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建炎四年冬,黄河北岸的风雪已连下三日。
沈清漪站在“归义寨”的木楼上,望着寨墙外白茫茫的天地。这座寨子建在黄河故道的沙洲上,三面环水,易守难攻,如今已收容了两千多北地遗民,成了金国后方最顽固的一根刺。
“姑娘,探子回来了。”孟九踏雪而来,须发皆白——不是老了,是沾满了雪,“金兵又在集结,这回是完颜宗弼亲征,号称十万大军,要踏平咱们寨子。”
沈清漪面色平静。三年了,这样的围剿已记不清多少次。每一次,都有人死去,每一次,寨子都奇迹般守了下来。但她知道,归义寨的名声越大,引来的敌人就越强。
“完颜宗弼...他终于坐不住了。”她轻声道。
是啊,怎能坐得住?这三年来,归义寨袭扰粮道,解救俘虏,联络义军,已让金国在河北的统治处处漏洞。更致命的是,寨中收留着从各地逃来的汉民,他们口中传颂的“沈将军”和“忠烈寨”,成了北地人心中的一盏灯。
“咱们能战的有多少人?”
“青壮八百,加上能上墙的老弱,勉强一千五。”孟九声音低沉,“而且...粮草只够半月。这大雪封路,江南的补给过不来。”
沈清漪望向南方的天空。江南...那个她三年前离开的地方,如今已定都临安,歌舞升平。朝廷偶尔会派使者送来些封赏,但真正的援军、粮草,从未有过。
“江南有消息吗?”
孟九犹豫片刻,还是说了:“秦桧...又复相了。”
沈清漪的手在栏杆上握紧。秦桧,那个害死兄长的奸臣,那个主张割地求和的懦夫,竟然又回到了权力的中心。
“陛下...忘了当年的血誓吗?”
“不是忘了,是怕了。”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来人一袭青衫,面容清瘦,是张择端的学生,如今在寨中做文书的林清臣。他拿着几卷文书,神色凝重:“最新消息,金国与江南已达成和议,以淮河为界,宋向金称臣,岁贡银绢各二十五万。”
寨楼中一片死寂。称臣,纳贡...这比靖康之耻更甚!
“那咱们...”孟九声音发颤。
“咱们成了‘擅自开衅’的乱民。”林清臣苦笑,“朝廷已下旨,命咱们解散归义寨,各回原籍。违者...以谋逆论处。”
雪花从窗口飘入,落在沈清漪肩头,久久不化。她想起三年前离开江宁时,高宗赵构对她说的话:“沈卿,你且去江北,若能为朕守住北地民心,便是大功一件。”
如今民心守住了,功劳却成了罪过。
“姑娘,咱们...”孟九看着她,眼中是迷茫,也是期待——他在等她的决断。
沈清漪转过身,望着寨中炊烟。风雪中,那些简陋的屋舍里,是两千多把命交给她的人。有白发老翁在教孩童识字,有妇人在井边洗衣,有伤兵在屋檐下晒太阳...这些人,大多是家破人亡后,千辛万苦找到这里的。
解散?回原籍?金国治下,汉民如草芥,回去便是为奴为婢,甚或成为“两脚羊”。
“传令下去,”她终于开口,“准备迎敌。”
“可是朝廷...”
“朝廷是朝廷,我们是我们。”沈清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三年来,朝廷可曾给过我们一粒米、一支箭?既如此,我们为何要听朝廷的?”
她看向孟九和林清臣:“归义寨不是朝廷的寨子,是北地遗民的寨子。我们要守的,不是那纸和约,是身后这两千多条命,是汉家儿郎最后的骨气。”
孟九眼中燃起火焰:“好!末将这就去准备!”
林清臣却忧虑:“可是粮草...”
“我有办法。”沈清漪望向北方,“完颜宗弼不是要来吗?那就让他来。十万人马,总要带粮草吧?”
孟九一愣,随即明白:“姑娘是要...”
