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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闺寄远书

共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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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宣和四年深秋,五台山已覆初雪。

沈清漪随杨再兴的队伍行至山脚时,但见群峰素裹,古刹错落,经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这里虽是金国境内,但作为佛门圣地,往来香客中仍可见宋人衣冠。

“前方就是台怀镇,我们在此歇脚。”杨再兴勒住马,指着山坳中一片屋舍,“镇上有座‘净心客栈’,是咱们的联络点。”

岳琛腿上箭伤未愈,由两名亲兵搀扶着下马。他脸色苍白,却仍强打精神:“将军,接头人何时到?”

“明日辰时,在镇东的龙王庙。”杨再兴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不过情况有变。今早收到飞鸽传书,上京封锁了所有城门,完颜宗隽遇刺之事恐怕另有隐情。”

沈清漪心中一紧:“那兄长...”

“这正是蹊跷之处。”杨再兴示意众人进客栈,要了二楼临街的雅间,待伙计上完茶点退下,才继续道,“密报说,完颜宗隽遇刺不假,但重伤昏迷是假。这是他和王黼设的局,意在引蛇出洞。”

“引谁?”

“所有想趁机救沈副尉的人。”杨再兴摊开一张简陋的舆图,“上京如今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咱们自投罗网。”

沈清漪如坠冰窟:“那我们...”

“计划照旧,但方式要变。”杨再兴蘸着茶水在桌上画出几条线,“原定接头人是五台山清凉寺的知客僧慧明,但现在不能信他。王黼的爪牙可能已渗透进来。”

“那真正的接头人是谁?”

杨再兴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钱孔中穿着红丝线:“持此物者,说‘北地风寒,当归’。”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几人从窗缝望去,见一队金国官兵正在盘查过往行人,为首的军官手持画像,挨个比对。

“是找我们的。”岳琛低声道。

杨再兴示意众人退到内间,自己则整了整衣袍,推门下楼。不多时,楼下传来他爽朗的笑声:“军爷辛苦!天寒地冻的,喝碗热酒暖暖身子...”

趁着官兵被杨再兴拖住,岳琛带沈清漪从后窗翻出,躲进客栈后的柴房。柴房角落里堆着干草,岳琛拨开草堆,露出一块石板。

“这里有密道,通往后山。”他推开石板,黑洞洞的洞口冒出寒气,“姑娘先走,我去帮将军。”

“一起走!”

“不行。”岳琛摇头,“若都走了,官兵必起疑。将军自有脱身之法,我留下掩护。”

沈清漪还要再说,岳琛已将她推进洞口:“记住,出密道后往东北走三里,有座废弃的山神庙,在那里等接头人。”

石板合拢,黑暗吞噬了一切。沈清漪摸索着向前,密道狭窄低矮,只能弯腰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进微光。

出口在一处悬崖下,被藤蔓遮掩。沈清漪拨开藤蔓钻出,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白桦林中。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她辨认方向,往东北行去。山路积雪,步履维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果然看见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门半掩,露出里面斑驳的神像。

庙中已有两人。一个老樵夫在生火,另一个是中年书生,正就着火光看书。见沈清漪进来,书生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姑娘从何处来?”他问。

“北地风寒。”沈清漪答。

书生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当归。”

暗号对上了。沈清漪松了口气,取出那枚穿红线的铜钱。书生接过查验,点头:“在下张择端,奉宗将军之命,接应姑娘入上京。”

张择端?沈清漪觉得这名字耳熟。老樵夫这时开口:“张画师是翰林院待诏,如今在宫中为金主绘《清明上河图》副本,出入宫禁方便。”

沈清漪想起来了——张择端,当世丹青妙手,其《清明上河图》名动天下。三年前金使来朝,指名要他赴上京作画,原来竟是宗泽将军布下的暗棋。

“上京情况如何?”沈清漪急问。

“比预想的复杂。”张择端合上书,“完颜宗隽遇刺是真,但伤势不重。他借机清洗政敌,已杀了三个弟弟。如今上京风声鹤唳,六皇子府更是戒备森严。”

“那我兄长...”

“沈副尉还活着,但不在六皇子府。”张择端压低声音,“三日前,宗隽将他转移至城南‘听雪楼’,那是金国皇城司的秘密牢狱。”

沈清漪的心沉了下去。皇城司是金国最森严的谍报机构,听雪楼更是有进无出。

“不过,这也给了我们机会。”张择端话锋一转,“听雪楼虽戒备森严,但守卫多是汉人降卒,其中就有我们的人。”

“我们的人?”

