”
岳琛握紧刀柄:“他们找到这里了?”
“还没,但快了。”孟良看向沈清漪,“姑娘,你在太原不安全。我有条路子,可以送你出关,去西夏。”
“西夏?”
“党项人虽与宋不睦,但更恨金国。”孟良道,“我在西夏有些关系,可保姑娘平安。”
沈清漪摇头:“我不能走。兄长...兄长不会这么轻易死,我要去真定,亲眼看看。”
“姑娘,这是陷阱!”孟良急道,“他们放出假消息,就是想引你现身!”
“就算是陷阱,我也要去。”沈清漪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地窖陷入沉默。油灯噼啪作响,映着三张凝重的脸。
许久,岳琛开口:“我陪姑娘去。”
“都头!”孟良皱眉,“这太冒险了!”
“副尉临终前将姑娘托付给我,我不能辜负。”岳琛看向沈清漪,“但姑娘要答应我一件事:若确认副尉真的...去了,你必须立刻离开,绝不可恋战。”
沈清漪点头:“我答应。”
孟良叹息:“既然你们心意已决,我有个计划...”
他摊开一张地图,指着一条蜿蜒的线:“这是太行古道,早已废弃,但我知道怎么走。从这里绕到真定西面,避开所有关卡。不过山路险峻,要走五天。”
“何时出发?”
“明晚。”孟良收起地图,“我要准备些东西。你们先回邢忠那里,等我消息。”
回铁匠铺的路上,沈清漪如行尸走肉。岳琛几次想开口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地窖里,邢忠已备好热粥。沈清漪一口喝下,味同嚼蜡。
“姑娘,孟良的话...”邢忠欲言又止。
“我知道。”沈清漪放下碗,“但我必须去。若兄长真死了,我要亲手为他立碑;若他没死...我要带他回家。”
邢忠独眼中泛起泪光:“沈副尉...是个好人。当年在太原,他带我们守了三天三夜,救下全城百姓。这样的好人,不该是这个下场。”
那一夜,沈清漪彻夜未眠。她取出母亲那柄短剑“慈悲”,在昏暗灯光下细细擦拭。剑身映出她憔悴的面容,也映出母亲临终前的眼神——温柔,不舍,还有一丝...决绝。
母亲那时就知道自己会死吗?知道是谁下的毒吗?如果知道,为何还要将玉佩一分为二,托付给张择端?
太多疑问,随着当事人一一离去,成了永久的谜。
次日傍晚,孟良如约而至。他带来三套羊皮袄,几包干粮,还有三把弩。
“山路有狼,带着防身。”他将弩递给岳琛,“我已安排人在途中接应,但只能送到真定城外。进城之后,全靠你们自己。”
三人再次出发。这次走的是完全陌生的山路,荒草丛生,怪石嶙峋。孟良在前引路,如履平地。岳琛断后,警惕四周。
第一夜,他们在山洞过夜。孟良猎了只野兔,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香气四溢,但沈清漪毫无食欲。
“姑娘,吃点吧。”孟良递来一条兔腿,“接下来的路更难走,需要体力。”
沈清漪勉强吃了两口。肉在嘴里如同木屑,难以下咽。
孟良看着她,忽然问:“姑娘可知道,沈副尉为何被囚三年,金国却不杀他?”
沈清漪抬头:“因为宗峻?”
“不止。”孟良压低声音,“因为沈副尉手里,有金国更想要的东西——大宋北境所有暗桩的名单。”
“什么?”
“三年前,王黼为讨好金国,将北境潜伏的细作名单作为投名状。”孟良道,“这份名单落到沈副尉手中,他藏了起来。金国找不到名单,就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怕那些暗桩反噬。”
沈清漪想起兄长最后一封家书中的那句话:“若三月无音讯,勿忧,定为军务所羁。”原来所谓“军务”,就是守护这份关系万千人性命的名单。
“名单在哪儿?”
“不知道。”孟良摇头,“副尉只说过,名单藏在‘最安全的地方’。金国用尽酷刑,他宁死不招。”
火光跳跃,映着沈清漪苍白的脸。她忽然想起那枚蜡丸——张择端给的,要她交给接头人的蜡丸。后来耶律文殊奴劫走的,是假的。那真的呢?
“孟壮士,张择端张先生...你可熟悉?”
孟良脸色微变:“姑娘怎么知道张先生?”
