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建炎二年春,沈清漪在潼关古道勒住了马。
身后是收归宋土的秦川沃野,身前是烽烟未熄的中原大地。潼关城楼残破不堪,关墙上的血迹已变作深褐色,几只乌鸦在垛口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参军,关外已无宋军据守。”斥候策马回报,“从潼关到洛阳,三百里尽是焦土。金兵游骑出没,盗匪横行,百姓十不存一。”
沈清漪望着东方的烟尘,那是从开封方向飘来的战火余烬。三个月前,宗泽老将军病逝,开封军民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如今谁在守城,守不守得住,江南朝廷竟无确切消息。
“开封还有多少守军?”她问。
斥候摇头:“探子只到洛阳便折返了。洛阳已成空城,金兵主力似在向东移动,不知是攻开封,还是南下...”
沈清漪握紧缰绳。她身后是一支五百人的骑兵队,都是吴玠从川陕军中精选的悍卒,本意是护送她安全抵达江南。但此刻,她改了主意。
“不去江南了。”她对领军的校尉说,“我们去开封。”
校尉王猛大惊:“参军不可!宗泽将军既逝,开封必破。此时前往,无异送死!”
“正因宗泽将军已逝,开封更需要人去。”沈清漪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若开封再失,金兵便可长驱南下,直抵长江。那时江南也难保。”
“可我们只有五百人...”
“五百人够了。”沈清漪望向东方,“宗泽将军当年守开封,城中不过万余残兵,却让金兵三攻不下。为何?因为守的不是城,是人心。”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然:“王校尉,你带三百人回兴州,禀报吴将军:沈清漪擅改军令,甘受责罚。余下两百人,愿随我去开封的,留下。不愿的,绝不强求。”
王猛沉默良久,忽然咧嘴笑了:“参军这是看不起咱川陕汉子?要回你回,老子不回去丢这个人!”
他转身对骑兵队吼道:“弟兄们!沈参军一个女子都敢去开封,咱们这些带把的,能怂吗?!”
“不能!”众军齐吼。
“那就走!”王猛翻身上马,“让金狗瞧瞧,咱川陕男儿的血性!”
沈清漪眼眶微热,抱拳:“谢弟兄们!”
“参军客气啥!”一个年轻骑兵笑道,“俺们早就想会会那什么‘铁浮屠’了!”
队伍继续东行。越往东,景象越凄惨。村庄焚毁,田地荒芜,白骨露于野。偶有幸存百姓,也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如鬼魅。
第三日傍晚,抵达洛阳城外。这座前朝东都已成废墟,城墙多处坍塌,城中寂静无声,连乌鸦都不愿停留。
“今夜在此歇脚。”沈清漪下令,“但不可入城,在城外扎营,加强警戒。”
营火燃起时,王猛带来一个老翁——是在附近山洞里发现的幸存者。
“老丈,开封现在如何?”沈清漪递过一块干粮。
老翁颤抖着手接过,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喝过水后,才缓过气来:“开封...还在宋军手里...”
众人大喜。但老翁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心里一沉。
“但守城的不是宗泽将军的旧部,是...是个叫杜充的。”老翁眼中闪过恐惧,“那人比金兵还狠,说城中百姓通敌,每日杀人祭旗。如今开封城里,活人比死人还怕...”
杜充!沈清漪记得这个名字——原是宗泽麾下副将,贪生怕死,好杀邀功。宗泽一死,他竟夺了兵权。
“那金兵...”
“金兵围了两个月,攻不进去。”老翁道,“不是杜充能守,是开封军民恨金兵入骨,宁死不降。但如今...城中粮尽了。听说已经开始吃人...”
营中一片死寂。吃人...那是一座城绝望到极点的信号。
“参军,咱们还去吗?”一个年轻骑兵颤声问。
沈清漪沉默。她想起兄长的话:“沈家人,当死于国事,不死于床榻。”想起母亲临终的微笑,想起岳琛、邢忠、绣云...
“去。”她说,“而且要去得光明正大——打出旗号,让杜充知道援军到了,也让金兵知道,大宋还有人敢来。”
“可我们只有两百人...”
“两百人打出两千人的旗号。”沈清漪眼中闪过锐光,“多扎营帐,多树旗帜,夜间多点火把。金兵围城日久,士气已疲,见援军到,必生忌惮。”
王猛抚掌:“虚张声势!妙计!”