“劫粮。”沈清漪眼中闪过锐光,“他大军行动缓慢,粮队必在后。咱们轻骑快马,雪夜突袭,抢了就跑。他不是要踏平归义寨吗?我让他粮尽自退。”
林清臣抚掌:“妙计!但需精确情报。”
“我去探。”沈清漪解下披风,“孟九,寨中交给你。林先生,联络各寨义军,就说...归义寨愿为先锋,共抗金兵。”
“姑娘亲自去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更要去。”沈清漪已换上夜行衣,“别忘了,我是沈墨言的妹妹。”
当夜,沈清漪带着二十名精锐斥候,乘羊皮筏子渡过尚未完全封冻的黄河。北岸风雪更大,天地一片混沌,正好掩护行踪。
他们昼伏夜出,第三日,终于找到金兵大营——在邢州城外,连绵三十里,营帐如云,旌旗蔽日。
“至少八万。”一个老斥候低声说,“而且...有攻城器械。”
沈清漪趴在雪丘后,用千里镜观察。营中果然有数十架投石车、冲车,还有...火油!完颜宗弼这是要彻底毁灭归义寨。
“粮队呢?”
“在后营,看守严密。但...”老斥候指着一条小路,“每日有运粮车从这条路进出,应该是从邢州城中运粮。”
沈清漪仔细观察那条路。路窄,两侧有树林,适合埋伏。但金兵必有防备。
“抓个舌头。”
众人埋伏到黄昏,终于等到一队运粮车经过。押运的只有十来个金兵,显然觉得在自家地盘很安全。
沈清漪一挥手,斥候们如猎豹般扑出,瞬间解决护卫,只留一个活口。
那金兵是个年轻汉人,吓得浑身发抖:“好汉饶命!小的只是运粮的...”
“粮从哪儿来?”沈清漪问。
“邢...邢州城里的官仓。”
“守卫如何?”
“南门有一百人,粮仓有五十...但最近加强了,因为...因为大帅要打归义寨。”
沈清漪心中一动:“你们大帅...完颜宗弼,他亲自来了?”
“来了,就在中军大帐。但...但好像病了,这几日都没露面。”
病了?沈清漪若有所思。
“姑娘,怎么处置?”斥候问。
沈清漪看着这个年轻士兵,他最多十八九岁,面黄肌瘦,显然也是穷苦人家出身。
“你是汉人,为何替金兵卖命?”
年轻人哭了:“小的...小的家里人都饿死了,不卖命,自己也饿死...好汉,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替金狗做事了...”
沈清漪叹息,乱世之中,谁都有难处。
“给你两条路:一,放你回去,但今日之事不得泄露;二,跟我回归义寨,有饭吃,有衣穿,但可能要打仗。”
年轻人毫不犹豫:“我跟好汉走!”
当夜,众人带着俘虏和几车粮食,悄悄返回。路上,沈清漪详细询问了邢州城防和粮仓位置。
回到归义寨已是次日清晨。寨门打开时,沈清漪愣住了——寨中空地上,整整齐齐站着数百青壮,个个手持简陋兵器,眼神坚毅。
“这是...”
孟九上前:“姑娘,大伙儿听说你要去劫粮,都要跟着去。我说人多了反而暴露,他们就在这儿等了一夜。”
一个独臂老汉走出来,是寨中的铁匠王伯:“沈将军,老汉虽然只剩一只手,但还能抢条金狗的命!带我们去!”
“对!带我们去!”众人齐吼。
沈清漪眼眶发热。这些百姓,大多没受过训练,有些连刀都拿不稳,却愿意把命交给她。
“好!”她高声说,“但这次不是硬拼,是智取。我们需要三百人,要会骑马,要敢拼命。自愿报名,绝不强求。”
片刻,三百人出列。沈清漪看着这些面孔,有的稚嫩,有的沧桑,但眼中都有火。
“孟九,训练他们三天。三天后,夜袭邢州粮仓。”
“得令!”
接下来三天,寨中日夜操练。沈清漪亲自教他们骑射、格斗,更教他们配合、撤退。她知道,这些人不是士兵,但有时,百姓的勇气比士兵更可怕。
第三日夜,风雪稍歇。三百骑悄然出寨,如幽灵般消失在夜色中。
邢州城南门,守卫正围着火堆取暖。忽然,一阵箭雨从天而降,数十守卫应声倒地。紧接着,骑兵如潮水般涌进城门——沈清漪一马当先,短剑“慈悲”在火光中泛着寒光。
“敌袭——”
警钟响起,但已晚了。三百骑分成三队:一队控制城门,一队阻截援军,沈清漪亲率一队直扑粮仓。
粮仓守卫果然只有五十人,很快被解决。众人迅速搬运粮食,装车,撤离。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
但就在撤离时,城北传来震天马蹄声——金兵主力到了!
