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深闺寄远书

共 25 章

正在阅读 ·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建炎三年三月,真定府城外二十里,滹沱河冰尽化,浊浪拍岸。

沈清漪立在新筑的土城箭楼上,望着河对岸连绵十里的金军营寨。完颜银术可的黑纛旗在春风中翻卷,像只随时要扑来的巨枭。她身后,“北周”二字大旗却是素白为底,墨字如铁——这是李全的主意:“周尚赤,然我辈初创,当示哀兵之志,以白为幡。”

“主公,斥候回报,银术可又从保州调来三千签军,多是汉儿。”孟九按刀上阶,独臂袖管空荡,“这几日金营炊烟倍增,恐不日便要攻城。”

沈清漪未回头:“城中粮秣还能支撑多久?”

“若按眼下万余人计,不足半月。”杨妙真从另一侧步上城楼,战袍下摆沾着泥泞,“但真定城内百姓暗输粮草者甚众,昨日西城张家米铺掌柜,竟带伙计运来五十石陈米,言‘宁予北周,不资金虏’。”

这在意料之外。沈清漪转回身:“可查过底细?”

“查了。”李全羽扇轻摇,眼中却有忧色,“掌柜之妹,去岁被金兵掳入营寨,当夜自刎。真定城内,这般血仇家家皆有。”他顿了顿,“然则民心可用,亦堪忧——银术可若知百姓助我,破城后必行屠戮。”

正言语间,远处金营忽起骚动。但见一骑白马自西南疾驰而来,马上人白袍银甲,竟单骑直闯金军营门!金兵张弓欲射,那骑手却高举一面赤旗,旗上金线绣着斗大“岳”字。

“岳家军来使!”城头守卒惊呼。

沈清漪心跳骤疾。她扶垛凝望,见那白袍小将一路冲至金营辕门前,与守将交涉片刻,竟被引往中军大帐。约莫半个时辰后,金营辕门洞开,那小将策马而出,竟转向土城方向奔来。

至护城河外一箭之地,勒马扬声道:“岳元帅帐下宣抚司干办公事辛弃疾,奉令求见北周柴将军!”

沈清漪与杨妙真对视一眼,颔首。吊桥缓缓放下。

辛弃疾入城时,满城军民皆屏息围观。这少年不过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目似朗星,虽经风尘,一身白袍纤尘不染。他按剑走过土街,步伐沉稳,对两侧刀枪林立视若无睹。直至箭楼下,仰头望见沈清漪,躬身长揖:

“晚生辛弃疾,拜见柴将军。”

声音清越,字字清晰。沈清漪步下城楼,打量这闻名已久的少年英杰:“辛公子单骑闯金营,又入我這‘叛军’之城,好胆色。”

“将军谬赞。”辛弃疾直身,目光坦然,“金营要闯,是因银术可三日前截杀我宣抚司信使,夺走岳元帅与吴玠将军的联络密函。晚生奉命索回,幸不辱命。”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已损的信件,“至于入城……将军既树‘北周’之帜,便是抗金同袍,何来‘叛军’之说?”

李全在一旁眯起眼:“辛公子此言,不怕临安问罪?”

辛弃疾轻笑:“李先生说笑了。晚生奉的是岳元帅军令,非临安朝旨。”他转向沈清漪,神色肃然,“实不相瞒,晚生此来,除送还密函副本示诚外,另有要事相告——金国已遣使赴临安议和,条件之一,便是要朝廷‘剿灭北周伪朝,献柴氏首级’。”

城头风声骤然紧了。

沈清漪沉默片刻,引辛弃疾入临时帅府——原是间城隍庙正殿。香案为桌,蒲团为椅,亲兵奉上粗茶。辛弃疾饮了一口,继续道:“秦桧已暗中应允,故朝廷连发十二道金牌,严令岳元帅不得北上,更命杨沂中率八千‘背嵬军’精锐,已渡河北来。”

“背嵬军不是岳家军精锐么?”孟九惊问。

“正是。然杨沂中早年是张俊部将,去岁被秦桧调入殿前司,如今这支背嵬军已非岳家旧部。”辛弃疾从袖中取出一卷舆图,铺于香案,“杨沂中行军路线在此。他不敢走金占区,绕道大名府,最迟五日后抵真定南五十里的栾城。而银术可……”他指尖划向真定西北,“已分兵三千,由副将完颜彀英率领,截断我们西退太行之路。”

舆图上,三方势力如钳形合围。北周军这一万人,已成瓮中之鳖。

杨妙真按剑冷笑:“这是要逼我们与金军死战,待两败俱伤,宋军再来收拾残局。”

“所以晚生有一策。”辛弃疾目视沈清漪,“将军可愿听?”

