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宣和四年腊月十二,汴京皇城司地牢。
沈清漪在黑暗中数着滴水声。水从石缝渗出,滴落在墙角,昼夜不息。这是牢中唯一的声响,也是她计算时间的唯一方式。
秦桧的人来过三次。第一次是鞭打,第二次是烙刑,第三次是水刑。她没有开口,不是不想,是不能。一旦说出密信和画轴已交给种师道,种师道必死无疑。
疼到极致时,她想起母亲临终时的微笑。那时不懂,现在懂了——那是解脱。
第四日深夜,牢门吱呀打开。一个狱卒端着水碗进来,压低声音:“姑娘,喝口水。”
沈清漪抬头,火光中,狱卒的面容模糊。她认得这个声音,是上次塞玉符的那个狱卒。
“韩将军的人。”狱卒将水碗递到她唇边,碗底压着一张小纸条。
沈清漪就着喝水,将纸条含入口中。狱卒离开后,她吐出纸条,就着墙缝透进的月光细看:“明夜子时,有变,静待。”
有变?什么变?
她没有时间细想。地牢深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近。几个狱卒拖着一个血人进来,扔进隔壁牢房。
是邢忠!他浑身是伤,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被打断了。
“邢伯...”沈清漪扒着牢门缝隙,压低声音呼唤。
邢忠艰难地转过头,脸上血肉模糊,但独眼依然有神:“姑...娘...他们...他们...”
“别说话,省力气。”
邢忠喘息片刻,用尽全力爬近牢门,从口中吐出一枚带血的铜钱:“孟...孟良...的...记号...”
铜钱上刻着一个“孟”字。沈清漪接过铜钱,握在手心。这是希望,微弱的希望。
“他们...要杀...种...相公...”邢忠断断续续地说,“朝会...明日...”
明日?!不是三日后吗?
沈清漪心一沉。秦桧提前了!他要先下手为强!
“姑娘...逃...一定要...逃...”
邢忠说完,昏死过去。
沈清漪攥紧铜钱,指甲嵌入掌心。逃?怎么逃?这地牢铜墙铁壁,外面守卫森严。
她想起岳琛临死前的眼神,想起母亲临终的嘱托,想起兄长在北境的囚牢...
不,不能放弃。
她仔细观察牢房。石墙,铁门,顶上是厚实的木板。唯一的光源是墙缝,宽不足一指,但...
沈清漪取出那枚铜钱,试着插入墙缝。铜钱边缘锋利,竟能刮下些许石灰。她心中一动,开始用铜钱一点点刮墙缝。
墙缝本有松动,经年累月的潮湿已让石灰脱落。铜钱虽小,但胜在坚硬。一个时辰后,她竟刮下了巴掌大的一片墙面,露出后面的砖石。
砖石之间用糯米灰浆粘合,坚硬如铁。铜钱无能为力。
她颓然坐下,喘着粗气。手已磨破,鲜血染红铜钱。
就在这时,墙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三长两短,重复三次。
是暗号!
沈清漪心中一紧,也以三长两短回应。墙外沉默片刻,传来压低的声音:“可是沈姑娘?”
“是。”
“孟良。”
孟良!他竟然潜入了皇城司!
“姑娘莫慌,我在外面。这堵墙厚三尺,凿不通。但地下有玄机。”
“地下?”
“皇城司地牢建在前朝水牢基础上,地下有排水道。你牢房东南角第三块石板,是活动的。”
沈清漪摸索到东南角,果然,第三块石板边缘有缝隙。她用力扳动,石板纹丝不动。
“需要钥匙。”孟良道,“钥匙在狱卒老吴身上,他今夜当值。我设法引开他,你趁机取钥匙。”
“如何取?”
“老吴嗜酒,我已在酒中下药。半刻钟后,他会沉睡。钥匙挂在他腰间,你伸手可及。”
沈清漪看向牢门。铁门下部有送饭的小窗,可容一只手伸出。
“好。”
“拿到钥匙后,开石板,下水道。水道通往汴河,有人接应。”孟良顿了顿,“但水道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邢忠...”
