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建炎三年五月十五,长江北岸采石矶,夜雨如倾。
沈清漪勒马江畔,身后五万华夏军连营十里,灯火在雨中明灭如星。江水暴涨,浊浪拍岸声如雷霆,却压不住对岸金陵城隐约传来的笙歌——那是秦桧为庆贺“平定北乱”所设的夜宴,据说连宫中的吴贵妃都亲临抚琴。
“探清楚了?”沈清漪问,雨水顺着兜鍪边缘淌下,在她苍白的脸上划出透明沟壑。
杨妙真递来油布包裹的密函:“韩世忠将军已脱困,现聚旧部八千驻润州。秦桧调集的三衙禁军十万,分守金陵、镇江、江阴三处。另……”她顿了顿,“对岸那艘画舫,确是孟太后遗婢所遣,船头老妪姓苏,曾在隆佑太后宫中侍奉三十载。”
沈清漪展开密函。信是韩世忠血书,字迹潦草如挣扎:“‘柴将军:飞死有疑,棺中血诗非其笔迹。孟太后遗诏现世,秦桧必狗急跳墙。请速渡江,世忠当为内应。然有一言:玉玺可受,帝位勿即。天下苦战久矣,需以‘共主’之名聚民心,而非另立新朝’。”
共主。沈清漪咀嚼这两个字。不是皇帝,是天下抗金义军共同的旗帜。这或许是韩世忠、吴玠等旧宋将领能接受的底线。
“辛先生。”她转向身侧青衫已湿透的谋士,“你怎么看?”
辛弃疾抹去脸上雨水,眸光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晚生以为,韩将军所言极是。当下之局,金国三面受敌,宋室威信扫地,正是重塑华夏之机。然若主公骤登帝位,川陕吴玠、楚州韩世忠乃至洞庭杨幺等义军,未必心服。不若效周文王故事,先称‘华夏盟主’,待北伐功成,天下归心,再议神器归属。”
李全却摇头:“主公,乱世争雄,名不正则言不顺。孟太后密诏在手,传国玉玺在怀,太祖金刀在握,此三者即天命。若此时不取,他日必为他人所乘。”他压低声音,“蒙古铁木真已破丰州,西夏兵临大同,金国覆灭在即。届时漠北、河西、中原,谁主沉浮?主公若不早定名分,恐为他人做嫁衣。”
雨愈急。江对岸,那艘挂着“孟”字灯笼的画舫在波涛中起伏,如一豆孤火。
沈清漪忽然解下背上金刀,拔出半尺。刀身在雨夜中泛着幽蓝寒光,刻着的契丹文如活物游动。“这刀是完颜阿骨打随身三十年的佩兵。”她轻声说,“他持此刀灭辽侵宋,杀人无算。如今落在我手,你们说,这是天命,还是诅咒?”
众将默然。
她归刀入鞘,翻身上马:“我去见见那位苏嬷嬷。全军戒备,若两个时辰后我不归,便由杨将军代领,依原计划分兵三路渡江——王贵攻金陵,韩彦直取镇江,孟九袭江阴。”
“主公不可独往!”杨妙真急拦。
“她若要害我,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沈清漪一抖缰绳,黑马如箭射入江边芦苇丛。那里系着三叶小舟,她只带四名亲兵,皆为沈家旧部,划桨破浪,直向江心画舫。
画舫近看颇大,上下两层,雕梁画栋,显是旧日宫制。船头老妪白发如雪,着深青褙子,见沈清漪登船,躬身行旧宫礼:“老奴苏氏,拜见柴姑娘。”她抬头,昏花老眼中竟有泪光,“姑娘眉眼,与隆佑太后年轻时……真有七分相似。”
沈清漪扶起她:“嬷嬷说笑了,我怎会与孟太后相似?”
