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宣和四年的第一场雪,在沈清漪渡黄河时停了。
河面尚未完全封冻,浮冰撞击着渡船,发出细碎的脆响。船公是个沉默的老汉,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只露出布满冻疮的手,沉稳地撑着长篙。
“客官去江南?”船公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
岳琛警惕地握住刀柄:“去探亲。”
“江南路远啊。”船公抬起斗笠,露出一张被火烧伤的脸,疤痕狰狞,“这个时节南下,可不是好时候。金兵要打过来了,听说已经破了中山府。”
沈清漪心中一紧。中山府在真定以北,若真被破,真定危矣。
“老人家怎么知道?”邢忠问。
“昨日渡了一队溃兵,说的。”船公低头撑篙,“都是年轻后生,伤得不成样子。说金兵势大,守军坚持了三天就...”
他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中山府一破,河北西路门户洞开,金兵可长驱直入。
渡船靠岸时,天色已暗。南岸的渡口比北岸繁华许多,酒旗招展,人声嘈杂。但细看之下,行人神色仓皇,车马装载着细软,像是在逃难。
“客官住店吗?”一个店小二殷勤地迎上来,“小店干净暖和,还有热汤饭。”
岳琛正要拒绝,沈清漪却道:“要两间房,送些吃食上来。”
店小二眉开眼笑:“好嘞!客官这边请!”
客栈不大,但还算整洁。三人安顿下来,店小二送来饭菜时,沈清漪状似无意地问:“小二哥,南边可太平?”
“太平?”店小二苦笑,“客官从北边来,应该知道吧?听说金兵就要打过来了,有钱人家都在往南逃。小店这两天客人多了三成,都是逃难的。”
“官府不管吗?”
“管?怎么管?”店小二压低声音,“听说朝廷在议和,要割地赔款。咱们这些老百姓,只能自求多福。”
待店小二退下,岳琛低声道:“姑娘,此地不宜久留。秦桧的人可能已经追过来了。”
沈清漪点头,却问:“邢伯,你腿上的旧伤如何?”
邢忠一愣:“老伤,不碍事。”
“夜里疼吗?”沈清漪取出张择端给的药瓶,“表舅说这药对旧伤有效,邢伯试试。”
邢忠独眼中闪过一丝感动:“谢姑娘挂念。”
当夜,三人分房而睡。沈清漪和衣躺下,怀中蜡丸硌得心口发疼。她取出蜡丸,在月光下细细端详。蜡丸封口处的“沈”字,笔力遒劲,确是兄长手笔。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兄长既然未死,为何要让王蓁将如此重要的名单交给她?宗泽将军完全可以派心腹送往汴京或江南,为何要冒险让一个女子携带?
除非...这不是真正的名单。
沈清漪猛然坐起,心跳如鼓。她想起临别时王蓁的眼神——悲哀,决绝,还有一种...托付。
“孩子,这条路很难,但你必须走。”
“哪怕牺牲性命。”
当时以为是指名单重要,现在想来,王蓁话中有话。
沈清漪翻身下床,轻轻推开窗。客栈后院马厩里,三匹马安静地吃着草料。月光下,一个黑影悄悄摸向马厩。
是店小二!他正往水槽里撒什么东西。
沈清漪屏住呼吸,退回房中。她迅速叫醒隔壁的岳琛和邢忠,三人从后窗翻出,躲在柴房后观察。
店小二撒完粉末,匆匆离开。岳琛上前查看,沾了点水槽里的水闻了闻,脸色大变:“是蒙汗药!”
“他们动手了。”邢忠握紧刀柄,“姑娘,我们现在就走。”
“不。”沈清漪摇头,“他们既已下药,必在周围设伏。贸然离开,正中下怀。”
她沉吟片刻:“岳都头,你去探探客栈前后有多少人。邢伯,你跟我来。”
三人分头行动。岳琛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沈清漪和邢忠则返回房间,制造还在熟睡的假象。
一刻钟后,岳琛返回:“前后门各有两人,屋顶还有三个弓箭手。一共七人,都是好手。”
“不是秦桧的人。”沈清漪道,“若是秦桧的人,不会用蒙汗药这么麻烦的手段。”
“那是...”