次日,队伍打出“川陕宣抚使司前军”的旗号,浩浩荡荡向东进发。沿途故意留下大量车辙马蹄印,仿佛真有大军在后。
第五日,抵达朱仙镇。这里距开封三十里,已是金兵哨探活动范围。果然,午后便有一队金兵游骑出现,约五十骑。
“列阵!”王猛喝道。
两百骑兵列成锋矢阵,沈清漪一马当先,手中“慈悲”短剑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寒光。
金兵见宋军阵势严整,旗号鲜明,一时不敢妄动。为首百夫长上前喊话:“来者何人?!”
“大宋忠烈将军沈清漪,奉旨驰援开封!”沈清漪朗声道,“尔等速退,可免一死!”
“忠烈将军?”百夫长显然没听过这封号,但见她身后军容整齐,心中生疑——难道真有援军?
两军对峙间,开封方向忽然传来号角声。城头隐约可见旌旗摇动,似有兵马出城。
金兵大惊,以为是城中守军出城接应,慌忙后撤。沈清漪趁机率军冲杀,斩首十余级,余者溃散。
“追不追?”王猛问。
“不追。”沈清漪勒马,“速去开封!”
赶到城下时,吊桥已放下,但城门未开。城头一个将领探身喊道:“来者真是援军?!”
“川陕宣抚使司前军参军沈清漪,奉吴玠将军之命,驰援开封!”沈清漪高举令牌,“请开城门!”
那将领犹豫片刻,终于下令开门。
入城景象令人窒息。街道空荡,房屋破败,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焦糊的气味。偶有行人也是蓬头垢面,目光呆滞。更可怕的是,街角堆着白骨——那是被吃掉的人。
“杜充呢?”沈清漪问守门将领。
“杜...杜将军在府衙。”将领眼神闪烁,“沈参军,你带了多少援军?”
“大军在后,三日内必到。”沈清漪面不改色,“先带我去见杜充。”
府衙已成堡垒,墙头架着弩车,守卫森严。见到沈清漪,杜充很是惊讶——他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面色虚浮,眼中布满血丝。
“川陕来的?吴玠派个女人来送死?”杜充嗤笑,“带了多少人?”
“两千先锋。”沈清漪直视他,“杜将军,城中还有多少守军?粮草还能撑几日?”
杜充脸色一变:“你问这些作甚?”
“若是援军,自然要知道。”沈清漪不卑不亢,“若是来送死的,更要知道。”
“你!”杜充拍案而起,但看到沈清漪身后王猛等人杀气腾腾,又坐了回去,“守军...还有八千。粮草...还能撑半月。”
“半月?”沈清漪冷笑,“那街角白骨是怎么回事?”
杜充语塞,恼羞成怒:“城中刁民私通金兵,本将依法处置,有何不可?!”
“处置到吃人的地步?”沈清漪逼近一步,“杜充,你可知宗泽将军临终前如何交代?”
提到宗泽,杜充明显心虚:“宗...宗帅说什么?”
“他说,若杜充敢祸害百姓,人人得而诛之。”沈清漪一字一顿,“如今城中军民,是怕金兵,还是更怕你?”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喧哗。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兵冲进来,扑倒在地:“将军!南门守军...哗变了!”
“什么?!”杜充大惊。
“他们说...与其饿死,不如开城投降...”老兵哭道,“弟兄们已经开始和金兵谈判了!”
杜充面色惨白,瘫坐椅上。沈清漪却眼睛一亮——机会!
“王猛!”
“在!”
“带一百人,随我去南门!”沈清漪转身就走,“杜充,你若还想活命,就闭门不出!”
南门城楼,数百守军正与城下金兵喊话。见沈清漪率军赶到,为首一个都头拔刀:“站住!再上前一步,格杀勿论!”
沈清漪停下,解下佩剑,独自上前:“弟兄们,我是川陕来的援军。听我说几句,说完若还想降,我绝不阻拦。”
都头犹豫片刻,点头。
沈清漪登上城楼,看着下面黑压压的金兵,又回头看看面黄肌瘦的守军,深吸一口气: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饿,知道你们怕。守城半年,援军不至,粮食吃光,连草根树皮都没了。想投降,想活命,人之常情。”
守军沉默。
“但我问你们:投降了,就真能活吗?”沈清漪声音提高,“金兵破太原,屠城十日,死者三十万。破真定,屠城三日,死者二十万。破洛阳...你们也看见了,那里还有活人吗?”
