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建炎二年四月,沈清漪站在白马津的断桥上。
黄河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浊浪拍打着残破的桥墩。对岸的金军营寨旗帜招展,巡逻骑兵的铁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而她身后,是已成废墟的白马镇——张择端所说的那个商人遇见“弹琴囚徒”的地方。
镇子不大,但位置紧要,是黄河渡口要冲。金兵占领后,将此地作为粮草转运站,驻军千人。镇中百姓要么南逃,要么被杀,只剩几十个老弱病残,在金兵皮鞭下搬运货物。
沈清漪扮作寻亲的流民,脸上抹了灶灰,衣衫褴褛,混在难民中进了镇子。镇中景象比开封更加凄惨:房屋十室九空,街道上污水横流,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啃食不知是什么的腐肉。
“新来的?”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妪拉住她,“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天黑前必须回屋,金兵夜里要抓人去北边做苦力...”
“大娘,我打听个人。”沈清漪压低声音,“听说这附近,关着个会弹琴的宋人?”
老妪脸色骤变,左右看看,把她拉到墙角:“你问这个做甚?”
“那可能...是我兄长。”
老妪独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姑娘,听我一句劝:走吧。那人关在北营,有重兵把守,去了就是送死。”
“北营在哪儿?”
“镇北五里,河边高地上。”老妪叹道,“那地方...邪性得很。听说关的都是重要人物,有宋国的王爷,也有金国自己的罪人。进去的,没见出来过。”
沈清漪心中一紧。王爷?难道还有皇室成员被囚在此?
“大娘可曾听过琴声?”
“听过,每月十五夜里,从北营传来。”老妪声音更低,“是《广陵散》,弹得真好...但近来不弹了,许是...人没了。”
沈清漪咬紧嘴唇。不,兄长一定还活着。
“谢谢大娘。”她摸出几枚铜钱塞过去,“这些您拿着,买点吃的。”
老妪却推回来:“姑娘,你更需要。记住,要想活命,离北营远点。那些金兵...不是人。”
当夜,沈清漪在镇外废弃的土地庙过夜。庙中已有十几个难民,挤在破败的神像下,瑟瑟发抖。
“听说了吗?北营逃出来一个!”半夜,有人低声议论。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是个年轻人,浑身是伤,跑到镇南就昏倒了。被李铁匠藏起来了...”
沈清漪猛地睁眼。她悄悄挪到说话那人身边:“大哥,那人现在何处?”
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警惕地打量她:“你问这做甚?”
“可能是我亲戚。”
汉子犹豫片刻,低声道:“在李铁匠铺的地窖里。但姑娘,我劝你别去——金兵正在全镇搜查,去就是自投罗网。”
“谢谢大哥。”
沈清漪等众人睡熟,悄悄溜出土地庙。镇南铁匠铺不难找——全镇唯一还冒烟的就是那里。
铺门紧闭,但门缝透出微光。她轻叩三下,两长一短——这是宋军斥候的暗号。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满脸煤灰的汉子探出头,见她是个女子,一愣:“你...”
“我从南边来,找个人。”
汉子眼神一变,迅速拉她进门。铺内炉火已熄,但余温尚存。墙角堆着打好的农具,看似普通铁匠铺,但沈清漪注意到,那些“农具”的尺寸和重量,更像是...兵器。
“姑娘是宋军的人?”汉子压低声音。
沈清漪不答反问:“听说你救了个人?”
汉子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点头:“在地窖。但伤得很重,怕是活不过今晚。”
“带我去看看。”
地窖入口在灶台下,推开铁板,沿木梯而下。窖中昏暗,只有一盏油灯。草席上躺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岁,浑身缠满渗血的布条,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沈清漪凑近细看——不是兄长。她既失望,又松了口气。
“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汉子摇头,“前天夜里,他从北营逃出来,跑到我铺前就倒了。我看他是宋人打扮,就藏了起来。但金兵搜得紧,明天再不送走,怕是要...”
话音未落,地窖外忽然传来砸门声!
“开门!搜查!”
金兵来了!
汉子脸色大变:“快!从后窗走!”
但已经晚了。地窖入口被踹开,几个金兵冲下来,火把照亮了狭窄的空间。
“果然藏在这里!”为首的金兵百夫长狞笑,“李铁匠,你好大的胆子!”