“劫匪。”邢忠冷声道,“逃难人多,这种黑店专门谋财害命。”
正说着,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三人立刻躺下装睡。门栓被轻轻拨开,三个黑影摸进房间。
就在他们靠近床铺时,岳琛和邢忠暴起发难。刀光闪过,两人应声倒地。第三人转身要逃,被沈清漪用短剑抵住咽喉。
“好汉饶命!”那人是个瘦高汉子,吓得浑身发抖。
“谁派你们来的?”岳琛厉声问。
“没...没人派...我们就是...就是想弄点盘缠...”
沈清漪剑尖微动,划破他皮肤:“说实话。”
“是...是秦相府的人!”汉子颤声道,“他们传令各州县,捉拿一个携带重要物件的女子。说谁捉到,赏千金,封官...”
果然。秦桧的网已经撒开了。
“秦桧的人在哪?”
“不...不知道...我们只是接到传令...”
岳琛一刀结果了他。三人迅速收拾行装,从后窗翻出。客栈里的打斗惊动了外面的伏兵,箭矢破空而来。
“上马!”邢忠砍断马缰,三人翻身上马,冲出院门。
夜色中,追兵紧追不舍。岳琛回身连发三弩,射落两人,但追兵越来越多,竟有十几骑。
“往林子里走!”沈清漪策马冲入道旁密林。
林中树木茂密,马匹难行,但能避开弓箭。三人弃马步行,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逃。
追兵也弃马追赶,脚步声越来越近。忽然,前方传来潺潺水声——是条河!
“过河!”邢忠率先跳入河中。
河水冰冷刺骨,深及胸口。三人奋力渡河,追兵已至岸边,箭矢如雨点般射来。
一支箭射中邢忠后背,他闷哼一声,险些跌倒。岳琛扶住他,两人搀扶着继续前行。
对岸是一片芦苇荡。三人躲入其中,屏住呼吸。追兵在岸边徘徊片刻,没有渡河,而是沿河岸搜索。
“邢伯,你怎么样?”沈清漪焦急地问。
邢忠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没事...皮外伤...”
岳琛撕开他衣服查看,倒吸一口凉气——箭矢入肉三寸,流血不止。更要命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肉开始发黑。
“箭上有毒!”
沈清漪想起张择端给的药瓶,慌忙取出:“表舅说这药能解毒,试试!”
药粉撒在伤口上,黑色渐渐褪去,但邢忠已昏迷不醒。
“必须找个地方疗伤。”岳琛背起邢忠,“姑娘,我知道附近有座荒庙,先去那里。”
荒庙在芦苇荡深处,早已废弃,神像残缺,蛛网密布。岳琛生起火堆,沈清漪为邢忠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这毒厉害,邢伯年纪大了,恐怕...”岳琛没有说完。
沈清漪握紧药瓶,忽然发现瓶底刻着一行小字:“遇险,碎之。”
她心中一动,用力摔碎药瓶。瓶底夹层中,掉出一枚小小的玉符,上面刻着一个“韩”字。
“这是...”
“韩世忠的信物。”岳琛接过玉符,“张先生果然安排周全。”
玉符背面还有一行字:“持此至镇江府衙,见符如见人。”
邢忠在昏迷中呻吟,额头发烫。沈清漪用湿布为他降温,心中焦急万分。荒庙缺医少药,若邢忠伤情恶化...
“我去找药。”岳琛起身。
“太危险了!”
“必须去。”岳琛不容置疑,“邢忠若死,我们对不住副尉。姑娘在此等候,天亮前我必回来。”
他消失在夜色中。沈清漪守着火堆,握着短剑,警惕四周。邢忠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生命如风中残烛。
后半夜,庙外传来窸窣声。沈清漪握紧剑柄,屏息凝神。
“姑娘...是我...”