“姑娘快走!”孟九率人断后。
沈清漪咬牙:“一起走!”
“不行!粮车慢,会被追上!”孟九吼道,“姑娘,带粮食回去!寨子需要粮食!”
他转身,对身后的百余人喊道:“弟兄们!怕不怕死?!”
“不怕!”
“那就让金狗瞧瞧,咱归义寨的骨气!”孟九拔刀,率队冲向金兵。
沈清漪含泪,下令:“撤!”
粮车冲出城门,向黄河方向疾驰。身后,喊杀声、惨叫声渐渐远去...
回到归义寨时,天已微亮。三百人出去,只回来一百七十三人。孟九...没有回来。
寨门前,沈清漪跪在雪地上,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孟九,还有那一百多个不知名的义士,用生命换来了这些粮食,换来了寨子活下去的希望。
“姑娘...”林清臣扶起她,“孟将军他们...是英雄。”
“我知道。”沈清漪擦干眼泪,“传令:全寨戴孝三日。然后...准备更惨烈的战斗。”
完颜宗弼丢了粮草,必会疯狂报复。
果然,五日后,金兵大军压境。这一次,完颜宗弼不再慢慢围困,而是直接强攻。
投石车将火油罐抛入寨中,瞬间燃起大火。冲车撞击寨门,木屑纷飞。箭矢如蝗,日夜不休。
归义寨军民死战。老人上墙扔石头,妇人煮水泼敌,孩童运送箭矢。每个人都成了战士。
血战三日,寨墙多处坍塌,守军死伤过半。粮仓虽在,但箭矢已尽,刀剑已钝。
第四日黄昏,寨门终于被撞破。金兵如潮水般涌入。
沈清漪率最后三百人,在寨中街道巷战。每一寸土地都要用血来换。
就在即将全军覆没时,忽然,金兵后阵大乱!一支骑兵从侧翼杀入,旗号上写着大大的“岳”字!
岳飞!他竟然渡河北上了!
“沈将军莫慌!岳飞来也!”
岳飞一杆沥泉枪,所向披靡。岳家军虽只五千,但个个骁勇,如虎入羊群。金兵猝不及防,阵脚大乱。
完颜宗弼在中军看见岳飞旗号,大惊失色:“岳飞怎会在此?!他不是在江南吗?!”
“大帅!东面又有一支宋军杀到!旗号是‘韩’!”
韩世忠也来了!他率水师从海路北上,登陆直捣金兵后路!
两路夹击,金兵大溃。完颜宗弼见大势已去,仓皇北逃。
归义寨,守住了。
战后清点,寨中军民死伤两千余人,几乎家家戴孝。但金兵伤亡更重,遗尸万余。
岳飞和韩世忠在寨中见到了沈清漪。三年不见,她瘦得脱形,但眼神更加坚毅。
“沈姑娘,”岳飞郑重抱拳,“你守此寨三年,牵制金兵数万,功在社稷。”
沈清漪摇头:“清漪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岳将军,韩将军,你们怎会...”
“朝廷议和,但咱们武将不能看着北地遗民孤军奋战。”韩世忠道,“我与岳将军秘密联络,决定北上接应。只是...来晚了。”
他看着遍地尸骸,眼中含泪:“若早来三日...”
“来了就好。”沈清漪轻声道,“岳将军,接下来...怎么办?”
岳飞望向北方:“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我欲趁胜北伐,直捣开封!”
“北伐?”沈清漪心中一振,“朝廷...”
“顾不得朝廷了。”岳飞决然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战若胜,或可收复中原。若败...岳某以死谢罪。”
沈清漪看着他,想起兄长临终前的嘱托:北伐,收复中原,迎回二圣...这不正是他们一直梦想的吗?
“归义寨愿为先锋。”
“不。”岳飞摇头,“沈姑娘,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什么任务?”
岳飞压低声音:“金国内乱,完颜宗弼败退,正是机会。我要你去联络一个人。”
“谁?”
“完颜昌。”岳飞道,“他是金国左丞相,与完颜宗弼不和。若能说动他内应,北伐可事半功倍。”
沈清漪一愣。完颜昌...她听说过此人,是金国少有的主张与宋和平的贵族。
“可我是宋人,如何接近...”
