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建炎二年五月,沈清漪渡过长江时,雨下得正紧。
江南的雨与北方不同,细密缠绵,如泣如诉。她站在船头,望着雨雾中若隐若现的建康城墙——这里如今已改称江宁府,成了南宋临时的行在。
“参军,江宁府到了。”孟九撑着伞上前,“但...城防比我们想的更严。”
沈清漪望向码头,果然见官兵林立,盘查严密。过往船只都要靠岸接受检查,稍有可疑便被扣留。难民在雨中瑟瑟发抖,哭声哀嚎混成一片。
“秦桧的手笔。”她低声说。
自渡江以来,沿途听闻的尽是秦桧如何把持朝政,如何打压主战派。韩世忠、岳飞在江北血战,后方却有人忙着议和割地。这场景何等熟悉——三年前的汴京,不也是如此?
船靠岸,官兵上船查验。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宦官,斜眼打量众人:“从哪儿来?”
“江北,逃难来的。”孟九赔笑。
宦官盯着沈清漪:“这女子是谁?”
“舍妹。”
“舍妹?”宦官冷笑,“我看不像。拿下!”
几个官兵上前。孟九等人正要反抗,沈清漪抬手制止。她取出岳飞的令牌:“我是岳将军麾下参军,有紧急军情面呈陛下。”
宦官脸色微变,接过令牌查验。令牌是真的,但他显然不打算放行:“岳将军的令牌?谁不知道岳将军在江北抗旨不遵,擅自北伐?你们这些人,怕是逃兵吧!”
“放肆!”孟九怒喝,“这位是忠烈将军沈清漪,开封守城功臣!你敢污蔑?!”
“忠烈将军?”宦官嗤笑,“没听说过。倒是听说有个姓沈的女子在江北招摇撞骗,怕就是你们吧?统统拿下,押送刑部大牢!”
官兵一拥而上。沈清漪本可反抗,但转念一想,或许这是个机会——秦桧要抓她,她便“自投罗网”,看看这朝堂究竟烂到了什么地步。
“孟九,别动手。”她平静道,“我们跟他们走。”
“姑娘!”
“听我的。”
众人被押下船,上了囚车。雨中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有人叹息,有人唾骂,也有人眼中闪着同情的光。
江宁府的大牢比开封的更加阴森。墙壁渗水,地面泥泞,牢房里挤满了囚犯,大多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沈清漪被单独关在一间小牢房。她刚坐下,牢门又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竟是秦桧!
三年不见,他苍老了许多,两鬓斑白,但眼神更加阴鸷。他屏退左右,独自面对沈清漪。
“沈姑娘,久违了。”秦桧微笑,“或者说...忠烈将军?”
“秦相爷好手段。”沈清漪不卑不亢,“连岳将军的令牌都敢不认。”
“不是不认,是时候未到。”秦桧踱步,“沈姑娘,你可知道现在朝中局势?”
“愿闻其详。”
“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秦桧缓缓道,“金兵压境,国库空虚,江南人心惶惶。此情此景,唯有议和,方可保半壁江山。”
“所以就要割地赔款,称臣纳贡?”沈清漪冷笑,“秦相爷,您可还记得太后是怎么死的?”
秦桧脸色一沉:“那是个意外。”
“意外?”沈清漪起身,“毒杀太后,软禁陛下,勾结金国...这一桩桩一件件,秦相爷不会忘得这么快吧?”
“你!”秦桧怒极反笑,“好!好!沈姑娘还是这般伶牙俐齿。但你可知道,你兄长沈墨言通敌卖国,证据确凿!”
沈清漪浑身一震:“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看看这个。”秦桧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扔到她面前。
信是沈墨言的笔迹,写给完颜宗弼的,内容是愿为内应,助金兵南下。落款日期是三年前——正是他被囚上京的时候。
“这是伪造!”沈清漪嘶声道,“我兄长宁死不降,怎会...”
“伪造?”秦桧冷笑,“笔迹可伪造,指印也能伪造?这上面可是有你兄长的血指印!”
沈清漪细看,果然有暗红色的指印。但她不信,打死也不信。
“秦相爷想要什么?”
“聪明。”秦桧点头,“我要你公开承认,岳飞擅自北伐,违抗圣旨;承认韩世忠在开封滥杀无辜;承认主战派穷兵黩武,祸国殃民。”
“然后呢?”
“然后陛下自会下旨议和,与金国划江而治。”秦桧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届时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岂不美哉?”