是岳琛!他浑身是血,手中提着几包草药。
“你受伤了?”
“小伤。”岳琛撕下衣襟随意包扎,“在镇上药铺遇到秦桧的人,打了一场。还好,药拿到了。”
他熟练地煎药,喂邢忠服下。药效很快,邢忠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也好了些。
“岳都头,你的伤...”
“真没事。”岳琛在火堆旁坐下,“姑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你说。”
岳琛沉默良久,缓缓道:“当年毒杀你母亲的,确实是我。但...我不是王黼的人。”
沈清漪愣住:“什么?”
“我是...皇城司密探。”岳琛声音苦涩,“奉命监视王黼,被他发现,以全家性命相胁,逼我下毒。我那时年轻,以为只是一次普通任务,没想到...”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你母亲发现毒药,却没有声张,只是对我说:‘孩子,你还年轻,莫要走错了路。’然后...她喝下了那杯茶。”
沈清漪如遭雷击,泪水无声滑落。
“她说:‘用我的死,换你一条生路。但你要答应我,保护清漪和墨言。’”岳琛哽咽,“所以我留在王黼身边,暗中保护你们兄妹。三年前那场仗,我故意迟到,是为救墨言...但还是晚了一步。”
真相如此残酷。沈清漪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微笑,原来那不是病痛中的恍惚,而是...释然。
“你为什么不早说?”
“没脸说。”岳琛抹了把脸,“我欠沈家两条命,这辈子都还不清。等送姑娘到江南,见到韩世忠,我就...”
“你就怎样?”沈清漪打断他,“以死谢罪?”
岳琛沉默。
“母亲用性命换你活下来,不是要你死的。”沈清漪声音颤抖,“她要你活着,保护我们。你现在做到了,该好好活着。”
“可我...”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沈清漪直视他,“从今往后,你不是皇城司密探,不是王黼的爪牙,你是岳琛,是我兄长的兄弟,是我的...家人。”
岳琛浑身一震,泪水终于落下。这个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汉子,此刻哭得像孩子。
“姑娘...”
“叫我清漪吧。”沈清漪轻声道,“母亲若在,也会原谅你的。”
火光跳跃,映着两张泪痕斑斑的脸。庙外风雪又起,呜呜作响,像是在为逝者哀歌,又像是在为生者祝福。
天亮时,邢忠醒了。虽然虚弱,但命保住了。三人商量后决定,继续南下,但改走水路。
“陆路关卡太多,秦桧的耳目无处不在。”岳琛道,“走运河,虽然慢些,但安全。”
他们在河边等到一艘货船,付了重金,搭船南下。船主姓周,是个精明的商人,运的是江南丝绸北上的货,如今空船返回。
“这世道,生意难做啊。”周船主叹道,“北边打仗,商路断了。这趟回去,恐怕要歇业了。”
沈清漪扮作投亲的孤女,岳琛和邢忠是护送的家仆。周船主没有多问,乱世之中,人人都有秘密。
货船沿运河缓缓而行。两岸景色从北方的荒凉,渐渐变成南方的润泽。虽是冬季,但江南的冬青依然苍翠,河水也没有完全封冻。
船行三日,抵达徐州。周船主要在此卸一批货,停留一日。沈清漪三人下船,在城中稍作休整。
徐州城比北方的城池繁华许多,街市热闹,商铺林立。但细看之下,也能看出战争的阴影——粮价飞涨,流民增多,守军巡逻频繁。
三人在茶楼歇脚时,听见邻桌议论。
“听说了吗?汴京出大事了!”
“什么事?”
“皇上要禅位!传位给太子,自己当太上皇!”
沈清漪手中的茶杯一晃,茶水洒了出来。
徽宗禅位?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为什么啊?”
“还能为什么?金兵要打过来了呗!皇上想南巡,朝臣不让,就想了这招。太子年轻,压不住场面,皇上就能名正言顺地‘辅政’了。”
“这...这不是儿戏吗?”