“当年太原城破,有一批守军被俘后诈降,如今混入皇城司。”张择端从怀中取出一张绢图,“这是听雪楼的地形图,三日后轮值换防,是唯一的机会。”

绢图上楼阁错落,标注详细。沈清漪仔细查看,发现听雪楼背靠太液池,池下有水道通往外城。

“从这里进去?”她指着水道入口。

张择端点头:“水道年久失修,只有熟知路径的人才能通过。三日后子时,会有船在太液池西岸等候,接应你们出城。”

“我们?”

“姑娘必须亲自去。”张择端神色凝重,“沈副尉如今谁都不信,除非见到这枚玉佩。”

他取出半块玉佩,与沈清漪的那枚恰好能拼合。

“这是...”

“令堂的遗物。”张择端道,“当年她临终前,将玉佩一分为二,一半给墨言,一半托我保管。她说,若兄妹重逢,以此相认。”

沈清漪泪眼模糊。母亲去世时她才十岁,许多事已记不清,但这玉佩的纹路,她抚摸了十四年。

“张先生认识家母?”

“何止认识。”张择端眼中泛起追忆,“我与你母亲同出江南沈氏,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表舅。当年我上京赴考,盘缠被盗,是你母亲典当嫁妆相助...”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老樵夫适时插话:“时辰不早,该动身了。今夜要在山中过夜,明日才能到上京。”

三人收拾行装,继续赶路。张择端对五台山地形极为熟悉,领着他们在密林中穿行,避开了所有关卡。

夜幕降临时,他们在一处山洞歇脚。老樵夫猎了两只野兔,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噼啪作响。

“张先生,”沈清漪忍不住问,“您既是宋臣,为何能在金国宫廷自由行走?”

张择端苦笑:“姑娘可知‘身在曹营心在汉’?三年前金使点名要我,朝廷不敢不从。临行前,宗泽将军秘密见我,托我借此机会,为故国做点事情。”

“那《清明上河图》副本...”

“是幌子,也是护身符。”张择端拨了拨火堆,“金主完颜晟喜好汉家文化,我以作画为由,得以出入宫禁,结交权贵。这幅画画了三年,也打探了三年。”

他忽然压低声音:“姑娘可知,金国为何急于南下?”

沈清漪摇头。

“因为金太宗完颜晟病重。”张择端道,“太医私下说,熬不过今冬。他若驾崩,诸子争位,金国必乱。所以要在生前拿下汴京,以战功定储君之位。”

原来如此!沈清漪恍然。难怪金国不惜与王黼这等奸臣合作,也要尽快南侵。

“那完颜宗隽...”

“他是最有希望继位的皇子之一,所以急于立功。”张择端道,“囚禁沈副尉,一是为宗峻的下落,二是想从他口中套出宋军布防。若能在太宗驾崩前攻破汴京,储位非他莫属。”

火光照亮张择端沉静的面容:“所以救沈副尉,不仅是为你们兄妹团聚,更是为了拖延金军南下的时间。只要宗隽一日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他就一日不敢轻举妄动。”

沈清漪握紧玉佩。兄长的生死,竟与两国命运如此紧密相连。

“表舅,”她第一次用这个称呼,“我们有多少把握?”

张择端沉默良久,缓缓道:“三成。”

只有三成。沈清漪闭上眼,又睁开:“够了。”

当夜,她在辗转中入睡,梦见儿时的庭院。兄长在树下练剑,母亲在廊下刺绣,父亲在书房读书。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醒来时,泪水湿了衣襟。洞外天光微亮,雪已停了。

继续赶路。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偶尔遇见村落,也是十室九空,只有老人和孩子留守。

“壮丁都被征去打仗了。”老樵夫叹息,“金国为了南侵,连十五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沈清漪想起汴京的繁华,酒楼的笙歌,勾栏的戏曲。那些醉生梦死的人们,可知边关已是这般景象?

第三日黄昏,他们抵达上京城外。远远望去,城墙高耸,旌旗猎猎。城门处盘查严密,排起长队。

张择端取出腰牌:“跟着我,别说话。”

守城士兵验过腰牌,又打量沈清漪和老樵夫:“张画师,这两位是...”