“姑娘不知?”苏嬷嬷引她入舱,舱内陈设素雅,点着龙涎香,“隆佑太后本家姓孟,乃哲宗废后,然其生母姓柴,是后周世宗皇帝五世孙女。靖康之变,二帝北狩,太后垂帘听政,曾密诏老奴:若赵构失德,可寻柴氏后人承嗣。”她从紫檀匣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此乃太后建炎元年临终所书,血诏。”
沈清漪展开绢帛。帛已泛黄,血字却仍殷红,确是女子笔迹:“‘咨尔柴氏女清漪:朕察赵构柔懦,秦桧奸邪,恐重蹈靖康覆辙。今以太后之尊,授尔传国密诏。若宋室倾危,尔可承柴荣遗烈,正位续统。然需牢记:得天下易,守天下难。当以民生为念,止戈为武,复我华夏衣冠。隆佑太后孟氏绝笔’。”
绢帛末端,盖着两方印:一为“隆佑皇太后宝”,一为奇特的“柴氏归宗”私印。
苏嬷嬷颤巍巍跪倒:“姑娘,太后殡天前夜,将老奴唤至榻前,言汴京破时,她曾命心腹将刚满月的侄孙女送出宫,托付鸿胪寺少卿沈知白抚养。那女婴背上,有一块海棠形胎记……”
沈清漪手中绢帛飘落。她想起幼时母亲为她沐浴,总抚着她肩胛处那块淡红胎记笑言:“我家清漪,是海棠仙子转世呢。”
原来不是笑谈。
原来沈知白不是生父,是养父。原来母亲吞金自尽,不止为护秦桧密信,更为守住这个秘密。
舱外江涛怒吼。沈清漪扶住桌案,指尖嵌入木纹:“太后……还说了什么?”
“太后说,若姑娘不愿承此重任,便焚诏绝念,从此做个寻常人。”苏嬷嬷抬头,泪流满面,“但老奴这三年,目睹秦桧祸国,金虏猖獗,百姓流离……姑娘,这天下需要一根脊梁啊!”
沈清漪拾起血诏,走向船窗。窗外雨幕如帘,对岸金陵灯火辉煌,那里有醉生梦死的君臣,有十万磨刀霍霍的禁军。她忽然问:“岳元帅遗体失踪,嬷嬷可知内情?”
苏嬷嬷神色微变,压低声音:“此事……老奴确知一二。大理寺狱卒中有太后旧人,岳元帅绝食第八日时,曾有一蒙面人持枢密院令牌入狱,次日元帅‘薨’,实则被秘密转移。棺中血诗,是元帅亲笔,但人……”她深吸口气,“应还活着。”
沈清漪霍然转身:“在何处?!”
“老奴只知,转移那夜,有舟自钱塘江入海。”苏嬷嬷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这是太后遗物,持此环至明州(宁波)‘永昌号’船行,可见到接头人。”
玉环温润,刻着双鱼戏水纹。沈清漪握紧玉环,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海,是无尽的未知。
便在此刻,江对岸忽传来号炮声!三声炮响,震彻雨夜。紧接着,金陵城头燃起冲天烽火,江面上骤然出现数十艘战船,呈扇形围向画舫!
“是殿前司水军!”亲兵急报,“舳舻相接,不下百艘!”
苏嬷嬷变色:“秦桧发现我们了!姑娘快走!”
话音未落,箭矢已如飞蝗般射来!沈清漪拔刀格箭,护着苏嬷嬷退往后舱。画舫吃箭,船身剧震,底层已开始进水。
“小船已备好!”老妪推开暗门,“此舱底有密道,通船尾小舟。姑娘速去!”
“嬷嬷同走!”
“老奴残躯,已无用处。”苏嬷嬷将血诏塞入沈清漪怀中,惨然一笑,“太后托付,今日终了。姑娘,记住太后的话:得天下易,守天下难……”她猛推沈清漪入暗道,反手关门落闸!
沈清漪撞入黑暗,只听见舱外箭雨更密,老妪的哼唱隐隐传来——是旧宫词:“‘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暗道狭窄湿滑,她踉跄奔至尽头,推开暗门,江风裹雨扑面。船尾果然系着一叶扁舟,四名亲兵已候在舟中。众人斩缆操桨,小舟如箭窜入芦苇荡。
回首望去,画舫已燃起大火,在江心如一朵凋零的红莲。金军战船围拢,有人影跃火而入,旋即传来惨叫。
沈清漪咬破嘴唇,血腥味在雨中弥漫。她握紧玉环和血诏,嘶声道:“回北岸!”
渡江已是九死一生。金军战船封锁江面,强弓硬弩交织成网。小舟在浪涛中如一片落叶,两次被巨浪打翻,幸得亲兵皆水性极佳,护着沈清漪泅渡。至北岸时,五人仅存其三,人人带伤。
杨妙真率兵接应时,见沈清漪浑身湿透,肩头插着一支弩箭,血染半身,却仍紧握怀中。急召军医拔箭疗伤,沈清漪竟不哼一声,只问:“对岸局势?”
