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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闺寄远书

共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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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建炎五年三月,东海极深处,无名岛上海棠初绽。

孟九放下酒坛,独臂拂去墓碑上的海雾。碑是新立的,粗粝花岗岩上只刻五个字:“吾主沈清漪”。没有谥号,没有爵位,就如他记忆里那个总是笑着说“叫我清漪就好”的女子。两年了,他从金陵一路向东,寻遍三千里海疆,最终停在这座开满野海棠的孤岛。岛上无人,却有石屋、水井、甚至一片整理过的药圃——显然很久以前有人在此隐居。

“姑娘,第三年了。”他斟酒洒在碑前,“岳云那小子做得不错,联合西夏逼蒙古签了和约,虽然只换来五年太平……但你若在,定会说‘不够’。”酒渗入土,洇出深色痕迹。孟九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弯腰,独臂撑地。金陵之战留下的旧伤,每到春寒便发作,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便在这时,他看见了海平线上的黑点。

起初以为是商船,但那船型瘦长,帆色漆黑,吃水极深,分明是战船。孟九眯起独眼——船首雕着狼头,是蒙古海师;侧舷却漆菊纹,似有日本匠艺;最奇的是主桅悬一面残破的赤旗,那是……华夏军旧帜?

船在离岛半里处下锚,放下一艘小艇。三个黑衣人划桨近岸,登滩时脚步轻盈,显是高手。为首者摘下面巾,露出一张苍白儒雅的脸,约四十岁,着宋人衣冠,却配蒙古弯刀。

“可是孟九将军?”来人拱手,“在下宇文护,家父宇文虚中。”

孟九按刀不动:“金国旧臣,找我作甚?”

宇文护苦笑:“将军何必讥讽。家父虽仕金,实为宋谋,最终被金主烹杀,将军当有耳闻。”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包裹的羊皮,“此乃家父临终所托‘龙脉图’,言中原气运系于东海一岛,岛上葬有华夏真龙。家父嘱:若金亡宋危,可凭此图寻真龙后人,重振山河。”

孟九不接图:“真龙?岳云已在金陵继监国位。”

“岳云是英雄,却非真龙。”宇文护展开羊皮,图中绘星象海路,中心一点朱砂标着无名岛,“柴氏血脉未绝。家父密查二十年,得知当年淑子内亲王产下双胞胎,长女永安,次女永平。永安公主早夭是假,实被世宗秘密送往海岛;永平公主才是沈知白抚养的那个,也就是……”他看向墓碑,“昭烈武皇帝。”

海风骤紧,海棠花瓣如雪纷飞。孟九独臂握刀,青筋暴起:“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棺中那位可能不是沈清漪。”宇文护指向岛心山峰,“龙脉图标注的秘穴,在山腹之中。而将军立的墓,在向阳坡地——位置不对。”

孟九瞳孔收缩。他想起登岛时,确在山腰发现一处崩塌的石门,似曾有人开凿。当时只当是前人采石遗迹。

“带我去。”

三人引路,拨开疯长的藤蔓,露出半塌的洞口。石门厚重,上刻海棠纹,与沈清漪肩上胎记一模一样。宇文护以火把照石壁,壁上有模糊刻字,是娟秀的汉文掺着些许日式假名:

“显德七年丙辰,陈桥兵变。兄宗训被废,母淑妃泣血,将吾藏此岛。侍女阿照携吾妹永平赴汴京,托沈氏。若天命不绝,后世子孙当见此文。柴氏永安,绝笔。”

孟九手指抚过“永平”二字,颤抖起来。所以清漪是妹妹永平,那姐姐永安……

“开石门。”他哑声道。

宇文护摇头:“需密钥。家父说,密钥是两件信物合一:一是淑子内亲王的八尺琼勾玉,二是……”他看向孟九腰间,“将军的刀。”

孟九解下佩刀——这是沈清漪在真定所赠,寻常军刀,唯一特殊的是刀镡镶着一颗褪色红玉。他从未细究此玉来历。

宇文护也从颈间取下一枚勾玉,青碧色,月牙形,与图中八尺琼勾玉描述一致。二人将玉与刀并置门前,月光下,勾玉忽然泛出微光,红玉亦与之呼应。石门内部传来机括转动声,缓缓向内开启。

尘封百年的气息扑面而来。

洞穴颇深,走十余丈,豁然开阔。这是一处天然石窟,穹顶有裂隙透入天光,照亮中央一方水晶棺椁。棺中女子身着五代宫廷装束,面容如生,眉目竟与沈清漪有九分相似,只是更添几分稚气——她死去时,不会超过十六岁。

孟九扑到棺前。透过水晶,可见女子双手交叠腹前,握着一卷帛书。肩胛处,衣衫微敞,露出海棠胎记,鲜红如血。

“这才是真正的永安公主。”宇文护跪地叩首,“柴氏嫡长,后周正统。”

孟九却盯着那卷帛书:“打开棺椁。”

“将军,此乃先人遗蜕,恐有不敬……”

“打开!”孟九拔刀,“我要知道,清漪到底是谁!”