“他是我表舅,也是这次行动的接头人。”
孟良沉默片刻,缓缓道:“张先生...不是一般人。他在金国宫廷三年,不仅作画,还绘制了上京全图,标注了所有军机要地。这份图,比名单更重要。”
沈清漪想起张择端沉静的面容,想起他说“身在曹营心在汉”时的苦笑。原来那位温文尔雅的表舅,做着最危险的事。
“那张先生现在...”
“应该回汴京了。”孟良道,“上京大乱,他趁乱脱身。不过...秦桧可能不会放过他。”
“为何?”
“因为张先生知道的太多。”孟良苦笑,“这朝堂啊,容不下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夜渐深,岳琛添了柴,火堆噼啪作响。远处传来狼嚎,凄厉悠长。
第二日,山路愈发难行。有些路段需要攀岩,沈清漪手指磨破,鲜血染红山石,但她咬牙坚持。
第三日傍晚,他们抵达一处垭口。从这里望去,真定城如棋盘般铺展在平原上,城楼灯火,依稀可辨。
“到了。”孟良指向山下,“山下有座土地庙,庙里的瘸腿庙祝是自己人。他会安排你们进城。”
“孟壮士不一起?”
“我要在这里接应。”孟良道,“若三日后你们没回来,我就知道出事了。届时我会按第二套计划行事。”
“什么计划?”
孟良没有回答,只是抱拳:“姑娘保重。愿沈副尉...平安。”
他的语气,让沈清漪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
下山的路相对平缓。一个时辰后,他们找到了那座土地庙。庙很小,墙皮剥落,但香火尚存。
庙祝果然是个瘸腿老人,右腿僵直,走路一瘸一拐。他验过孟良的信物,点头:“等你们两天了。城里情况有变,要改计划。”
“如何变?”
“宗泽将军昨日出城巡边,不在府中。”庙祝压低声音,“如今将军府由副将杨再兴把守,但秦桧的人已渗透进去。你们现在进城,等于自投罗网。”
沈清漪急问:“那我兄长...”
“沈副尉的灵柩停在将军府偏厅,三日后下葬。”庙祝看着她,“姑娘,老朽多嘴问一句:你真要去看?”
“要。”
“哪怕可能是陷阱?”
“哪怕是陷阱。”
庙祝叹息:“既如此,老朽有一计。明日午时,将军府要做法事,超度亡灵。届时会有不少百姓前去吊唁,你们可混在其中。但记住:只看,莫问;只拜,莫留。”
岳琛问:“进去之后呢?”
“法事持续一个时辰。你们趁乱查看灵柩,确认后立刻离开。”庙祝从神像后取出两套孝服,“穿上这个,像些。”
孝服粗糙,麻布刺痒。沈清漪套上外衫,系上麻绳,对着一洼积水整理仪容。水中倒影面色惨白,眼下乌青,真如丧亲之人。
那一夜,她在土地庙偏殿,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不是给神佛,是给可能已不在人世的兄长。
兄长,若你真走了,请在奈何桥边等等我。等我了却心事,便去找你。
若你没走...请给我一个信号,任何信号。
次日午时,真定将军府外白幡飘摇。府门大开,百姓可入内吊唁。沈清漪和岳琛混在人群中,低头迈进府门。
灵堂设在偏厅,正中一口黑漆棺材,尚未盖棺。棺前立着牌位:“故忠勇将军沈公墨言之灵位”。
沈清漪腿一软,几乎瘫倒。岳琛扶住她,低声道:“姑娘,稳住。”
他们随着人流上前,在灵前跪拜。沈清漪抬眼,看向棺内——
棺中躺着一个人,穿着将军朝服,面容经过修饰,苍白浮肿,但眉骨处的疤痕、鼻梁的弧度...确是沈墨言无疑。
不...不会的...
沈清漪浑身颤抖,伸手想要触摸,却被岳琛拉住。
“姑娘,该走了。”
“不...让我再看看...”
“姑娘!”岳琛声音严厉,“人多眼杂!”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入灵堂,掀起了棺中人的衣袖。沈清漪看见,那人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道陈年伤疤——那是兄长十二岁时为救她,被树枝划伤留下的。
最后的希望,灭了。
沈清漪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她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几乎站立不稳。
岳琛搀扶着她往外走。刚出灵堂,迎面撞上一队人。为首者银甲长枪,正是杨再兴。
“这位娘子请留步。”杨再兴打量着她,“看着面生,不知是沈将军何人?”
