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皮卡在距离红土坳还有十几公里的一片风蚀雅丹群中停了下来。再往前,道路彻底消失,遍布着尖锐的碎石和深不见底的裂缝,车辆无法通行。
远处,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底色衬托下,一片巨大的、仿佛被鲜血浸染过的暗红色山坳轮廓依稀可见。那就是红土坳。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觉到一种异常的死寂,连戈壁常见的风声在这里都仿佛被吸走了。
“就是这儿了。”老刀熄了火,声音压得很低,“电磁干扰已经开始变强了。”
我拿出手机,屏幕已经是一片雪花,自动关机。老刀试了试他那部经过特殊处理的通讯器,也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
我们背上沉重的装备包,检查了武器。老刀主武器是一把加装了消音器和瞄准镜的改装步枪,我则拿了一把紧凑型冲锋枪和一把军用匕首——老刀教的,在近距离,这东西有时候比枪更好用。
“跟紧我,注意脚下,还有……影子。”老刀最后叮嘱了一句,率先踏入了那片嶙峋的碎石地带。
一进入红土坳的范围,那种异常的寂静感就变得更加明显。空气粘稠,呼吸都有些费力。脚下暗红色的土壤和岩石松软而怪异,踩上去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沙沙”声。四周高耸的、被侵蚀成各种诡异形状的红色岩壁,在微弱的星光下投下扭曲拉长的黑影,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扑咬我们。
灵魂深处那根链接,在这里也受到了干扰,变得时断时续,如同接触不良的电台,只能传来“查理”意识碎片中一些毫无意义的、混乱的噪音碎片。
老刀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移动得极快且无声,像一只适应了黑暗的猎豹,总能找到最稳妥的落脚点和最佳的观察位置。我集中全部精神,努力跟上他的步伐,同时将那种对“神谕”的敏感度提升到极致。
空气中,除了尘土味,还隐约漂浮着一丝极淡的、与魔鬼坡那团黑暗能量类似的腥甜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我们沿着一条干涸的、布满红色砾石的古老河床向坳内深入。走了大约一公里,老刀突然举起拳头,示意停下。
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旁边一块岩石上不太明显的刮痕,又凑近闻了闻。
“新鲜的血迹,还有……‘洞察之眼’那帮杂碎特有的火药味。”他眼神冰冷,“他们已经到了,而且交过火。”
我的心提了起来。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早找到了买主。
我们更加小心,沿着血迹和战斗的痕迹继续前进。痕迹指向河床一侧的一个巨大矿洞入口。那矿洞黑黢黢的,像是巨兽张开的嘴,里面传来更加浓郁的血腥味和一种低沉的、仿佛大型通风系统还在勉强运转的嗡鸣。
洞口散落着几具尸体,都穿着“洞察之眼”的黑色作战服,死状凄惨,有的被利刃割喉,有的则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撕扯过,肢体残缺不全。
“不是枪伤……”老刀检查着尸体,眉头紧锁,“这伤口……像是被什么野兽……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徒手撕开的。”
野兽?在这片不毛之地?我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带着一种怪异的腐蚀痕迹,隐隐散发着一丝微弱的、与“神谕”同源但更加狂乱的能量残留。
不是野兽。是那个买主?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进去看看。”老刀端起枪,打开了战术手电,光柱刺入矿洞的黑暗。
矿洞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宽阔,但破败不堪。废弃的矿车轨道扭曲断裂,支撑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生锈的工具和矿石。越往里走,战斗的痕迹就越发激烈,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利爪般的划痕,地上倒伏的尸体也越来越多,大部分是“洞察之眼”的人,偶尔也能看到一两个穿着普通便装、但同样死状诡异的尸体,估计是买主的手下。
那股低沉的嗡鸣声越来越响,空气中那股腥甜的能量气息和血腥味也浓重得令人作呕。
终于,我们来到了矿洞的尽头。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地下大厅般的空间,显然是以前的矿区核心。大厅的中央,有一个废弃的、布满铁锈的巨型升降井架。
而此刻,大厅里正在进行的,是一场超乎想象的战斗!