“我的助手和杂役。”张择端从容道,“宫中催画甚急,需人手调色研墨。”

士兵还想再问,张择端塞过去一锭银子:“天寒地冻的,弟兄们买酒喝。”

银子起了作用。士兵摆摆手,放他们进城。

上京的街道比汴京宽阔,但行人稀少,且多是金人装束。偶有汉人,也是低头疾走,不敢停留。

张择端的宅子在城东,是个两进院落,朴素清净。安顿下来后,他立即展开行动。

“今夜子时行动。”他摊开听雪楼的详细地图,“水道入口在这里,我已安排人接应。但进去之后,全靠你们自己。”

他看向沈清漪:“楼中结构复杂,沈副尉关在地牢三层,丙字七号房。这是钥匙。”

那是一把奇特的铜钥,柄上刻着狴犴纹。

“地牢守卫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子时那班有我们的人,但时间只有一刻钟。”张择端神色凝重,“一刻钟内,必须找到人,原路返回。过时...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沈清漪将地图刻在心里,反复默记路线。老樵夫——现在知道他叫陈三,原是太原守军都头——在一旁擦拭匕首,沉默如石。

亥时三刻,三人换上夜行衣,从后门悄然离去。夜色深沉,上京实行宵禁,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他们沿着暗巷潜行,避开三队巡逻,来到太液池西岸。池面已结薄冰,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张择端学了三声水鸟叫,芦苇丛中划出一条小船。船夫是个独眼汉子,也不多话,示意他们上船。

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向池心,在一处假山前停下。独眼汉子拨开水面的枯荷,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从此入,直行百步,左转,再五十步,有铁栅。”他声音嘶哑,“栅栏已锯断,推开即可。记住,子时三刻前必须返回。”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率先钻入洞口。水道阴冷,积水及膝,腐臭扑鼻。她按照指示前行,黑暗中只能凭感觉摸索。

百步后左转,果然看见一道铁栅。陈三用力一推,栅栏无声滑开。

前方是向上的石阶。爬上石阶,推开顶板,他们进入一间堆放杂物的仓房。透过门缝,可见外面是一条长廊,壁上火把摇曳。

“地牢在下面。”陈三低声道,“跟我来。”

他显然对这里很熟悉,领着沈清漪在迷宫般的通道中穿行,避开两拨守卫,来到一处向下的螺旋阶梯。

越往下走,寒气越重。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隐约传来痛苦的呻吟。

地牢三层,丙字区。铁门森然,锁孔锈蚀。

沈清漪颤抖着插入钥匙,转动。咔嚓一声,门开了。

牢房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月光。角落里,一个人影蜷缩在干草堆上,手脚皆被铁链锁住。

“兄长...”沈清漪哽咽。

那人缓缓抬头。乱发覆面,胡须虬结,但那双眼睛——清亮,坚定,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清漪?”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你...你怎么来了?”

沈清漪扑过去,想要抱住他,却被铁链阻隔。她慌忙用钥匙开锁,手指颤抖,几次对不准锁孔。

陈三接过钥匙,三两下打开镣铐。沈墨言瘫倒在地,他瘦得只剩骨架,浑身伤痕累累。

“快走...这是陷阱...”沈墨言抓住妹妹的手,“他们早知道你会来...”

话音未落,牢门外响起掌声。

火光骤亮,十几名金兵涌了进来。为首者锦衣玉带,面容俊美,眼角一颗小痣——竟是李砚,或者说,赵子云!

“沈姑娘,别来无恙。”他微笑,“哦,现在该叫你表妹了。”

沈清漪如遭雷击:“你...”

“重新认识一下。”赵子云优雅行礼,“完颜宗隽麾下谋士,耶律文殊奴。当然,你也可以继续叫我表哥——从你母亲那边论,我们确实是表亲。”

“静安师太的儿子...”

“聪明。”耶律文殊奴赞赏道,“我母亲为了救我,不得不委屈求全。但这一切,都值得。”

他踱步到沈墨言面前:“沈副尉,三年了,该交出宗峻的下落了吧?”

沈墨言冷笑:“做梦。”

“那就别怪我不念亲情了。”耶律文殊奴挥手,“拿下!”