“唉,这年头,什么事儿没有...”
沈清漪心中翻江倒海。徽宗禅位,太子赵桓继位,这意味着朝局将有大变。秦桧是太子的老师,太子继位,秦桧权势更盛。
必须尽快见到韩世忠!
就在这时,茶楼外传来喧哗声。一队官兵冲进来,手持画像,挨个比对。
“官府缉拿钦犯!都别动!”
沈清漪心中一紧,低头喝茶。官兵走到他们桌旁,看了看画像,又看看沈清漪,皱眉:“抬起头来!”
沈清漪缓缓抬头,脸上涂了黄粉,眉毛画粗,与画像只有五分相似。
官兵对比片刻,摇头:“不是,走吧。”
正要离开,另一个官兵忽然道:“等等!你手上是什么?”
他指的是沈清漪腕上的镯子——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白玉镯子,内侧刻着一个“沈”字。
“家母遗物。”沈清漪镇定道。
“拿下来看看!”
沈清漪心中一沉。这镯子若被细看,必露破绽。
就在此时,岳琛忽然起身,撞翻了桌子。茶壶茶杯摔碎一地,官兵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你干什么?!”
“军爷恕罪!小的脚滑了!”岳琛连连作揖,同时暗中塞过去一锭银子。
官兵掂了掂银子,脸色稍缓:“小心点!走吧!”
一场危机化解。三人匆匆离开茶楼,回到船上。周船主已在等候,神色焦急。
“三位,对不住了,这船你们不能坐了。”
“为何?”
“官府刚来查过,说缉拿要犯,所有船只都要严查。”周船主压低声音,“我小本生意,担不起风险。这是剩下的船钱,你们另找船吧。”
他退还了部分银两,匆匆离去。三人站在码头,看着来往船只,一时茫然。
“走陆路吧。”邢忠道,“我伤好些了,能骑马。”
“陆路危险。”岳琛皱眉,“秦桧的人肯定在各关卡设伏。”
正说着,一个乞丐凑过来,伸着破碗:“行行好,给点吃的...”
岳琛摸出几个铜板给他。乞丐接过,却没有离开,低声道:“三位可是要南下?”
三人警惕地看着他。
“别怕,我不是坏人。”乞丐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有位姓张的先生,托我给三位带句话。”
张择端!
“什么话?”
“走小路,莫进城,见白梅即止,遇黑船即上。”乞丐说完,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岳琛和邢忠面面相觑。沈清漪却明白了:“表舅在为我们指路。白梅...应该是某个地方的标记。黑船...可能是接应的船。”
“去哪里找白梅黑船?”
“跟着乞丐。”沈清漪指向乞丐消失的方向,“他去的方向,就是我们要去的方向。”
三人远远跟着乞丐,穿过闹市,出了城门,走上一条僻静小路。乞丐走得不快不慢,始终与他们保持一段距离,像是在引路。
走了约莫十里,前方出现一座荒废的庄园。园中,一树白梅傲雪绽放,香气袭人。
“白梅...”沈清漪上前,见梅树下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诗句:“寒梅著花未,风雪夜归人。”
是兄长最爱的诗句!
她抚摸着石碑,发现碑座有一处松动。推开石板,下面有个油布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套粗布衣服,一些干粮,还有一张地图。
地图标注着一条隐秘的水路,从徐州直通扬州,沿途有数个标记点,其中一个画着黑船。
“表舅都安排好了。”沈清漪收起地图,“走,去找黑船。”
按图索骥,他们在运河一处支流找到了黑船。那是一条不起眼的乌篷船,船身漆黑,没有标记。船头坐着个戴斗笠的渔夫,正在垂钓。
“船家,去扬州吗?”岳琛问。
渔夫头也不抬:“扬州路远,要加钱。”
“多少?”