“讲。”

“西进。”少年指尖点向太行山深处,“但不是退,是攻。攻占金军在山西的转运枢纽——平定军。”

满殿皆怔。李全先反应过来:“平定军地处险要,金军驻兵不下五千,且城坚粮足。我们这一万人攻之,无异以卵击石。”

“若是寻常攻城,自然不可。”辛弃疾眼中光华流转,“但若城内有人为内应呢?”他压低声音,“上月,金国汉臣宇文虚中密遣心腹联络岳元帅,言其在山西暗中联络汉官、豪强,已蓄势待发。平定军知州张孝纯,虽降金受官,其子张灏却在陕北聚义抗金。宇文先生已说动张孝纯,约定若见北周旗至,便开城相迎。”

沈清漪凝视这少年:“如此机密,岳元帅何以告知于我?”

“因岳元帅说……”辛弃疾起身,郑重一揖,“柴将军虽是女儿身,却有不让须眉的忠义肝胆。当日史冢之中,宁公开身世、树反旗,也不与金虏妥协,此等气节,岳某佩服。故愿以山西一路相托,请将军西取平定,打通陕晋通道,与吴玠将军川陕军东西呼应。”

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铜虎符:“此为岳元帅信物。持此符,可在河东、河北任何一处岳家军暗桩调取补给、情报。元帅还有一言让晚生转达——”

春阳从庙门斜照进来,落在少年肩头。他一字一顿:

“他说,‘待将军平定山西之日,飞必提师北上,与将军会猎燕京’。”

殿内静极,唯闻庙外风声呜咽。

沈清漪接过虎符。铜符温热,刻着“精忠报国”四字,与岳飞背上刺字一般无二。她忽然想起兄长遗书中那句“助岳、韩、吴等忠良恢复河山”,想起母亲吞金自尽时怀中那封未送出的秦桧密信,想起真定城头邢忠血战至死的最后一刻。

她握紧虎符,抬眼时眸中已无犹疑:“辛公子回报岳元帅:清漪必取平定,以待王师。”

辛弃疾离去时已是黄昏。白袍白马,穿过吊桥,消失在暮色里,仿佛一场幻梦。

杨妙真立即升帐点兵。一万余人中,选三千精锐为前锋,由孟九率领,连夜西进探路;李全留两千人守土城,广布疑兵,拖延金军;沈清漪自与杨妙真领五千主力,携城中百姓捐赠的半月粮草,二更造饭,三更出发。

临行前,沈清漪登上真定旧城残破的城墙。这里是她兄长当年血战之地,砖石上刀痕箭孔犹在,墙缝里生着去岁枯草,今春又萌新绿。她抚过一块城砖,上面有模糊刻字,细辨是“宣和七年十一月七日,沈墨言与此守”。

指尖划过兄长名字,温热的,仿佛还有余温。

“阿兄,”她轻声说,“这次,妹妹带你的兵,去打你的仗。”

夜色如墨,五千人马衔枚疾走。为避金军哨探,专拣山间樵径,人马皆裹蹄缚口。沈清漪与杨妙真并骑行在前队,身后将士沉默如一道铁流,只有铠甲轻微碰撞声、压抑的喘息声,以及春夜里不知名野鸟的凄鸣。

行至四更,前队忽然停住。孟九遣亲兵急报:“前方十里,滹沱河支流处,发现金军运粮队,押运兵约五百,民夫过千。车队中有大批火药、箭矢,似是运往真定前线。”

杨妙真眼睛一亮:“截下这批军资,可补我军损耗!”

沈清漪却蹙眉:“金军运粮,怎会只派五百兵?且走这偏僻山道?”她召来本地向导,“此去平定,可有更近道路?”