金兵一拥而上。陈三拔刀相迎,瞬间砍倒两人,但寡不敌众,很快被制住。

沈清漪护在兄长身前,拔出短剑“慈悲”。耶律文殊奴看着她手中的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把剑...居然还在。”他轻叹,“姑母当年赠剑时说过,此剑出鞘,必饮至亲之血。没想到,竟应验在她女儿身上。”

“你什么意思?”

耶律文殊奴不答,反而问:“你可知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沈清漪握剑的手一颤。母亲在她十岁时病逝,这是她最深的痛。

“不是病逝,是毒杀。”耶律文殊奴缓缓道,“下毒者,是你父亲的妾室林氏。而指使林氏的...是你姨母,我母亲。”

“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回去问你父亲的老仆沈福便知。”耶律文殊奴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当年姑母发现王黼通敌的证据,准备上告。我母亲为保护家族,不得已...”

“不得已就毒杀亲姐妹?!”沈清漪声音凄厉。

“所以这二十年来,她日日诵经,夜夜难眠。”耶律文殊奴垂下眼帘,“她背叛宗泽夫人,也是为了赎罪——若我能回到她身边,她愿以死谢罪。”

沈清漪浑身颤抖,几乎握不住剑。陈三嘶声喊道:“姑娘,别信他!他在拖延时间!”

一语惊醒梦中人。沈清漪猛然抬头,看见耶律文殊奴嘴角的笑意。

“晚了。”他说。

地牢外传来喊杀声,由远及近。耶律文殊奴面色微变:“什么人?!”

一个声音朗朗传来:“大宋御史中丞秦桧,奉旨擒拿叛国逆贼!”

火光中,秦桧在一队宋军护卫下大步走入。他年约四十,面白无须,目光如电,扫过牢中众人,最后落在耶律文殊奴身上。

“耶律文殊奴,你伪造太子手书,构陷忠良,证据确凿,还有何话说?”

耶律文殊奴大笑:“秦大人好手段,竟能潜入上京。不过你以为,凭这几个人,能走出听雪楼?”

“本官既然敢来,自有安排。”秦桧拍了拍手。

地牢墙壁忽然打开数道暗门,涌出更多宋军,将金兵团团围住。耶律文殊奴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密道?”

秦桧不答,看向沈墨言:“沈副尉受苦了。本官奉旨,特来迎你回国。”

沈墨言勉力站起:“秦大人,这究竟...”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先离开再说。”秦桧示意手下搀扶沈墨言,又看向沈清漪,“沈姑娘大义,本官回朝必当奏明圣上。”

沈清漪却退后一步,剑指秦桧:“秦大人,蜡丸中的密信,是真的还是假的?”

秦桧笑容不变:“自然是真的。”

“那为何要设局让我送来?为何要让我兄长在此受苦三年?”沈清漪声音发颤,“这一切,是不是都在你算计之中?”

秦桧沉默片刻,轻叹:“姑娘聪慧。不错,三年前本官就与宗泽将军定下此计:以沈副尉为饵,引出朝中通敌奸佞,同时探查金国内情。”

他看向耶律文殊奴:“王黼、梁师成、蔡攸...还有这位金国谋士,都是我们要钓的鱼。如今鱼已上钩,该收网了。”

沈墨言嘶声道:“所以我这三年...都是棋子?”

“为了大宋,委屈沈副尉了。”秦桧躬身一礼,“回朝之后,本官定当为副尉请功。”

“不必。”沈墨言推开搀扶的士兵,“我要的从来不是功劳,是清白。”

他看向妹妹,眼中满是愧疚:“清漪,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沈清漪泪如雨下。她终于明白,为何兄长让她“勿信任何人”。这局棋太大,所有人都是棋子,包括她,包括兄长,包括死去的周伯仁,包括远在真定的宗泽。

耶律文殊奴忽然大笑:“精彩!真是精彩!秦大人这手‘苦肉计’,连我都骗过了。不过...”

他笑容一敛:“你们以为,真的能走出上京吗?”

他吹响一声口哨。地牢深处传来隆隆巨响,地面开始震动。

“听雪楼地下埋了火药。”耶律文殊奴冷声道,“既然都来了,那就一起留下吧。”

秦桧面色大变:“快撤!”

众人慌忙往外冲。耶律文殊奴却站在原地,看着沈清漪:“表妹,最后告诉你一件事——你母亲临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她说...若有来生,愿你不是沈家女。”

轰!

