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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闺寄远书

共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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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建炎三年四月,平定城桃花落尽,青杏初结。

沈清漪立在城楼望台,手中西夏使臣呈上的羊皮国书犹带草原腥气。国书以汉、夏、契丹三文并书,盖西夏国主李乾顺的“白高大夏国”朱印,言辞恭谨却暗藏机锋:“……闻华夏军举义河东,威震北疆,朕心甚慰。金虏暴虐,夏宋同受其害。愿以战马三千匹、强弓万张、铁甲五千领相赠,惟乞将军出兵偏关,牵制金西京大同府守军。另,有故人书信附呈。”

那封“故人书信”以火漆密封,漆印纹样奇特——双狼环日,竟是西辽耶律大石的皇室徽记。信中只有一行契丹小字,李全译出时声音发颤:“‘柴氏女,玉玺非福,速献于蒙古铁木真,可保十年太平。’”

“铁木真?”杨妙真蹙眉,“此为何人?”

侍立一旁的西夏使臣秃耳野躬身答道:“乃漠北乞颜部首领,去岁统一蒙古诸部,自称‘成吉思汗’。其麾下铁骑已破克烈部,今驻牧阴山以南,遣使至兴庆府,言欲联夏伐金。”这党项汉子抬头,眼中闪过异色,“铁木真使者说,他们大汗不要金银,只要两物:一是金国东京辽阳府的舆图,二是……中原传国玉玺。”

沈清漪按着腰间剑柄,指尖发白。玉玺在她怀中,隔着衣料烫得心口生疼。她想起兄长遗书所言“玉玺非福”,想起史冢中那些为这方石头流尽的鲜血。

“使臣先回驿馆歇息,容我等商议。”她淡淡道。

秃耳野退下后,城楼一片死寂。辛弃疾率先开口:“蒙古崛起,晚生在北地时亦有所闻。去岁他们破塔塔儿部,掳掠之残暴,较金虏更甚。联蒙抗金,无异驱虎吞狼。”

“然眼下局势……”李全展开一幅巨大的羊皮舆图,以朱砂标出各方势力,“东面,完颜宗弼八万大军已出开封,沿黄河西进,前锋不日将抵潞州。北面,完颜宗翰调集真定、保定、河间三路金军,合计六万,由银术可统领,自井陉叩关。南面,张俊虽退,杨沂中却奉秦桧密令,率背嵬军驻守泽州,堵死我军南下之路。”

他竹杖在舆图上画了个圈:“三面合围,我军纵有平定坚城,粮草仅支一月。而西面——”杖尖点向黄河几字弯,“西夏虽示好,然李乾顺老奸巨猾,必待我軍与金人两败俱伤,方肯真助。”

孟九独臂按刀:“那便死战!华夏军没有一个孬种!”

“死战易,存续难。”沈清漪忽然开口,目光仍望着城外连绵春山,“岳飞元帅狱中绝食,韩世忠将军被软禁楚州,吴玠将军受朝廷掣肘。中原抗金旗帜,如今只剩我们这一面。”她转身,眸光扫过众将,“所以这一战,不能只求玉石俱焚,要打出十年生聚的根基。”

杨妙真眼睛一亮:“主公已有对策?”

“三路破敌。”沈清漪指尖点向舆图,“东路军宗弼所部虽众,却多是签军,士气低迷。我可亲率五千精兵,东出壶关,袭扰其粮道,拖延其进军速度。北路军银术可复仇心切,利在速战,当凭坚城挫其锐气,此路交由杨将军固守。至于西面……”

她看向辛弃疾:“幼安,你通晓蕃情,敢不敢走一趟兴庆府?”

辛弃疾肃然:“愿往!”

“不是议和,是结盟。”沈清漪从怀中取出半枚虎符——岳飞行前所赠,“以此为信,告李乾顺:我可出兵偏关牵制金军,但西夏须以实利相援。一要开通青盐商路,许我军民以粮换盐;二要借道夏境,连通川陕吴玠将军;三……”她顿了顿,“请他设法转告耶律大石,玉玺之事,我自有主张,不劳契丹旧主挂怀。”

李全抚掌:“此三策若成,东拖北守西联,危局可解。然则蒙古铁木真那边……”

“拖。”沈清漪望向北方阴山方向,“传信给草原上的汉商,散播消息:玉玺确在我手,但开启传国玉玺需三把密钥,一在临安大内,一在金国上京,最后一把握在……铁木真世仇塔塔尔残部手中。”

杨妙真会意:“让他们狗咬狗!”