向导是个五十余岁的老猎户,沉吟道:“有倒是有,须翻‘鬼跳崖’,那是一线天险,平日只有采药人敢走。但若绕过前方河谷,要多走两日路程。”

李全此时从后队赶上,听了情报,羽扇轻摇:“主公,此恐是诱饵。银术可老于兵事,岂会不知这条小道?他故意以粮队为饵,诱我军攻击,而后伏兵四出。”他望向漆黑山峦,“然则,将计就计,未尝不可。”

计议既定,沈清漪分兵五百,由孟九率领,大张旗鼓佯攻粮队。果然,山谷两侧立时火把齐明,杀出不下三千金兵!孟九且战且退,将金军引往东南方向。与此同时,沈清漪率主力急趋鬼跳崖。

那悬崖真如鬼斧神工,两山夹峙,中间石缝仅容一人侧身而过。脚下是百丈深渊,水声轰鸣。将士需解甲弃马,徒手攀援。有士卒失足坠崖,惨叫久久回荡,却无人敢停步。

天色微明时,前队终于穿出石缝。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山间一处盆地,溪流潺潺,野桃盛开如云。沈清漪刚令士卒稍歇,前方斥候踉跄奔回,面无人色:

“主公!盆地那头……有军营!”

众人登高眺望,但见桃林深处,赫然立着一座营寨。寨墙以巨木垒成,高耸俨然,却无旗帜,不见守卒,寂静得诡异。

杨妙真按枪欲探,沈清漪拦住她,自领十名亲兵缓步靠近。至营门百步外,忽闻弓弦响!十余人急伏于地,箭矢却未射来——那弓弦声竟是从营内传出,且颇有节奏,似在发射信箭。

沈清漪心念一动,解下背上角弓,搭鸣镝向天连发三箭。这是北境军中联络暗号,意为“故人来访”。

营门缓缓开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卒蹒跚走出,眯眼望着来人,忽然老泪纵横:“可是……沈将军的沧浪箭号?”

沈清漪浑身一震:“你是?”

“老奴沈安,墨言少爷的亲兵队正。”老卒跪地磕头,“靖康元年,少爷令老奴率三百伤兵先撤,他断后……这一别,就是三年啊!”他回身指向营寨,“这些年,老奴带弟兄们在此落脚,一边养伤,一边等少爷消息。前日听闻真定出了个‘北周’柴将军,使的是沈家枪法,老奴就猜……”

沈清漪疾步入营。但见营中约二百余人,多是残疾老兵,缺胳膊少腿者比比皆是,却个个眼神锐利,营垒布置井井有条。校场上,兵器架擦得锃亮,箭靶上箭孔密布。

一位独腿老兵拄拐上前,颤声问:“姑娘,少爷他……”

沈清漪闭目,复睁眼时已压下泪意:“兄长殉国了。但我带来了他的兵,和他的遗志。”

满营寂静,只闻压抑哽咽。

沈安抹去眼泪,忽振臂高呼:“沈家军旧部听令!少爷不在了,姑娘就是我们的主将!从今日起,这三百老骨头,唯姑娘马首是瞻!”

“愿随姑娘赴死!”二百余人齐跪,吼声震落桃花如雨。

沈清漪扶起沈安,问起这营地何以隐藏三年未被金军发现。老卒引她至营后,指着一处洞穴:“此地名‘桃源窟’,相传是北魏时遗民避乱所凿,内有暗河通山外,储粮可支千人三年。少爷当年早料到此地可为退路,故预先储下军械粮草。”

李全察看过洞穴,抚掌而笑:“天助主公!有此秘窟为根基,西取平定更有把握了。”

当下整军,三百老兵虽残,却皆是百战精锐,熟悉山西地形,更有一套独特的山地战法。沈安献上秘藏舆图,标示出通往平定军的数条隐秘小道,其中一条竟可直抵城下水门。

三月十七,北周军前锋抵平定城下。

此城果然险要,依山而建,城墙高厚,四门皆有瓮城。金军守将名完颜忒邻,是银术可侄儿,年少气盛。见城外不过数千衣衫褴褛的“贼军”,竟开城率两千骑出击,欲一举歼灭。

沈清漪令杨妙真率赤凰军且战且退,引金军入城东山谷。待敌军全部进入,两侧山头忽竖起“沈”字大旗,滚木礌石如雨而下,沈安率老兵以强弩攒射。金军大乱,完颜忒邻被孟九一箭射中肩甲,仓皇退入城中,闭门不出。