汉子挡在沈清漪身前:“军爷,这是小人的侄女,来探亲的...”
“探亲?”百夫长打量沈清漪,“这兵荒马乱的,探什么亲?一并带走!”
金兵上前抓人。沈清漪正要拔剑,忽然听见地窖外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惨叫声!
“怎么回事?!”
百夫长冲上地面,只见铺外横七竖八躺着他的手下,一队黑衣人正在收割生命。那些人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职业杀手。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百夫长惊恐后退。
黑衣人首领——一个蒙面男子——缓步走来,手中长剑滴血。他不答话,一剑刺穿百夫长咽喉。
地窖中的金兵想逃,被黑衣人尽数斩杀。转瞬间,铁匠铺内外尸体横陈。
蒙面男子下到地窖,目光扫过李铁匠和沈清漪,最后落在伤者身上。他检查伤者的伤势,眉头微皱:“伤得太重。”
“你们是...”李铁匠声音发颤。
“救他的人。”蒙面男子站起身,看向沈清漪,“姑娘可是姓沈?”
沈清漪心中一凛:“阁下是...”
“奉沈副尉之命,在此等候姑娘。”蒙面男子摘下面巾,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脸,右颊有道刀疤,“在下孟九,曾是沈副尉麾下斥候。”
沈清漪又惊又喜:“我兄长真的还活着?!”
“活着,但...”孟九眼中闪过痛色,“生不如死。”
他示意手下抬走伤者,对沈清漪道:“此地不宜久留,姑娘请随我来。”
众人连夜出镇,进入镇北山区。山路崎岖,孟九却轻车熟路,显然常在此活动。
黎明时分,抵达一处隐蔽的山洞。洞中有十几人,都是精壮汉子,见到孟九,纷纷行礼:“九爷!”
“这位是沈副尉的妹妹。”孟九介绍,“从今往后,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众人抱拳:“参见姑娘!”
沈清漪还礼,急问孟九:“我兄长现在何处?”
“在北营地下牢狱。”孟九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三年前,沈副尉被完颜撒离喝所救,表面上是被囚,实则是撒离喝想利用他牵制上京。但去年和尚原之战后,撒离喝兵败身死,北营换了新主——是完颜宗弼的人。”
他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新主叫完颜亮,是宗弼的侄儿,心狠手辣。他将沈副尉关进地牢,每日酷刑拷问,想逼他说出宗峻的下落。”
“宗峻...还在他手中?”
“在。”孟九点头,“但关在另一处。完颜亮想用宗峻要挟上京,又怕消息走漏,所以将两人分开关押。我们查了半年,只摸清了沈副尉的位置,宗峻的...还没找到。”
沈清漪看着地图,北营标注着“地牢入口”“守卫换防”“巡逻路线”等详细信息。显然孟九他们做了大量准备。
“你们有多少人?”
“连我在内,二十三人。”孟九道,“都是沈副尉旧部,或在北地潜伏的义士。但我们兵器不足,强攻北营无异送死。”
“那如何救人?”
“等机会。”孟九眼中闪过寒光,“五日后是完颜亮寿辰,他要在营中大宴宾客。届时守卫松懈,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沈清漪沉思片刻:“寿宴...宾客都有谁?”
“附近州县的金国官员,还有...从江南来的使臣。”
“江南使臣?”沈清漪一惊,“宋金正在交战,何来使臣?”
孟九冷笑:“姑娘还不知道?江南朝廷...有人在议和了。”
沈清漪如遭雷击。议和?康王——不,高宗皇帝登基时曾发誓要收复中原、迎回二圣,这才一年,就要议和?!
“是谁主张议和?”
“秦桧。”孟九吐出这个名字,“他被金国放回江南后,深得陛下宠信。如今已是宰相,力主割地求和。”
沈清漪想起那个阴柔的权臣,那个害死太后的奸贼。他竟又回来了,还要葬送无数将士用血换来的战果。
“陛下...同意了?”
“尚未,但快了。”孟九道,“所以完颜亮才要大摆寿宴——他要向江南使臣炫耀武力,逼他们签下更苛刻的条约。”
沈清漪握紧拳头。不,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寿宴那日,江南使臣会来北营?”