计议方定,城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斥候滚鞍下马,急报:“主公!南面三十里发现宋军旗号,打着‘韩’字!”

众将惊疑间,又一骑飞至:“来将是韩世忠将军之子韩彦直,率五百骑,押送粮车百辆,言奉父命前来助战!”

沈清漪疾步下城。果见南门吊桥外,一员小将银甲白袍,年不过二十,眉眼神情竟与韩世忠有七分相似,只是更添书生秀气。见沈清漪出城,韩彦直下马抱拳:

“晚辈韩彦直,奉家父之命,押送粮草十万石,弓弩三千张,甲胄两千领,特来襄助柴将军。”他抬眼,眸中隐有泪光,“家父让晚辈转告:他在楚州身不由己,但心始终在北。岳帅狱中绝食已九日,临安群臣噤声,唯家父连上三疏抗辩,皆被秦桧留中不发。”

沈清漪扶起这少年:“韩将军大义,清漪代北地军民拜谢。只是……”她望向那绵延半里的粮车,“如此大批军资,如何绕过杨沂中防区?”

韩彦直压低声音:“杨统制虽奉秦桧令,却也是抗金老将,心中自有是非。这批粮草是家父以‘剿淮西流寇’为名调出,杨统制在泽州佯装不知,放开口子。”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此乃家父亲笔,言朝中局势已到危急关头,秦桧欲借金人之刀除岳帅,再以‘平叛’之名除韩家。家父让将军早作打算——最迟五月,朝廷必有动作。”

信是血书,字迹潴草:“‘飞危,速联吴玠自保。世忠绝笔。’”

沈清漪将血书揣入怀中,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无波澜:“彦直,你带多少人马?”

“五百韩家旧部,皆百战精锐。”

“好。”她握住少年手腕,“你父亲将你送来,是信我能护你周全。从今日起,你便留在我中军,粮草交割后,那五百弟兄编入背嵬营,归王贵将军节制。”

韩彦直却单膝跪地:“晚辈愿为先锋,随将军东出壶关!”

“你可知东路军要面对的是什么?”

“知道。”少年抬头,目光灼灼,“金国四太子完颜宗弼,麾下‘铁浮屠’重甲骑兵天下无敌。但家父说过:再硬的甲,也有缝隙;再利的刀,也怕卷刃。”

沈清漪凝视他良久,终于点头:“准。你去准备,三日后出发。”

当夜,沈清漪召华夏军众将夜议。烛火摇曳中,她将韩世忠血书传阅,沉声道:“岳帅危在旦夕,朝廷已不可恃。从今日起,华夏军不再奉宋廷号令,但……”她环视众人,“我等仍为汉家军,仍抗金虏,仍护百姓。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众将齐跪:“愿随主公,生死不渝!”

四月十五,月圆之夜。

沈清漪亲率东征军五千人,悄开东门,衔枚疾走。此军以韩彦直五百骑为前锋,王贵两千岳家军为中坚,沈安率三百沈家旧部为后卫,皆是百战精锐。每人携十日干粮,弃重甲,只着皮甲,兵器以弓弩、长刀、短斧为主,专为山地袭扰。

行至壶关已是第三日拂晓。此关扼太行咽喉,两侧绝壁如削,金军在此设转运使司,粮草堆积如山。守将名完颜赛里,是宗弼心腹,守军三千,多为女真本部精锐。

沈清漪登高眺望,见关城依山而建,只有一条栈道相通,确是易守难攻。她唤来沈安:“老伯,你当年随兄长在此作战,可知有无秘径?”