沈清漪笑了,笑得悲凉:“秦相爷,您觉得金国会满足于半壁江山吗?他们会休养生息,然后再次南下。到那时,连这半壁江山,也保不住了。”
“那与老夫何干?”秦桧淡然道,“老夫只要这十年太平,十年富贵。十年后的事,自有后来人操心。”
无耻!沈清漪心中怒火中烧,但表面依然平静:“若我不从呢?”
“不从?”秦桧凑近,压低声音,“你可知你兄长是怎么死的?”
沈清漪瞳孔骤缩。
“不是完颜亮杀的,是老夫的人。”秦桧轻声道,“老夫要让他死,他便活不了。同样的,老夫要你活,你便死不了。老夫要你死...你也活不成。”
原来如此!原来兄长是被秦桧害死的!
沈清漪目眦欲裂,拔剑欲刺,但剑早被收走。她扑向秦桧,却被铁链绊倒。
“省省力气吧。”秦桧退后一步,“沈姑娘,老夫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要么当众认罪,要么...去陪你兄长。”
他转身离去,牢门重重关上。
沈清漪瘫坐在地,泪水终于决堤。她本以为兄长是为国捐躯,却不想是死于奸臣之手。这朝堂,这江山,究竟还值不值得守护?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又开了。这次来的是个老狱卒,端着饭菜:“姑娘,吃点吧。”
沈清漪摇头。
老狱卒叹了口气,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姑娘,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谁?”
“不能说。”老狱卒从饭篮夹层取出一张小纸条,“看完就烧掉。”
沈清漪接过纸条,借着窗口微光细看:“今夜子时,有变,静待。”
字迹娟秀,似曾相识。她猛地想起——是绣云的笔迹!可绣云不是死在开封了吗?
她抬头想问,老狱卒已匆匆离去。
当夜子时,牢外果然传来打斗声。紧接着,几个黑衣人冲入,斩断牢门铁锁。
“姑娘,快走!”
为首者拉下面巾——竟是赵谌!那个在开封见过的皇室少年!
“殿下?!你怎么...”
“来不及解释,快走!”赵谌拉着她就跑。
众人杀出大牢,外面已有马车等候。刚上车,追兵已至。箭矢如雨,钉在车壁上。
“往西!出城!”赵谌下令。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冲出江宁城门。追兵紧追不舍,但出了城便分散了——显然,追兵人数不多,不敢在城外恋战。
天亮时,马车停在一处偏僻村落。赵谌扶沈清漪下车,引她进了一户农家。
农家简陋,但干净。堂中已有两人等候——一个是张择端,另一个竟是...太后身边的宫女,云秀!
“云秀姑姑?!”沈清漪又惊又喜。
云秀含泪上前,握住她的手:“姑娘受苦了...太后若在,定不让秦桧如此猖狂。”
“姑姑怎么...”
“太后薨前,已知秦桧有异。”云秀低声道,“她秘密交给我一道懿旨,命我在必要时交给可信之人。如今...该交给你了。”
她取出一卷黄绢,确是太后手书,上面盖着凤印。
懿旨内容很简单:秦桧通敌卖国,罪证确凿。见旨如见太后,可先斩后奏。
“这...”沈清漪手一颤,“这可是杀身之祸...”
“不杀他,便是亡国之祸。”张择端沉声道,“清漪,如今朝中,能制衡秦桧的只有两人:一是韩世忠,二是岳飞。但韩将军在开封,岳将军在江北,皆远水难救近火。”
他顿了顿:“陛下其实知道秦桧所为,但奈何秦桧掌控禁军,又得金国支持,陛下...不敢动他。”
“所以需要我们动手。”赵谌开口,声音稚嫩却坚定,“姑姑,我虽年幼,但也知忠奸。秦桧不除,大宋必亡。”
沈清漪看着这个少年,想起他父母被掳北国,想起他本该在宫中享福,却要在这乡野谋划诛奸...
“殿下,此事太危险...”
“再危险也要做。”赵谌眼中含泪,“父皇母后在北国受苦,我在这里苟且偷生...若不诛杀奸佞,收复河山,我...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沈清漪心中震动。这少年,比她想象得更坚强。
“可是禁军...”
“禁军并非铁板一块。”云秀道,“太后生前暗中培养了一批忠勇之士,如今分散在禁军各部。只要时机得当,可一举擒杀秦桧。”
“时机何在?”
“五日后,秦桧要在府中大宴宾客,庆贺‘议和成功’。”张择端道,“届时江南官员,金国使臣都会到场。那是唯一的机会。”
沈清漪沉思。秦府必守卫森严,强攻不易。但若能在宴会上当众揭露秦桧罪证,或许...