“你有这个。”岳飞取出一枚玉佩——正是当年宗峻给沈清漪的信物,“完颜昌是宗峻旧部,见玉佩如见故主。他会见你的。”
沈清漪接过玉佩,入手冰凉。
“但此去凶险...”
“再凶险也要去。”沈清漪握紧玉佩,“为了北伐,为了中原。”
三日后,沈清漪带着林清臣和十名精锐,化装成商队,北上金国都城——如今已从上京迁到中都的燕京。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金国治下,汉民为奴,田地荒芜,村庄十室九空。偶尔有金人贵族车马经过,前呼后拥,奢华无比。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林清臣叹息,“这金国...看似强大,内里已腐朽了。”
十日后,抵达燕京。这座辽国故都比汴京更加雄伟,但城中汉人地位低下,只能住在南城贫民区,日出而作,日落必须回坊,违者格杀勿论。
完颜昌的府邸在城北,占地百亩,高墙深院。沈清漪递上玉佩,门房查验后,不敢怠慢,引她入内。
府中奢华,但守卫森严。穿过三道门廊,才到正堂。
完颜昌是个五十来岁的女真人,面容儒雅,穿着汉服,正在书房练字。见到玉佩,他屏退左右。
“这玉佩...从何而来?”
“宗峻殿下所赠。”沈清漪躬身,“殿下让我转告丞相:金国不该如此。”
完颜昌沉默良久,长叹一声:“殿下...他还活着?”
“活着,但被囚禁。”
“在何处?”
“殿下没说,只说...丞相知道该怎么做。”
这是沈清漪与林清臣商量的说辞——真真假假,才能取信于人。
完颜昌果然信了。他来回踱步,终于道:“宗峻殿下是对的。我大金立国,靠的是武功,但治天下,不能只靠刀剑。这些年,杀戮太重,民怨沸腾,长此以往,必生大乱。”
他看向沈清漪:“姑娘是宋人吧?”
“是。”
“宋国...如今如何?”
“江南偏安,但人心思战。”沈清漪直视他,“岳将军已率军北伐,韩将军水师策应。若丞相能内应,或许...可以结束这场战争。”
完颜昌苦笑:“结束?谈何容易。宗弼虽败,但势力仍在。朝中主战派把持军权,我一介文臣,能做什么?”
“丞相可以做的很多。”沈清漪道,“比如...让北伐军‘意外’得到燕京布防图,比如...在关键时候按兵不动,比如...让某些不该传出的消息,传到该听的人耳中。”
完颜昌盯着她,许久,忽然笑了:“沈姑娘,你比你兄长更有胆识。”
沈清漪心中一紧:“丞相认识家兄?”
“何止认识。”完颜昌从书柜中取出一幅画轴,展开——竟是沈墨言的画像!“三年前,令兄被囚上京时,我曾与他长谈。他说,宋金两国,本不该是仇敌。汉人耕织,女真渔猎,各有所长,若能和平共处,该多好。”
他抚摸着画像:“可惜...他被宗弼所害。但临终前,他托人带话给我:若有一日,宋军北伐,望我念在旧情,少造杀孽。”
沈清漪泪水涌出。兄长...你连死后,都在为这片土地操心。
“所以丞相...”
“我会帮你们。”完颜昌决然道,“但不是为了宋国,是为了我大金,也是为了...令兄的遗愿。”
他取出一卷地图:“这是燕京及周边布防图。岳将军若到黄河北岸,可在此处渡河——”他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这里守将是我旧部,会‘疏忽’防守。”
“还有,”他又取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给各地旧部的密信,他们见了,自会行方便。但记住:此事若泄,我满门抄斩,你们也必死无疑。”
沈清漪接过地图和信,重重点头:“清漪以性命担保,绝不泄露。”
离开丞相府时,天色已晚。沈清漪等人刚出北城,就被一队骑兵拦住。
“站住!宵禁时分,为何在街上行走?!”
为首的是个年轻金将,眼神锐利。林清臣上前赔笑:“军爷,我们是商队,迷路了...”
“商队?”金将打量众人,“我看不像。拿下!”
士兵上前。沈清漪正要反抗,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且慢!”
一匹白马从街角转出,马上一人,白衣金甲,竟是...完颜亮!那个在白马津囚禁兄长的恶魔!