沈安眯眼回忆,忽拍腿道:“有!关后‘鹰愁涧’,采药人搭有绳梯,可攀至关城后山。只是那涧深百丈,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

“险中求胜,正合我意。”沈清漪当即点选三百敢死士,皆沈家旧部中善于攀援者。她欲亲自带队,被众将死死拦住。最后议定由孟九率队——他虽失左臂,却练就单臂攀岩绝技,当年在真定便是凭此屡立奇功。

子时,月隐云中。

孟九率三百人悄至鹰愁涧。果见绝壁之上,数条老旧绳梯悬垂,在夜风中微微摇晃。众人口衔短刃,背负绳索,如猿猴般依次攀上。沈清漪在涧底仰望,手心尽是冷汗。

约半个时辰,崖顶传来夜枭啼声——得手信号!

沈清漪立即下令总攻。韩彦直率五百骑正面佯攻关城,火光四起,杀声震天。金军注意力全被吸引,不料后山突然火起,孟九等人焚毁粮仓,趁乱打开关门!

混战中,完颜赛里率亲兵死守衙署。这女真悍将使一杆狼牙棒,连杀七名华夏军士,直至撞上王贵。二人战至三十合,王贵诈败而走,引其至衙署前空地。完颜赛里追至,脚下忽然塌陷——竟是早先埋好的陷坑!坑底密布竹签,这金将惨嚎声未绝,已被乱箭射成刺猬。

夺关易,守关难。沈清漪知宗弼大军不日即至,下令尽焚关内存粮,只携三日口粮,全军退入太行支脉。行前,她在关墙以炭书大字:“完颜宗弼,尔父兄陵寝,我必亲掘。”

四月廿二,潞州城外金军大营。

完颜宗弼看着眼前焦头烂额的运粮官,面沉如水。案上摆着从壶关带回的炭书拓片,那十二个字如十二把刀,扎在这金国四太子心头。

“好一个柴清漪。”他缓缓起身,铁甲铿锵,“传令:留三万军继续围攻潞州,其余五万随我北上,踏平平定城!”又唤来亲信,“速报上京:请陛下下旨,掘宋室巩义皇陵,以儆效尤。”

当夜,金营中军帐灯火通明。宗弼正与诸将议事,忽闻帐外喧哗。亲兵急入:“殿下,营外有一汉人书生求见,自称能献破华夏军之策。”

“书生?”宗弼冷笑,“拖出去砍了。”

“他说……他知道传国玉玺下落。”

帐中一静。宗弼眯起眼:“带进来。”

片刻,一个青衫文士被押入。此人三十许,面白无须,虽是布衣,行止间却有官气。他躬身行礼:“晚生万俟松,参见四太子。”

“万俟?”宗弼挑眉,“与宋御史中丞万俟卨是何关系?”

“正是家叔。”万俟松抬头,眼中闪过怨毒,“家叔因岳飞案遭秦相猜忌,近日被贬琼州。晚生本在临安候缺,闻听四太子用兵河东,特来相投。”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此乃华夏军平定城防布置图,乃家叔任河北提刑时秘绘。另……”他压低声音,“晚生还知,柴清漪麾下谋士李全,实为金国通缉的要犯——他本名完颜全,是太祖庶子完颜宗杰的私生子,因夺嫡失败逃入宋境。”

满帐哗然!宗弼夺过图纸细看,果然是平定城详图,连暗堡、水道都标注清晰。他盯着万俟松:“你献此图,所求为何?”

“只求城破之日,将柴清漪交与晚生处置。”万俟松咬牙切齿,“此女杀我堂兄万俟成于史冢,此仇不共戴天!”

宗弼大笑:“好!若真破城,那女人赏你!”当即升帐点兵,改北上为东进,直扑壶关。他要先断华夏军归路,再与银术可南北夹击。

而此时,沈清漪已率军转战至太行深处的狼牙谷。此谷形如狼牙交错,易守难攻,且有三条秘道分通平定、壶关、泽州。她令全军休整,同时遣多路斥候探查金军动向。

两日后,坏消息接踵而至。

先是辛弃疾自西夏返回,面色凝重:“李乾顺答应开通盐路,但借道夏境之事,须待我军拿下金国西京大同府方肯允准。至于耶律大石……”他取出一封回信,“西辽国主说,铁木真已遣使至虎思斡耳朵,愿以漠北千里草场换玉玺。他劝主公,要么速献玉玺,要么……速备战。”