“我有一个计划。”她缓缓道,“但需要一个人帮忙。”
“谁?”
“秦禄。”沈清漪眼中闪过寒光,“秦桧的侄子,贪财好色,我与他打过交道。若能买通他...”
“不可!”张择端反对,“秦禄虽贪,但对秦桧忠心耿耿,不可能背叛。”
“不,他会。”沈清漪冷笑,“因为我手中有他的把柄——他在江北强抢民女,杀人灭口,证据在我手中。”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从白马津金兵尸体上找到的,刻着“秦”字。
“这是秦禄的贴身玉佩,落在我手中。若他不想身败名裂,就得听我的。”
众人相视,都看到了希望。
当夜,沈清漪秘密返回江宁城。她扮作歌伎,混入秦禄常去的青楼。秦禄果然在,正左拥右抱,喝得烂醉。
见到沈清漪,他先是一愣,随即酒醒了大半:“你...你怎么...”
“秦公子别来无恙?”沈清漪微笑,“借一步说话?”
雅间内,秦禄冷汗直流:“沈姑娘...不,沈将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吧...”
“放过你可以。”沈清漪把玩着那枚玉佩,“但你要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五日后秦府寿宴,我要进去。”
秦禄脸色惨白:“这...这不可能!叔父严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我不是闲杂人等。”沈清漪凑近,压低声音,“我是要去送礼——送一份大礼。你若帮我,此事过后,玉佩还你,往事一笔勾销。若不帮...”
她拔出短剑,轻轻在桌上划了一道:“那你那些丑事,明日就会传遍江宁。”
秦禄浑身颤抖,许久,咬牙道:“好!我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事成之后,让我离开江宁,永不回来!”
“成交。”
五日后,秦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沈清漪扮作歌伎,混在表演队伍中进入秦府。府邸奢华至极,亭台楼阁,假山水榭,比皇宫不遑多让。宾客中既有江南官员,也有金国使臣,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宴至高潮,秦桧起身致辞:“诸位,今日之宴,是为庆祝宋金和议达成。从此两国修好,永罢刀兵,实乃苍生之福...”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响起:“好一个苍生之福!”
沈清漪走出人群,褪去外衫,露出里面的素衣。宾客哗然,秦桧脸色大变。
“沈清漪!你敢擅闯本相府邸!”
“我不但要闯,还要问秦相爷几个问题。”沈清漪朗声道,“第一,三年前太后薨逝,真是风寒吗?第二,两年前太子被掳北国,真是意外吗?第三,如今与金国议和,割地赔款,称臣纳贡——这到底是保江山,还是卖江山?!”
秦桧大怒:“胡言乱语!来人,拿下!”
但守卫没有动。因为赵谌走了出来,手持太后懿旨:“太后有旨:秦桧通敌卖国,罪证确凿。见旨如见太后,可先斩后奏!”
宾客大乱。金国使臣拔刀,江南官员惊惶四散。
秦桧见势不妙,转身要逃。但沈清漪更快,短剑出鞘,直刺他后心!
就在剑锋触及的瞬间,一支箭破空而来,射偏了她的剑。一个黑衣人从屋顶跃下,护住秦桧:“相爷快走!”
是金国刺客!
场面彻底混乱。金国使臣与宋军侍卫厮杀,宾客哭喊逃窜。沈清漪紧追秦桧,但黑衣人武功高强,死死拦住。
眼看秦桧就要逃入密室,忽然一声惨叫——秦禄从暗处闪出,一刀刺入秦桧后背!
“叔父...对不住了。”秦禄脸色惨白,“侄儿...不想陪你送死...”
秦桧踉跄倒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侄子:“你...你这逆子...”
秦禄拔刀欲逃,被黑衣人一剑毙命。秦桧挣扎着爬向密室,但沈清漪已追到。
“秦相爷,结束了。”
她举起短剑。秦桧忽然笑了,笑得凄厉:“沈清漪...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救大宋?笑话!金国三十万大军已渡淮河...不日将兵临江宁...你们...都得死!”
“那就死战到底。”沈清漪一字一顿,“大宋可以亡,但脊梁不能断。”
剑光落下。
一代奸相,终于伏诛。
但正如秦桧所说,危机远未结束。三日后,急报传来:金兵三十万,分三路南下。东路攻楚州,西路攻襄阳,中路直指江宁。
江宁城中,一片恐慌。
行宫中,高宗赵构召集群臣议事。秦桧已死,主战派终于能开口。但面对三十万金兵,谁也没有必胜把握。
“陛下,不如...暂避锋芒,迁都临安?”有官员建议。
“不可!”韩世忠已从开封赶回,“迁都便是示弱,江南军民将彻底丧失斗志!”