沈清漪低头:“远房表妹,闻讯前来吊唁。”
“表妹?”杨再兴走近一步,“沈将军的亲戚,本将大都认识,却没见过娘子。”
气氛陡然紧张。岳琛握紧袖中短刀,准备随时动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响起:“杨将军,这位确是沈家亲戚,妾身可作证。”
来人一袭素衣,头戴帷帽,但声音沈清漪认得——是王蓁,静慧师太!
杨再兴皱眉:“夫人如何得知?”
“沈夫人未出阁时,与妾身是手帕交。沈家亲戚,妾身大都见过。”王蓁走到沈清漪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这孩子可怜,父母早逝,如今表哥又...让她多待会儿吧。”
杨再兴看了看王蓁,又看了看沈清漪,终于点头:“既然是夫人作保,那便多留片刻。不过法事结束就得离开,将军府近日...不太平。”
“谢将军。”
待杨再兴离去,王蓁拉着沈清漪快步走向后院。七拐八绕,进了一间僻静厢房。
关上门,王蓁摘下帷帽,露出清瘦面容。她眼中含泪,握住沈清漪的手:“孩子,你终于来了。”
“师太,我兄长他...”
“墨言没死。”王蓁语出惊人。
沈清漪瞪大眼睛:“可是灵柩里...”
“那是替身。”王蓁压低声音,“金国细作潜入真定,要确认墨言生死。将军将计就计,用一具死囚尸体冒充,引蛇出洞。”
希望如野火般重燃。沈清漪抓住王蓁的手:“那兄长在哪儿?”
“在安全的地方,但伤势很重,暂时不能移动。”王蓁神色凝重,“但你现在不能见他。秦桧的人盯着将军府,你一出现,他们就会知道墨言没死。”
“那我...”
“你要立刻离开真定,去一个地方。”王蓁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与张择端给的那枚一模一样,“这才是真的。里面是北境暗桩名单和金国细作名册,你要送到汴京,交给一个人。”
“谁?”
“李纲。”王蓁道,“新任兵部尚书,主战派领袖。只有他能制衡秦桧,保护这份名单。”
沈清漪接过蜡丸,入手沉甸甸的。这是兄长用命守护的东西,是千万细作的生死簿。
“师太为何不自己送去?”
“我走不了。”王蓁苦笑,“宗泽需要我在这里稳住局面。而且...秦桧不会让我活着到汴京。”
她轻抚沈清漪的脸:“孩子,这条路很难,但你必须走。为了你兄长,为了沈家,也为了大宋。”
“我该怎么做?”
“从密道出城,有人接应。”王蓁推开屏风,露出墙上一道暗门,“接应人会带你去汴京。记住,名单在,大宋北境就在;名单失,万里边防形同虚设。”
岳琛忽然开口:“夫人,属下有一事不明:既然沈副尉未死,为何要放出死讯?”
“两个原因。”王蓁道,“第一,麻痹金国,让他们以为威胁已除;第二...”她看向沈清漪,“引秦桧露出马脚。他以为墨言死了,就会急着清除知情人。我们正好借此,找出他安插在军中的所有眼线。”
原来如此。沈清漪想起孟良的话:这朝堂,容不下知道太多秘密的人。秦桧要清除的,不止是兄长,是所有可能威胁他权力的人。
“师太,张择端先生他...”
“安全回京了。”王蓁微笑,“你那表舅,比你想象的更有本事。”
暗门后是向下的石阶。王蓁点亮灯笼,领着他们往下走。石阶漫长,墙壁潮湿,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亮光。
出口在城外的乱葬岗,一口破棺材底下。接应人已等候多时——竟是邢忠!
“邢伯?你怎么...”
“孟良不放心,让我来接应。”邢忠独眼闪着光,“姑娘,快走吧,追兵很快就到。”
王蓁将一包银两塞给沈清漪:“路上用。到了汴京,去大相国寺找慧明法师,说‘墨香犹在’,他自会安排你见李纲大人。”
“师太...”
“别说了,快走。”王蓁推她上马,“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名单第一。哪怕...哪怕牺牲性命。”
沈清漪含泪点头,翻身上马。岳琛和邢忠也各自上马,三人疾驰而去。
王蓁站在乱葬岗上,望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寒风吹起她的衣袂,如白蝶翻飞。
“夫人,该回去了。”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王蓁转身,看见杨再兴站在不远处,手中提着灯笼。
“杨将军都看见了?”
“看见了。”杨再兴神色复杂,“夫人这么做,将军知道吗?”