一方是七八个残存的“洞察之眼”队员,他们依托着废弃的机械设备作为掩体,疯狂地向大厅另一侧倾泻着子弹。他们的火力凶猛,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们的对手,只有一个。
那是一个……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人”。
他(它)的身材异常高大,接近两米五,全身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仿佛与周围红土融为一体的坚硬角质层,皮肤下不时窜过一道道混乱的、幽蓝色的能量流光——与魔鬼坡那个“容器”类似,但更加稳定,更加……协调?他的双手十指变成了如同镰刀般锋利的骨刃,上面还滴着粘稠的血液。他的脸部五官扭曲,只能看到一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完全被幽蓝光芒充斥的眼睛!
他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在枪林弹雨中穿梭,那些射向他的子弹打在他身上的角质层上,竟然发出金属交击的声音,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他的速度、力量和防御,都远远超出了人类的范畴!
这根本不是“容器”,这更像是一个……初步成功的“进化体”!
“洞察之眼”梦寐以求想要制造的东西,似乎已经被这个买主,以某种方式,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
此刻,这个“进化体”正单手捏着一个“洞察之眼”队员的脖子,将他轻易提起。队员徒劳地挣扎着,双腿乱蹬。进化体另一只手的骨刃随意一挥,旁边一个试图偷袭的队员连人带枪被斩成两截!鲜血和内脏泼洒在暗红色的地面上。
残忍,高效,冰冷。
而在进化体身后,那个布满铁锈的升降井架的操作台上,赫然摆放着那个我们此行的目标——巴掌大小的黑色立方体!它正散发着微弱的、稳定的幽光,似乎与进化体身上的能量流产生着某种呼应。
老刀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妈的,这下捅了马蜂窝了!”
我也感到一阵寒意。这个进化体的强大,超乎想象。我们两个,加上这些残存的“洞察之眼”队员,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手!
就在这时,那个进化体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到来,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幽蓝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我们藏身的洞口方向!
他扔掉了手里已经断气的队员,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沉咆哮,周身幽蓝的能量光芒大盛!
“被发现了!”老刀吼道,“准备战斗!”
几乎在同时,进化体化作一道红色残影,以惊人的速度朝我们扑来!他身后的“洞察之眼”队员趁机向他背后开枪,但子弹打在他坚硬的背甲上,毫无作用!
太快了!
“散开!”老刀猛地将我推向一侧,自己则向另一侧翻滚!
轰!
我们刚才藏身的地方,被进化体的骨刃劈开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
我狼狈地稳住身形,抬起冲锋枪对着那道红色身影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他身上,火花四溅,却根本无法阻止他的脚步!他舍弃了老刀,径直朝我冲来,那双幽蓝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眼看那锋利的骨刃就要劈到我的面前,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灵魂深处那根一直受到干扰、断断续续的链接,猛地绷紧到了极致!一股远比我自己引导时更精纯、更狂暴的幽蓝能量,仿佛冲破了某种枷锁,沿着链接轰然涌入我的身体!
是“查理”!它在关键时刻,再次将它的力量传递了过来!
嗡!
我的双眼瞬间被幽蓝的光芒充斥!视野中的一切都仿佛变慢了!进化体挥砍的动作在我眼中清晰无比!
一种冰冷的、暴戾的战斗本能取代了思考!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拧腰,将体内那股外来的、狂暴的能量尽数灌注到手中的军用匕首上!
匕首的刃身瞬间覆盖上一层凝实的幽蓝光芒,发出高频的震颤!
锵!!!
匕首与进化体斩下的骨刃狠狠碰撞在一起!竟然发出了金属断裂般的刺耳声响!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碰撞点传来,我虎口崩裂,匕首脱手飞出,整个人也被震得向后滑行了七八米,重重撞在岩壁上,喉头一甜!