“可不迁都,难道坐以待毙?”
众人争吵不休。沈清漪站在殿外,听着这些争论,心中冰凉。这些官员,想的不是如何退敌,而是如何保命。
“沈参军,陛下宣你进殿。”内侍传唤。
沈清漪整衣入殿。众臣目光投来,有敬佩,有嫉妒,也有不屑。
“沈卿,”高宗开口,声音疲惫,“你守开封,诛秦桧,有大功于社稷。如今国难当头,可有良策?”
沈清漪跪地:“陛下,清漪只有一言:战。”
“战?如何战?”
“江南尚有精兵二十万,水师千艘。”沈清漪道,“金兵虽众,但远道而来,水土不服。我军以逸待劳,有长江天险,未必不能胜。”
“说得轻巧!”一个老臣冷哼,“金兵铁骑,天下无敌。当年汴京百万禁军尚不能敌,何况如今?”
“当年不能敌,是因为朝中有奸佞,军中有叛徒。”沈清漪直视那老臣,“如今奸佞已除,将士用命,为何不能战?”
“你...”
“够了。”高宗抬手,“沈卿,朕命你为监军,随韩世忠将军迎敌。若能退敌,朕必有重赏。”
“谢陛下。”沈清漪叩首,“但清漪不要赏赐,只求一事。”
“说。”
“请陛下下诏,起用岳飞为北伐元帅,统兵北上,收复中原。”沈清漪抬头,眼中闪着坚定,“只有北伐,才能彻底解决金患。一味防守,终是死路。”
殿中死寂。北伐...这个念头太过大胆,也太过危险。
许久,高宗缓缓道:“容朕...再想想。”
退朝后,沈清漪独自站在宫门外。雨又下了起来,江南的雨,总是这样缠绵不绝。
韩世忠走来,为她撑伞:“姑娘,陛下有他的难处。”
“我知道。”沈清漪轻声道,“但时不我待。韩将军,这一战...我们能赢吗?”
韩世忠望着雨幕:“不知道。但打不赢也要打——因为身后就是江宁,就是江南,就是...大宋最后的希望。”
三日后,韩世忠率水师出长江,迎战金兵中路大军。沈清漪随军出征,这是她第一次参与水战。
战船千艘,旌旗蔽日。但金兵船队更加庞大,且准备了火船——这是当年赤壁之战的故技。
两军在采石矶江面相遇。金兵火船顺流而下,直扑宋军船队。韩世忠下令:“放火箭!烧敌船!”
火箭如雨,江面燃起熊熊大火。但金兵船多,仍有数百艘突破火墙,撞向宋军。
接舷战开始了。
沈清漪手持短剑,在甲板上厮杀。水战与陆战不同,船体摇晃,站立不稳。她几次险些落水,都被士兵救起。
血染长江,浮尸蔽江。这一战从清晨打到黄昏,双方都伤亡惨重。
眼看宋军渐渐不支,忽然上游传来号角声!又一支船队杀到,旗号上写着大大的“岳”字!
岳飞来了!他竟从江北赶来支援!
岳家军船小灵活,专攻金兵大船侧翼。金兵阵脚大乱,开始后撤。
“追!”韩世忠下令。
宋军趁势掩杀,金兵溃败。此战,金兵损失战船三百余艘,伤亡数万。中路攻势,被挫败了。
战后,沈清漪在岳飞船上见到了他。三个月不见,岳飞消瘦了许多,但眼神更加锐利。
“岳将军...”
“沈参军,辛苦了。”岳飞扶住她,“江北战事已平,完颜宗弼退守开封。我接到韩将军求援,便率军南下。”
“可是江北...”
“顾不得那么多了。”岳飞望着江宁方向,“若江宁失守,北伐再无希望。”
他顿了顿,忽然道:“沈参军,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岳飞取出一封信:“这是从金营缴获的,是...你兄长的绝笔信。”
沈清漪颤抖着手接过。信确是兄长笔迹,但内容...却是写给她的遗书。
“清漪吾妹:见字如晤。兄今赴死,非不得已,实为自愿。秦桧通敌,欲借金兵之手铲除忠良,兄已知晓。今以身为饵,诱秦桧暴露,望妹能除奸佞,正朝纲。兄死而无憾,唯负母恩,憾不能尽孝。妹且珍重,勿悲勿念。他日若见海棠花开,便是兄来看你。兄墨言绝笔。”
原来如此!原来兄长早已知道秦桧阴谋,他是故意赴死,以生命为代价,换取扳倒秦桧的机会!