“知道。”王蓁淡然道,“这就是将军的意思。”
“可那份名单...交给一个小姑娘,太危险了。”
“正因她是小姑娘,才不引人注意。”王蓁望向汴京方向,“秦桧算尽一切,却算不到,我们会把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个他眼中的‘弱女子’。”
杨再兴叹息:“但愿李纲大人...值得信任。”
“李纲或许不是完人,但他是眼下唯一敢与秦桧抗衡的人。”王蓁转身往回走,“走吧,戏还要演下去。沈墨言的‘葬礼’,要办得风风光光。”
两日后,真定将军府为沈墨言举行隆重葬礼。宗泽将军亲自扶灵,三军缟素,全城百姓自发相送。灵柩出城时,天空飘起细雪,如天公垂泪。
而在百里之外的官道上,沈清漪一行日夜兼程。蜡丸贴身藏着,如炭火般灼人。
第四日黄昏,他们在一处驿站歇脚。邢忠去喂马,岳琛检查四周,沈清漪在房中稍作休息。
她取出蜡丸,在灯下细看。蜡丸封口处有一个小小的“沈”字,是兄长的笔迹。她忽然想起,幼时兄长教她写字,第一个教的就是“沈”字。
“沈,水名,从水,审声。”兄长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我们沈家,如水一般,看似柔弱,实则坚韧。遇石则绕,遇崖则瀑,遇寒成冰,遇暖化雨,但永不改东流之志。”
永不改东流之志...
沈清漪握紧蜡丸,泪水滴落,在蜡丸表面晕开小小的水渍。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岳琛:“姑娘,有情况。”
沈清漪收起蜡丸,开门。岳琛神色凝重:“驿站里多了几个生面孔,不像商旅,倒像...官兵。”
“秦桧的人?”
“不确定,但很可疑。”岳琛道,“我们最好连夜离开。”
邢忠也回来了,压低声音:“马已备好,从后门走。”
三人悄悄离开房间,绕到后院。马厩里,三匹马已备好鞍。正要上马,四周忽然亮起火把。
“沈姑娘,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啊?”
一个锦衣男子从阴影中走出,面容阴柔,手中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他身后,十几名黑衣侍卫持刀而立,将去路堵死。
岳琛拔刀挡在沈清漪身前:“阁下何人?”
“秦相府,管事秦禄。”男子微笑,“奉相爷之命,请沈姑娘过府一叙。”
秦桧的人!来得这么快!
沈清漪心念电转,忽然一笑:“原来是秦相爷的人。相爷要见小女子,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派个人传话便是。”
秦禄挑眉:“姑娘愿意跟我们走?”
“愿意。”沈清漪道,“不过,我要先确认一件事:相爷是要活的沈清漪,还是死的?”
“自然是活的。”
“那好。”沈清漪取出蜡丸,举到火把前,“这份名单,秦相爷想必很感兴趣。但若你们再上前一步,我就把它扔进火里——蜡丸一化,里面的密信就毁了。”
秦禄脸色微变:“姑娘何必如此?相爷只是想保护姑娘...”
“保护?”沈清漪冷笑,“是灭口吧。秦相爷与王黼、金国勾结的事,我兄长知道,我知道,张择端知道...相爷睡得安稳吗?”
“姑娘慎言!”秦禄厉声道,“污蔑当朝宰相,可是死罪!”
“死罪?”沈清漪一步步后退,靠近马厩的火把,“我已经是刺杀金使的钦犯了,再多一条死罪,又何妨?”
她将蜡丸贴近火焰,蜡质开始软化。秦禄急了:“住手!姑娘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放他们两人走。”沈清漪指向岳琛和邢忠,“他们离开一个时辰后,我自会跟你们去汴京。”
“姑娘!”岳琛急道。
沈清漪摇头:“岳都头,这是命令。带邢伯走,这是...我兄长最后的嘱托。”
她说到“兄长”时,加重了语气。岳琛一愣,随即明白——沈清漪是要他去找救兵。一个时辰,足够他们赶到下一个驿站,联络孟良的人。
“好。”岳琛咬牙,“姑娘保重。”
秦禄挥手,侍卫让开一条路。岳琛和邢忠翻身上马,深深看了沈清漪一眼,策马而去。
待马蹄声远去,沈清漪才收回蜡丸。蜡丸表面已有些变形,但尚未破裂。
“姑娘,现在可以跟我们走了吧?”秦禄伸手。
沈清漪却将蜡丸收入怀中:“急什么?说好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
“你!”秦禄怒道,“莫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的是你们。”沈清漪从容道,“秦相爷要的是名单,不是我的命。若我现在死了,名单永远到不了他手中。这个道理,秦管事应该明白。”
秦禄脸色变幻,最终挥手:“好,就等一个时辰。但姑娘最好别耍花样。”
沈清漪退回房中,关上门。她迅速检查房间,发现后窗被封死,前门有人把守,屋顶也有脚步声——已无退路。
她坐在桌边,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喝着。心中却飞速盘算:岳琛他们会去找谁?孟良的人在下一个驿站吗?一个时辰,来得及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蜡丸在怀中发烫,像一颗不安的心。
半个时辰后,门外忽然传来打斗声。沈清漪猛地站起,只听秦禄厉喝:“什么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秦管事,别来无恙。”
是张择端!