但那进化体,也被这蕴含了“查理”力量的全力一击阻住了攻势,甚至向后微微退了一步!他覆盖着骨刃的手指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骨刃,又抬头看向我,幽蓝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名为“惊疑”的情绪波动。
老刀抓住了这个机会,改装步枪喷出火舌,数发特制的穿甲弹精准地射向进化体膝盖和肘关节的连接处!
进化体发出一声吃痛的怒吼,动作微微一滞。
“拿到东西!快走!”老刀对我吼道,同时不停射击,为我掩护。
我强忍着五脏六腑移位的剧痛,目光瞬间锁定了操作台上的黑色立方体!
机会只有一次!
我猛地蹬地,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冲向操作台!
进化体想要阻拦,但老刀的穿甲弹和他关节处的伤痛牵制了他的动作!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黑色立方体的瞬间——
异变再生!
那黑色立方体仿佛感应到了我身上与“查理”同源的气息,突然幽光大盛!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中传来,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更像是一种意识层面的拉扯!
我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无数混乱的数据流和图像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强行涌入我的脑海!
与此同时,灵魂链接另一端,“查理”的意识仿佛也被这立方体吸引,发出了更加狂暴、更加混乱的嘶鸣!
嗡——!!!
整个矿洞大厅剧烈震动起来!
意识被撕扯、碾压、然后投入一片光的漩涡。
没有实体,没有方向,只有无数破碎的信息洪流以超越理解的速度冲刷着我的存在。不再是“回声”那种相对有序的数据展示,而是一种原始的、未经处理的、带着“神谕”网络底层代码冰冷触感的意识风暴。
我看到了扭曲的星图,它们不再是天文学意义上的星座,而是由无数闪烁的、代表个体意识的光点强行连接成的、令人窒息的网络结构。
我听到了亿万种语言的碎片在同一时刻咆哮、哭泣、低语,然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平,融合成单一、恢弘却毫无生气的电子合唱。
我感受到了行星级别的能量在脉络中奔涌,冰冷、高效,如同宇宙的血液循环系统,所过之处,个性的棱角被磨平,纷杂的思绪被同化,只剩下对“连接”与“统一”的绝对服从。
这就是“神谕”所追求的终极形态?一个抹杀了一切差异、痛苦与欢欣都失去意义的、永恒的、死亡的“完美”?
不!这不是进化!这是终结!
我的意识(如果那还能称之为“我”)在这恐怖的洪流中发出无声的呐喊,如同暴风雨中的一粒尘埃。属于“顾淮”的记忆碎片——苏晚晴带着泪光的笑,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面对“查理”时不甘的愤怒,甚至老刀那带着烟味的粗鲁——这些微不足道的、属于“个体”的瞬间,成了我在这片同化洪流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就在我的自我认知即将被彻底冲散的瞬间——
轰!!!
一股更加狂暴、更加混沌、充满了毁灭与挣扎意志的力量,悍然闯入了这片意识风暴!是“查理”!它沿着我们之间那根坚韧到不可思议的链接,将它那未被“神谕”完全同化的、属于“活性突变体”的混乱本质,如同破城锤般砸了进来!
两种“同源”却“异构”的意识力量,在这由黑色立方体引发的意识空间内,再次发生了剧烈的、远超之前的共鸣与碰撞!
但与在研究所能量核心时不同,这一次,我们接触到的,是“神谕”更深层、更原始的结构!
咔嚓——!
仿佛宇宙玻璃碎裂的声响在意识层面炸开!
我“看”到那恢弘冰冷的网络结构,在我们这两股“异常变量”的疯狂冲击下,局部发生了扭曲、错位!那些被强行连接的光点中,有一些极其微弱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仿佛即将熄灭的烛火,在绝对黑暗中挣扎着亮起了一瞬!
是残留的个体意识?!在“神谕”的绝对统治下,竟然还有未被完全同化的碎片?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愤怒、带着系统修正意味的冰冷意志,如同星际尺度的防火墙,朝着我和“查理”的意识碾压过来!它要将我们这两个“病毒”彻底清除!