宇文护叹息,与手下合力推开棺盖——并无机关。帛书取出,以金线装裱,展开竟有三丈余长。前半部是淑子内亲王手书,日汉双语,记载惊天之秘:

“显德六年,吾嫁世宗,七年诞双女。时赵匡胤兵变在即,世宗密嘱:若事败,需保柴氏血脉。吾将长女永安托于隐士携往东海,次女永平交侍女阿照。阿照本姓沈,乃世宗乳母之女,其夫沈知白时任鸿胪寺丞。永平遂入沈家,改名清漪。然赵氏追捕甚急,阿照恐事泄,竟将亲女与永平调换——故沈家所养,实为阿照亲生;而真永平,被阿照送往洛阳一远亲,后不知所踪。”

孟九如遭雷击。所以……清漪不是公主,只是乳母的孙女?那她一身气魄、那海棠胎记、那冥冥中驱使她扛起江山的命运,又算什么?

帛书后半部笔迹一变,转为刚劲楷书,是不同年代的多段补记:

第一段:“建隆元年,阿照临终悔悟,留书真相,藏于沈家祠堂梁上。然沈知白未察。”

第二段:“靖康元年,金兵破汴京,沈家祠堂焚毁,密信成灰。”

第三段最惊心,落款竟是:“大蒙古国中书令耶律楚材,录于绍定五年”。

这段记载:真永平公主流落民间后,被一辽国贵族收养,改姓耶律。其子耶律铸,孙耶律楚材——正是如今蒙古汗国权倾朝野的宰相!而耶律楚材考证发现,铁木真生母诃额伦,实为永平公主之女,也就是柴氏外孙女。换言之,蒙古黄金家族,流淌着后周皇室血液!

“所以铁木真南侵,不只是为了草场……”宇文护声音发颤,“他是要夺回外祖家的江山!”

孟九瘫坐在地,放声大笑,笑出眼泪。荒唐,太荒唐!抗金英雄的妹妹,竟是蒙古大汗的姨妈?战死沙场的将士,是在与血脉相连的族人厮杀?

便在此时,洞外传来喊杀声!

宇文护的手下急入:“大人!岛外来船十余艘,分属蒙古、日本、南宋三方,正在交火!”

众人冲出洞穴,登高眺望。但见海面上战舰混战,蒙古狼头船、日本关船、南宋楼船绞杀成一团。更有一艘巨舰破浪而来,船首立着三人:左边白袍银甲是岳云,中间赤甲女子是海红霞,右边黑袍武士竟是源义经——他竟去而复返!

三艘小艇抢滩登陆。岳云率先奔来,两年监国生涯让他眉宇间多了威严,但见到孟九时仍如晚辈见长辈,急道:“孟将军!蒙古使臣至金陵,索要昭烈皇帝灵位冥婚,我等假意应允,跟踪至此,果然……”他看见水晶棺,怔住。

海红霞则盯着宇文护:“宇文家的人?你父害死宗留守,你还敢现身!”

源义经却径直走向水晶棺,跪地行大礼,然后转向众人:“诸君,义经此次返航,带来了日本皇室秘档。”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醍醐天皇日记抄本,记载淑子内亲王出嫁时,已有身孕——孩子不是世宗的。”

死寂。

源义经继续道:“内亲王所爱,实为随行护卫的源氏武士源正纲。她怀的是源氏骨肉。世宗皇帝知情,仍以公主礼待之。故永安、永平二女,有一半日本源氏血统。”他看向岳云,“换言之,昭烈武皇帝与蒙古大汗,皆与日本皇室同源。”

岳云倒退一步,扶住山石。

孟九却忽然问:“那清漪肩上的胎记?”