“韩世忠将军已举义旗,攻占润州,正与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杨沂中麾下三万禁军对峙。”杨妙真递上热姜汤,“王贵将军建议,趁金陵守军被韩将军吸引,我军连夜渡江,直捣黄龙。”
沈清漪饮尽姜汤,起身走向舆图。箭伤剧痛,她以刀拄地,额角冷汗涔涔,目光却锐利如初:“不,我们不去金陵。”
众将愕然。
她竹杖点向舆图东南:“去明州。”
“明州?”辛弃疾先反应过来,“主公是要……”
“找岳飞。”沈清漪一字一顿,“若岳元帅真还活着,他才是华夏军真正的旗帜。有他在,韩世忠、吴玠乃至天下义军,才能真正拧成一股绳。”她环视众将,“至于秦桧……跳梁小丑罢了。金国未灭,岂容内斗不休?”
李全急道:“主公!此去明州千里,需穿越宋军防区,且秦桧既知血诏之事,必倾力追杀。万一有失……”
“所以需要疑兵。”沈清漪竹杖划出三条线,“杨将军率两万人,大张旗鼓佯攻金陵,做出渡江决战之势。王贵将军领一万五千人,西进安庆,做出与韩世忠会师姿态。孟九率五千精骑,护送我秘密东行——对外宣称,我重伤不退,仍在军中。”
“此计太险!”杨妙真跪地,“末将愿代主公东行!”
“你们代不了。”沈清漪扶起她,从怀中取出玉环,“只有我持此信物,才能见到接头人。况且……”她望向东南,“我也该去看看海了。兄长曾说,海的那边有仙山,有太平盛世。”
当夜,华夏军拔营分兵。沈清漪换上普通士卒衣甲,混入孟九骑队。五千轻骑皆选北地健儿,一人双马,不带辎重,只携十日干粮,沿长江北岸疾驰东去。
行至扬州地界时,噩耗传来:韩世忠在润州城下中伏,身中三箭,虽被亲兵拼死救回,却昏迷不醒。其子韩彦直代领其军,正死守润州孤城。
与此同时,川陕吴玠遣使至——不是来援,是警告:蒙古铁木真已破金国西京大同府,屠城三日,现分兵两路,一路南下太原,一路东进燕京。西夏趁火打劫,夺取河西走廊。金国事实上已亡,中原即将成为蒙古、西夏、南宋、华夏军四方角逐的战场。
“吴将军说,”使者面色凝重,“请柴将军速定大计。若愿承宋统,他愿奉为主;若另立新朝……川陕十万将士,只能自守了。”
沈清漪在营火旁沉默良久,问使者:“吴将军可知岳元帅下落?”
使者摇头,却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此信是月前有人射入吴将军营中,未署名,但笔迹……疑似岳元帅。”
信极短:“‘玠兄:飞未死,困海岛。金虏将亡,然新患更烈。请速联柴氏,共御北狄。切切。’”
海岛。沈清漪握紧玉环。果然在海上。
她送走使者,召孟九、辛弃疾、李全夜议。五千骑现驻扬州邵伯湖畔,再往东便是宋军严密控制的泰州、通州。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孟九摊开刚绘的形势图,“秦桧已察觉我军分兵,调张俊率三万禁军自建康东进,三日前已抵常州。另,殿前司都指挥使刘光世率水师封堵长江口,我们过不了江。”
辛弃疾却道:“未必需要过江。”他指向舆图上的海岸线,“自扬州东行,经泰州、通州,至海门县便可入海。当地多有私贩海船,若得一二艘,便可沿海岸南下图明州。”
“海船何来?”李全问。
“买,或抢。”辛弃疾眼中闪过锐光,“晚生早年随父经商,识得通州海商陈氏,其家巨富,有双桅大船数艘。陈氏长子陈亮,是晚生旧友,素有抗金之志,或可相助。”
事不宜迟。沈清漪令孟九率四千骑继续东进佯动,吸引张俊注意力;自与辛弃疾、李全及百名精悍亲兵,改扮商队,走小道直奔通州。
五月廿三,通州狼山港。
陈氏宅邸临海而建,高墙深院,哨楼望海。陈亮年约三十,白面微须,见辛弃疾深夜来访,又见沈清漪虽作男装却难掩清丽,心中已猜七八分。屏退左右,他直截了当:“幼安此来,是为海船?”
辛弃疾揖道:“实不相瞒,这位是华夏军柴将军。欲借宝船往明州,寻一位要紧人物。”
陈亮打量沈清漪,忽然撩袍跪地:“草民陈亮,拜见将军。家父陈规,宣和七年任登州知州,城破时殉国。金虏悬首城门三月,此仇不共戴天!”他抬头,眼含热泪,“将军但有所需,陈家上下,赴汤蹈火!”
