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建炎二年腊月,太行飞雪蔽千里,寒崖冻瀑悬冰剑。
沈清漪勒马断崖边时,已是深入太行的第七日。眼前苍茫群峰皆披素缟,唯独西北那道名为“鬼见愁”的绝壁在风雪中露出狰狞铁色——壁上人工开凿的栈道如蜈蚣附骨,蜿蜒至云雾深处。崖顶隐约可见木栅箭楼轮廓,金人黑龙旗在狂风中猎猎翻卷,旗角撕裂声隔着一里余仍隐隐可闻。
“栈道宽仅容两人并行,险处需贴壁攀索。”萧凛独眼中倒映着绝壁阴影,“金人每隔百步设烽火台,白日以镜光传讯,夜间举火为号。粮秣军械皆用绞盘吊运,守军轮换亦走此道。”他解下腰间皮囊灌了口酒,“半月前,我遣三名好手夜探,只回来一人,说崖顶营寨分三重:前营驻军两百,中营乃仓廪武库,后营临渊而建,以铁索悬空廊桥连接孤峰,那囚牢便在孤峰腹中。”
孟九蹲身抓了把雪,在岩面上划出大致地形:“强攻绝无可能。纵有万人之师,在这栈道上亦是送死。”他抬头看沈清漪,“将军,纵是兄长真在其中,这亦是死局。”
沈清漪沉默望着绝壁。风扯动她褪色的青氅,氅下软甲在真定城被砲石撕裂的裂口处露出内衬棉絮。她忽然问:“萧统领,辽国旧部在太行有多少人马?”
“散居各寨,能战者约五百。”萧凛顿了顿,“但女真灭辽后,太行山中契丹、奚人、汉人乃至室韦遗民皆受屠戮压迫,若以‘抗金’为号,旬日可聚千人。只是……”他苦笑,“皆是拖家带口求存之众,打劫商队尚可,攻这等天险,怕是一见烽火便溃散了。”
“不必强攻。”沈清漪从怀中取出那枚陶片,“你说秘营每日有医师进出?从何而来?”
“山下五十里有处集镇,名‘野狐驿’,原是宋辽互市之地,现为金人辖制。营中医官每旬下山采买药材,随行护卫十人,皆着便装。”萧凛眼中闪过精光,“将军是想……”
“混进去。”沈清漪将陶片握入掌心,“既每日需医官疗伤,那囚犯必是紧要人物。金人纵有疑心,也不敢阻医官入内。”她转向孟九,“我们还有多少金银?”
“碎银十七两,铜钱三千文,金器……”孟九从贴身处取出一个小布包,“夫人留下的簪子一支,金耳坠一对。”
那是沈清漪母亲遗物。她接过布包,金簪是朴素的竹节式样,耳坠也不过米粒大小的金珠——沈家虽为官宦,却是清流,无多少积蓄。她将耳坠塞回孟九手中:“这个留着,若事不成,你带弟兄们南下。”又将金簪递给萧凛:“烦请萧统领走一趟野狐驿,寻那医官,就说有汴京故人托你赠礼。”
萧凛接过金簪,触手温润:“若他问起故人何人?”
“不必言明。”沈清漪望向绝壁,“他若真是医者,见这簪子便知分量——这是御医院院判夫人独有的饰物,竹节簪,取‘宁折不弯’之意。我母亲与她有金兰之谊。”
腊月十七,野狐驿。
小镇蜷缩在山坳里,积雪压垮了半数茅檐。金人设了税卡,但守卒畏寒,皆缩在棚屋里烤火,只有几个衣衫褴褛的汉人苦力在卸运粮车。萧凛扮作皮货商,牵两匹驮着兽皮的瘦马,在镇西头找到了那间“安济堂”。
药铺门面窄小,檐下却悬着崭新的鎏金匾额——这在遍地萧条的小镇上扎眼得诡异。萧凛拴好马,掀开厚重的防寒毡帘,药香混杂着炭火气扑面而来。柜台后坐着个清瘦老者,正就着窗光碾药,闻声抬头,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
“客官抓药?”老者声音沙哑,眼神却锐利。
萧凛不语,只将金簪轻轻放在柜台上。老者碾药的手停了。他盯着簪子看了三息,缓缓起身,关上铺板,插好门闩。转身时,手中已多了柄短刃:“何人指使?”