沈清漪看向隔壁牢房。邢忠重伤,如何通过?
“孟壮士,邢伯他...”
“我知道。”孟良声音沉重,“但救不了两个。姑娘,选择吧。”
选择?沈清漪苦笑。又是选择。岳琛用命换她活,现在又要用邢忠的命吗?
“不。”她坚定道,“要么一起走,要么都不走。”
墙外沉默良久。就在沈清漪以为孟良已离开时,声音再次响起:“姑娘重情,孟某佩服。但时间紧迫,若救邢忠,需冒更大风险。”
“什么风险?”
“惊动守卫的风险。”孟良道,“我需要制造混乱,引开大部分守卫。届时牢中空虚,你们趁机逃脱。但若失败...”
“孟壮士,你为何要冒险救我们?”
“为沈副尉,也为大宋。”孟良轻声道,“姑娘,你身上带着的东西,比千万人性命更重。孟某虽卑微,也知忠义二字。”
沈清漪眼眶一热:“多谢。”
“不必。半刻钟后行动。”
声音消失。沈清漪抓紧时间,将身上破烂的衣衫撕成布条,准备包扎伤口。手碰到怀中时,她摸到了那枚蜡丸——假的蜡丸,但秦桧不知道是假的。
或许...这是最后的机会。
半刻钟后,地牢外传来喧哗声:“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脚步声杂乱,守卫纷纷跑去救火。牢中只剩下两个狱卒,其中一个就是老吴。他果然抱着酒坛,已喝得半醉。
“老吴,别喝了!快去帮忙!”另一个狱卒催促。
“急...急什么...”老吴嘟囔着,又灌了一口酒,忽然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老吴?老吴!”另一个狱卒上前查看,后颈忽然挨了一记,也软倒在地。
孟良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外。他迅速从老吴腰间取下钥匙,打开牢门。
“快!”
沈清漪冲出牢房,先去隔壁解救邢忠。邢忠已奄奄一息,右腿完全不能动。
“孟壮士,邢伯的腿...”
“我来背。”孟良毫不犹豫,“姑娘开石板,我断后。”
沈清漪找到东南角第三块石板,用钥匙打开暗锁。石板移开,露出黑漆漆的洞口,腥臭扑鼻。
“下!”
孟良将邢忠绑在背上,率先钻入。沈清漪紧随其后。洞口狭窄,她肩膀被粗糙的石壁磨破,但顾不上疼痛。
水道深不见底,污水及腰。孟良在前引路,沈清漪搀扶着邢忠,三人艰难前行。
身后传来呼喊声:“犯人跑了!追!”
追兵来了!
孟良加快速度:“前面有岔路,走左边!”
水道越来越窄,最后只能匍匐前进。沈清漪感觉有东西从脸上爬过,是老鼠。她强忍恶心,拼命向前。
终于,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
三人爬出洞口,置身于汴河岸边芦苇丛中。寒风凛冽,雪花纷飞。一艘乌篷船静静停在岸边。
“上船!”船上有人低呼。
是张择端!
沈清漪眼眶一热。表舅竟然亲自来接应!
三人上船,张择端立刻撑船离岸。船刚驶入河中,岸边就亮起火把,追兵已至。
“放箭!”
箭矢如雨点般射来。张择端挥舞长篙拨挡,但箭太多,一支箭射中他肩膀。
“表舅!”
“没事!”张择端咬牙,“坐稳了!”
乌篷船顺流而下,速度极快。追兵沿河岸追赶,但岸边芦苇茂密,很快失去了目标。
驶出十里,确认安全后,张择端才停下船,处理伤口。
“表舅,你怎么...”
“我在汴京有眼线,得知你被捕,便设法营救。”张择端面色苍白,但笑容温和,“幸好赶上了。”
“种师道相公他...”
“明日朝会,秦桧要发难。”张择端神色凝重,“种相公已联络了李纲等忠臣,准备拼死一搏。但我们不能留在汴京了。”
“去哪儿?”