第一声爆炸从地牢深处传来,震落碎石尘土。沈清漪被气浪冲倒,抬头时,看见耶律文殊奴淹没在烟尘中。

一只手将她拉起,是沈墨言。

“走!”

兄妹二人随着人群往外冲。爆炸接连不断,整个地牢都在坍塌。陈三在前开路,砍倒拦路的金兵。

终于冲出地牢,来到地面。听雪楼已陷入火海,喊杀声四起。秦桧的宋军与金兵混战成一团。

“往水道走!”沈墨言拉着妹妹往太液池方向跑。

身后追兵紧追不舍。一支箭射中沈墨言后背,他闷哼一声,踉跄几步。

“兄长!”

“没事...快走...”

他们跳入太液池,冰冷的池水瞬间浸透全身。沈墨言伤口的血在水中晕开,如绽放的红莲。

水道入口就在前方。沈清漪奋力游去,拖着兄长钻入洞口。

身后传来金兵的呼喊,但他们不敢追入水道——那里太狭窄,易守难攻。

水道漫长漆黑。沈墨言的呼吸越来越弱,血不断流失。沈清漪咬着牙,拼命往前游。

不知游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亮光。出口到了!

他们爬上岸,置身于城外的荒野。夜色深沉,上京城的方向火光冲天,爆炸声仍隐约可闻。

沈墨言瘫倒在地,面色惨白如纸。沈清漪撕下衣襟为他包扎,但伤口太深,血流不止。

“清漪...”沈墨言握住妹妹的手,“听我说...宗峻在...在...”

他咳出一口血,声音微弱下去。沈清漪将耳朵贴近他唇边,才听清那几个字:“五台山...清凉寺...塔林...第三座...地宫...”

说完,他昏死过去。

“兄长!兄长!”

沈清漪抱着他,绝望呼喊。荒野茫茫,无人应答。

就在此时,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火把照亮为首者的面容——竟是杨再兴!

“沈姑娘!”杨再兴翻身下马,看见沈墨言,倒吸一口凉气,“快!军医!”

随行军医迅速救治。杨再兴这才解释:“秦大人飞鸽传书,让我们在此接应。上京城内已经大乱,金兵暂时追不过来。”

“秦大人呢?”

“应该脱身了。”杨再兴神色复杂,“他自有安排。”

军医包扎完毕,沉声道:“沈副尉伤势太重,需尽快送回真定医治。但这一路颠簸...”

“必须走。”沈墨言忽然睁开眼,虚弱但清醒,“金国不会善罢甘休,很快就会追来...”

他看向杨再兴:“杨将军,清凉寺塔林,第三座地宫...宗峻在那里...派人去接...这是...最后的筹码...”

杨再兴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队伍连夜启程,往南疾行。沈清漪与兄长同乘一车,握着他冰凉的手,一刻不敢松开。

“清漪...”沈墨言轻声唤她。

“我在。”

“那枚玉佩...还在吗?”

沈清漪取出玉佩,放在兄长掌心。沈墨言摩挲着温润的玉石,眼中泛起泪光:“母亲...终于可以安息了...”

“兄长,耶律文殊奴说的...”

“半真半假。”沈墨言打断她,“母亲确实发现王黼通敌,也确实被毒杀。但下毒的是林氏,主谋是王黼,不是姨母。”

他顿了顿:“姨母...是替王黼顶罪。她用这个把柄,逼王黼护我们兄妹周全。否则,你以为我们怎能活到今天?”

原来如此。沈清漪心中百味杂陈。静安师太背叛、赎罪、保护...如此复杂,如此悲哀。

“那秦大人...”

“秦桧...”沈墨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此人野心,不在王黼之下。他救我,不是为公道,是为...制衡。”

“制衡谁?”

“所有能威胁他权力的人。”沈墨言咳嗽起来,“清漪,记住...宗泽将军可信,但不可全信...秦桧可用,但不可亲...这朝堂,比战场更凶险...”

他声音越来越弱,再次昏迷过去。

车队日夜兼程,三日后进入宋境。真定城遥遥在望时,一骑快马迎面奔来,马背上的人浑身是血。

“杨将军...清凉寺...有变...”那人滚落马下,气息奄奄,“我们的人...全军覆没...宗峻...被劫走了...”

杨再兴脸色铁青:“谁干的?”