有人开始低头。
“金国要的不是降卒,是奴隶,是两脚羊!”沈清漪眼中含泪,“他们会把你们的父母妻儿卖到北方为奴,会把你们充作攻城的肉盾,会把你们的姐妹充作营妓!这样的活,你们要吗?!”
城头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不想!”一个年轻士兵忽然喊道,“俺爹就是被金狗杀死的!俺娘...俺娘...”
他哽咽难言。
“对!不想!”
“死也不降!”
呼喊声渐起。沈清漪趁热打铁:“弟兄们,援军真的来了!我身后这两百人只是先锋,川陕三万大军已出潼关,江南十万勤王军已渡长江!只要我们再守十日,不,五日!金兵必退!”
“真的?”
“千真万确!”沈清漪高举令牌,“我以忠烈将军之名起誓:若五日内援军不到,我沈清漪第一个开城投降!但在这之前,谁再言降——”
她拔剑,一剑斩断垛口箭杆:“犹如此箭!”
守军沸腾了。都头单膝跪地:“末将赵荣,愿随将军死战!”
“愿随将军死战!”
沈清漪扶起赵荣:“赵都头,城中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若算上青壮百姓,约五千。”赵荣道,“但缺粮少箭,更缺主心骨。杜充那厮...”
“杜充的事我来处理。”沈清漪道,“现在,清点粮草,分发百姓——记住,哪怕只剩一口粮,也要分给最饿的人。”
“可军粮...”
“吃马。”沈清漪决断,“我的两百匹战马,全部宰杀,分给军民。马肉充饥,马皮制甲,马骨熬汤。”
王猛急道:“参军!没了马,如何突围?!”
“不突围。”沈清漪看向城外金营,“我们要的,不是突围,是胜利。”
当夜,全城飘起马肉香。饥民捧着肉汤,泪流满面。沈清漪亲自上城巡视,为伤兵包扎,与士卒同食一锅。
消息传到杜充耳中,他暴跳如雷:“这女人想收买人心,夺我兵权!来人,去把她抓来!”
但无人响应。亲兵们低着头,一动不动。
“你们...你们反了?!”杜充拔剑。
“将军息怒。”一个老亲兵叹息,“沈将军在分马肉给百姓,您在干什么?您已经三天没出府衙了...”
杜充颓然坐倒。他知道,这座城,已不再属于他了。
次日黎明,金兵开始攻城。
沈清漪披甲上城,指挥守军。箭矢如蝗,滚石如雨,城下金兵如潮水般涌来,又被一次次击退。
战至午时,东门告急。沈清漪率亲兵驰援,刚到城下,一支流箭射中她左臂。她咬牙折断箭杆,继续指挥。
“参军!你的伤!”
“没事!”沈清漪撕下衣襟裹住伤口,“赵荣,带人去烧金兵云梯!王猛,带弓弩手上城楼,专射金兵将领!”
“得令!”
血战持续到黄昏。金兵终于退去,留下数千尸体。城头宋军也伤亡惨重,但无人言退。
清点伤亡时,沈清漪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她失血过多,加上连日劳累,已到极限。
“快扶参军下去休息!”
“不...”沈清漪推开搀扶,“扶我去伤兵营...”
伤兵营里,哀嚎遍地。药材早已用尽,只能用沸水冲洗伤口,用烧红的烙铁止血。沈清漪一个个查看,一个个安慰。
走到最里面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算卦的瞎子!他躺在草席上,胸口中箭,已奄奄一息。
“老先生?!”沈清漪跪在他身旁。
瞎子睁开空洞的眼:“是...沈姑娘?”
“是我!您怎么...”
“老朽...随流民入城...想为守军...算一卦...”瞎子苦笑,“没想到...把自己算进来了...”
“别说话,我找大夫...”
“不用了...”瞎子抓住她的手,“姑娘...老朽临终前...再送你一卦...”
他摸索着,从怀中取出一枚龟甲,塞到沈清漪手中:“西北...未了...兄长...非死...非生...在水...在水...”
话未说完,手已垂下。
沈清漪握着尚有温热的龟甲,泪如雨下。瞎子临终之言,与当年卦辞呼应——兄长非死非生,在水...