“回江南。”张择端道,“韩世忠在镇江已集结兵马,一旦汴京有变,他可率军北上勤王。”
沈清漪看向邢忠。邢忠昏迷不醒,呼吸微弱。
“邢伯需要大夫。”
“前面有处安全屋,可暂避。”张择端撑船,“但只能停留一日。秦桧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全城搜捕。”
安全屋在汴河支流一处渔村,是张择端早年置办的产业,连秦桧都不知道。屋主是个哑巴老渔夫,见他们来,默默准备好房间和伤药。
安顿下来后,张择端为邢忠处理伤势。断腿已无法接续,只能固定包扎。高烧不退,伤口化脓,情况危急。
“需要金疮药和退热散。”张择端皱眉,“但药铺都被秦桧的人盯着,去不得。”
“我去。”孟良道,“我熟悉汴京,知道哪里有药。”
“太危险了!”
“总比眼睁睁看他死强。”孟良披上蓑衣,“一个时辰内回来。”
孟良走后,张择端才问沈清漪:“名单和画轴,可还在?”
“交给种相公了。”
“好。”张择端点头,“那种相公手中就有两样铁证:韩世忠的奏章,我的画轴。明日朝会,够秦桧喝一壶的。”
“表舅,秦桧势大,种相公能赢吗?”
张择端沉默片刻:“五五之数。但无论如何,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看向窗外夜色:“徽宗禅位,太子继位,秦桧掌权...若再不阻止,大宋就真完了。”
沈清漪想起兄长的话:“这朝堂,比战场更凶险。”
是啊,战场上明刀明枪,朝堂上笑里藏刀。死在战场是烈士,死在朝堂...可能连名字都留不下。
半个时辰后,孟良回来了,带回药品,也带回一个惊人的消息:太子赵桓已秘密出京,前往金营议和!
“什么?!”张择端猛地站起,“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孟良沉声道,“秦桧安排的,只带了三五个心腹。说是议和,实为...投降。”
沈清漪如坠冰窟。太子亲赴金营,这等于承认大宋战败。金国定会提出苛刻条件,割地赔款,称臣纳贡...
“必须阻止!”张择端握紧拳头,“太子若签了城下之盟,大宋将永世不得翻身!”
“怎么阻止?太子已出京半日,追不上了。”
“追不上也要追!”张择端看向沈清漪,“清漪,你还能走吗?”
“能!”
“好。”张择端迅速做出决定,“孟良留下照顾邢忠,我和清漪去追太子。若能阻止最好,若不能...至少要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太危险了!”孟良反对,“秦桧定有埋伏!”
“顾不上了。”张择端决然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沈清漪点头:“我去准备。”
她换上一套男装,将头发束起,脸上涂上黄粉,扮作书童模样。短剑“慈悲”贴身藏好,蜡丸也带着——虽然无用,但或许能唬人。
出发前,她去看邢忠。邢忠醒了一瞬,独眼看着她,吃力地说:“姑娘...保重...告诉副尉...老邢...没给他丢人...”
“邢伯,你会没事的。”沈清漪握住他的手,“等我们回来,一起回真定,见兄长。”
邢忠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好...好...”
张择端已备好两匹快马。两人上马,趁着夜色,向北疾驰。
太子一行走的是官道,他们抄小路追赶。雪夜路滑,马匹几次失蹄,但两人不顾危险,拼命赶路。
天亮时,抵达黄河渡口。渡口守军查验路引,张择端亮出翰林院腰牌,顺利通过。
“昨夜可有一队贵人过河?”张择端状似无意地问。
守军回忆:“有,七八个人,都骑好马。为首的是个年轻公子,面白无须,气度不凡。”
是太子!他们过去不到三个时辰!
“追!”张择端翻身上马。
过黄河,入河北。沿途景象触目惊心:村庄焚毁,田地荒芜,尸骸遍野。金兵虽未至此,但溃兵和盗匪已将这里变成地狱。
正午时分,他们在路边茶棚歇脚。茶棚老板是个独眼老汉,见他们北方口音,多问了一句:“客官往北去?那边可不太平。”
“寻亲。”张择端道,“老丈可曾见一队贵人经过?”
