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绍兴十一年二月,金陵皇城地宫阴风惨惨。
孟九独臂持刀,刀刃映着壁上长明灯幽绿的火光。地宫深处传来的心跳声越来越响,震得碎石簌簌落下。他循声潜入第三重石门后,眼前景象令他独目圆睁——
两尊青铜巨鼎悬浮半空,黑气如蟒缠绕。鼎下血池翻滚,池中浸泡着数十具童男童女尸身。秦桧——或者说秦桧的皮囊——披着猩红宰相袍,背对而立,正以朱砂在鼎身书写扭曲符文。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那张被斩首后又缝合的脸在绿光下狰狞如鬼,但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左眼浑浊死灰,右眼却清澈明净,眸中隐现金色光点。
“孟将军,久违了。”秦桧开口,声音是两个人的重叠,一个沙哑如破锣,一个清冷如冰泉——后者分明是柴永平的音色!
孟九刀尖微颤:“永平姑娘……是你?”
“是我的一缕分魂。”秦桧——不,是占据秦桧躯壳的柴永平分魂艰难地说,每字都像在挣扎,“师兄……当年将我分魂封入此尸……是为今日……以我魂为引,唤醒魔神……”她突然抱住头颅,发出非人惨叫,再抬头时又变回秦桧的狞笑,“孟九,你那主子早魂飞魄散了!如今这具身体归我,待魔神苏醒,老夫便是国师!”
孟九咬牙:“永平姑娘,我该如何救你?”
秦桧身体剧烈颤抖,右眼金光大盛:“杀了我……毁掉分魂……否则我永远受制……”话音未落,左眼黑气反扑,秦桧厉喝:“休想!”双手结印,血池中尸身陡然站起,化作僵尸扑来。
孟九挥刀迎战。这些僵尸刀枪不入,力大无穷,他独臂渐感不支。危急关头,怀中那枚海棠血玉突然发烫——是柴永平燃魂时的感应!血玉红光迸射,照在僵尸身上,尸身竟如雪遇阳,迅速腐化。
秦桧大惊:“你竟有姐姐的本命血玉?!”
趁他分神,孟九突进,刀贯其胸!但刀刃入体,触感诡异——不是血肉,而是某种黏腻的胶质。秦桧狂笑:“老夫早非人身,岂惧刀兵!”黑袍鼓胀,伸出数十条触手般的黑气,缠住孟九。
就在此刻,秦桧右眼金光彻底爆发!柴永平分魂强行夺控一瞬,嘶声喊道:“孟将军……刺我眉心……那里是分魂所在!”
孟九毫不犹豫,弃刀,独臂并指如剑,灌注全身真气,直戳秦桧眉心!
指入三寸,触到一团温热跳动之物。孟九发力捏碎,秦桧发出凄厉惨叫,七窍涌出黑血,身躯迅速干瘪。但碎裂的分魂并未消散,反而化作点点金光,聚成柴永平虚幻的面容:
“孟将军……快……师兄已在召唤魔神……必须在他凑齐三鼎前毁掉这里……”虚影渐淡,“还有……姐姐的肉身在东海沉岛水晶宫……需至亲心头血唤醒……你体内有她的精血……但若取心头血……你必死……抉择在你……”
话音落,金光散尽。秦桧尸身轰然倒地,化作飞灰。两尊铜鼎失去支撑,坠落血池,黑气稍减。
孟九喘息着望向双鼎。此刻他若毁鼎,可阻魔神苏醒,但姐姐再无复活可能;若取鼎赴开封,姐姐或可重生,但魔神也可能降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真定城破那夜。沈清漪为他挡箭后,昏迷中喃喃:“阿九……你要活着……替我看太平……”
他单膝跪地,独臂抚胸:“姑娘,末将这次……不能听话了。”
刀光一闪,剖开胸膛。
心头热血涌出,滴在血玉上。玉中海棠纹路骤然活了过来,绽放耀眼光华,将整个地宫照得亮如白昼。那热血并未落地,而是在空中凝成一颗殷红血珠,内蕴金光。
孟九脸色惨白,却笑了。他以最后力气,将血珠封入玉中,喃喃道:“去吧……去找姐姐……”
血玉化作一道红光,破地宫而出,直射东方。
几乎同时,地宫深处传来耶律直鲁古的怒吼:“谁敢坏我大事!”整个金陵城开始剧烈震动,龙脉地气疯狂涌向地宫。
孟九拄刀站起,看向那两尊魔气缭绕的鼎。他知道,自己最后的使命,是毁掉它们。
哪怕同归于尽。
开封城外,血战已持续三日。
岳云盔甲尽碎,身中十七创,仍挺立城头。城外三十万联军尸山血海,但屏障也开始出现裂痕——柴永平的燃魂之力,即将耗尽。
速不台率蒙古残部死守西门,这位老将断了一臂,仍挥刀鏖战。他认出了联军中的日本阴阳师部队,那些黑袍术士正在布设巨大的五芒星阵,阵中虚影越来越凝实,八头巨蛇的轮廓隐约可见。
“岳监国!”速不台嘶喊,“那是八岐大蛇!需破阵眼!”