首战告捷,士气大振。当夜,沈清漪按辛弃疾所约,遣死士以响箭射书入城。至三更,城头垂下竹篮,内有一信,字迹潦草:“明夜子时,水门左侧第三砖为机括,按之可启小门。然守将有疑,增兵二百守水门,需先调开。”

调虎离山,需用火攻。李全献策:分兵五百,携城中百姓捐赠的火油、硫磺,绕至城西山麓,那里有金军草料场。若焚之,火光冲天,守军必往救。

三月十八夜,月黑风高。

沈清漪亲率死士百人,潜至水门外护城河边。河水冰冷刺骨,众人口衔芦管,悄声泅渡。至城墙根,果见水门紧闭,铁栅粗如儿臂。杨妙真摸索砖石,在左侧第三砖处触到松动,用力一按,砖块内陷,旁侧悄无声息滑开一扇窄门,仅容一人匍匐而入。

门内是引水暗渠,腐臭扑鼻。众人屏息爬行约三十丈,前方透来微光——已至城内水闸房。正要探出,忽闻脚步声,两个金兵提着灯笼走来:

“……忒邻将军也太小心,城外不过几千草寇,值得这般戒备?”

“你懂什么?听说那女贼头是后周皇室,有传国玉玺的!太师(宗翰)下了死令,务必生擒……”

话音未落,杨妙真与孟九已如猎豹扑出,捂嘴抹喉,一气呵成。换上金兵衣甲,众人鱼贯而出。水闸房外是个小校场,此时空无一人——守军果然被西山大火吸引了。

按张孝纯密信所示,知州府衙在内城东。众人穿街过巷,避开两队巡卒,至府衙后墙。正要翻入,忽听墙内传来争吵声:

“张知州!你私通宋贼,当我不知么?!”是年轻女真将领的怒喝,当是完颜忒邻。

一个苍老声音颤巍巍道:“将军何出此言?下官对大金忠心耿耿……”

“忠心?那你书房暗格里的密信作何解释!”踹倒家具声、撕纸声,“来人,将这老匹夫拿下!”

变故突生!沈清漪与杨妙真对视一眼,同时腾身翻墙。院内灯火通明,只见完颜忒领甲胄俱全,率五十亲兵围住一位紫袍老者,正是张孝纯。老者冠带歪斜,却挺直脊梁,冷笑:

“忒邻小儿,你可知老夫忍辱负重这些年,等的就是今天!”

完颜忒邻拔刀欲砍,忽觉颈后一凉。沈清漪的剑已架上他咽喉:“让你的人放下兵器。”

金兵愕然间,孟九率死士已控住院门。完颜忒邻咬牙:“你们跑不掉的!城外还有三千守军……”

话音未落,城外忽然杀声震天!火光将夜空映如白昼,隐约听见“岳”字战旗在风中呼啸。

亲兵仓皇来报:“将军!东门、南门同时遭袭,敌军不下万人,打着岳家军旗号!”

完颜忒邻面色惨白。沈清漪剑锋微送,血线渗出:“开城,可饶你不死。”

“休想!”这女真小将竟有血性,猛然撞向剑锋!沈清漪急撤剑已迟,利刃割断他半边脖颈,鲜血喷溅如泉。金兵见主将毙命,顿时大乱,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拼死反抗。

张孝纯疾步至沈清漪面前,老泪纵横:“柴将军!老朽忍辱八年,今日终见王师!”他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此乃城中武库、粮仓钥匙。守军半数汉卒,老朽已暗中联络,见信号必倒戈!”

果然,当沈清漪等人控制府衙、升起“北周”旗号后,城内四处响起“汉儿不杀汉儿”的呼喊。许多金军中的汉人签军扔掉兵器,反戈助战。至天明时分,平定城四门皆易帜。

站在城楼上,沈清漪望着城外渐渐退去的“岳家军”——那不过是李全疑兵之计,以缴获的金军衣甲伪饰,虚张声势而已。但这一夜,这座山西重镇,确确实实落入北周手中。

张孝纯捧来户籍册、粮册、兵册,躬身道:“城中存粮可支三万大军半年,武库有箭矢二十万、刀枪五千。另有金国在山西的布防图、官吏名录,老朽已秘密抄录。”

沈清漪扶起老人:“张公大义,清漪代北地百姓谢过。”

“不敢。”张孝纯压低声音,“然则将军需早作打算。银术可闻知平定失守,必倾力来攻。而临安那边……”他眼中忧色深重,“老朽在朝中故旧密报,秦桧已说动官家,下诏褫夺岳飞兵权,召其回临安‘述职’。岳元帅若去,将军独木难支啊。”

如冰水浇头。沈清漪握紧剑柄:“消息确实?”