“贵人?”老汉想了想,“两个时辰前,有一队人过去,往中山府方向去了。不过...”他压低声音,“那队人后面跟着尾巴。”
“尾巴?”
“七八个黑衣人,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老汉道,“老汉年轻时也跑过江湖,看得出来,那些人是杀手。”
秦桧的人!他要灭口!
张择端和沈清漪对视一眼,心中大急。秦桧这是要一箭双雕:让太子签下卖国条约,再杀人灭口,嫁祸金国。届时他既能掌权,又能以“为太子报仇”为名,煽动军民抗金,巩固权力。
好毒辣的计策!
“快走!”
两人扔下茶钱,上马疾驰。必须赶在杀手之前找到太子!
又追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废弃驿站。驿站外拴着几匹马,正是太子的坐骑!
“到了!”
两人下马,悄悄靠近。驿站内传来争吵声。
“殿下,这条约签不得啊!”一个老臣的声音,“割让三路,岁币百万,称臣纳贡...这比当年澶渊之盟苛刻十倍!签了,您就是千古罪人!”
“孤不签,难道看着金兵攻破汴京吗?”太子的声音年轻而惶恐,“父皇说了,只要能保住江山,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殿下!这是卖国!”
“放肆!”
争吵间,驿站外忽然传来惨叫声。黑衣人动手了!
张择端和沈清漪冲进驿站,只见七八个黑衣人正在围攻太子护卫。护卫虽勇,但寡不敌众,已有两人倒下。
“保护太子!”张择端拔剑加入战团。
沈清漪不会武艺,但她看到太子赵桓躲在墙角,面色惨白。一个黑衣人正向他逼近。
来不及多想,她拔出短剑,挡在太子身前。
“你是谁?”赵桓惊问。
“救你的人!”沈清漪握紧短剑。
黑衣人冷笑,挥刀劈来。沈清漪闭眼,凭本能挥剑格挡。刀剑相交,她虎口震裂,短剑脱手飞出。
完了...
就在此时,一支弩箭射穿黑衣人咽喉。孟良出现在门口,手中劲弩还冒着青烟!
“孟壮士!”沈清漪惊喜。
孟良不答,连发数弩,又射倒两人。张择端也剑法精妙,刺伤一人。黑衣人见势不妙,扔下烟雾弹,仓皇逃走。
烟雾散尽,驿站内一片狼藉。太子护卫死伤过半,老臣也受了伤。
“殿下受惊了。”张择端收剑行礼。
赵桓惊魂未定:“你...你们是...”
“翰林院待诏张择端,奉种师道相公之命,前来保护殿下。”
“种师道...”赵桓面色变幻,“他知道孤来议和?”
“不仅知道,还要阻止。”张择端直视太子,“殿下,这议和去不得。秦桧与金国勾结,欲借殿下之手,签下卖国条约。届时殿下声名尽毁,秦桧独揽大权,大宋...就真完了。”
赵桓浑身一震:“你...你有证据?”
沈清漪取出蜡丸:“这是秦桧通敌的证据,请殿下过目。”
赵桓接过蜡丸,迟疑着打开。里面是一张白纸,空无一字。
“这...”
“真正的证据已在种相公手中。”张择端道,“这蜡丸是幌子,但足以证明秦桧心虚,欲杀我等灭口。”
赵桓看着地上的黑衣人尸体,又看看受伤的护卫,终于信了:“秦桧他...他怎么敢!”
“殿下,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张择端跪下,“请殿下即刻回京,主持朝政,清除奸佞。金兵虽强,但我大宋尚有百万将士,亿万百姓。只要上下同心,未必不能一战!”
赵桓犹豫。他从小在深宫长大,从未经历过这般凶险。父皇教导他的是“以和为贵”,是“忍辱负重”。可如今...
“殿下!”老臣也跪下,“老臣愿以性命担保,张先生所言句句属实!秦桧卖国,证据确凿!殿下若签此约,必成千古罪人啊!”
驿站外传来马蹄声,又有人来了!众人心中一紧,握紧武器。
来人却是韩世忠!他一身戎装,风尘仆仆,身后跟着数十骑亲兵。
“韩世忠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韩将军!”赵桓如见救星,“你怎么来了?”