“簪主之女。”萧凛直视他,“她要救崖上那人。”
老者——御医院前院判张惟清,靖康元年因反对割地议和遭贬,流落至此——喉结滚动了下:“女郎……还活着?”
“活着,且已到山下。”
张惟清闭目长叹,再睁眼时,短刃已收:“半月前,崖上囚犯创口溃烂,高烧七日。守将完颜术虎命我全力救治,言此人若死,满营皆斩。”他引萧凛入内室,从药柜暗格取出一卷图纸,“这是营寨简图。囚牢在孤峰腹地石窟中,石门三重,锁钥由完颜术虎亲自掌管。每日巳时,我携药箱入内,护卫只许跟至第二重门。”
“囚犯形貌如何?”
“身形高大,瘦极,须发虬结遮面,手足筋腱皆被挑断,舌……”张惟清声音发颤,“确被割去。但他眼神清明,我换药时,他曾以指蘸血,在石床上写‘沈’字半划,便被护卫喝止。”老医官抓住萧凛手腕,“告诉女郎,此人求生意志极强,高烧时呓语,皆是一个‘漪’字。”
萧凛将图纸贴身收好:“如何混入?”
“三日后腊月二十,我要送一批驱寒药酒上山。届时你可扮作我侄儿随行,但……”张惟清眼中忧虑深重,“完颜术虎狡诈多疑,随行护卫中有一汉人通译名赵二,实为监军耳目。此人须小心应对。”
当夜,山间破庙。
沈清漪借着篝火研看图纸。孟九在旁擦拭弩机,忽然低声问:“将军信那辽人?”
“不全信。”沈清漪指尖划过图纸上悬空廊桥的位置,“但他若要害我们,在雪地便可动手,不必诱至此地。”她抬起眼,“孟九,若此行我回不来——”
“卑职随将军同去。”孟九打断她,独臂将弩弦扣上牙,“真定城下我说过,这条命是将军捡回来的。绣云、邢忠、岳琛……他们都走了,我总得替他们看着你。”
沈清漪沉默良久,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跃动在她脸上,映出眼角细纹——她才二十二岁,却已有了四十岁的沧桑。
“还记得汴京的海棠吗?”她轻声说,“每年三月,阿兄总攀上最高枝,给我摘那朵最先开的花。母亲嗔他宠坏了我,他却说:‘我家清漪,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她握住怀中枯枝,“后来我才明白,这世上最好的,其实是太平年月里,谁都不必牺牲的寻常日子。”
庙外风雪呜咽,如万鬼同哭。
腊月二十,晨雾锁山。
沈清漪束胸缚腕,以药渍涂面掩去眉眼秀气,换上粗布棉袍,背起半人高的药酒篓。张惟清细看她片刻,从药柜取出一小包赭石粉:“耳垂、脖颈皆需涂抹,女子肌肤细腻,瞒不过老兵眼睛。”又递来两枚蜡丸,“红色含于舌下,可改嗓音三日,但伤喉;绿色是剧毒,若事败被擒,咬破可速死。”
辰时三刻,一行人出镇上山。护卫十人皆披铁甲,领头的是个疤面女真百夫长,通译赵二是个矮胖汉子,眯缝眼总在张惟清和沈清漪身上打转。栈道险处,沈清漪垂首跟在张惟清身后,余光却将沿途烽火台、弩机位尽收心底。
行至半山,赵二忽然凑近:“张小哥瞧着面生啊?”
张惟清忙道:“族侄,原在汴京仁和堂学徒,乱起后逃难来投。”
“哦?”赵二盯着沈清漪背篓,“这篓绳结打法,倒像是军中惯用的双环扣。”
沈清漪哑声应道:“掌柜教的,说这样背得稳。”
赵二还想再问,前方忽传来号角声——到营门了。
绝壁营寨比图纸上更为森严。木栅高两丈,上插铁蒺藜;箭楼弓箭手皆戴铁面,只露双眼。守将完颜术虎亲在门内查验,此人四十许,披黑熊皮大氅,左脸一道刀疤从额角划至下颌,显得右眼异常突出。他盯着沈清漪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扯开她衣领!