“沈姑娘,好久不见。”完颜亮微笑,“没想到,你竟敢来燕京。”
沈清漪拔剑:“完颜亮!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就凭你们这几个人?”完颜亮大笑,“沈姑娘,你兄长死在我手上,今日,你也逃不掉!”
他一挥手,数百骑兵围上。
绝境之中,忽然街边屋顶出现数十弓弩手,箭如雨下!紧接着,一群黑衣人从暗巷杀出,与金兵混战。
为首的黑衣人冲到沈清漪身边:“姑娘快走!”
是孟九!他竟然还活着!
“孟九!你...”
“说来话长!先走!”孟九且战且退,掩护众人撤退。
众人杀出一条血路,逃入南城贫民区。这里巷道狭窄,骑兵难行。七拐八绕后,终于甩掉追兵。
一处破庙中,众人喘息未定。孟九解下面巾,脸上多了一道狰狞的刀疤。
“那日邢州断后,我身中数刀,本以为必死。”他咧嘴笑道,“没想到被当地百姓救了。养好伤后,听说姑娘来了燕京,便带弟兄们来接应。”
沈清漪含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姑娘,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沈清漪取出地图和信,“但完颜亮发现了我们,燕京不能久留。”
“那立刻出城!”
“出不去了。”林清臣从庙外进来,“四门已戒严,完颜亮亲自坐镇南门,咱们插翅难飞。”
众人心中一沉。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马车声。一个老太监进来,尖声道:“沈姑娘,丞相有请。”
是完颜昌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沈清漪决断:“我去。你们在此等候,若一个时辰后我没回来...自行突围。”
“姑娘!”
“这是命令。”
沈清漪随老太监上车。马车在夜色中穿行,竟直接驶向皇宫!
“这是...”
“姑娘莫问,到了便知。”
马车从侧门入宫,七拐八绕,停在一处偏僻宫殿前。完颜昌已在等候,神色焦急。
“沈姑娘,事情有变。”他低声道,“完颜亮已禀报陛下,说你是宋军细作。陛下大怒,命全城搜捕。如今只有一处安全...”
“何处?”
“冷宫。”完颜昌道,“那里关着...前朝妃嫔,守卫松懈。你们先躲几日,待风声稍缓,我安排你们出城。”
沈清漪别无选择,只能听从。
冷宫果然偏僻破败,只有两个老宫女看守。完颜昌打点一番,将沈清漪等人安置在最里面的院落。
院中荒草没膝,房屋漏风,但总算安全。
当夜,沈清漪睡不着,在院中踱步。月光清冷,照着残破的宫墙。她想起汴京的皇宫,想起太后,想起那些逝去的人...
忽然,她听见隐约的琴声,从隔壁院落传来。是《广陵散》!
兄长?!
她翻墙而过,循声找去。琴声来自一间亮着灯的厢房。她推门而入,只见一个白衣女子正在抚琴,背影窈窕。
女子回头,面容清丽,却苍白如纸。
“你是...”
“我叫赵福金。”女子轻声道,“徽宗皇帝第二十女,钦宗皇帝的妹妹。”
帝姬!宋国公主,竟被囚在此!
沈清漪跪地:“民女沈清漪,参见帝姬!”
赵福金扶起她:“不必多礼。这冷宫中,还有什么帝姬?不过是个等死的囚徒罢了。”
她看着沈清漪:“我听过你的名字。沈墨言的妹妹,归义寨的女将军...你怎会在此?”
沈清漪简要说清来由。赵福金听后,沉默良久。
“北伐...真的有机会吗?”