沈清漪推开门,只见院中,张择端一袭青衫,手持长剑,与秦禄对峙。他身后,七八个黑衣人正与秦禄的侍卫交手,剑光闪烁,血花飞溅。
“表舅!”
“清漪,过来!”张择端喊道。
沈清漪正要过去,秦禄却一把抓住她手腕:“想走?没那么容易!”
张择端剑光一闪,直刺秦禄面门。秦禄只得松手格挡,沈清漪趁机挣脱,跑到张择端身边。
“表舅,你怎么...”
“没时间解释了,先走!”张择端拉着她往后院退。
秦禄大怒:“拦住他们!”
侍卫蜂拥而上。张择端剑法精妙,连伤数人,但对方人多,渐渐被逼到墙角。
就在此时,墙外射入数支弩箭,精准命中侍卫。岳琛和邢忠去而复返,从墙头跃下!
“姑娘,快上马!”岳琛砍倒一名侍卫,将马缰扔给沈清漪。
沈清漪翻身上马,张择端也抢了一匹马。四人冲出驿站,没入夜色。
身后追兵紧追不舍。张择端对地形极熟,领着他们在山道中穿梭,终于甩掉了追兵。
在一处密林歇脚时,张择端才解释:“我在汴京听说秦桧派人截你,就猜到他要动手。幸好赶上了。”
“表舅,名单...”
“我知道。”张择端神色凝重,“但你现在不能去汴京了。秦桧既然出手,说明他已掌控朝局。李纲...可能已被架空。”
沈清漪心一沉:“那名单...”
“要交给更可靠的人。”张择端看向南方,“去江南,找一个人。”
“谁?”
“韩世忠。”张择端道,“新任浙西制置使,手握重兵,且与秦桧不和。他驻守镇江,金兵若南下,他是第一道防线。名单在他手中,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江南...千里之遥。沈清漪看向岳琛和邢忠,两人虽疲惫,但目光坚定。
“我去。”
“我陪姑娘。”岳琛道。
邢忠也点头:“老朽这条命是沈副尉救的,该还了。”
张择端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通关文牒,可保你们一路畅通。但记住,莫走官道,莫住驿站,莫信任何人。”
他将令牌交给沈清漪,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这个也带上。若见韩世忠,交给他。”
画轴展开,是一幅《万里江山图》,笔力雄浑,气象万千。落款处除了张择端的印,还有一个鲜红的指印——是血印。
“这是...”
“朝中所有主战派大臣的血誓。”张择端轻声道,“金兵若南下,我等誓与社稷共存亡。韩世忠见了,自会明白。”
沈清漪重重点头,将画轴仔细收好。
张择端最后看她一眼,眼中满是怜惜:“孩子,这条路...很难走。但你比你想象的更坚强。沈家的风骨,在你身上。”
他翻身上马:“我往东,引开追兵。你们往南,尽快渡河。我们...汴京再见。”
“表舅保重!”
张择端策马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漪握紧令牌和画轴,望向南方。江南,镇江,韩世忠...又一个陌生的名字,又一段未知的旅程。
但她没有退路。兄长用命守护的名单,万千细作的生死,大宋北境的安危...都在她肩上。
“走吧。”她翻身上马。
三骑向南,踏碎一地月光。
而在他们身后,真定将军府的密室里,沈墨言缓缓睁开眼。他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浑身缠满绷带,但眼神清明。
床前,宗泽将军负手而立,神色疲惫。
“他们走了?”沈墨言声音嘶哑。
“走了。”宗泽点头,“清漪那孩子...比你想象的更勇敢。”
沈墨言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我这个兄长...不称职。”
“不,你很好。”宗泽轻声道,“沈家有你们兄妹,是大宋之幸。”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
这个冬天,注定漫长。而春天...还远在风雪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