“会。而且...”孟九压低声音,“我们得到消息,使臣中混入了宋军细作,目的是...刺杀完颜亮。”
沈清漪眼睛一亮:“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
“姑娘的意思是...”
“趁乱救人。”沈清漪快速思考,“刺杀必会引起混乱,届时守卫必先保护完颜亮。我们可以分两路:一路制造更大的混乱,一路潜入地牢救人。”
孟九皱眉:“风险太大。若刺杀失败,北营会全面戒严,我们再无机会。”
“那就确保刺杀成功。”沈清漪眼中闪过决绝,“孟九,你能联系上那个细作吗?”
“能,但...”
“告诉他,我可以帮他。”沈清漪道,“作为交换,他必须按我们的计划行动。”
孟九看着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想起沈墨言曾说过的话:“我妹妹看着文静,骨子里比谁都倔。她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好。”他终于点头,“我去安排。”
接下来的四天,沈清漪留在山洞,与孟九等人详细筹划。她将北营地牢的结构反复研究,每一个出入口、每一班守卫换岗时间都烂熟于心。
同时,她也了解了孟九这支“义军”的情况——他们大多是北地汉人,家破人亡后自发组织起来,专门袭扰金兵粮道、营救被掳同胞。三年来,已救出数百人,但也牺牲了近百兄弟。
“我们不在乎什么朝廷。”一个独臂老兵说,“我们只为自己人报仇。”
“可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终究成不了气候。”沈清漪道,“为什么不南下投军?”
“投军?”老兵苦笑,“姑娘,你去问问那些南逃的:朝廷给了他们什么?饥荒时,最先饿死的是难民;打仗时,最先填沟的是降卒。我们宁可在北地当野狗,也不去南方当奴才!”
沈清漪默然。她知道老兵说得对。靖康之变后,朝廷南渡,对北地遗民几乎不闻不问。无数忠义之士在敌后孤军奋战,却得不到任何支援。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轻声道,“康王——陛下在江南重整旗鼓,韩世忠、岳飞、吴玠这样的将军正在奋战。只要我们不放弃,总有一天能打回来。”
“打回来?”另一个年轻汉子冷笑,“然后呢?那些南渡的贵人们回来继续骑在我们头上?”
沈清漪看着这些满脸风霜的汉子,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战争打碎的不仅是山河,还有人心。即便将来收复了失地,这道裂痕,恐怕也难以弥合。
第四天夜里,孟九带回消息:联系上江南细作了。
“是个年轻人,姓林,说是岳家军的人。”孟九道,“他同意合作,但有个条件:事成之后,我们要帮他逃回江南。”
“没问题。”沈清漪道,“计划呢?”
“寿宴在明晚戌时开始。林细作会在亥时三刻动手——那时完颜亮酒酣耳热,守卫最松懈。”孟九摊开更新后的地图,“他动手的位置在这里,宴会厅东侧。爆炸声为号。”
沈清漪仔细研究:“爆炸后,守卫会涌向宴会厅。地牢在西北角,相距三百步。我们有一刻钟时间。”
“一刻钟...”孟九计算,“地牢三道门,每道门两个守卫。要无声解决六个人,还要找到沈副尉,带他出来...时间很紧。”
“那就分两组。”沈清漪决断,“你带人解决守卫,我进去找人。我认得兄长,更快。”
“可地牢里可能还有其他人...”