“不要钱。”渔夫终于抬头,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要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渔夫看向沈清漪:“姑娘怀中的蜡丸。”
三人脸色骤变。岳琛拔刀,邢忠也握紧武器。
“别紧张。”渔夫淡然道,“是张先生让我来取的。他说,真正的名单不在蜡丸里,那是个幌子。”
沈清漪按住怀中蜡丸:“我凭什么信你?”
渔夫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与沈清漪那枚一模一样!
“这...”
“这是你母亲当年给我的信物。”渔夫轻声道,“她说,若有一天她的儿女需要帮助,持此玉佩之人,可性命相托。”
沈清漪颤抖着接过玉佩,与自己那枚并在一起,严丝合缝。
“你是...”
“韩世忠。”渔夫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浙西制置使,奉命在此接应沈姑娘。”
沈清漪如释重负,泪水涌出。终于...终于找到了!
上船后,韩世忠才说明原委。原来张择端早已料到秦桧会截杀,故设下连环计:让沈清漪携带假蜡丸吸引注意,真正的名单早已由另一条秘密渠道送往江南。
“那真的名单...”
“已在我手中。”韩世忠道,“但光有名单不够,需要一个人证——你。”
“我?”
“你是沈墨言的妹妹,亲眼见过金国细作,知道他们的手法。”韩世忠神色凝重,“更重要的是,你携带着张择端绘制的上京舆图和金国内情。这些,是扳倒秦桧的关键。”
船在运河上缓缓而行。韩世忠详细讲述了朝中局势:徽宗确已决定禅位,太子赵桓将于元月继位。秦桧作为太子老师,将出任枢密使,权倾朝野。
“秦桧与金国勾结,欲割让河北三路,换取金国支持他独揽大权。”韩世忠沉声道,“我们必须在他得逞之前,揭露他的真面目。”
“如何揭露?”
“需要一个人回汴京。”韩世忠看向沈清漪,“一个秦桧意想不到的人。”
沈清漪明白了:“我?”
“对。”韩世忠点头,“秦桧以为你在逃往江南,绝不会想到你敢回汴京。你带着张择端的画轴和我的奏章,去见一个人。”
“谁?”
“种师道。”韩世忠道,“老种经略相公,三朝元老,军中威望无人能及。他若能出面,秦桧不敢轻举妄动。”
种师道!沈清漪听过这个名字,西北名将,年近七旬,仍镇守边关。
“种相公在汴京?”
“腊月回朝述职,现在应该到了。”韩世忠取出一封密信,“这是我的亲笔信,种相公见了,自会明白。”
沈清漪接过信,感觉手中沉甸甸的。这不仅是信,更是千斤重担。
“韩将军,我兄长他...”
“沈副尉的事,我已知晓。”韩世忠叹息,“他是个英雄。你放心,等朝局稳定,我必亲自带兵北上,救他回来。”
船行五日,抵达扬州。韩世忠安排沈清漪三人住进一处隐秘宅院,休整两日。
这两日,沈清漪将所知所闻详细写下,交给韩世忠。韩世忠看了,面色越来越凝重。
“王黼、梁师成、蔡攸...还有秦桧。”他握紧拳头,“这些人,把大宋江山当成了买卖!”
“将军,我们有多少胜算?”
“五五之数。”韩世忠坦然道,“秦桧势大,又有金国支持。但我们有民心,有忠臣,有...真相。”
休整完毕,韩世忠为沈清漪准备了新的身份:江宁府丝绸商之女,回汴京省亲。岳琛和邢忠扮作护卫和车夫。
“此去汴京,凶险万分。”临别时,韩世忠郑重道,“若事不可为,保命第一。记住,活着,才有希望。”
“清漪明白。”
马车驶出扬州城时,天空又飘起细雪。沈清漪掀开车帘,回望江南。这片土地温暖湿润,与北方的苦寒截然不同。
但她知道,若金兵南下,这片繁华也将化为焦土。
必须阻止这一切。
马车一路北上,沿途所见触目惊心:流民如潮,盗匪横行,城池戒备森严。战争的阴影,已笼罩整个北中国。
十日后,抵达汴京。这座曾经的繁华之都,如今笼罩在诡异的气氛中。街上行人匆匆,店铺半数关门,禁军巡逻频繁。
沈清漪按韩世忠指示,住进城南一家客栈。安顿下来后,她让岳琛去打探种师道的住处。
岳琛傍晚返回,面色凝重:“种相公府邸被禁军包围了,说是保护,实为软禁。秦桧已掌控汴京防务,我们很难见到种相公。”
沈清漪心一沉。秦桧动作这么快!