水?什么水?
她忽然想起,和尚原大火后,兄长的遗体始终未找到。难道...
“参军!”王猛匆匆跑来,“金兵又攻城了!这次是主力!”
沈清漪擦干眼泪,站起身:“走!”
这一次,金兵攻势更猛。完颜宗翰亲临阵前,投入了最精锐的“铁浮屠”——重甲骑兵,人马皆披铁甲,寻常箭矢难伤。
铁浮屠如移动的铁墙,缓缓压向城墙。守军箭矢射在甲上,叮当作响,却难以阻挡。
“用火!”沈清漪急令,“泼火油!扔火罐!”
火攻奏效。铁浮屠虽防箭,却不耐火,战马受惊,阵型大乱。但金兵太多,很快又涌上来。
眼看城门将被撞破,沈清漪拔剑:“开城门!骑兵随我出城死战!”
“参军不可!”
“这是唯一的机会!”沈清漪翻身上马——城中仅存的十几匹战马,“与其困守等死,不如拼死一搏!”
城门开启,沈清漪一马当先,率百余骑兵冲出。他们如尖刀般插入金兵阵中,直取完颜宗翰!
“保护元帅!”
金兵大乱。完颜宗翰没想到宋军敢出城,慌忙后撤。沈清漪紧追不舍,连斩数名金将。
就在即将追及之时,斜刺里杀出一支金兵,将她团团围住。
“沈清漪!纳命来!”
是完颜宗翰的侍卫长,手持狼牙棒,势大力沉。沈清漪举剑格挡,虎口震裂,短剑脱手。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侍卫长咽喉!紧接着,马蹄如雷,一支骑兵从侧翼杀入金阵,旗号上写着大大的“韩”字!
韩世忠!他竟从江南赶来了!
“沈姑娘莫慌!韩某来也!”
韩世忠一杆长枪如蛟龙出海,所向披靡。金兵猝不及防,阵脚大乱。完颜宗翰见势不妙,鸣金收兵。
“韩将军!”沈清漪又惊又喜。
“闲话少说,先入城!”韩世忠掩护她退回城中。
这一战,金兵伤亡数千,铁浮屠折损过半。完颜宗翰被迫后撤十里扎营。
城头响起震天欢呼。沈清漪却支撑不住,昏倒在地。
再醒来时,已在府衙。韩世忠守在床边,见她睁眼,松了口气:“姑娘醒了。”
“韩将军...你怎么...”
“康王——如今已是陛下——得知开封危急,命我率水师溯江而上,驰援开封。”韩世忠道,“途中听闻姑娘在城中苦守,日夜兼程,总算赶上了。”
“援军有多少?”
“水军八千,另有步军两万,三日后可到。”韩世忠神色凝重,“但金兵主力尚有十万,此战胜负,犹未可知。”
沈清漪挣扎坐起:“有援军,就有希望。韩将军,开封军民苦守半年,早已精疲力尽。如今您来了,主心骨就有了。”
“主心骨是你。”韩世忠正色道,“我来时,全城军民都在传颂‘忠烈将军’死守城门、出城血战的事迹。姑娘,你做到了宗泽将军都未能做到的事——让一座绝望的城,重新燃起希望。”
沈清漪摇头:“清漪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韩世忠叹息,“这年头,肯做‘该做的事’的人,不多了。”
他顿了顿,忽然道:“姑娘,有个人想见你。”
“谁?”
韩世忠拍拍手。门外走进一人,青衫布履,面容清癯,竟是张择端!
“表舅?!”沈清漪又惊又喜。
张择端眼中含泪,上前握住她的手:“清漪...你受苦了...”
“表舅怎么...”
“我从江南来,带来了陛下的旨意。”张择端取出圣旨,“陛下听闻你在开封死战,特封你为开封府尹、兵马总管,总领守城事宜。”
沈清漪愣住:“我...一个女子...”
“女子如何?”韩世忠道,“古有花木兰,今有沈清漪。陛下说了,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
张择端又道:“还有...陛下让我带来一个人。”
他侧身,门外又走进一人——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眉清目秀,但眼神怯懦。
“这位是...?”
“赵谌。”张择端压低声音,“太子之子,陛下的侄儿。”
沈清漪心中一震。靖康之变,二圣被俘,皇室子弟几乎全被掳往北国。这赵谌,怕是仅存的龙脉之一。
“陛下为何...”