“臣接到种相公密信,知殿下有难,特率亲兵来迎。”韩世忠扫视驿站,目光在沈清漪身上停留片刻,微微点头,“殿下,此地不宜久留。秦桧的杀手很快就会卷土重来,请殿下即刻随臣回京。”
“可是议和...”
“没有议和,只有死战。”韩世忠一字一顿,“金人欲亡我大宋,唯有死战,方有生机。殿下,您是大宋储君,未来的天子。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是您的责任。”
赵桓看着韩世忠坚毅的面容,看着张择端期盼的眼神,看着地上护卫的鲜血,终于下定决心。
“好!回京!”
众人护送太子上马,向南疾驰。韩世忠的骑兵断后,戒备追兵。
路上,韩世忠才告诉沈清漪:种师道已在朝会上发难,出示了秦桧通敌的证据。但秦桧反咬一口,说种师道勾结金国,诬陷忠良。双方僵持不下,徽宗也无法决断。
“所以太子是关键。”韩世忠道,“太子若支持种相公,秦桧必败;若支持秦桧...”
他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这是一场赌博,赌太子的选择。
黄昏时分,抵达汴京。城门已戒严,秦桧的人把守城门,不让进出。
“开门!太子殿下回京!”韩世忠朗声道。
守将犹豫:“韩将军,秦相爷有令,任何人不得...”
“放肆!”赵桓上前,“孤是太子,要进宫面圣,谁敢阻拦?!”
守将看见太子,慌忙跪下:“殿下恕罪!末将这就开门!”
城门打开,众人疾驰而入。街道上空无一人,店铺关门,家家闭户。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皇宫前,种师道率一众大臣已等候多时。见太子回京,老臣老泪纵横:“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种相公,情况如何?”
“秦桧控制了禁军,将皇宫团团围住。”种师道咬牙切齿,“他说老臣谋反,要清君侧。陛下...陛下在宫中,已被软禁。”
赵桓面色大变:“他敢囚禁父皇?!”
“他什么都敢。”张择端沉声道,“殿下,现在只能硬闯了。”
“如何闯?”
韩世忠拔剑:“臣带兵闯宫!清君侧,诛奸佞!”
“不可!”种师道反对,“禁军虽被秦桧控制,但多数将士不明真相。若动刀兵,正中秦桧下怀——他会说我们真造反。”
“那怎么办?”
沈清漪忽然开口:“我去。”
众人看向她。
“我去见秦桧。”沈清漪平静道,“我有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通敌的真正证据。”沈清漪取出那枚带血的铜钱,“孟良给我的。他说,这铜钱里藏着秦桧与金国往来的密信。”
她用力掰开铜钱——铜钱是中空的,里面果然有一卷细小的绢书!
张择端接过绢书,展开细看,面色大变:“这是...秦桧与完颜宗隽的密约!他答应割让河北、河东、陕西三路,换金国支持他掌权!”
铁证如山!
“我去见秦桧,用这密约换他退兵。”沈清漪道,“他若不顾一切,我就当众宣读,让所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太危险了!”韩世忠反对,“秦桧会杀了你!”
“他不会。”沈清漪摇头,“当众杀我,等于承认密约是真的。秦桧要脸面,不会这么做。”
她看向太子:“殿下,请准我去。”
赵桓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子,眼中满是敬佩:“姑娘大义,孤...准了。”
种师道还想反对,沈清漪已转身走向宫门。她单薄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坚定。
宫门前,禁军拦住去路:“站住!何人敢闯宫?!”