“不过...”岳琛压低声音,“我打听到,明日是腊八,宫中设宴,朝中重臣都会参加。种相公虽被软禁,但这样的大宴,他必须出席。”
“宫宴...”沈清漪眼睛一亮,“或许是个机会。”
“姑娘不可!”邢忠急道,“宫禁森严,一旦暴露,必死无疑!”
“可不冒险,如何见到种相公?”沈清漪坚定道,“韩将军说了,种相公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她沉吟片刻:“岳都头,你在皇城司待过,应该知道入宫的门路。”
岳琛犹豫良久,终于点头:“我知道一条密道,但...太危险了。”
“再危险也要试。”
当夜,三人详细计划。岳琛画出入宫路线图,邢忠准备所需物品。沈清漪则将韩世忠的信和张择端的画轴贴身藏好。
腊八节,汴京下起了大雪。宫宴设在延福宫,灯火通明,笙歌不断。但欢宴之下,暗流涌动。
沈清漪扮作送菜的杂役,跟随岳琛从一条废弃水道潜入宫中。水道恶臭扑鼻,老鼠乱窜,但她咬牙坚持。
出水道,是御花园偏僻处。三人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内侍衣服,低头前行。
宴厅外,戒备森严。沈清漪远远看见,种师道坐在席末,白发苍苍,神色沉郁。他身边站着两个内侍,寸步不离。
“怎么接近?”邢忠低声问。
岳琛观察片刻:“等。宴会过半,种相公会去更衣,那是唯一的机会。”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宴会上,徽宗与太子谈笑风生,秦桧坐在太子下首,春风得意。众臣阿谀奉承,仿佛北方的战火不存在一般。
终于,种师道起身离席。两个内侍立刻跟上。
岳琛使了个眼色,三人悄悄尾随。种师道进了偏殿更衣室,两个内侍守在门外。
岳琛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管,轻轻一吹,一股青烟飘向两个内侍。片刻后,两人软软倒地。
“迷香只能维持一刻钟,快!”
沈清漪推门而入。种师道正在更衣,见她闯入,一惊:“你是...”
“种相公莫慌。”沈清漪跪地,取出韩世忠的信,“浙西制置使韩世忠,有要事禀报!”
种师道接过信,迅速看完,脸色大变:“这...这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沈清漪又取出张择端的画轴,“这是张择端先生冒死绘制的金国内情,请相公过目。”
种师道展开画轴,越看手越抖:“秦桧他...他怎么敢!”
“相公,如今能救大宋的,只有您了!”沈清漪叩首,“请您联络忠良,揭露秦桧,阻止割地求和!”
种师道扶起她,老眼含泪:“姑娘放心,老朽这把骨头,就算拼了,也要护住这江山!”
他将信和画轴仔细收好:“你们快走,这里不安全。三日后,老夫会在朝会上发难。届时,你们...”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岳琛急道:“有人来了!”
种师道迅速推开屏风:“这里有个暗门,通往后园。快走!”
三人钻入暗门,门刚关上,就听见外面传来秦桧的声音:“种相公,陛下召您回去呢。”
暗门后是狭窄的通道。三人摸黑前行,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出现亮光——出口在一口枯井中。
爬出枯井,是御花园偏僻角落。正要离开,四周忽然亮起火把。
“沈姑娘,恭候多时了。”
秦桧从阴影中走出,身后跟着数十名禁军。他面带微笑,眼中却寒光凛凛。
“秦相爷好手段。”沈清漪镇定道。
“不及姑娘。”秦桧鼓掌,“能从北境逃到江南,又从江南潜回汴京,还混入宫中...这般本事,男儿也未必及得上。”
他上前一步:“把东西交出来吧。种师道那老顽固,护不住你。”
岳琛拔刀挡在沈清漪身前:“想要东西,先过我这一关!”