“陛下无子,欲立赵谌为嗣。”张择端声音几不可闻,“但朝中有人反对,说龙脉已断,此子来历不明。陛下让我带他来开封,若能在抗金中立功,便可堵众人之口。”
沈清漪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他才多大,就要被卷入这血雨腥风。
“清漪表妹。”赵谌忽然开口,声音稚嫩却清晰,“父皇母后被掳北国,谌儿日夜思念。今来开封,愿随将军抗金,他日若能迎回二圣,死而无憾。”
沈清漪眼眶一热,握住他的手:“好孩子...你父皇母后若知你这般有志气,定会欣慰。”
当夜,开封城中举行了简单的仪式。沈清漪正式接任开封府尹,韩世忠为副,张择端为军师。赵谌的出现,更让军民振奋——皇室血脉尚在,大宋未亡!
但危机远未结束。完颜宗翰虽败一阵,但主力未损。更麻烦的是,探子回报:金国已派完颜宗弼率十万大军南下,不日将抵达开封。
两面受敌,开封危如累卵。
军议会上,众将愁眉不展。韩世忠的水军善水战,陆战非其所长。城中守军疲惫不堪,粮草仅能维持十日。
“不如...”一个将领犹豫道,“护送小殿下南下,放弃开封...”
“不可!”沈清漪断然拒绝,“开封若弃,中原尽失。届时金兵渡江,江南也难保。”
“那如何守?”
沈清漪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河:“韩将军,你的水师可能封锁河面?”
“能,但金兵若架浮桥...”
“让他们架。”沈清漪眼中闪过寒光,“待其半渡而击之,可获全胜。”
她指向地图上几处标记:“我已在城外挖掘数十条壕沟,布置陷阱。金兵若来,必先受阻。届时韩将军水师从河上攻击,我率步军出城夹击,或可一战。”
韩世忠点头:“此计可行,但需精确时机。”
“时机...”沈清漪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就在三日后。”
“为何?”
“因为三日后,是清明。”沈清漪轻声道,“金人不过清明,但我宋人要过。那一日,城中军民必思乡情切,哀伤过度——完颜宗翰定会趁此攻城。”
众人恍然。以哀兵对哀兵,胜负难料,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清明前夜,沈清漪独自登上城楼。春风已暖,风中却带着血腥。她取出瞎子给的龟甲,轻轻摩挲。
兄长...你若在天有灵,请保佑此战...保佑这座城...
她忽然想起瞎子临终的话:“在水...”
水?黄河水?还是...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赵谌,他端着一碗热汤:“沈将军,喝点汤吧。”
沈清漪接过,见这孩子眼中满是血丝,柔声道:“殿下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赵谌望向北方,“沈将军,你说...父皇母后他们还活着吗?”
沈清漪心中一痛,握紧他的手:“活着,一定活着。只要我们还在这片土地上战斗,他们就还有回来的希望。”
“那...我们能赢吗?”
沈清漪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清漪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关于我兄长的故事。”沈清漪望着星空,“他守真定,兵尽粮绝,被俘三年,宁死不降。最后他用自己的命,换了金兵三万条命。有人问他值不值,他说:只要能让金兵晚一天南下,能让大宋多喘一口气,就值。”
她转头看着赵谌:“殿下,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用输赢来衡量的。我们守在这里,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大宋还有人,还有血性,还有宁死不屈的骨头。”
赵谌眼中泛起泪光:“我懂了...沈将军,谢谢你。”
“去睡吧。”沈清漪轻声道,“明天,还有恶战。”
赵谌离开后,张择端悄悄走来:“清漪,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张择端犹豫再三,终于道:“你兄长...可能真的还活着。”
沈清漪浑身一震:“什么?!”
“我在江南时,遇到一个从北国逃回的商人。他说...在黄河北岸见过一个宋人将领,被金兵囚禁,但待遇特殊,似是...重要人质。”
“那人什么模样?”
“他说不清,只记得那人...会弹琴,常在河边弹《广陵散》。”
沈清漪心跳如鼓。兄长最爱《广陵散》,被囚上京时,常以此曲排遣孤寂。
“在何处?”
“他说...在白马津附近,黄河拐弯处,有个金兵营寨。”张择端压低声音,“清漪,若此战得胜,你可北渡黄河,去寻...”