“有。”沈清漪坚定道,“岳将军已渡河北上,韩将军策应,若得内应,或可直捣黄龙。”
赵福金眼中泛起泪光:“若真能如此...父皇和皇兄,或许就能回来了。”
她忽然握住沈清漪的手:“我帮你。这冷宫中,不只有我,还有几个姐妹,都是被掳来的宗室女。我们虽被囚,但偶尔能见到金国贵族...或许,能探听到什么。”
沈清漪大喜:“谢帝姬!”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漪等人躲在冷宫,赵福金和几个公主暗中打探消息。她们虽失自由,但毕竟身份特殊,偶尔有金国贵妇来访,能听到些朝中动向。
从这些零碎消息中,沈清漪拼凑出金国内部情况:完颜宗弼兵败后,威望大损,主战派与主和派斗争激烈。完颜昌为代表的主和派渐渐占据上风,主张与宋议和,集中精力镇压国内起义。
而最大的变数是——金太宗病重,诸子争位,内乱在即。
“这是个机会。”沈清漪对众人说,“若金国内乱,北伐军可趁虚而入。”
“但咱们困在这里,消息传不出去啊。”林清臣忧虑。
这时,赵福金带来一个人——是个小太监,宋人,名叫小顺子。
“他能帮你们出宫。”赵福金道,“他在宫中多年,知道一条密道。”
小顺子跪地:“小的原是汴京宫人,被掳至此。愿为帝姬、将军效命!”
当夜,在小顺子带领下,沈清漪等人从一条废弃的水道逃出皇宫。密道出口在城外乱葬岗,阴森恐怖,但总算自由了。
“姑娘,现在去哪儿?”孟九问。
“去黄河。”沈清漪望向南方,“找岳将军。”
众人马不停蹄,向南疾驰。五日后,抵达黄河北岸。这里已是前线,金宋两军隔河对峙。
渡口被金兵控制,无法过河。沈清漪等人藏在河边芦苇荡中,观察对岸。
对岸营帐连绵,岳字大旗猎猎飘扬。但中间隔着滔滔黄河,如何过去?
“只能夜渡。”孟九道,“扎木筏,趁黑过去。”
“太危险,水流湍急,又有金兵巡逻。”
正为难时,对岸忽然驶来几艘小船,船头挂着一盏红灯——三明三暗,是宋军斥候的联络信号!
沈清漪大喜,也点燃火把回应。小船靠岸,船上跳下一人,竟是岳飞麾下大将张宪!
“沈将军!可找到你们了!”张宪激动道,“岳将军听说你们被困燕京,命我在此接应,已等了半月!”
众人上船,顺利渡河。对岸军营中,岳飞亲自出迎。
“沈姑娘,辛苦了。”岳飞看着沈清漪消瘦的面容,眼中满是敬佩,“燕京之行,九死一生,却带回如此重要的情报和地图,此乃北伐第一功!”
沈清漪摇头:“功不功的不重要。岳将军,如今机会难得,金国内乱在即,当速速进兵!”
“我知道。”岳飞摊开地图,“按完颜昌的地图,我军可从白马津渡河,直取开封。若顺利,三个月内,或可收复中原。”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但朝廷...已连下十二道金牌,命我班师。”
沈清漪如遭雷击:“什么?!”
“秦桧把持朝政,力主议和。”岳飞苦笑,“陛下听信谗言,认为北伐必败,不如求和保平安。”
“那将军...”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岳飞眼中闪过决绝,“但粮草补给,全赖朝廷。若朝廷断粮,我军必败。”
沈清漪沉默。是啊,没有后方支持,再能打的军队也难以为继。
“那怎么办?”
岳飞看着地图,许久,缓缓道:“只有一个办法:速战速决。在朝廷彻底断粮之前,拿下开封,造成既成事实。届时,陛下即便想和,也难了。”
“风险太大...”
“但值得一赌。”岳飞握紧拳头,“沈姑娘,你愿再助我一臂之力吗?”
沈清漪单膝跪地:“清漪愿为先锋,万死不辞!”
“好!”岳飞扶起她,“三日后,大军渡河。我要你率归义寨旧部,为前锋,直扑开封!”
“得令!”
当夜,沈清漪在军营中给归义寨旧部训话。三百余人,虽不多,但个个是百战余生,眼神如狼。
“弟兄们,此去开封,可能是条不归路。”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但咱们守了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那些被掳的亲人,为了...咱们是汉家儿郎!”
“愿随将军死战!”众人齐吼。
三日后,岳飞大军八万,在白马津渡河。沈清漪率三百前锋,率先登岸,如尖刀般插入金兵防线。
战斗异常惨烈。金兵虽人心浮动,但毕竟兵多将广,拼死抵抗。沈清漪身先士卒,连破三寨,但自己也身中两箭。
血战十日,宋军推进二百里,兵临开封城下。
但就在此时,噩耗传来:朝廷断粮了!同时,金国内乱突然平息——完颜宗弼联合诸王,软禁了病重的太宗,掌控大权。他亲率二十万大军南下,要围歼岳飞!