锁骨露出,上面有道旧箭疤——那是宣和七年守汴京时留下的。完颜术虎指尖按了按疤痕,又瞥见她虎口厚茧,这才松开手,对张惟清咧嘴笑:“张医官这侄儿,倒像是见过血的。”
张惟清躬身:“乱世求活,难免伤损。”
入营后,沈清漪心跳如擂鼓。她强自镇定,随张惟清穿过前营校场。积雪被踩成黑冰,两侧木笼里关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囚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忽有一囚扑到笼边嘶喊:“可是宋人?救——”话音未落,便被守卒用长矛捅穿胸膛。
沈清漪指甲掐入掌心。
至中营仓廪区,张惟清交割药酒。沈清漪趁卸货之机,偷眼望向后方——百步外,一道铁索桥悬于深渊之上,桥那头孤峰如剑,石窟洞口隐在冰挂之后,洞口石阶上竟守着八名重甲武士,铁甲在雪光中泛着青黑。
“看什么!”赵二厉喝。
沈清漪忙低头。赵二却踱过来,压低声音:“小子,不管你什么来路,我劝你安分些。这营里死的宋人细作,够填平下面那道渊了。”他忽然笑了笑,“不过你若真是细作,我倒佩服——敢来这鬼见愁的,都是不怕死的英雄。”
这话说得古怪。沈清漪抬眸,见赵二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似是嘲弄,又似悲悯。
未时,张惟清拎药箱往孤峰去。按例只能带一人,沈清漪背起药箱跟随。铁索桥宽仅三尺,寒风吹来,整座桥如秋千般摇晃,脚下是百丈深渊,雾霭翻涌,不见其底。守桥武士验过腰牌,放二人通行。
石窟内阴冷刺骨,壁上每隔十步有油灯,灯火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第一重石门高三丈,需四人合力推开;第二重门稍小,锁是精巧的连环机括。护卫到此止步,只剩沈清漪与张惟清入内。
第三重门竟是一整块青石,中开小窗。守卒从内打开门闸,药箱需从小窗递入。张惟清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对守卒道:“官爷,老朽今日风寒体虚,这药箱沉重,可否让我这侄儿送入?他只在门内交接,绝不深入。”
守卒犹豫间,张惟清塞过一块碎银。那卒子掂了掂,嘟囔道:“快些!”便将小窗开大些。
沈清漪深吸口气,弓身钻入。
石门在身后合拢。
眼前是一条狭窄甬道,尽头微光。她背箱前行,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转过弯,豁然开阔——这是一处天然石窟改造的牢房,高三丈,广五丈,顶上垂下钟乳石柱,地面凿有排水沟。四壁嵌着铁环,锁链尽头……
锁着一个人。
那人蜷在角落草席上,头发胡须纠结成团,遮住大半脸庞。身上单衣破烂不堪,裸露的手脚瘦得只剩皮包骨,踝腕处溃烂的伤口已结黑痂,筋腱扭曲变形。最触目惊心的是他颈间铁枷,重逾三十斤,边缘磨破了皮肉,脓血将枷木染成暗红色。
沈清漪脚步滞住了。
她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或许是浴血厮杀中的惊鸿一瞥,或许是敌营深处的相拥而泣,或许是劫后余生的泪眼相对。却从未想过是这样——像条狗一样被锁在阴冷石窟里,浑身散发着腐朽气息的……人彘。
那人听见动静,缓缓抬头。
乱发间隙,一双眼睛望过来。
那一瞬,沈清漪如遭雷击。
是她记得的眼神。清澈,坚毅,即便蒙上三年苦难尘垢,即便深处无边地狱,那瞳仁深处仍有一点不灭的光——那是沈墨言教她读《孟子》时说的“浩然之气”,是沈家祠堂牌位前立誓“以身许国”时的赤诚,是兄妹二人在汴京月下约定“天下太平后,泛舟五湖”的温柔。
他看着她,瞳孔骤然收缩。
沈清漪几乎要扑过去,却强自咬牙,低头上前,将药箱放在石桌上。她用身体挡住墙上窥孔,以极低的气声道:“阿兄,是我,清漪。”
沈墨言浑身剧震!锁链哗啦作响。他挣扎欲起,却因筋腱断裂,只撑起半身便重重摔倒。喉中发出嗬嗬怪响,无舌的口张开,黑洞洞的,只有血沫涌出。
沈清漪心如刀绞,却不敢显露,只背对窥孔假装整理药材。她从箱底摸出那截海棠枯枝,借取纱布之机,飞快塞入他手中。
沈墨言握住枯枝,手指颤抖着摸索。当他触到枝上那道旧痕——那是他八岁时刻下的“漪”字——眼泪猝然滚落。浑浊的泪冲开脸上污垢,划出两道白痕。他猛地抬头,用眼神死死盯着沈清漪,摇头,再摇头,意思是:走!快走!