岳云咬牙,点三百死士,开城门突袭。但刚出城,便遭西辽铁鹞子军截杀。正危急时,东南方忽然烟尘滚滚——竟是海红霞率舟山水师,自运河乘平底战船来援!
“岳监国,妾身来迟!”海红霞赤甲浴血,手持双刀杀入敌阵,“东海有变!沉岛浮出水晶宫,昭武帝肉身重现!”
岳云精神一振:“当真?!”
“千真万确!宫中石碑显文,需至亲心头血唤醒!”海红霞刀光如轮,“但孟将军他……”
话音未落,东方天际一道红光破空而来,直落开封城中天命坛!坛上已趋透明的柴永平虚影接住红光——正是那枚海棠血玉。她感应到玉中热血,金瞳泪涌:“阿九……你……”
她毫不犹豫,将血玉掷向东方:“姐姐,醒来!”
血玉化作流星,消失在天际。
几乎同时,金陵方向传来惊天巨响!一道黑气冲天而起,化作狰狞魔神虚影,但旋即被九道金光锁链缠绕——那是九州龙脉自发镇压。
柴永平虚影大盛,借最后魂力传音天下:“华夏子民听令!魔神将出,需以浩然正气镇压!凡我炎黄子孙,请随我念——”
她的声音通过龙脉传遍四海: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开封城内,岳云率先呼应:“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城中军民,无论伤者、老者、妇孺,皆仰天高诵:“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声浪如潮,传至江南,传至川陕,传至岭南。千万人的念力汇聚,化作金色洪流,涌向天命坛。柴永平虚影在金光中重新凝实,但她知道,这只是回光返照。
“师兄,你听见了吗?”她望向金陵,“这才是华夏不灭的根基——不是魔神,不是九鼎,是这千万人心中,从未熄灭的火种。”
金陵地宫,耶律直鲁古七窍流血,疯狂催动魔功。但两尊铜鼎上的黑气正在被金光净化,鼎身浮现出禹王铭文:“九州既载,四海会同”。
“不——!”他嘶吼,“我谋划百年,岂能败于蝼蚁!”
地宫崩塌,他被压在巨石下。最后一刻,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走来——是虚靖子的幻影。
“师父……”耶律直鲁古伸手。
“痴儿。”虚靖子叹息,“你始终不懂,道不在鼎,不在权,在人心。”拂尘轻扫,耶律直鲁古在光芒中化作飞灰。
两尊魔鼎彻底净化,恢复青铜本色。
东海,沉岛遗址。
海水倒卷,露出水晶宫殿。沈清漪的肉身躺在玉榻上,心口海棠胎记红芒流转。血玉破空而至,悬于她眉心,缓缓融入。
睫毛轻颤。
她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看见的是水晶穹顶外湛蓝的天。第二眼,看见榻边石碑新显现的文字:“肉身重归,神魂未聚。需至开封天命坛,受万民愿力,方得圆满。”
她坐起身,白衣如雪。记忆如潮水涌来:兄长、真定、太行、金陵、孟九、岳飞……最后的画面,是东海沉岛,金光中孟九泪流满面的脸。
“阿九……”她轻唤。
殿外传来脚步声。海红霞浑身湿透冲入,见她苏醒,喜极而泣:“陛下!您终于……”
“红霞,现在何时?阿九何在?岳云何在?”