“十之八九。诏使已出临安,走水路,不日即抵襄阳。”

正说着,城外飞骑来报:银术可亲率两万大军,已出真定,朝平定杀来。同时,南方也有军情——杨沂中的八千背嵬军,突然转向西进,似是要与金军合围平定。

一时间,这座刚刚夺取的城池,又成孤岛。

杨妙真提议弃城回太行,依托山险周旋。李全却摇头:“不可。平定一失,山西抗金义军心气尽丧。必须守,且要守住。”他看向沈清漪,“主公,该动用岳元帅的虎符了。”

沈清漪取出那枚铜符。阳光下,“精忠报国”四字灼灼生辉。她唤来沈安:“老伯,岳家军在山西的暗桩,可能联络?”

“能!”沈安道,“离此八十里黑山峪,有处猎户村,实为岳家军情报中转站。”

当夜,三名死士怀揣虎符与沈清漪亲笔信,潜出城去。信中只十六字:“平定已下,金军合围,乞援。柴清漪顿首。”

等待援军的日子,每一刻都漫长如年。沈清漪昼夜巡城,整防务,安民心,将城中万余百姓编入保甲,老弱妇孺迁入内城,青壮登城协守。张孝纯不愧为老臣,调度粮草、分配军械井井有条。至第三日,城头已焕然一新,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弩机重新上油,火油锅昼夜不息。

三月廿一,金军前锋抵城下。

银术可这回学乖了,不急于攻城,而是四面筑垒,深挖壕沟,摆出长期围困的架势。同时不断以箭书射入城中,内容皆是“岳飞已罢兵权”、“临安已与金国议和”、“北周逆贼,天下共诛”云云,意在瓦解军心。

沈清漪将箭书当众焚毁,登城高呼:“弟兄们!金虏之言若能信,猪狗可上天!岳元帅精忠报国,天下皆知!我等今日守此城,非为赵宋,非为北周,只为身后父母妻儿,不为胡虏奴役!”

“不为胡虏奴役!”满城军民齐吼,声震云霄。

围城第五日,粮草开始紧缺。张孝纯启用秘密粮仓,但也只够支撑半月。更糟的是,杨沂中的背嵬军已至城东南三十里扎营,与金军成掎角之势,却按兵不动,分明是要坐收渔利。

第七日深夜,沈清漪在城楼和衣而卧,忽被孟九急唤醒:“主公!城南有异动!”

登城眺望,但见金军营寨后方火光四起,杀声隐隐传来。片刻,一骑冲破夜色驰至城下,马上人浑身浴血,高举一面残破的“岳”字旗:

“岳元帅帐前统制王贵,率三千骑兵来援!请柴将军开城接应!”

沈清漪心脏狂跳,急令放下吊桥。那队骑兵如旋风卷入,为首将领三十余岁,虎背熊腰,入城便拜:“末将王贵,奉岳元帅密令,星夜来援!元帅有言:平定乃山西咽喉,万不可失。他已上表抗旨,暂不返朝,正调集大军,十日内必至!”

“岳元帅他……”沈清漪喉头哽咽。

“元帅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王贵抬眼,目光如炬,“他还让末将带来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柴将军是柴荣子孙,我岳飞是岳飞。但今日抗金,你我皆是中国人。’”

沈清漪背过身去,肩头微颤。良久,她转回,眸中已清明如洗:“王将军,城外局势如何?”

“金军两万,我军三千,硬拼不得。但末将沿途袭扰其粮道,烧了三处辎重。银术可军中存粮,最多撑十日。”王贵摊开舆图,“杨沂中那边,末将已遣说客去见过——他虽听命秦桧,却也不敢公然与金军合攻汉人城池,怕担千古骂名。眼下按兵不动,实是观望。”

李全抚掌:“如此,破局关键,就在这十日之内!”