话音未落,城外忽然火光大起!金兵提前攻城了!
“敌袭——”
号角声撕裂夜空。沈清漪拔剑:“备战!”
清明之战,提前开始了。
完颜宗翰果然想趁宋人思亲哀伤之时,发动突袭。但他没想到,沈清漪早有准备。
金兵刚过壕沟,就落入陷阱。沟中布满竹签铁蒺藜,战马惨嘶,骑兵坠地。紧接着,城头万箭齐发,火油倾泻。
“放闸!”沈清漪下令。
预先埋设的炸药被引爆,地面塌陷,又一批金兵坠入深坑。韩世忠的水师从河上发射火箭,焚烧金兵营帐。
完颜宗翰大怒,亲率铁浮屠冲锋。这一次,铁浮屠不再列阵,而是散开冲击,避免火攻。
眼看铁浮屠就要冲到城下,沈清漪忽然看见金兵后阵大乱——又一支骑兵杀到,旗号竟是“岳”字!
岳飞!他竟从江南千里驰援!
“岳家军来也!金狗受死!”
岳飞一杆沥泉枪,所向披靡。他年仅二十五,却已名震天下。岳家军虽只三千,但个个骁勇,如虎入羊群,杀得金兵人仰马翻。
三面受敌,完颜宗翰终于支撑不住,下令撤退。此战,金兵伤亡两万,铁浮屠几乎全军覆没。
开封城,守住了。
战后清点,沈清漪在伤兵营见到了岳飞。这位年轻的将军满身血污,却神采飞扬。
“沈将军!”岳飞抱拳,“末将来迟,请将军恕罪!”
“岳将军及时来援,何罪之有?”沈清漪还礼,“只是...将军怎知开封危急?”
“末将在江南听闻开封苦守,便向陛下请命北援。”岳飞道,“陛下起初不允,是韩世忠将军暗中相助,才得成行。”
他看着沈清漪,眼中满是敬佩:“沈将军以女子之身,死守孤城,岳某佩服!”
“岳将军过奖。”沈清漪道,“开封虽暂保,但金兵主力尚在。完颜宗弼十万大军不日将至,届时...”
“届时便战!”岳飞豪气干云,“岳某愿为先锋,与将军共守开封!”
沈清漪心中涌起暖流。这就是大宋的希望——韩世忠、岳飞、吴玠...还有无数不知名的将士百姓。
只要这些人还在,大宋就不会亡。
三日后,庆功宴上,沈清漪正式将开封防务交给韩世忠和岳飞。
“沈将军这是...”韩世忠不解。
“我要北渡黄河。”沈清漪平静道,“去找兄长。”
众人震惊。
“清漪,黄河以北尽是金兵,太危险了!”张择端急道。
“正因危险,才更要去。”沈清漪望向北方,“若兄长真在,我必须救他。若不在...我也要亲眼确认。”
她看向韩世忠和岳飞:“开封有二位将军在,清漪放心。此去不论成败,一月内必返。”
韩世忠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既如此,岳某派一队精兵护送。”
“不必。”沈清漪摇头,“人多反易暴露。我独自去,扮作流民,更安全。”
“那至少让王猛他们...”
“他们川陕子弟,该回家了。”沈清漪看向王猛等人,“弟兄们随我死守开封,已是大功。如今战事暂歇,该回去与家人团聚了。”
王猛跪地:“参军!让末将随你去!”
“都起来。”沈清漪扶起他们,“你们的战场在这里,在开封,在川陕,在大宋每一寸土地。而我的战场...在北方。”
她取出瞎子给的龟甲,握在掌心。
兄长,等我。
无论你在哪里,是生是死。
这一次,我都要找到答案。
建炎二年清明后第三日,沈清漪一袭布衣,背着简单的行囊,独自北渡黄河。
船行河心,她回望开封城。那座浴血重生的城池在晨光中巍然屹立,城头“宋”字大旗猎猎作响。
再见了,开封。
她转身,望向北岸。
那里是沦陷的国土,是未知的凶险,也是...可能的希望。
河水滔滔,东流不息。
如同这个民族的血脉,永远不会断绝。
船靠岸时,朝阳初升。
沈清漪踏上北岸土地,深吸一口气。
兄长,我来了。
无论前路如何。
这一次,我们都要有个了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