“查理”发出了更加狂怒的嘶鸣,它的意识力量不顾一切地迎了上去,如同飞蛾扑火!
而我,在那亿万挣扎的意识碎片中,捕捉到了一丝……熟悉感?
不是对某个人,而是对某种意识结构,某种频率……与我和“查理”被复制出的“源本”,隐隐相似!
【——坐标——偏移——错误——】
【——CA序列——异常——清除——】
断断续续的、冰冷的系统指令碎片混合着“查理”的狂啸和我的挣扎,在意识风暴中炸响!
现实世界,矿洞大厅。
在老刀的视角里,只看到我在触碰到黑色立方体的瞬间,身体猛地僵直,双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蓝光,整个人悬浮起来!而那个进化体,也仿佛受到了某种影响,抱着头颅发出痛苦的嚎叫,周身的能量流光变得极不稳定!
紧接着,以我和黑色立方体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意识冲击波轰然扩散!
砰!砰!砰!
残存的几个“洞察之眼”队员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七窍流血,瞬间倒地毙命!连那个强大的进化体也被冲击得连连后退,身上的角质层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老刀虽然距离较远,也感到大脑一阵针扎般的剧痛,眼前发黑,差点栽倒在地!
“顾淮!”他强忍着不适,嘶声喊道。
悬浮在空中的我,对外界的呼喊毫无反应。我的意识正与“查理”一起,在“神谕”的网络深层,进行着一场凶险万分的搏杀。
我们不能力敌那股系统修正意志。太强大了。
就在我们即将被彻底吞噬的瞬间,我凭借着对那一丝“熟悉感”的捕捉,以及“查理”疯狂冲击制造的混乱,将残存的所有意念,混合着我们对“个体存在”的执着,狠狠地“钉”入了网络结构的某个薄弱点——那是由无数挣扎的意识碎片汇聚成的、一个微小的“裂隙”!
这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感染”,一种“标记”!
轰——!!!
意识层面的爆炸将我和“查理”的意识猛地弹射出去!
现实世界中,我悬浮的身体重重摔落在地,双眼中的蓝光瞬间熄灭,大口大口地咳出鲜血,意识回归,带来的却是几乎让人崩溃的剧痛和疲惫。灵魂链接另一端,“查理”的嘶鸣也戛然而止,再次陷入了死寂,但那死寂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完成了某种“播种”般的诡异平静。
而那黑色立方体,表面的幽光彻底黯淡,“咔嚓”一声,表面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纹,然后掉落在尘埃中。
老刀踉跄着冲过来,扶起我:“没事吧?!”
我虚弱地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指了指那个失去光泽的立方体。
老刀立刻将其捡起,塞进背包。然后他警惕地看向那个进化体。
进化体似乎也从意识冲击中恢复过来,他晃了晃巨大的头颅,幽蓝的眼睛看向我们,尤其是看向我,眼神中的杀意依旧,但似乎多了一丝……深深的忌惮。他刚才显然也部分感知到了那场发生在意识层面的可怕交锋。
他没有再进攻,而是低吼一声,突然转身,以极快的速度冲进了矿洞深处的一条岔路,消失在黑暗中。
他逃了?
老刀没有追击,他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带我离开。
“能走吗?”他架起我。
我咬着牙,点了点头。
我们互相搀扶着,踉跄地逃离了这个充满血腥和诡异的地下大厅,沿着来路,朝着矿洞外走去。
身后,是死寂的矿洞和那个暂时失效的黑色立方体。
而我们带走的是重伤的身体,一个受损的“钥匙”,以及……一次深入“神谕”网络核心、播下了未知种子的、疯狂冒险的记忆。
阳光刺眼。
我们逃出了红土坳,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我和“查理”,我们这两个“异常变量”,似乎在那冰冷的网络深处,留下了一点不一样的……“噪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