计议既定,当夜城中选出五百敢死士,由孟九、王贵各率一半,分袭金军东西粮仓。沈清漪亲率两百骑在城外策应。子时,东西两处同时火起,金军大乱。银术可急调兵救火,城中杨妙真却趁势率两千兵出南门,直扑金军中军大帐!

混战至天明,金军粮仓被焚毁大半,死伤逾千,被迫后撤十里。北周军也折损四百余人,孟九胸口中箭,幸未伤要害。

回城时,朝阳初升。沈清漪血染战袍,扶孟九下马,却见城门外立着一人——白衣如雪,竟是去而复返的辛弃疾!

少年面有风霜,眼中血丝密布,显然昼夜兼程。他不及寒暄,急道:“柴将军,临安有变!秦桧罗织罪名,已下岳飞入大理寺狱!”

如晴天霹雳。

辛弃疾从怀中取出一卷檄文抄本,手在颤抖:“这是秦桧党羽万俟卨所拟的‘岳飞十大罪’,其中第四条……是‘私通北周伪主柴氏,意图拥兵谋反’。”

檄文飘落在地。春风吹动纸页,上面墨字狰狞如鬼画符。

沈清漪拾起檄文,一字字看罢,忽然笑了。笑声凄怆,惊起飞鸟阵阵。

“好一个‘私通谋反’。”她将檄文撕碎,纸屑如雪纷飞,“岳元帅精忠报国,落得如此下场。那我这‘伪主’,又该如何?”

辛弃疾单膝跪地,泪已落下:“晚生离襄阳时,岳元帅已被缴兵符。他让晚生转告将军:事已至此,不必顾他。将军当以保全抗金力量为要,或西联吴玠,或北结义军,切不可因他之故,与宋军自相残杀。”

“那他自己呢?”

少年泣不成声:“元帅说……‘但求一死,以醒天下’。”

城头一片死寂。只有春风呜咽而过,卷起撕碎的檄文,飘向血染的战场。

沈清漪望向南方。千山之外,是临安,是风波亭,是即将吞噬忠良的虎口。她又望向西方,太行苍茫,黄河滔滔,那里有千万不甘为奴的汉民。

她转身,一步步走上城楼最高处。朝阳将她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血迹斑斑的城砖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王将军。”

“末将在!”

“你带来的三千岳家军,还有多少能战?”

“尚有二千七百!”

“好。”沈清漪声音传遍城头,“杨将军。”

“末将在!”

“赤凰军还有多少?”

“二千四百!”

“沈老伯。”

“老奴在!”

“沈家军旧部?”

“二百三十七人,皆可死战!”

“张知州。”

“老朽在!”

“城中青壮?”

“五千六百人,愿与城池共存亡!”

沈清漪拔剑,剑指城外连绵敌营:“金虏两万在外,宋军八千在侧,朝廷已弃我等如敝履。”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但我柴清漪今日立誓:平定城,一寸土不让!城中百姓,一个人不弃!岳元帅救不了的国,我来救!朝廷不敢打的仗,我来打!”

长剑映日,寒光凛冽:

“传令全军:即日起,北周军改号‘华夏军’。我们不奉赵宋,不立新朝,只为一个干干净净的华夏!”

“华夏军!华夏军!华夏军!”

吼声如山呼海啸,震动四野。城下金军营寨中,银术可惊疑不定地望来。东南宋军营中,杨沂中默然按剑,最终长叹一声,下令拔营南返。

辛弃疾仰望着城头那个身影,忽然想起少年时读《史记》,见项羽巨鹿破釜沉舟,总觉过于悲壮。而今方知,这世间真有这样的人,在绝境中挺起脊梁,便是一座不倒的山岳。

他整衣冠,深深一揖:

“晚生辛弃疾,愿弃宋官,入华夏军,随将军重整山河。”

沈清漪扶起他,望向遥远南方,轻声道:

“那一天,会来的。”

“岳元帅,你看着。”

春风又绿滹沱岸,烽火已映太行山。

平定城头,一面崭新的“华夏”大旗缓缓升起,在朝阳中猎猎飞扬。旗影之下,女子按剑而立,身后是万千同袍,面前是浩浩征途。

而千里之外,临安风波亭的狱窗里,岳飞望着北方,忽然笑了。他蘸着冷水,在墙上写下两行字: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写罢,掷笔于地,闭目长吟: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吟声透过铁窗,消散在江南的烟雨里。而北方的战鼓,才刚刚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