“民女沈清漪,求见秦相爷。”沈清漪朗声道,“告诉他,他想要的东西,在我手中。”
禁军头领狐疑地看着她,派人通报。片刻后,宫门打开一条缝,秦桧的心腹出来:“相爷有请。”
沈清漪踏入宫门。皇宫内寂静得可怕,连鸟鸣都听不见。秦桧在文德殿等候,殿中只有他一人。
“沈姑娘,我们又见面了。”秦桧微笑,仿佛老友重逢,“本相很佩服你,能从皇城司逃出,还能追上太子。可惜...你站错了队。”
“秦相爷,看看这个。”沈清漪取出绢书。
秦桧笑容凝固。他接过绢书,越看脸色越白:“这...这怎么在你手中?!”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沈清漪直视他,“相爷,现在退兵,还来得及。我会向太子求情,保你全尸。”
秦桧忽然大笑:“保我全尸?小姑娘,你太天真了。”
他拍了拍手,殿外涌入数十名禁军,将沈清漪团团围住。
“杀了她,夺回密约!”
刀光闪动。沈清漪闭上眼,等待死亡。
但死亡没有到来。她听见刀剑相交声,听见惨叫声,听见秦桧的惊呼。
睁眼一看,禁军中竟有一半人倒戈,与另一半厮杀起来!
“你们...你们反了?!”秦桧又惊又怒。
一个禁军将领摘下头盔,露出面容——是杨再兴!
“秦桧,你的死期到了!”杨再兴长枪一指,“禁军将士们!秦桧通敌卖国,证据确凿!放下武器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禁军面面相觑,纷纷放下武器。秦桧见大势已去,转身要逃,被杨再兴一枪刺中小腿,倒地不起。
“捆了!”
沈清漪惊魂未定:“杨将军,你怎么...”
“种相公早就联络了我。”杨再兴道,“禁军中多有忠义之士,只是被秦桧蒙蔽。如今真相大白,自然拨乱反正。”
他看向殿外:“韩将军,可以进来了。”
韩世忠率兵入殿,太子、种师道、张择端等人紧随其后。见秦桧被擒,众人都松了口气。
“秦桧,你还有何话说?”种师道厉声问。
秦桧冷笑:“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你们以为,除掉我就能救大宋?金兵已破中山,不日将兵临汴京。没有我,你们拿什么跟金国谈?”
“不劳费心。”韩世忠道,“大宋将士,自会血战到底。”
秦桧大笑,笑声凄厉:“血战?韩世忠,你可知金国此次南下,带了多少兵马?三十万!三十万铁骑!你们挡得住吗?!”
众人沉默。三十万金兵,确实是个可怕的数字。
“但至少,我们不会跪着死。”沈清漪轻声道,“秦相爷,你跪久了,已经站不起来了。但我们还能站,还能战。”
秦桧看着她,眼神复杂:“沈姑娘,你很像我一个故人。”
“谁?”
“你母亲。”秦桧忽然平静下来,“当年她也是这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最后...她死了。”
沈清漪握紧拳头:“我母亲不是死于疾病,是死于毒杀。下毒的是王黼,但你...也是帮凶。”
秦桧不置可否:“这朝堂,本就是吃人的地方。你母亲太干净,不适合这里。”
他看向太子:“殿下,老臣最后劝你一句:议和吧。打不过的。割地赔款,称臣纳贡,至少能保住半壁江山。若死战...大宋就真亡了。”
“闭嘴!”种师道怒斥,“来人,将他押入天牢,严加看管!”
禁军将秦桧拖走。殿中恢复平静,但气氛依然凝重。
“韩将军,金兵真有三千万?”赵桓担忧地问。
“有。”韩世忠坦然道,“但金兵长途奔袭,粮草不济。我军以逸待劳,未必没有胜算。关键是要上下同心,死战不退。”
“如何死战不退?”
“请陛下下诏,御驾亲征。”种师道忽然道,“陛下亲赴前线,鼓舞士气。老臣愿为先锋,死守黄河。”
“父皇年事已高...”
“那殿下亲征!”种师道跪下,“殿下是大宋储君,未来的天子。若殿下亲征,三军将士必誓死效命!”
赵桓犹豫。他自幼养在深宫,从未上过战场。亲征...意味着生死难料。
“殿下。”沈清漪忽然开口,“民女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姑娘请说。”
“金兵虽强,但远道而来,水土不服。我军虽弱,但保家卫国,士气可用。”沈清漪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当年澶渊之盟,真宗皇帝若能坚持,未必不能退敌。如今金国比辽国更强,但我大宋也比当年更弱吗?”