当夜,陈亮调出两艘双桅快船,各配熟稔水手二十人。又献上海图、罗盘、淡水干粮。临行前,他低声对沈清漪道:“将军此行,需小心海上。近日倭寇、高丽海盗频出,更有传言……蒙古人已遣船队自辽东南下,似是要劫掠沿海。”
沈清漪记在心里。二更时分,百余人分乘两船,扬帆出港。东南风急,船如离弦之箭,破浪南行。
这是沈清漪第一次出海。咸腥海风扑面,巨浪如山涌来,船体剧烈颠簸,她扶舷呕吐,苦胆水都呕出,却不肯入舱休息。李全、辛弃疾亦面色惨白,唯有那些老水手谈笑自若。
第三日黎明,船至长江口外嵊泗列岛。忽见前方海域浓雾弥漫,雾中隐约有船影幢幢。老舵手变色:“是海盗船!看帆式……是高丽龟船!”
话音未落,雾中射出火箭,如流星雨落!一艘海盗船破雾而出,船首包铁,形如巨龟,甲板上立着数百持弓海盗,为首者竟着高丽武官服饰,以生硬汉语高喊:“留下船只货物,饶尔等不死!”
沈清漪拔刀:“迎战!”
海战惨烈。海盗船大而坚,撞击之下,一艘陈氏快船桅杆折断,渐渐下沉。沈清漪所在之船亦多处中箭起火。正危急时,东南方向忽传来号角声——又一队战船破浪而来,船头悬赤旗,旗上绣金色“海”字!
那队战船约十余艘,虽不如龟船高大,却灵活迅疾,绕至海盗船侧翼,以投石机发射火罐。龟船木帆遇火即燃,海盗大乱。赤旗船队中跃出数十黑衣水鬼,口衔利刃潜泳至龟船底,竟以凿船锤破坏船体!
不到半个时辰,高丽龟船开始倾斜下沉。海盗或溺或降,那高丽武官被生擒,押至赤旗主船。
沈清漪所在快船亦靠拢主船。只见主船船头立着一位女子,约二十七八年纪,一身赤红劲装,长发束成高髻,眉眼英气逼人,腰间佩刀竟是倭国制式。她打量沈清漪,忽然笑了:
“可是北地赫赫有名的柴将军?妾身海红霞,舟山海民之首。”她拱手,姿态洒脱,“这些高丽狗,月前劫我渔村,今日撞上,合该他们倒霉。”
沈清漪还礼:“多谢海首领相助。不知首领何以认得在下?”
海红霞从怀中取出一物——竟是半枚虎符,与沈清漪怀中那半枚纹路相合!“此符是去年一位岳姓将军所赠,言他日若见持另半符者,需竭力相助。”她目光炯炯,“岳将军还说,持符者将是重振华夏的关键人物。”
沈清漪心潮澎湃,取出半符。两符相合,严丝无缝。“岳将军……现在何处?”
“在舟山桃花岛。”海红霞压低声音,“岳将军重伤未愈,但神志清醒。他让妾身传话:速去明州永昌号,那里有人等将军,关乎天下大局。”
“何人?”
海红霞摇头:“岳将军未言,只说……那人手持‘太祖金刀’。”
沈清漪抚向腰间金刀,刀鞘冰凉。太祖金刀仅此一把,持刀者除了她,唯有……赠刀者完颜阿骨打本人已死,那会是?
疑云重重,但终见曙光。在海红霞船队护卫下,两日后抵达明州外海。永昌号船行在明州城东码头,是家老字号,门前悬着褪色的青龙旗。
沈清漪令众人留在船上,只带辛弃疾、李全二人登岸。至永昌号,出示玉环。掌柜是位独眼老者,见环变色,急引三人入内室,叩拜道:“老奴赵五,奉太后遗命在此等候二十年矣。”他从神龛后取出一铁匣,“此物需金刀为钥。”
沈清漪拔刀,以刀尖插入铁匣锁孔。机括转动,匣开,内里竟是一卷以金线装裱的舆图,绘着东海诸岛,其中一座标红岛旁注小字:“柴氏秘库,藏世宗遗宝于此。”
“这是……”辛弃疾惊呼。
“后周世宗皇帝驾崩前,知幼子难当大任,故将国库半数珍宝、兵器图谱、治国典籍密藏海岛,以待后世子孙重振河山。”赵五颤声道,“此图由柴氏族人代代相传,至哲宗朝孟太后接手。太后临终前,命老奴守此图,待真正能承柴氏大业者出现。”
沈清漪凝视海岛位置,正在舟山群岛深处。“岳将军知晓此图?”