接着是平定急报:银术可开始攻城,以砲石昼夜轰击,城墙已现裂痕。杨妙真虽拼死守御,箭矢将尽。

最致命的消息来自南方——王贵旧部冒死传来密信:岳飞在狱中遭拷打,秦桧逼其承认“勾结北周谋反”。而韩世忠被削兵权,押往临安“养病”。朝廷已下明诏,定华夏军为“叛贼”,各州县擒获即斩。

“主公,退路已绝。”李全羽扇停驻,声音干涩,“东有宗弼,北有银术可,南有杨沂中,西有西夏观望。我军……已成死局。”

山谷寂静,唯闻松涛呜咽。

沈清漪走到崖边,望着暮色中苍茫群山。良久,她忽然问:“李先生,你本名可是完颜全?”

李全浑身一震,羽扇落地。

满帐目光如箭射来。孟九拔刀,杨妙真按枪,韩彦直手已搭上剑柄。

沈清漪转身,目光平静:“三日前,壶关俘获的金军信使身上,搜出一封密信,是写给宗弼的。”她取出一张染血的信纸,“信中说,华夏军谋士李全,实为金国宗室,当年因生母是汉人,被夺爵流放。这些年你在宋境,表面抗金,实为金国暗桩——我说得可对?”

李全惨然一笑,缓缓跪下:“主公既知,为何不杀我?”

“因为那封信是假的。”沈清漪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舔舐处,墨迹竟发生变化——显现出另一行小字:“‘此人为宗弼所恨,可用。’”她看着李全震惊的脸,“这是岳元帅的手笔,他用的是军中密写药水。他早就知道你的身份,却仍让我用你,为什么?”

李全伏地,肩头耸动:“因为……因为末将生母确是汉人,被女真贵族凌虐至死。末将逃出上京时发过誓:此生必覆灭完颜氏!”他抬头,泪流满面,“这些年在宋境,末将助宗留守守汴京,助韩将军守楚州,助岳元帅练兵,桩桩件件,天地可鉴!若有一字虚言,叫我死后不得归葬父母坟前!”

沈清漪扶起他:“所以,你是李全,不是完颜全。”她环视众将,“今日起,此事不得再提。李军师是我华夏军肱骨,谁敢质疑,军法从事!”

众将肃然应诺。

沈清漪走回舆图前,竹杖点向狼牙谷以北:“既然三面皆敌,我们便往第四面走。”

“北面?”辛弃疾惊道,“那是金国腹地!”

“正是腹地,才最空虚。”沈清漪竹杖划出一条弧线,“出狼牙谷,沿滹沱河北上,穿飞狐陉,直插蔚州。蔚州守军不过千人,且……”她看向李全,“李先生,你生父完颜宗杰,是不是葬在蔚州永宁山?”

李全瞳孔收缩:“主公是想……”

“掘了他的坟。”沈清漪声音冰冷,“宗弼敢动宋陵,我便敢动他叔父的坟。不但要掘,还要大张旗鼓,让整个金国都知道:他完颜宗弼连自家祖坟都守不住,还有什么脸面统兵?”

帐中诸将倒吸凉气。此计太毒,太险,但……太有效。

韩彦直年轻气盛,率先响应:“末将愿为前锋!”

“不。”沈清漪摇头,“这次我亲自去。”她点将,“孟九率一千人守狼牙谷,多布疑兵,拖住宗弼。杨妙真、王贵率四千人星夜回援平定,务必再守十日。李全、辛弃疾随我北上,领五百精骑,轻装疾进。”

她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与杨妙真:“此剑名‘沧浪’,是兄长遗物。若我二十日未归,你便执此剑,代领华夏军,或退入太行,或西投吴玠,不必等我。”