沈清漪泪如雨下,却笑了。兄长...你终究没有让我失望。
“岳将军,”她擦干眼泪,“接下来...该怎么办?”
“整顿兵马,准备北伐。”岳飞目光坚定,“如今秦桧已除,金兵新败,正是北伐良机。我已上书陛下,请求出兵。”
“陛下会准吗?”
“不知道。”岳飞望向北方,“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十日后,岳飞的上书有了回音——不准。
高宗下旨:命岳飞驻守江宁,不得擅自出兵。同时派使臣赴金营议和,条件依然是割地赔款。
消息传来,三军哗然。将士们浴血奋战,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沈清漪站在江边,望着滔滔江水,心中一片悲凉。
她想起了很多人:母亲、兄长、岳琛、邢忠、绣云、宗泽将军、沈墨言...
他们用生命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是这个懦弱的朝廷?还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参军,有你的信。”一个士兵递来信件。
信是张择端写的,只有一行字:“若心有不甘,可来西湖一叙。”
西湖...那是临安的方向。难道...
沈清漪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收拾行装,告别韩世忠和岳飞,独自南下。
七日后,抵达临安。这座江南小城比江宁更加宁静秀美,但城中气氛诡异——到处都在修建宫殿园林,仿佛战火从未存在。
西湖边,张择端在一艘画舫上等她。
“表舅。”
“清漪来了。”张择端微笑,笑容中满是疲惫,“坐。”
画舫缓缓驶向湖心。湖光山色,美不胜收,但两人都无心欣赏。
“表舅叫我来...”
“清漪,你可知陛下为何不愿北伐?”张择端忽然问。
“因为...怕打不赢?”
“不。”张择端摇头,“是因为...陛下不想赢。”
沈清漪愣住。
“陛下若北伐成功,迎回二圣,那他这个皇帝还怎么做?”张择端苦笑,“太上皇、皇兄若回,他是让位,还是不让?让,不甘心;不让,天下人如何看?”
原来如此!原来高宗的顾虑在这里!
“可这是国仇家恨...”
“在帝王心中,皇位比国仇家恨更重要。”张择端叹息,“清漪,你还不明白吗?这朝堂,这天下,从来就不是黑白分明。”
他望向湖面:“我画了一辈子的《清明上河图》,画的是汴京繁华,是百姓安乐。但如今...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沈清漪沉默。是啊,回不去了。母亲回不来了,兄长回不来了,那些死去的人都回不来了。
“表舅,那我该怎么做?”
“做你认为对的事。”张择端看着她,“清漪,你比你想象得更坚强。这大宋的未来,或许...就在你们这样的人手中。”
他取出一幅画轴:“这是我最后的作品,送给你。”
沈清漪展开,画的是万里江山图——从北地雪原到江南水乡,山河壮丽,气象万千。但细看之下,画中有许多小人:有耕作的农夫,有读书的士子,有嬉戏的孩童...他们在山河间生活,仿佛战争从未发生。
“这是...我心中的大宋。”张择端轻声道,“清漪,记住:我们守护的,从来不是那个龙椅上的皇帝,而是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沈清漪重重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离开西湖时,夕阳西下。她回头望去,画舫渐行渐远,消失在烟波之中。
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表舅了。
回到江宁,她做了个决定:北上,去找岳飞。
既然朝廷不愿北伐,那她就用自己的方式,继续战斗。
建炎二年秋,沈清漪再次渡过长江。
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孟九和那些北地义士愿意跟随她,还有岳家军中一些不甘困守的将士。
他们在江北重整旗鼓,招募义军,袭扰金兵,营救遗民。队伍渐渐壮大,成为金国后方一根拔不掉的刺。
而江南朝廷,终于在金兵再次南下时,仓皇迁都临安。从此偏安一隅,史称南宋。
但沈清漪不在乎这些。她只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战斗下去。
为了那些逝去的人。
为了表舅画中的那个山河。
更为了...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这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沈清漪站在黄河北岸,望着冰封的河面,轻声说:
“兄长,海棠...该开了吧。”
风中,仿佛有琴声传来,是那曲《广陵散》。
哀而不伤,绵延不绝。
如同这个民族的血脉,永远不会断绝。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山河,覆盖了血迹。
但总有一些东西,是雪覆盖不了的。
比如记忆。
比如希望。
比如...那些在冰天雪地中,依然倔强生长的新芽。
春天,总会来的。
对吧?
她握紧短剑,走向北方。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但这一次,她不再迷茫。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那些逝去的人,那些活着的人,都在她心中,与她同行。
直到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