“能救一个是一个。”沈清漪道,“但若时间不够...先救兄长。”
她说这话时,心中刺痛。地牢中不知关了多少无辜者,她却要做出这样残酷的选择。
孟九明白她的痛苦,低声道:“姑娘,乱世之中,能救一个是一个。救出沈副尉,他日或许能救更多人。”
沈清漪点头,压下心中愧疚。
次日,众人养精蓄锐。沈清漪检查装备:短剑“慈悲”贴身藏好,袖中暗藏三支袖箭,腰间挂着一包石灰粉——这是市井斗殴的下三滥手段,但生死关头,顾不得了。
黄昏时分,众人分批潜入镇子。沈清漪扮作送菜农妇,混在为寿宴准备食材的队伍中,顺利进入北营。
金营比她想象的更加庞大。营寨依山而建,木墙高达三丈,四角有望楼,营内道路纵横,帐篷连绵。中央一座大帐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传来,那就是寿宴所在。
送完菜,她被赶到杂役区等候——寿宴结束后,还要收拾残局。这正合她意。
杂役区紧邻马厩,臭气熏天,守卫也松懈。沈清漪趁人不备,溜到马厩后,按照地图标注,找到一条排水沟——这是孟九他们发现的秘密通道,可直通地牢附近。
沟中污水齐膝,恶臭扑鼻。她屏息前行,在黑暗中摸索。约莫一刻钟后,前方出现光亮——到出口了。
推开虚掩的木栅,她置身于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不远处就是地牢入口,两个守卫正在打盹。
沈清漪摸出石灰包,正要行动,忽然听见脚步声。她赶紧缩回阴影中。
来的是个金兵将领,带着几个亲兵。将领喝得半醉,骂骂咧咧:“...那帮南蛮子,还敢跟老子讨价还价...等签了和约,看老子不弄死他们...”
亲兵附和着,一行人走向宴会厅方向。
待他们走远,沈清漪再次探头。两个守卫中的一个被尿憋醒,起身去解手。机会!
她如猫般窜出,石灰粉撒向留下的守卫面部。守卫惨叫捂眼,她已一剑封喉。解决后迅速拖到暗处,换上守卫衣甲。
这时另一个守卫回来,看见同伴不在,嘟囔着走近。沈清漪从暗处闪出,袖箭正中其咽喉。
干净利落。
她摸出守卫身上的钥匙,打开地牢铁门。门内是向下的石阶,阴风扑面,夹杂着腐臭和呻吟声。
地牢分三层。第一层关的是普通囚犯,大多是北地汉人,罪名从“通宋”到“抗税”不一而足。见到有人下来,囚犯们纷纷伸出手,嘶声哀求:“放我出去...”“军爷行行好...”
沈清漪强忍心中酸楚,快步走过。她要先救兄长。
第二层关的是“要犯”,守卫更加严密。但奇怪的是,这一层的守卫居然不在岗——难道都去喝酒了?
她心中起疑,但还是打开牢门,挨个寻找。不是,不是,都不是...
就在她即将绝望时,最深处一间牢房里传来微弱的声音:“清...漪...”
是兄长的声音!
沈清漪冲过去,透过铁窗,看见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乱发覆面,衣衫破烂,但那双眼睛...即便在昏暗中,她也认得。
“兄长!”她颤抖着手开锁。
牢门打开,她扑进去,抱住沈墨言。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浑身是伤,新伤叠旧伤,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你...怎么来了...”沈墨言气若游丝。
“我来救你!”沈清漪含泪道,“能走吗?”
沈墨言艰难点头。沈清漪扶起他,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掌声。
“好感人的兄妹重逢。”
完颜亮!他竟在地牢里!
沈清漪转身,只见完颜亮带着数十名金兵,堵住了去路。他年轻,不过二十出头,面容俊美,眼神却阴鸷如毒蛇。
“沈姑娘,本将等你多时了。”完颜亮微笑,“哦,忘了自我介绍:完颜亮,大金国都统制,奉命镇守北地。当然,很快...我就会是这北地的主人了。”
沈清漪握紧短剑,将兄长护在身后:“你如何知道...”
“如何知道你会来?”完颜亮大笑,“因为这一切,都是本将安排的——从那个逃出去的伤者,到李铁匠,再到孟九...都是本将的棋子。”
他踱步上前:“你以为凭你们那点小聪明,能瞒过本将?实话告诉你:孟九那帮人,半年前就被本将收买了。他们送出的每一个消息,都是本将想让你知道的。”
沈清漪如坠冰窟。孟九...叛变了?!
“为什么...”她声音嘶哑。
“为什么?”完颜亮笑容转冷,“因为本将要的,不止是抓几个宋军细作。本将要的...是整个江南!”
他走到沈墨言面前,捏起他的下巴:“沈副尉,你的好妹妹来了。现在,你可以说出宗峻的下落了吧?”
沈墨言咳血,却笑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完颜亮猛地扇了他一耳光,“那本将就让你妹妹替你说!”