杨妙真跪地接剑,哽咽不能言。

当夜,五百骑如鬼魅出谷。沈清漪一马当先,青氅在月色中猎猎作响。身后是李全、辛弃疾,再后是五百死士,马蹄裹布,人衔枚,沿山间兽道北驰。

这是真正的孤军深入。前有金国州县层层设防,后有宗弼大军追杀,而他们要做的,是去掘一座王侯的坟。

行至第三日,前队斥候急报:蔚州方向有大队金兵调动,似已察觉我军意图。沈清漪当机立断,改道向东,伴攻易州。易州守军果然中计,急报上京。趁金军注意力东移,五百骑折而向北,一夜疾驰二百里,于四月廿九黎明抵永宁山下。

此山是金国宗室陵区,葬着太祖太宗诸弟。完颜宗杰的“宁陵”依山面水,石像生林立,守陵军仅三百人。

沈清漪令全军下马,潜至陵前松林。她唤来李全:“李先生,你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李全沉默良久,低声道:“他是个懦夫。当年母亲被欺凌,他不敢言;我遭迫害,他不肯救。死后却得厚葬,享宗室哀荣。”他惨笑,“掘他的坟,我没有半分不忍。”

“那便动手。”沈清漪挥手。

五百人如狼扑出。守陵军猝不及防,半个时辰内尽数歼灭。陵墓石门以铁水浇铸,寻常刀斧难开。沈清漪令收集守军火油,浇于石门缝隙,以火箭引燃。烈火炙烤下,石门渐红,再以冷水泼之,岩石崩裂。

轰然巨响,墓道洞开。

阴风扑面,挟着陈腐气息。沈清漪举火把当先而入,李全、辛弃疾紧随。墓室颇大,正中石椁,陪葬品多为兵器马具——完颜宗杰生前以武勇著称。

“找墓志铭。”沈清漪道。

众人搜寻,在椁后寻到一方石碑。拂去灰尘,碑文以女真、汉双语刻就。沈清漪不识女真文,辛弃疾却通晓,他逐字译出:

“……大金故郑王完颜宗杰,太祖第九子,母渤海大氏。天会三年薨,年四十一。子完颜全,早夭。”

李全浑身剧震,扑到碑前细看。那“早夭”二字,刻得极深。

“原来……他当我死了。”他喃喃道,忽然大笑,笑出眼泪,“好,好,从此世间再无完颜全!”

沈清漪静待他情绪平复,方道:“掘开石椁。”

兵士以铁撬入缝,合力推开椁盖。内里仅有一副白骨,陪葬品中,赫然有一柄金刀,刀鞘镶七宝,刀身刻契丹文。

李全拿起金刀,拔刃出鞘,寒光凛冽。刀柄处刻小字:“赠吾弟宗杰。兄阿骨打。”

这是金太祖佩刀!

沈清漪接过刀细看,忽然在刀镡处发现机括。轻轻一按,刀柄弹出中空,内藏一卷羊皮。展开,竟是一幅地图——绘的是上京会宁府皇城秘道,及一处名为“龙脉库”的所在,标注:“藏传国玺、受命宝、历代盟书于此。”

“这是……”辛弃疾惊呼。

“金国太祖留下的真正秘密。”沈清漪目光灼灼,“他知子孙未必能永保江山,故留此图,若遇亡国之危,可凭库中珍宝复国。”她收起羊皮,“此物,比十个完颜宗杰的坟都有用。”

忽闻墓外杀声震天!亲兵急入:“主公!金军大队杀到,不下万人,已将永宁山团团围住!帅旗是……完颜宗弼!”

他竟来得如此之快!

沈清漪疾步出墓。但见山下火把如星河,金军铁骑列阵,重甲映月寒光凛凛。中军大旗下,完颜宗弼金甲红袍,遥指陵前:

“柴清漪!你掘我叔父陵寝,今日必让你碎尸万段!”

沈清漪立于墓前高阶,青氅在夜风中狂舞。她举起那柄金刀,朗声道:

“完颜宗弼!此刀是你太祖佩兵,今落我手,可知天命谁属?”她顿了顿,声音传遍山野,“你金国以武立国,却行暴虐,掠我百姓,毁我城池,掘我皇陵。今日我掘你宗室坟,不过是以牙还牙!”

宗弼怒极反笑:“好个牙尖嘴利!放箭!”

万箭齐发!沈清漪急退入墓道,箭矢钉在石门上如猬刺。她唤来李全、辛弃疾:“墓后有秘道否?”