前有坚城,后有追兵,粮草断绝。
岳飞站在开封城外,望着这座曾经的大宋都城,长叹一声:“天不助我...”
“将军,撤吧。”张宪劝道,“留得青山在...”
“撤?”岳飞苦笑,“往哪儿撤?黄河已封冻,后路被断。这八万将士...都要葬身于此了。”
众将默然。确实,已无退路。
沈清漪忽然开口:“还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看向她。
“我回燕京。”沈清漪平静道,“找完颜昌,或许...他能说服完颜宗弼,暂时休兵。”
“不行!”岳飞断然拒绝,“你已暴露,回去就是送死!”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沈清漪看着岳飞,“将军,八万将士的性命,比我一个人的命重要。让我试试。”
岳飞看着她坚毅的眼神,想起沈墨言,想起那些为大宋赴死的人...许久,他终于点头:“我派一队精兵护送你。”
“不必。”沈清漪摇头,“人多反易暴露。我独自去,更快。”
当夜,沈清漪一骑北上,再赴燕京。
这一次,她不再躲藏,而是直接求见完颜昌。完颜昌见到她,大惊失色:“沈姑娘!你怎还敢来?!”
“丞相,岳飞将军已兵临开封,但朝廷断粮,金国大军南下,八万将士危在旦夕。”沈清漪跪地,“清漪恳请丞相,设法说服完颜宗弼,暂缓进兵,给双方...一个和谈的机会。”
完颜昌摇头:“不可能。宗弼刚掌权,急需立威,怎会休兵?”
“那...能否提供粮草?”
“更不可能。”完颜昌苦笑,“沈姑娘,我不是不想帮,实在是...无能为力。”
沈清漪心沉到谷底。难道,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匆匆进来:“丞相,陛下...驾崩了!”
完颜昌霍然起身:“什么?!”
“太宗陛下...刚刚驾崩。诸王正在宫中...争位!”
金太宗死了!沈清漪眼睛一亮——这是天赐良机!
“丞相!”她急道,“此时宗弼必急于回京争位,无暇南顾!若丞相能许他支持,换取他暂缓进兵...”
完颜昌恍然大悟:“对啊!宗弼虽掌兵,但若不得宗室支持,也难登大位!”
他立即修书,派心腹送往开封前线。信中承诺:若完颜宗弼退兵,完颜昌将联合宗室,拥立他为帝。
三日后,消息传来:完颜宗弼同意了!他率军回京争位,只留五万人守开封。
岳飞绝处逢生,加紧攻城。又十日,开封城破!
建炎四年冬,宋军收复开封。
消息传到临安,朝廷震动。秦桧气急败坏,但已无力回天——岳飞收复旧都,功高盖世,再无人敢言议和。
开封城中,岳飞与沈清漪登上城楼,望着满目疮痍的都城,百感交集。
“沈姑娘,此战能胜,你居功至伟。”岳飞郑重道,“待我奏明陛下,必为你请功。”
沈清漪摇头:“清漪不要功劳。只愿将军能继续北伐,收复所有失地,迎回二圣。”
岳飞沉默。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金国虽乱,但实力尚存。朝廷虽暂时不敢议和,但猜忌仍在。
前路,依然艰难。
“沈姑娘,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沈清漪望向北方:“我想...去找宗峻殿下。兄长临终前托付的事,我还没做完。”
“那很危险...”
“再危险也要去。”沈清漪轻声道,“岳将军,答应我一件事:若有一日,你迎回二圣,请在他们面前,为我兄长...说句话。”
“说什么?”
“就说...沈墨言,没有辜负大宋。”
岳飞重重点头:“岳某必当转达。”
次日,沈清漪再次北上。这一次,她带着完颜昌给的令牌,可以自由出入金国。
她要完成兄长最后的嘱托:找到宗峻,结束这场战争。
风雪中,她策马向北。
身后,开封城头,岳字大旗迎风飘扬。
身前,是茫茫雪原,未知的凶险。
但她不再畏惧。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那些逝去的人,那些活着的人,那些为这片土地流血流汗的人...
都在她心中,与她同行。
直到永远。
而历史,终将记住:
在这个破碎的时代,
有一些人,
曾为光明,
战斗到最后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