他挥手,金兵一拥而上。沈清漪挥剑迎敌,但她要护着兄长,很快落了下风。一支长枪刺中她左腿,她踉跄倒地。
“清漪!”沈墨言挣扎着想保护她,却被金兵死死按住。
完颜亮踩住沈清漪握剑的手,弯腰低语:“沈姑娘,本将给你两个选择:一,说出宗峻下落,本将放你们兄妹一条生路;二,不说,本将先杀你兄长,再把你卖到北地为奴。”
沈清漪咬牙:“你做梦!”
“有骨气。”完颜亮直起身,“那就别怪本将...”
话音未落,地牢外忽然传来震天爆炸声!紧接着是喊杀声、惨叫声!
寿宴方向起火了!
完颜亮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一个金兵慌慌张张冲进来:“将军!宋军细作炸了宴会厅!江南使臣全死了!还有...还有一支宋军杀进营了!”
“宋军?!多少人?!”
“不...不知道!四面八方都是!至少...至少五千!”
完颜亮又惊又怒,瞪向沈清漪:“是你?!”
沈清漪也是一头雾水。孟九叛变了,那这支援军从何而来?
就在这混乱时刻,地牢入口又冲进一队人——竟是孟九他们!但看他们的装束,分明是金兵打扮,却在砍杀金兵!
“孟九!你这叛徒!”完颜亮怒吼。
“叛徒?”孟九冷笑,“老子从来就不是你的人!那些假消息,是沈副尉让我们传的!为的就是今天!”
他冲到沈清漪身边,扶起她:“姑娘,计划有变,但...援军真的来了!”
“谁来了?”
“岳家军!”孟九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岳飞将军亲率八千精兵,渡河北上,奇袭白马津!现在金营已经乱了!”
沈清漪又惊又喜。岳飞!他竟然渡河北伐了!
完颜亮面色惨白,知道大势已去,转身要逃。沈墨言忽然暴起,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扑上去死死抱住完颜亮的腿:“清漪!快走!”
“兄长!”
“走啊!”沈墨言嘶吼,“告诉岳将军...宗峻在...在黄河古渡...铁索桥下...地宫...”
完颜亮拔刀,狠狠砍在沈墨言背上。沈清漪尖叫,正要冲上去,被孟九死死拉住。
“姑娘!走!沈副尉用命换的机会!”
沈清漪泪如雨下,被孟九等人拖着往外冲。身后传来完颜亮的怒吼和兄长的闷哼...
冲出地牢时,营中已乱成一团。火光冲天,杀声震地,金兵自相践踏,宋军铁骑纵横驰骋。她看见那面熟悉的“岳”字大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那边!岳将军在那边!”孟九指向中军大帐。
众人杀出一条血路。接近大帐时,沈清漪看见岳飞一身白袍银甲,手持沥泉枪,正与完颜亮激战。完颜亮虽勇,但怎能是岳飞的对手?不到十回合,被一枪刺穿胸膛。
“兄长...”沈清漪挣脱孟九,冲向地牢方向。
但地牢入口已被坍塌的木石封死。她拼命挖掘,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姑娘!危险!要塌了!”孟九拉她。
“不!兄长还在里面!”
就在这时,废墟下传来微弱的声音:“清...漪...”
“兄长!”沈清漪扑过去。
透过缝隙,她看见沈墨言被压在梁木下,气息奄奄。完颜亮的尸体倒在一旁。
“别...别挖了...”沈墨言声音断续,“我...不行了...”
“不!你答应过我要活着!”沈清漪泪如雨下。
沈墨言艰难地伸出手,沈清漪握住。他的手冰凉,却用力回握。
“清漪...听我说...”他每说一个字,嘴角都溢出鲜血,“宗峻...很重要...关系到...金国内乱...交给...岳将军...”
“我不要听这些!我要你活着!”
“傻丫头...”沈墨言笑了,笑容一如当年温柔,“兄长...累了...让我...歇歇吧...”