就在这时,石门轰然开启!
完颜术虎带着四名亲兵大步走入,赵二跟在最后。女真守将鹰隼般的目光扫过牢内,落在沈清漪身上:“张小哥脸色怎如此苍白?”
沈清漪垂首:“石室内寒气重,小的体弱。”
“体弱?”完颜术虎忽然抽刀,刀光一闪,架上药瓶应声碎裂!他提刀指向沈墨言,“那你可知,这位‘沈将军’当年在太原城外,以三百步卒挡我铁骑千人,身中九箭犹死战不退时,可曾说过‘体弱’二字?”
沈清漪咬紧牙关,舌下蜡丸几乎被咬破。
完颜术虎踱步至沈墨言身前,用刀尖挑起他下巴:“可惜啊,英雄落难,不如猪狗。你家将军若知道你这忠仆前来送死,怕是更添愧疚罢?”他忽然转身,刀锋抵住沈清漪咽喉,“说!谁派你来的?!”
千钧一发之际,赵二忽然开口:“将军,属下刚得山下急报。”
完颜术虎刀锋微滞:“讲。”
“野狐驿税卡遭袭,守军五人被杀,库银被劫。”赵二上前半步,“据逃卒描述,袭击者约二十骑,打黑旗,旗上有火焰纹样。”
“黑日旗……”完颜术虎收刀,眼中杀意翻涌,“辽国余孽,当真阴魂不散。”他盯着沈清漪看了片刻,忽然冷笑,“既如此,便让你多活片刻——赵二,押他去前营地牢,严加审问!”
“遵命。”赵二上前扣住沈清漪肩膀,力道极大。
出石窟,过铁索桥时,赵二忽然压低声音:“今夜子时,营西粮仓起火为号。”不待沈清漪反应,他已被推入地牢。
牢门落锁,黑暗吞噬一切。
沈清漪蜷在草堆中,脑中思绪飞转:赵二究竟何人?黑日旗为何此时袭击税卡?是巧合,还是萧凛调虎离山?她摸向怀中,那枚陶片还在,边缘硌得胸骨生疼。
时间在阴冷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牢外忽然传来喊杀声!
她扑到牢窗边,只见营寨西侧火光冲天,隐约有兵刃交击之声。混乱中,牢门锁链哗啦作响,门开处,孟九浑身浴血冲入:“将军快走!”
“你如何进来的?!”
“萧凛的人在山下佯攻,又买通汉人杂役开了侧门。”孟九斩断她脚镣,“快,趁乱去救兄长!”
二人趁夜色潜行。营中已乱作一团,女真兵往西侧涌去,无人注意这两个“囚犯”。至铁索桥头,守卫竟只剩两人——余者皆被调去救火。孟九连发两弩,守卒应声倒地。
桥上寒风如刀。沈清漪奔至石窟前,却见第三重石门洞开,门口横着四具守卫尸体!
她心知有异,提剑冲入。甬道尽头,火光摇曳中,只见两人对峙:
一边是沈墨言——他竟已挣脱锁链,靠坐在石壁下,手中握着半截断裂的锁头,浑身血迹斑斑,显然经历了惨烈搏斗。另一边竟是赵二!这矮胖通译此刻眼神锐利如鹰,手中短刀滴血,脚下倒着完颜术虎的两名亲兵。
见沈清漪闯入,赵二急退两步:“沈将军,在下并无恶意!”
“那你为何在此?!”沈清漪剑指其喉。
赵二苦笑:“在下真实身份,是皇城司河北房察子,靖康元年便潜入金营。上月接密令,需营救沈墨言将军——因他身上关系一桩天大的秘密。”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上刻“皇城司亲从官”。
沈清漪瞳孔收缩:“谁的密令?”