“岳将军不知具体所在,但知有此秘库。”赵五道,“他去岁遇海难流落桃花岛,伤重时吐露身份,海首领才知他是抗金英雄。岳将军说,若柴将军来,请务必开启秘库——因库中除珍宝外,还有克制蒙古骑兵的利器。”
“利器?”
“世宗皇帝当年为北伐契丹,集天下巧匠研制‘神机弩’,可连发十矢,破重甲百步。图谱与样品皆藏库中。”赵五眼中放光,“若有此弩,何惧蒙古铁骑!”
沈清漪卷起舆图,心潮翻涌。她忽然想起兄长遗书所言“沈家百年背负之使命”,想起母亲临终前喃喃的“海岛”、“宝藏”。原来一切早有伏笔。
离开永昌号时,赵五忽跪地叩首:“老奴有一言,冒死相谏。将军既得血诏、玉玺、金刀、秘库,天命昭昭。当早登大位,凝聚人心,否则天下英雄无所适从,必生内乱!”
沈清漪扶起他:“老伯,帝位不是椅子,是枷锁。待驱除鞑虏、天下太平之日,自有公论。”
回船路上,辛弃疾低声道:“主公,赵五所言不无道理。如今四方势力胶着,若无正名,难聚人心。”
“所以我要先见岳飞。”沈清漪望向海天交接处,“若岳元帅愿出面,以他威望,足以号令群雄。届时,是承宋统还是立新朝,由天下人共决。”
五月廿八,舟山桃花岛。
此岛遍植桃树,时值初夏,桃实累累。岛民皆海民装束,见海红霞船队返航,纷纷涌至码头。海红霞引沈清漪等人穿过桃林,至一处隐蔽山谷,谷中有茅舍数间,竹篱环绕。
竹篱内,一人背身而坐,正就着石几习字。青布衣衫,背影消瘦,但肩背挺直如松。闻脚步声,那人转身——
剑眉星目,面有风霜,额角一道新疤,确是岳飞!
沈清漪怔在原地,泪如泉涌。她疾步上前,跪地行礼:“末将沈清漪,拜见岳元帅!”
岳飞起身相扶,手在颤抖:“柴将军请起。飞苟延残喘,何德何能受此大礼。”他仔细端详沈清漪,眼中亦有泪光,“将军的事,海首领已告知。你能在绝境中举起华夏军旗帜,收拢北地人心,飞……佩服。”
二人相携入茅舍。舍内简朴,唯竹榻、木桌、满架兵书。岳飞咳了几声,才道:“去岁临安狱中,秦桧逼我认罪,我绝食求死。第八夜,一蒙面人持枢密院令牌入狱,将我迷晕带走。醒来时已在海上,方知是隆佑太后旧部设计营救。”
他取出一卷血书:“这是我在狱中所写‘北伐十二策’,本欲呈送朝廷,如今……只能托付将军了。”
沈清漪郑重接过。岳飞继续道:“我在岛上养伤半年,思虑再三。赵构懦弱,秦桧奸邪,宋室已不可恃。然骤然改朝换代,必致内乱,给金虏、蒙古可乘之机。”他直视沈清漪,“所以飞有一请:请将军暂不称帝,而以‘华夏监国’之名,统摄抗金各军。待收复中原,再议国体。”
“监国?”沈清漪沉吟。
“正是。监国非帝,却可代行君权,调兵遣将,任免官吏。”岳飞从枕下取出一枚铜印,“此乃宗泽宗留守临终所刻‘北地监国’印,他本欲自用,后托付于我。今日,飞代宗留守、代天下抗金将士,将此印授与将军。”
铜印古朴,刻着八个篆字:“监国靖难,还我河山”。沈清漪接过,入手沉重如千钧。
“至于那秘库,”岳飞道,“当速开启。蒙古铁骑已破大同,不日将南下。若无克制骑兵的利器,中原必遭涂炭。”
计议已定,众人立即动身。按舆图所示,秘库所在岛屿名“藏宝礁”,在桃花岛东南五十里,暗礁环布,舟船难近。海红霞调来十艘小船,选精通水性的岛民引路,趁涨潮时穿越礁群。
至藏宝礁时已是黄昏。此岛不大,却有奇峰耸立,形如剑指苍穹。按图索骥,在峰腰处发现伪装成天然石门的库门,需以金刀插入石缝机关。
沈清漪举刀插入,用力扭转。山体内部传来隆隆巨响,石门洞开,一股陈腐气息涌出。点燃火把入内,众人皆惊——库洞深广,分三进:前一进堆满木箱,开箱尽是金银珠玉;中一进列架如山,架上整齐摆放铠甲、刀剑、弓弩,虽历时百年,油封完好,寒光凛冽;后一进最为奇特,置数十具奇形机械,有连发巨弩,有投石车,甚至有状如铁兽的“火龙出水”(原始火箭炮)!