“那是源氏家族‘八重樱’胎记的变体。”源义经叹息,“沈清漪,恐怕才是真正的永平公主——阿照调换婴儿时,将胎记以刺青仿制于亲女背上,真公主反而无此标记。此术在日本宫廷秘传,可乱真。”

真相层层剥开,却越来越扑朔迷离。便在这时,海上炮声隆隆,蒙古旗舰升起王旗——竟是新任大汗窝阔台亲征!

岳云拔剑:“事已至此,孰真孰假已不重要。绝不能让蒙古得到棺椁,否则他们便有了统治中原的法统依据!”

众人迅速布防。孟九守洞口,岳云率亲兵据海滩,海红霞令战船炮火掩护。宇文护却道:“还有一策——开启龙脉。”

“何谓龙脉?”

“家父曾言,此岛是华夏气穴,内藏世宗所置‘镇国九鼎’之一。若以真龙血脉祭祀,可激活龙脉,改天换地。”宇文护看向水晶棺,“但需活祭……”

“你想用永安公主遗体?”孟九刀已出鞘。

“不,需活着的柴氏血脉。”宇文护环视众人,“在场谁有柴氏血?岳监国是岳飞之子,海首领是海民,源将军是日本皇族……”他目光落在孟九身上,“孟将军,你腰间那块红玉,其实是淑子内亲王留给永平的‘血玉’,唯有至亲之血能激活。你从何得来?”

孟九愣住。这玉是沈清漪所赠,说是母亲遗物。他忽然想起,清漪给他玉时眼神复杂,说:“若有一天我死了,这玉会带你找到答案。”

难道……

“我是孤儿,被沈家收养。”孟九声音干涩,“三岁前的记忆,只有海棠花和……一个总唱日本歌谣的女人。”

源义经疾步上前,抓住孟九左手,捋起袖子——臂弯处,一道淡樱色胎记赫然在目!

“这是源氏‘樱落’印记!”源义经激动道,“孟将军,你可能是淑子内亲王与源正纲的另一个孩子!当年内亲王诞下的,可能是三胞胎!”

惊天逆转接踵而至。孟九看着自己手臂,看着棺中永安,想起清漪,想起那些破碎的童年梦境:海浪声、女子温柔的日语呢喃、还有姐姐们嬉笑的声音……

“所以我是……”

“你是柴氏永安、永平的弟弟,日本源氏少主,也是蒙古黄金家族的舅父。”宇文护缓缓跪地,“将军,如今只有你能开启龙脉。”

海上,蒙古军已突破防线,开始登陆。窝阔台金甲耀眼,率铁骑踏浪而来,声如雷霆:“交出棺椁,饶尔不死!”

岳云横剑:“华夏将士,死战不退!”

厮杀再起。孟九却转身入洞,独臂按在棺椁上,闭目。他这一生,为将,为仆,为复仇者,为守墓人,却从未想过自己身负如此多重血脉。若开启龙脉真能退敌,若他的血真能换太平……

“将军不可!”海红霞冲入,“龙脉之说虚无缥缈,万一引来天灾……”

“还有选择吗?”孟九苦笑。他割破手掌,按向棺椁底座一处凹槽——那里纹路与血玉完全吻合。

血渗入石槽的刹那,整座岛屿开始震动!山腹中传来龙吟般的轰鸣,洞穴四壁浮现出金色纹路,如活物般蔓延。水晶棺椁骤然亮起,永安公主的遗体在光芒中竟缓缓坐起,双目睁开,眸中无瞳,只有璀璨金光!

洞外,海面掀起巨浪,天空乌云翻卷,雷蛇乱窜。交战双方皆被天地异象震慑,停止厮杀。

永安公主的“遗体”开口,声音空灵如来自远古:

“朕,大周世宗皇帝柴荣,以毕生修为封印此岛。后世子孙若至,当知三事:其一,华夏气运系于民心,非关血脉;其二,九鼎镇国,散于九州,聚之可安天下;其三,朕女永安、永平、永定(孟九本名),皆承天命。然天命无常,唯德者居之。”

声音回荡天地。窝阔台在马上高呼:“朕乃柴氏外孙,当承天命!”

岳云亦道:“吾虽非柴氏,但承昭烈武皇帝遗志,护华夏万民!”

永安遗体的目光转向孟九:“永定,你一生为将,杀戮过重,然心系苍生。今以你血启龙脉,需作抉择:或引地火焚岛,与敌同归于尽;或召海啸退敌,然岛沉入海,永绝于世。”

孟九跪地:“敢问……姐姐们可曾恨我?”