李全摇头:“此陵我幼时来过,只有前门。”

绝地。

山下金军开始攻山。五百人据险而守,滚石擂木,一时金军难以上前。但箭矢有限,久守必失。

天色渐明。沈清漪清点人数,已折损近百。她抚着怀中羊皮地图,忽生一计:“擒贼先擒王。宗弼亲自追来,上京必然空虚。我们若能将此图内容散布出去……”

辛弃疾会意:“金国内部觊觎皇位者众,若知太祖秘藏所在,必生内乱!”

“正是。”沈清漪令全军收集箭矢,将羊皮地图内容以炭抄于布条,绑于箭上。待金军再次进攻时,五百人同时放箭——不是射人,是射向金军后阵!

那些绑着秘图的箭矢落入金军阵中,果然引起骚动。有将领拾到布条,面色大变,急报宗弼。

完颜宗弼展开布条,脸色瞬间铁青。他当然认得太祖笔迹,更知“龙脉库”意味着什么——那里不仅藏着传国玉玺,还有太祖与太宗、与诸弟的盟誓铁券,其中涉及诸多不可告人之秘!

“鸣金!收兵!”他急令。

副将愕然:“殿下,贼人已是瓮中之鳖……”

“收兵!”宗弼怒吼,“速回上京!快!”

金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狼藉。山上华夏军士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沈清漪望着远去的烟尘,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赌赢了——对完颜宗弼而言,皇位稳固远比追杀一个“叛贼”重要。

“主公,我们现在……”辛弃疾问。

“回平定。”沈清漪转身,“宗弼既退,银术可必无心恋战。这场围城之危,解了。”

下山途中,李全忽然道:“主公,那羊皮地图……”

“是假的。”沈清漪从怀中取出真图,“我昨夜令军士仿造了十份,笔迹、印章皆模仿太祖。真图在此。”她望向东方初升的朝阳,“但完颜宗弼不敢赌。这就是人心。”

五月端午,平定城解围。

银术可闻宗弼退兵,恐孤军深入,亦拔营北返。历时一月的三面合围,竟以这样戏剧的方式瓦解。

城头,“华夏”大旗迎风招展。沈清漪浴血归来,满城军民跪迎,呼声震天。她却没有喜悦,只问:“岳元帅那边……可有消息?”

杨妙真垂首:“昨日临安密报,岳飞……已绝食十三日,生命垂危。秦桧下令,若岳帅身死,即以其‘畏罪自尽’结案。”

沈清漪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只剩冰冷。

她登上城楼最高处,解下背上那柄金刀——完颜阿骨打的佩刀,高高举起:

“传令全军:即日起,华夏军更号‘岳家军’!我们不要新朝,不要帝号,只要继承岳元帅遗志,驱除金虏,还我河山!”

“凡愿随我南下,救岳元帅者,站到左边!”

“凡愿留守河北,护百姓者,站到右边!”

片刻寂静后,万余将士齐刷刷向左一步。

没有一人向右。

沈清漪泪如雨下。

她将金刀重重插入城砖,单膝跪地,向南方三拜:

“岳元帅,你看着。”

“这山河,这人心,终不会负你。”

五月的风吹过中原,带着麦香,带着血气,带着一个民族压抑太久的怒吼。

而在临安大理寺狱中,奄奄一息的岳飞,忽然听见窗外传来隐隐的歌声。那是北地的民谣,是黄河的号子,是千千万万不肯屈服的魂魄,在唱着一首古老的战歌。

他笑了,用尽最后力气,在墙上添完那句词: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笔落,人逝。

但歌声,却从狱窗飘出,飘过长江,飘过淮河,飘向烽火连天的北国。

那一日,建炎三年五月初五,岳飞薨,年三十九。

同一日,平定城头,一面新的“岳”字大旗升起,旗下女子白衣素甲,举剑南指:

“全军听令——”

“南下,救岳帅!”

“南下!南下!南下!”

吼声如雷,滚过太行,滚过黄河,滚向那个沉醉在西湖歌舞中的临安城。

一场比战争更残酷、更壮烈的远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