“宗泽宗留守生前所布最后一子。”赵二看向沈墨言,“沈将军三年前截获的,不仅是王黼通敌信件,还有一份……金国太祖陵寝的舆图。”
沈墨言猛然抬头,喉中发出嗬嗬急响。他以指蘸血,在地上疾书。血字蜿蜒:
“陵中藏玉册,载宋室秘约,靖康之祸根源。”
沈清漪如坠冰窟:“什么秘约?”
沈墨言继续写,手指因用力而颤抖:
“真宗朝,澶渊之盟另有密款:宋许岁币三十万,辽助宋压制西夏。然真宗私以燕云十六州舆图副本赠辽,换取辽不助金灭宋之诺。此约被金太祖所得,视宋背信,故南侵。”
赵二接话:“此事若公之于世,大宋颜面尽失,当今官家即位法统亦受质疑——因徽宗当年知情而默许。金人将此玉册藏于太祖陵,是为钳制宋廷利器。”他深吸口气,“一月前,金国萨满夜观天象,称‘太祖陵异动,龙气南流’。金主恐玉册有失,欲毁陵灭迹。而开启陵寝的密钥……”
他看向沈墨言:“沈将军当年截获的密件中,有一枚玄铁虎符,可对否?”
沈墨言缓缓点头,写下一行血字:
“虎符已被我拆解,藏于三处。其一在五台山文殊院佛髻中,其二在真定城废墟地窖,其三……”
他停顿,望向沈清漪,眼中涌起无尽悲悯,继续写道:
“在清漪贴身长命锁夹层内。”
沈清漪下意识摸向颈间——那是她周岁时兄长所赠,寻常银锁,刻着“平安永年”四字。二十二年从未离身。
“金人已知此事。”赵二急道,“完颜术虎之所以不杀沈将军,便是要拷问虎符下落。今日黑日旗袭击,已打草惊蛇。最迟明日,金国铁骑必至!”他单膝跪地,“沈将军,沈姑娘,请随我速速南下!宗留守临终有言:玉册可毁,但虎符绝不能落入金人之手,否则大宋将永世受制!”
便在此时,石窟外杀声震天!
孟九疾奔而入:“金兵已控制营寨,正朝此处杀来!萧凛的人在山道接应,但撑不了一刻!”
沈墨言忽然挣扎站起——他竟以断腿支撑,踉跄扑到沈清漪面前,沾血的手指在她掌心急写:
“带虎符走,莫管我。汝生,则国尚有望。”
写罢,他猛地推开沈清漪,夺过孟九手中弩机,转身面向甬道。昏黄灯光下,这形销骨立的男子挺直脊梁,乱发在穿堂风中飞扬,竟依稀复现当年汴京玉郎、北境将军的凛凛风姿。
沈清漪泪如雨下:“阿兄——”
“走!”赵二强行拖她,“莫负将军苦心!”
三人冲出石窟时,身后已传来兵刃撞击与嘶吼声。沈清漪最后回望,只见兄长背影堵在甬道口,如一尊破损却不肯倒下的石像。
铁索桥在风中狂摆。对岸箭如飞蝗,萧凛率黑日旗残部死死挡住金兵。见沈清漪过桥,这辽国汉子独眼赤红:“山下有马!往东走,入太行深谷!”
“我兄长还在里面!”
“救不了了!”萧凛一刀劈翻冲来的金兵,“完颜术虎已调来床弩,再不走,所有人都要死在这绝壁上!”
就在这时,石窟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石门崩塌!
烟尘中,沈墨言的身影消失不见。
沈清漪撕心裂肺的哭喊被寒风吞没。孟九与赵二一左一右架着她,强行拖下栈道。身后箭矢破空,黑日旗战士不断倒下,鲜血在雪地上泼洒出狰狞图案。
奔至山脚密林时,五十余人仅剩十七骑。
萧凛肩上插着箭,喘息道:“分头走!金人必发海捕文书,聚在一起目标太大。”他深深看沈清漪一眼,“沈姑娘,虎符关乎天下气运。若有用得着辽国旧部处,可往雁门关外‘黑石谷’留暗记——画一轮黑日,涂半朱砂。”
众人洒泪分别。
沈清漪、孟九、赵三骑向东狂奔。夜色如墨,风雪更急。她怀中那枚长命锁滚烫似火,锁内藏着三年来兄长以性命守护的秘密,也藏着大宋最不堪的疮疤。
行出二十里,孟九忽勒马:“前方有火光!”