她看向众人:“真定还在,太原还在,黄河天险还在,千万将士还在。若此时退缩,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如何对得起战死的忠魂?”
殿中寂静。所有人都在思考。
许久,赵桓缓缓起身:“种相公说得对。孤...朕要亲征。”
他已改口自称“朕”——这一刻,他真正担起了天子的责任。
“陛下圣明!”众臣跪拜。
赵桓扶起种师道:“种相公,朕命你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总领抗金事宜。韩世忠为副帅,即刻调兵北上,死守黄河。”
“臣领旨!”
“张择端。”
“臣在。”
“朕命你为宣抚使,前往各路,招募义军,筹集粮草。”
“臣领旨!”
最后,赵桓看向沈清漪:“沈姑娘,你...”
“民女想去真定。”沈清漪跪下,“兄长还在那里,生死未卜。请陛下准民女北上寻兄。”
赵桓沉默片刻:“准。朕赐你金牌一面,可通行各州县。另派一队禁军护送。”
“谢陛下!”
当夜,汴京城解除戒严。秦桧一党被清查,朝堂为之一新。徽宗得知太子要亲征,沉默良久,最终下诏退位,传位于太子赵桓,是为钦宗。
新帝登基,第一道诏书便是:御驾亲征,抗金保国!
消息传出,举国震动。有说新帝英勇的,有说这是送死的,但无论如何,大宋这架老旧的马车,终于开始转向。
三日后,沈清漪在禁军护送下北上。临行前,她去天牢看了秦桧。
秦桧已被废为庶人,等着秋后问斩。他坐在牢中,神情平静。
“沈姑娘是来嘲笑老夫的?”
“不是。”沈清漪摇头,“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
“问吧。”
“我母亲...真的知道王黼通敌吗?”
“知道。”秦桧点头,“她不仅知道,还搜集了证据。可惜...被王黼发现了。”
“那你呢?你为何要帮王黼?”
秦桧苦笑:“因为我也被他抓住了把柄。这朝堂上,谁没点见不得人的事?互相牵制,互相利用,这就是为官之道。”
“所以你毒杀了我母亲?”
“不。”秦桧摇头,“毒杀她的是王黼,我只是...没有阻止。”
他看着沈清漪:“姑娘,你很像她。但你要记住:太过正直的人,在朝堂上活不长。若你兄长能活着回来,告诉他...远离朝堂,做个普通人吧。”
沈清漪沉默。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微笑,想起兄长在狱中的嘱托,想起这一路的生死...
“秦相爷,你知道我母亲临终前说了什么吗?”
“什么?”
“她说:‘清漪,记住,这世上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沈清漪转身离去,“我现在明白了。”
走出天牢,阳光刺眼。张择端在等她,递给她一个包裹。
“里面是干粮、药品,还有这个。”他取出一幅小画轴,“这是我画的《清明上河图》局部,你带着。若见你兄长,给他看。”
画轴上,汴河繁华,市井喧闹,是大宋最后的盛景。
“表舅,保重。”
“你也保重。”张择端眼中含泪,“告诉墨言,他有个好妹妹。”
沈清漪上马,禁军护卫在侧。队伍出城,向北而去。
张择端站在城楼上,目送她远去。风吹起他的衣袂,如展翅的鹤。
“走了...都走了...”他喃喃道。
身后,韩世忠走来:“张先生,我们也该出发了。”
“是啊。”张择端转身,“韩将军,这一战...我们能赢吗?”
韩世忠望向北方:“不知道。但输也要输得堂堂正正。”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下城楼。
而在北方,真定城中,沈墨言忽然从病榻上坐起,望向窗外。
“清漪...来了...”
他感觉到,妹妹正在靠近。带着希望,带着勇气,也带着...最后的答案。
这个冬天就要过去,春天将至。
但春天带来的,是新生,还是...更大的风暴?
谁也不知道。
车轮滚滚,马蹄声声,向北,向北。
去往战场,去往囚牢,去往未知的命运。
而历史的车轮,也在这风雪中,缓缓转动。
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开始。
无论好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