岳飞抚着一具神机弩,激动难抑:“果真是世宗遗宝!有此利器,何惧蒙古铁骑!”
正清点间,洞外忽传来喊杀声!亲兵急报:“主公!岛外来船数十艘,打着蒙古狼头旗!已登陆攻来!”
沈清漪与岳飞对视一眼,急令:“搬弩机、图谱,其余暂封!准备迎敌!”
众人疾运弩机出洞,布于峰顶制高点。俯视海滩,果然有数百蒙古兵登陆,为首者是一黑袍大将,持弯刀,正指挥部下呈扇形包围山峰。
海红霞怒道:“定是那高丽海盗泄露行踪!”
蒙古军开始攻山。这些草原武士悍勇异常,虽不擅山地战,却凭借蛮力硬冲。华夏军据险而守,箭石如雨,仍被步步紧逼。
危急关头,岳飞亲自操持一具神机弩。此弩需三人操作,上弦后一次可发十支铁箭。他瞄准蒙古主将,扣动机括——
十箭连发,如雷霆破空!那黑袍大将急举盾格挡,铁箭竟穿透盾牌,将其钉死在地!蒙古军大乱。
沈清漪亦率亲兵持新得宝刀杀出。这些后周遗兵锋锐无比,砍蒙古铁甲如切朽木。激战半个时辰,蒙古军丢下百余具尸体,残部退至海滩,登船遁去。
战后清点,华夏军亦伤亡数十。岳飞旧伤复发,咳血不止,却坚持检视战利品。他抚着神机弩,眼中焕发神采:“有此弩三千具,组建‘神机营’,可挡十万铁骑!”
当夜,众人满载而归。回桃花岛后,岳飞不顾病体,连夜绘制“神机营”编练方略。沈清漪则与海红霞商议:以舟山群岛为基地,建立海上抗蒙防线;同时联络沿海义军,共图大业。
六月初三,变局又生。
韩彦直遣死士渡海来报:韩世忠伤重不治,已于润州殉国。临终前,他将八千旧部托付沈清漪,并留遗言:“‘告诉柴将军:不必守宋,不必复周,只为华夏。’”
同日,川陕吴玠正式上表,拥戴沈清漪为“华夏监国”。洞庭杨幺、福建范汝为等义军首领纷纷响应。
而蒙古方面,铁木真攻破燕京,金国末帝完颜守绪自焚殉国,立国一百二十年的金朝,亡。
消息传至江南,秦桧惊恐万状,竟挟持赵构欲逃往福建。行至福州,被殿前司都指挥使刘光世发动兵变擒获。刘光世斩秦桧于市,持其首级渡江,献于华夏军。
六月初六,长江北岸。
沈清漪白衣素甲,与岳飞并立江边。身后是十万华夏军,江对岸,刘光世率南宋文武百官,跪迎监国渡江。
岳飞递过监国印绶,低声道:“将军,此去江南,非为权力,是为天下。待驱除蒙古、一统山河之日,飞愿见将军……黄袍加身。”
沈清漪摇头:“岳元帅,这江山太重,我一人扛不起。”她望向滚滚长江,“待太平之日,我想去海岛,种一片海棠。”
岳飞怔然,随即长揖:“无论将军如何抉择,飞,誓死相随。”
号角长鸣,千帆竞渡。
沈清漪登舟,回首北望。那里有真定的海棠,有太行的风雪,有兄长长眠的土地。而前方,是江南烟雨,是未定的乾坤,是亿万双期盼的眼睛。
舟至江心,忽见东方海天交接处,朝阳喷薄而出。金光万道,洒在江涛上,如铺了一条通天大道。
她握紧金刀,轻声自语:
“阿兄,你看见了吗?”
“这华夏,终究不会亡。”
江风吹起她的长发,如一面黑色的旗帜。而对岸,新的历史,正缓缓展开扉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