海红霞哽咽:“已是绍兴十一年二月……孟将军他在金陵……剖心取血……”她说不下去。
沈清漪脸色煞白,踉跄下榻。心口剧痛——不是伤口,是血脉相连的感应。她知道,孟九正在死去。
“速备船!去金陵!”
“可是陛下,您神魂未聚,离开此宫恐有危险……”
“顾不得了。”沈清漪推开她,赤足奔出宫殿。阳光洒在她身上,肌肤透明如琉璃——这是肉身未完全稳固的迹象。但她不管,夺过一艘小舟,独臂划桨——这动作让她想起,孟九也是独臂。
海红霞急率船队追随。
舟至长江口,沈清漪忽感心悸。她望向金陵方向,只见黑气虽散,但一道熟悉的气息正在急速衰弱。
她咬破指尖,以血在舟头画符:“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小舟如箭离弦,逆流而上。
两个时辰后,抵金陵废墟。昔日皇城已塌陷成巨坑,地宫暴露在外。沈清漪跃下深坑,在残垣断壁间疯狂寻找。
终于,在一尊倾倒的铜鼎旁,她找到了他。
孟九靠坐在鼎足,胸前伤口狰狞,但已被他自己以烧红的刀烙焦止血。他独目微阖,气息微弱,手中仍紧握那柄卷刃的刀。
沈清漪扑跪在地,颤抖着探他鼻息——还有一丝温热。
“阿九……阿九!”她渡真气入他体内,但如泥牛入海。孟九身躯已油尽灯枯,全凭意志撑着一口气。
似乎听到呼唤,孟九独眼睁开一线。看清是她,他竟笑了:“姑娘……你回来了……”
“别说话!”沈清漪撕下衣襟,想为他包扎,却无处下手——心头取血,生机已绝。
“没用了……”孟九艰难抬手,想抚她脸颊,却无力垂下,“末将……总算……等到你了……”
“傻子……谁要你等……谁准你死……”沈清漪泪如雨下,滴在他脸上。
“姑娘……别哭……”孟九瞳孔开始涣散,“海棠……好看吗……”
“好看……年年都好看……”沈清漪握紧他的手,“阿九,你再撑一会儿,我带你回真定,看海棠……”
“好啊……”孟九笑了,笑得很温柔,像那年真定城下,他第一次见她的模样,“姑娘……要……好好活……”
手,松开了。
独目永远闭上。
沈清漪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仰天嘶吼,声如孤狼。那吼声引动天地异象,刚刚放晴的天空再度乌云密布,雷蛇乱窜。
海红霞率众赶到,见此情景,皆跪地痛哭。
沈清漪却忽然止泪。她轻轻放下孟九,起身,白发无风自动——不是衰老的白,是神魂未聚导致的本源显露。她走到那两尊净化后的铜鼎前,咬破十指,以血在鼎身书写上古祭文。
“陛下,不可!”海红霞惊呼,“您如今状态,再施禁术恐魂飞魄散!”
沈清漪不答。写完最后一笔,她割腕,血洒鼎身:“以我柴氏永平之血,唤九州龙脉;以我胞妹永平之魂,聚天地灵气;以我挚爱阿九之命,祭山河永固——”
双鼎轰鸣,冲天而起,化作一青一黄两道光芒,直射开封!
开封天命坛,柴永平虚影即将消散。忽见两道鼎光破空而来,融入坛中六鼎,八鼎共鸣,震彻寰宇。她若有所感,望向金陵方向,泪流满面:“姐姐……你这又是何苦……”
但八鼎齐聚,天命坛终于完整。柴永平虚影在金光中重凝肉身——虽仍虚弱,却不再是魂体。她感应到,姐姐正在以燃烧神魂为代价,强行将本该属于自己的那份龙脉气运,转渡给她。
“不……姐姐……停下……”她哭喊。
沈清漪的声音通过龙脉传来,温柔而坚定:“永平,好好活着。替姐姐,看这天下太平。”
“那你呢?!”