“岳琛,你还要执迷不悟吗?”秦桧冷笑,“你全家性命都在我手中,还想反抗?”
岳琛浑身一震。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皇城司密探,王黼的棋子,沈家的仇人。”秦桧缓缓道,“你这样的人,活着就是罪过。但我给你机会——杀了她,我保你全家富贵。”
沈清漪看向岳琛。岳琛握刀的手在颤抖,眼中挣扎。
“岳都头...”邢忠想上前,被禁军拦住。
时间仿佛凝固。雪花飘落,落在刀锋上,瞬间融化。
许久,岳琛忽然笑了:“秦相爷,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活着吗?”
秦桧皱眉。
“因为沈夫人临死前说:‘孩子,你还年轻,莫要走错了路。’”岳琛声音平静,“我走错过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
他转身,对沈清漪深深一躬:“姑娘,岳琛欠沈家的,今日还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挥刀冲向秦桧!禁军一拥而上,刀光剑影中,岳琛如猛虎入羊群,连伤数人,直取秦桧。
但寡不敌众。一支长枪刺入他后背,他踉跄一步,仍奋力前冲,刀锋终于触及秦桧衣襟——
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咽喉。
岳琛倒下时,眼睛看着沈清漪,嘴角带着笑意。他终于...解脱了。
“岳都头!!!”沈清漪嘶声喊道。
秦桧整理衣襟,面色阴沉:“拿下!”
禁军上前。邢忠怒吼一声,挥刀相迎,但很快被制服。
沈清漪拔出短剑“慈悲”,剑光如雪。她不会武艺,但此刻无所畏惧。
“秦桧!你这卖国贼!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剑光闪动,刺向秦桧。秦桧侧身避过,一挥手,四名禁军同时出手。
短剑被打落,沈清漪被按倒在地。她挣扎着,咬破了嘴唇,鲜血染红白雪。
“带下去,好好审问。”秦桧冷冷道,“问出东西在哪儿。”
“秦桧!你不得好死!”
叫骂声中,沈清漪被拖走。邢忠也被押了下去。雪地上,岳琛的尸体渐渐冰冷,血染红了一片雪。
秦桧站在原地,望着延福宫的灯火,面色阴晴不定。
种师道...韩世忠...张择端...
这些人,都该除掉。
他转身走向宴厅,脸上又挂起温和的笑容。这场戏,还要演下去。
而在延福宫偏殿,种师道抚摸着怀中的密信和画轴,老泪纵横。
“忠臣良将...都不得好死...这大宋...这大宋啊...”
他擦干眼泪,眼神逐渐坚定。
三日后,朝会之上,他要让天下人知道,什么是忠,什么是奸。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血迹,覆盖了罪恶,也覆盖了希望。
这个冬天,注定漫长。而春天...或许永远不会到来。
延福宫的笙歌,穿过风雪,飘向远方。那是末日前的狂欢,也是新时代...最后的挽歌。
被囚禁在皇城司地牢的沈清漪,在黑暗中睁着眼。她怀中,还藏着一样东西——那枚玉符,韩世忠的信物。
狱卒送饭时,她悄悄将玉符塞入饭中。狱卒没有察觉,端着空碗离开。
玉符会去往何处?她不知道。但她相信,韩世忠一定有后手。
地牢深处,传来邢忠的怒吼和鞭打声。这个老兵,至死不肯屈服。
沈清漪闭上眼,默默背诵母亲教她的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若这就是结局...她无愧于心。
而在千里之外的真定,重病中的沈墨言忽然惊醒,望向南方。
“清漪...”
他感到一阵心悸,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永远失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