“不...不知...黑衣人...武功极高...”那人咽下最后一口气。

沈墨言在昏迷中皱眉,仿佛感应到什么。沈清漪看着远方的真定城楼,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宗泽将军亲自出城迎接。这位戍边多年的老将鬓发如霜,但腰杆笔直如枪。他看见沈墨言的伤势,虎目含泪。

“墨言...苦了你了...”

“将军...”沈墨言勉力睁眼,“末将...幸不辱命...”

“好!好!”宗泽连说两个好字,“回府疗伤,其余事日后再说。”

沈墨言被抬入将军府,真定最好的大夫齐聚诊治。沈清漪守在门外,听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

“箭伤入肺...旧伤崩裂...高烧不退...”

“务必救活!用最好的药!”

天色渐晚,沈清漪疲惫不堪,被侍女扶去厢房休息。她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真定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边关重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重。

忽然,她听见屋顶传来极轻微的声响——有人!

沈清漪悄声下床,握紧短剑,躲到门后。门栓被轻轻拨开,一个黑影闪身而入。

剑光骤起,直刺来人咽喉。那人侧身避过,低声道:“姑娘,是我。”

是岳琛!他肩上包扎着,脸色苍白,但还活着。

“岳都头!你怎么...”

“说来话长。”岳琛关上门,“听雪楼爆炸,我趁乱脱身。但真定不能待了,我们必须马上走。”

“为什么?”

“秦桧要灭口。”岳琛声音急促,“他和宗泽将军表面合作,实则各怀心思。如今沈副尉回来,知道太多内情,他们不会让他活着。”

沈清漪如坠冰窟:“可是兄长伤重...”

“留下必死,走还有一线生机。”岳琛抓住她的手腕,“姑娘,信我最后一次。”

窗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岳琛脸色一变:“来不及了!从后窗走!”

他们翻窗而出,潜入夜色。刚离开厢房,就听见里面传来打斗声,接着是惨叫。

“是来杀你的。”岳琛拉着她穿过后院,“将军府已不安全,我们从密道出城。”

将军府后园假山下,果然有条密道。两人钻入其中,在黑暗中疾行。密道出口在城外一处荒坟,月色凄冷,鸦声哀哀。

“去哪儿?”沈清漪茫然。

“太原。”岳琛道,“那里有我的旧部,可以藏身。等沈副尉伤势稍好,再作打算。”

“可是兄长还在将军府...”

“放心,宗泽将军暂时不会动他——沈副尉还有用。”岳琛苦笑,“但这用处一完...”

他没有说完,但沈清漪懂了。兄长成了各方博弈的筹码,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他们连夜赶路,天亮时已离真定五十里。在一处破庙歇脚时,岳琛忽然说:“姑娘,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你说。”

“你母亲...不是林氏毒杀的。”岳琛神色痛苦,“是我。”

沈清漪手中的水囊落地,水洒了一地。

“当年我奉王黼之命,潜入沈府下毒。但我不知道毒杀的是谁,直到看见灵牌...”岳琛跪倒在地,“这三年,我苟活于世,只为赎罪。姑娘,你杀了我吧。”

他拔出匕首,双手奉上。沈清漪看着寒光闪闪的刀刃,又看看岳琛悔恨的脸。

许久,她接过匕首,却扔到一旁。

“杀了你,母亲也回不来。”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欠沈家的,用余生来还。”

岳琛重重磕头,额头渗出血迹:“谢姑娘不杀之恩。岳琛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沈家的。”

沈清漪望向庙外。朝阳初升,染红天际。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母亲之死,兄长重伤,宗峻被劫,秦桧的野心,宗泽的算计...这一切如乱麻缠结,看不到头绪。

但她必须走下去。为了兄长,为了沈家,也为了母亲临终那句“护好你哥哥”的嘱托。

“走吧。”她起身,“去太原。”

岳琛连忙跟上。走出破庙时,沈清漪最后回望真定方向。

兄长,等我。无论多难,我一定会回来救你。

晨风中,她仿佛听见远方的呼唤,微弱却坚定,像黑暗中的一点星火。

而真定将军府中,昏迷的沈墨言手指微动,在床单上划出两个字:

“速离。”

这两个字,被清晨来换药的老军医看见。他神色不变,继续换药,却在离开时,将一张纸条塞进沈墨言掌心。

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

“三日后,子时,城南土地庙。”

署名是一个字:

“蓁。”

王蓁,宗泽夫人,静慧师太。

棋盘上,又一颗棋子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