没有回答。
金陵废墟上,沈清漪身躯开始透明。她走回孟九身边,坐下,将他揽入怀中,轻声哼起一首旧谣——那是母亲哄她睡时唱的,后来她哄过阿九,在真定伤兵营里。
歌声飘散在风中。
海红霞等人跪了一地,泣不成声。
便在这时,孟九心口忽然泛起微光。那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位置,一缕金芒透出——是他当年在真定,沈清漪为他挡箭时,渡入他体内的本命精血,一直深藏心脉深处。此刻感应到主人将逝,精血苏醒,化作一朵海棠虚影,绽放于他胸口。
海棠光影飘起,融入沈清漪透明的心口。
已经消散近半的神魂,竟被强行稳住。
沈清漪怔住,低头看怀中人。孟九面容安详,唇角似带笑意,仿佛只是沉睡。
她忽然明白了。
原来阿九早就将她的精血,与自己心血交融。他活着,精血不显;他死,精血方出,只为护她最后一程。
“你连死后……都要守着我吗……”她笑,泪落在他脸上。
东方既白。
开封天命坛,八鼎归位,金光冲霄。柴永平立于坛中,受万民愿力灌顶,白发转黑,金瞳重辉,修为突破极限。她感知到姐姐未死,但陷入一种奇特的沉睡——与孟九的遗体,被那朵心血海棠包裹,凝成一座水晶棺,沉入金陵废墟深处,由龙脉温养。
也许百年,也许千年,待海棠再开时,他们会醒来。
也许永不醒,但血肉神魂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归宿。
绍兴十一年三月,岳云奉柴永平为“华夏女帝”,改元“永安”。女帝下诏第一件事:与蒙古、西辽、日本签订《四海盟约》,约定互不侵犯,通商往来,共御天灾。
第二件事:废帝赵构赐爵归养,秦桧余党尽诛。
第三件事:于金陵废墟建“双忠陵”,葬孟九衣冠;于开封立“昭烈武皇帝庙”,四时祭祀。
天下渐复太平。
但暗流未息。东海深处,源赖朝并未死心;漠北草原,蒙古新汗贵由野心勃勃;西域诸国,仍在观望。
而九鼎之秘,尚未完全解开——那第九鼎“冀州鼎”,始终不知所踪。
有传闻说,冀州鼎早被虚靖子带入仙界;也有传闻说,鼎在泰山封禅台下;更诡异的说法是,冀州鼎化作了人,就藏在芸芸众生之中。
永安元年秋,女帝柴永平巡视东海。舟至沉岛旧址,她屏退左右,独坐船头。月光下,海水泛起银辉,隐约可见海底水晶宫的轮廓。
她轻抚怀中一枚海棠玉簪——那是姐姐的遗物。
“姐姐,你说太平是什么模样?”她自语,“如今商路通了,边境安了,百姓有田种了……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空荡荡的?”
海浪声声,无人应答。
忽然,远处海面升起迷雾。雾中传来缥缈歌声,似男似女,唱着古老的祭词:
“鼎之轻重,未可问也……天命靡常,惟德是辅……”
柴永平金瞳骤亮:“何人?!”
迷雾散开,一艘无帆无桨的黑色木舟漂来。舟上站着个蓑衣人,斗笠遮面,手提一盏青灯。那人开口,声音中性难辨:
“女帝可想知道,第九鼎在何处?”
“你知道?”
“我知道。”蓑衣人轻笑,“但需女帝答应一事。”
“何事?”
“三年后,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请女帝独自赴泰山玉皇顶。届时,自见分晓。”说罢,木舟倒退入雾,消失无踪。
柴永平握紧玉簪。她知道,这天下太平,或许只是暴风雨前暂时的宁静。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而海底水晶宫中,那座包裹着沈清漪与孟九的水晶棺,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棺中,沈清漪的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就像沉睡着,在做一个关于海棠花开的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