他的手渐渐松开。
“兄长?兄长!”沈清漪嘶声哭喊。
但那双眼睛,永远闭上了。
孟九跪地,身后众兄弟齐跪。整个战场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火焰噼啪声,和沈清漪撕心裂肺的哭声。
岳飞走过来,看着废墟下的沈墨言,肃然敬礼:“沈副尉忠烈,岳某佩服。”
他扶起沈清漪:“沈姑娘,节哀。令兄以身殉国,是我大宋之殇。岳某在此立誓:必继承令兄遗志,驱逐金虏,收复河山!”
沈清漪木然站立,任泪水流淌。她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
这一路走来,母亲、岳琛、邢忠、绣云、兄长...都离她而去。
为了什么?
为了这片破碎的山河,为了这个懦弱的朝廷,值得吗?
“姑娘...”孟九低声道,“沈副尉临终前说,宗峻在黄河古渡铁索桥下地宫。那是重要人证,必须找到。”
沈清漪擦干眼泪。是的,她不能倒下。兄长用命换来的情报,必须送到。
“岳将军,请派兵去古渡。”她声音沙哑,“我...带路。”
岳飞点头:“好!孟九,你带一队人随沈姑娘去。其余人,随我清剿残敌,拿下白马津!”
当夜,沈清漪带着孟九等人前往黄河古渡。古渡在白马津上游十里,早已废弃。铁索桥横跨河面,在月光下如一条垂死的巨蟒。
桥头果然有地宫入口,隐蔽在乱石中。众人推开石门,沿着石阶而下。
地宫不大,但守卫森严——不过此时守卫已逃散一空。最深处一间石室,铁门紧锁。
沈清漪用兄长给的钥匙——那是她从兄长怀中找到的,还带着体温——打开铁门。
室内简陋,只有一床一桌。床上坐着个中年男子,虽衣衫破旧,但面容清癯,气度不凡。他正在灯下看书,见有人进来,抬头看来。
“你们是...”
“大宋岳家军,奉沈墨言副尉之命,前来解救太子殿下。”沈清漪躬身。
男子——完颜宗峻——放下书,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沈墨言...他还活着吗?”
沈清漪沉默片刻:“家兄...已殉国。”
宗峻闭目,长叹一声:“是本宫...连累了他。”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请随我们走。”
宗峻起身,却道:“姑娘,本宫不能走。”
“为何?”
“因为本宫若走,金国内乱将平,完颜宗弼便可全力南侵。”宗峻神色凝重,“本宫在此,便是他心头一根刺。有本宫在,金国便无法齐心协力。”
沈清漪恍然。这就是兄长拼死守护的秘密——宗峻活着,金国就有内乱的可能;宗峻若被宋军救走,金国反而会团结一致对外。
“那殿下...”
“本宫会继续‘被囚’在此。”宗峻道,“但请姑娘转告宋国皇帝:若他日王师北伐,本宫愿为内应。金国...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取出一枚玉佩:“这是本宫信物,持此物者,可见本宫旧部。他们在河北尚有势力,可助宋军一臂之力。”
沈清漪接过玉佩,重重点头:“清漪定当转达。”
“还有...”宗峻犹豫片刻,“请姑娘...照顾好自己。沈副尉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沈清漪眼眶又湿,强忍泪水:“谢殿下...关心。”
离开地宫时,天已微亮。黄河水滔滔东流,朝阳从地平线升起,将河水染成血色。
沈清漪站在河边,望着南方。白马津的战事已经平息,岳字大旗在晨风中飘扬。
兄长,你看见了吗?我们赢了这一仗。
但战争,还远未结束。
她握紧玉佩,握紧兄长留下的钥匙。
前路还长。
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会走下去。
为了那些逝去的人。
为了这片山河。
更为了...那个或许会到来的太平日子。
孟九走过来:“姑娘,接下来去哪儿?”
沈清漪望向开封方向:“回开封。然后...去江南。”
“去见陛下?”
“去见该见的人。”沈清漪翻身上马,“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马队南下,扬起一路烟尘。
而在她怀中,那枚玉佩和那柄短剑,紧紧贴在一起。
一如生者与死者的羁绊。
永不分离。
黄河水声渐渐远去。
但沈清漪知道,这条河,这片土地,这些故事...
才刚刚开始。
建炎二年的春天,桃花开了。
在血与火中,倔强地绽放。
如同这个民族,永不屈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