只见山谷隘口处,竟驻扎着一支军队——不是金兵铁骑,而是衣甲鲜明的宋军!帅旗在火光中展开,上书一个“张”字。
赵二变色:“是张俊的部队!他怎会在此?!”
话音刚落,一队骑兵已包抄而来。为首将领银甲白马,面白无须,正是南宋御营前军统制张俊。此人早年战功尚可,近年却趋附秦桧,力主议和。
张俊打量三人,目光落在沈清漪脸上时,微微一笑:“可是沈清漪沈将军?本将奉枢密院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了。”他扬起手中一卷黄绫,“有上谕:沈氏清漪,忠勇可嘉,特诏回临安叙功授职。请将军交还北境所获‘金国密件’,随本将南下罢。”
风雪呼啸,火把噼啪作响。
沈清漪握紧缰绳,指尖陷入掌心。她看着张俊那张看似恭敬实则倨傲的脸,看着周围宋军刀剑出鞘的阵势,忽然想起岳飞行书那十二字:
“朝廷欲和,君且珍重。”
原来“珍重”之意在此——朝廷不仅要和,还要收回所有可能阻碍议和的“麻烦”。
她缓缓抬眸,雪粒沾在睫毛上:
“若我不愿交,也不愿南下呢?”
张俊笑容渐冷:“那本将只好……‘请’将军上路了。”
山谷两侧山崖上,忽亮起无数火把。弓弦拉满之声如蝗群振翅,在风雪夜中格外清晰。
孟九拔刀挡在沈清漪身前,独臂握刀,刀刃映着千百点火光。赵二亦抽剑,低声急道:“往北突围,入金境尚有生机,落在张俊手中必死无疑!”
沈清漪却不动。她伸手入怀,摸到那枚陶片、那截海棠枯枝,最后是贴着心口的长命锁。锁身温热,仿佛还带着兄长的体温。
她想起很多年前,汴京春日,海棠树下。少年沈墨言将银锁戴在她颈上,笑着说:“愿我家清漪,岁岁平安,年年顺遂。”
后来他们都知道,这乱世里没有平安顺遂。有的只是抉择,一次又一次,在忠与义、家与国、生与死之间的,鲜血淋漓的抉择。
她抬眼看张俊,一字一句:
“虎符在我身,玉册之事我亦知晓。若逼我太甚——”她忽然提高声音,让山谷间所有人都听见,“我便将这大宋最肮脏的秘密,公之于天下!”
张俊脸色剧变:“你敢?!”
“你且看我敢不敢。”沈清漪勒马倒退,声音在风雪中传开,“回去告诉秦桧,告诉官家:沈清漪可以死,但沈墨言用命守着的真相,不会死。北地千千万万不肯屈服的汉人,不会死!”
她调转马头,向北。
“将军!”孟九急呼。
“走!”沈清漪一鞭抽在马臀,骏马长嘶,冲向隘口北侧金人防线方向——那里火把稀疏,正是两军对峙间隙。
张俊怒吼:“放箭!!”
箭雨破空而至。
赵二挥剑格挡,肩头中箭跌落马下。孟九独臂舞刀,护着沈清漪且战且走。三人三骑,如扑火飞蛾,撞向那片漆黑的、属于敌国的土地。
最后一刻,沈清漪回望南天。
风雪茫茫,看不见临安,看不见汴京,看不见海棠花开。
她忽然想起兄长曾教她的一句诗: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可若国已非国,家已无家,这躯该捐往何处,又该归向何方?
马踏冰河,碎玉飞溅。
北方,更深沉的黑暗吞没了最后一点人影。
而太行绝壁之上,鬼见愁营寨在烈焰中崩塌。碎石坠入深渊的回音,直到天明也未停歇。
有人看见,在最后一道石梁断裂前,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纵身跃下,手中紧握半截枯枝,枝头似乎还残留着多年前春日海棠的淡香。
建炎二年的冬天格外漫长。
但总有人相信,雪再厚,冰再坚,底下终有草芽在默默生长。
等待着,某个春风拂过中原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