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主……人……？”
这两个字，混合着古怪的电子杂音和一丝属于犬类的呜咽，从那顶着我的脸、我的嘴的“东西”里发出来，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断了我刚刚因为回归人身而狂喜的神经。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它……它在叫谁？苏晚晴？还是……
它那双空洞茫然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我。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猛地向后踉跄，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宿舍门板上，发出“哐”一声闷响。
“你……你是谁？！”我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它（他？）似乎被我的反应吓到了，瑟缩了一下，低下头，用我那双修长、此刻却显得有些笨拙的手，无意识地抠着椅子边缘，嘴里发出更加含糊的咕哝：“疼……好吵……黑……”
它的语言功能似乎严重受损，逻辑混乱，只剩下一些简单的词汇和本能的表达。
疼？是灵魂爆炸的残留？吵？是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在它脑子里喧嚣？黑？是意识层面的虚无？
我看着它——这个占据了我身体数月之久，差点引发全球灾难，最后却又在关键时刻保护了我，如今变得痴痴傻傻、连话都说不清的“Unit_07”或者说……“查理”。
恨吗？当然恨！它偷走了我的人生，把我变成狗，让我和苏晚晴卷入无尽的恐惧和危险。
但……看着它现在这副茫然无措、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脆弱模样，那满腔的恨意，却又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更重要的是，威尔逊博士死了，苏晚晴下落不明，全球同步协议的危机只是暂时解除，谁知道“R-大脑网络”会不会卷土重来？而这个看似痴傻的“查理”，它脑子里那些关于网络、关于基金会的记忆和数据，可能是我们了解敌人、预防下一次危机的唯一线索！
我不能让它就这么傻着！也不能让它落在基金会或者别的什么人手里！
必须把它控制起来！藏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走到它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尽管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听着……‘查理’？你还记得……苏晚晴吗？”
它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它歪着头，像是在努力思考，然后喃喃道：“香……暖暖……主人……”
它记得苏晚晴的气息！虽然表达不清，但那残存的属于金毛犬的记忆还在！
“对，主人。”我顺着它的话，小心翼翼地引导，“主人需要你……安静，待在这里，哪里也别去，明白吗？等主人回来。”
它看着我，眼神依旧茫然，但听到“主人”和“安静”，它似乎理解了一些，缓缓点了点头，笨拙地模仿着：“安……静……等……”
我松了口气，至少它现在看起来是可控的。
我立刻起身，反锁了宿舍门，拉上窗帘。然后开始翻箱倒柜，找出以前为了应付宿管检查而准备的、用来绑违规电器的尼龙扎带。
看着手里冰冷的扎带，又看了看那个安静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的“我自己”，一种极其荒诞和毛骨悚然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要……把我自己绑起来？
咬了咬牙，我走到它身后。“查理，抬手。”
它听话地、略显僵硬地抬起双手。
我用最快的速度，用尼龙扎带将它的手腕捆在了椅子扶手上，打了个死结。然后又如法炮制，捆住了它的脚踝。
它全程没有反抗，只是在我捆绑时，因为它（我）的手腕被勒出红痕而微微蹙了蹙眉，发出细微的抽气声。
做完这一切，我才彻底脱力般瘫坐在旁边的床上，大口喘着气。
宿舍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我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我”，它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我则看着自己这双久违的、属于人类的手，感受着重新掌控身体的实感，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我回来了。
以这样一种方式。
带着一个痴傻的、占据过我身体的怪物，和一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未来。
“咚咚咚！”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敲响了！
“老顾！老顾你在里面吗？开门啊！”是赵胖的大嗓门！
我心里猛地一紧！糟了！他们怎么回来了？！
我看了一眼被绑在椅子上的“查理”，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绝对不能让他们看到这一幕！
“我……我没事！有点不舒服，睡会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朝着门口喊道。
“不舒服？要不要紧啊？我们给你带了饭！”是孙浩的声音。
“不用了！真不用！你们先去吃吧！”我急得额头冒汗。
门外安静了一下，随即赵胖压低的声音传来：“不对劲啊耗子……老顾这声音怎么……而且他刚才不是跟苏晚晴出去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是啊……奇奇怪怪的……”
他们的对话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
完了！他们起疑了！
必须尽快把他们支走！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编个理由——
被绑在椅子上的“查理”，似乎被门外的动静惊扰，突然不安地扭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带着警告意味的低吼：
“呜……汪！”
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宿舍里，清晰可闻！
门外的赵胖和孙浩瞬间没了声音。
死一样的寂静。
几秒钟后。
“卧槽？！”赵胖的惊呼声隔着门板传来，充满了难以置信，“我……我刚才是不是幻听了？！老顾你屋里……有狗？！”
“我也听到了！是狗叫！绝对是狗叫！”孙浩的声音也变了调。
“顾淮！你他妈在里面搞什么飞机？！开门！赶紧开门！”
砸门声骤然响起！砰砰作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看着椅子上因为被敲门声刺激、低吼声越来越大的“查理”，再看看那扇快要被砸散架的宿舍门……
我知道，完了。
瞒不住了。
一切的荒谬、诡异和危险，即将以最直接、最无法解释的方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闭上眼，绝望地靠在床沿。
接下来，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