“永安永平,皆以你为荣。”遗体抬手,轻抚孟九头顶,动作温柔如真人,“清漪临终留言:告诉阿九,海棠花开时,莫忘斟酒。”

孟九泪如雨下。他起身,看向洞外烽烟,看向那些为守护这座岛而战的人们——岳云年轻却坚毅的脸,海红霞赤甲浴血的背影,甚至源义经那复杂的眼神。

他做出选择。

“我愿召海啸退敌,保此岛不沉。”孟九一字一句,“但请让岳云、海红霞及所有华夏将士撤离。”

遗体颔首:“如你所愿。”

金光大盛。孟九感觉全身血液被抽空,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看见的,是岳云等人被金光推出洞穴,战船被巨浪推向远海。蒙古军惊恐撤退,窝阔台怒吼着被亲卫拖上船。

岛屿在震动中开始下沉。海水倒灌入洞,漫过水晶棺,漫过他的脚踝。

永安遗体在光芒中化为漫天金粉,飘散如星。只有那卷帛书浮在水面,缓缓展开最后一段隐藏的文字——那是沈清漪的笔迹:

“阿九,若你见此,姐已不在。莫悲伤,姐这一生,快意恩仇,无愧天地。唯愧对你——其实早知你身世,却不敢相认。因乱世之中,柴氏血脉是诅咒。愿你平凡到老,娶妻生子,看海棠年年花开。姐清漪,绝笔。”

海水淹没口鼻前,孟九笑了。

他想,这样也好。

去陪姐姐们,去那个有海棠、有歌声、没有战乱的世界。

建炎五年三月十七,东海无名岛沉没,生还者称见金龙腾空,三日乃隐。

同年四月,岳云在金陵昭告天下:昭烈武皇帝沈清漪实为后周公主柴永平,其弟柴永定(孟九)以身为祭,退蒙古大军。遂追尊沈清漪为“周昭武帝”,孟九为“靖海王”,立衣冠冢于钟山。

蒙古窝阔台汗遭此重挫,又内部纷争,终与华夏签订《金陵和约》,约定以淮河为界,十年不犯。

然乱世未休。日本源氏借“守护祖陵”之名,频频骚扰海疆;西辽耶律大石之孙卷土重来,占据河西;而南宋旧臣暗中结党,欲迎赵构还朝。

更隐秘的暗流在涌动:九鼎之谜浮出水面,传言得九鼎者可定天下。岳云获其一,藏于金陵;蒙古得其二,置上都;日本源氏窃其一,运往扶桑;西夏、西辽、大理乃至吐蕃,皆闻风而动。

五年后,绍兴十年春。

金陵监国府海棠盛开。岳云已蓄须,眉间深纹如刻。他立在当年沈清漪常站的檐下,手中把玩着一枚刚从泉州送来的贝壳——贝壳内壁,天然形成海棠花纹。

“监国。”辛弃疾如今已是枢密副使,两鬓微霜,“探马来报,东海沉岛处近日有异光,渔民见海市蜃楼,中有宫殿人影。”

“是阿九和清漪姐吗?”岳云轻声问。

“或许。”辛弃疾顿了顿,“还有一事:QZ市舶司查获日本商船,船底暗格藏有半卷羊皮,绘着另外八鼎的位置。其中一鼎,标注在……临安皇宫德寿宫地下。”

岳云转身,眼中锐光复现:“赵构知道吗?”

“应当不知。但秦桧余党可能知情。”辛弃疾压低声音,“近日临安多有传言,说德寿宫夜闻钟鸣,疑有宝物出世。若让蒙古或日本抢先……”

“那就去取。”岳云扣上佩剑,“但不是偷,是堂堂正正取。以祭奠昭武帝为名,我要亲赴临安。”

“可朝廷那边……”

“朝廷?”岳云望向南方的眼神复杂,“赵构如今只是傀儡,朝政尽在投降派之手。但他们若敢阻我取鼎……”他握紧剑柄,“我不介意再做一次‘叛臣’。”

海棠花瓣飘落肩头,岳云忽想起沈清漪曾说的话:“这江山太重,我一人扛不起。”

他现在明白了。

但有些担子,总得有人扛。

纵使百年千年,纵使血染征袍。

只为海棠花开时,天下孩童皆可笑着问:“娘,这是什么花?”

而不必像他幼时那样,在战火中抱着妹妹,听着母亲说:“那是海棠……等太平了,娘带你们去看满山的花。”

太平。

多奢侈的词。

但他偏要这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