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手铐的金属边缘硌得腕骨生疼，冰冷的触感不断提醒着我眼下的处境。警车内部空间逼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紧张的气息。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熟悉的校园景色，心里一片死寂。
旁边坐着两名面容冷峻的警察，一言不发，只是偶尔用审视的目光扫过我。前排副驾驶的警官正在低声通过对讲机汇报，我捕捉到“高度一致”、“行为异常”、“请求生物特征核对”等零碎词语。
他们把我当成了什么？克隆人？精神分裂患者？还是……更离奇的东西？
车子没有驶向市区的派出所，而是直接开往了市郊一个挂着“第七生物医学研究所”牌子的、戒备森严的建筑群。高墙，电网，荷枪实弹的警卫……这里的氛围，和之前那个“前沿生物神经科技基金会”有着令人不安的相似感。
我被带下车，押送进了一栋纯白色的、没有任何窗户的大楼。穿过一道道需要身份验证的厚重气密门，最终被关进了一个四面都是软包墙壁、只有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属床和一個摄像头的房间。
隔离观察室。
他们甚至没有给我做笔录，直接就把我丢进了这里。显然，“两个顾淮”以及其中一个会学狗叫的情况，已经超出了常规警务的处理范围。
我坐在冰冷的金属床上，抱紧膝盖，将脸埋进去。威尔逊博士死了，苏晚晴下落不明，“查理”被麻醉带走，生死未卜……而我，刚刚回归的身体，转眼又成了囚徒。
孤独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上的电子锁发出“嘀”一声轻响，滑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身后跟着两名穿着类似制服、但气息更加精悍的随从。
“顾淮同学，你好。”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我姓陈，是这里的负责人。你可以叫我陈博士。”
我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
陈博士没有在意我的戒备，他走到我对面，很自然地坐下，将平板电脑放在腿上。“关于你的情况，我们接到通报后，进行了一些初步的了解和分析。”
他点开平板，上面出现了我和“查理”在宿舍里的监控画面截图（他们竟然连宿舍都有监控？！），以及一些复杂的生物数据对比图。
“从DNA、指纹、虹膜等生物特征来看，”陈博士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看着我，“你和另一个‘个体’，完全一致。理论上，你们是同一个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但是，”他话锋一转，手指滑动，调出了“查理”低吼、挣扎的画面，以及它被麻醉前那狂暴的眼神特写，“行为模式、脑波活动、神经反射……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甚至可以说是……非人的特征。”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起来：“更重要的是，我们检测到，在你们两人身上，都残留着一种极其微弱、但同源的……异常能量信号。这种信号，与我们正在监控的某个……国际性的、高度危险的非法生物科技组织，‘神谕’（Oracle），所使用的技术特征，高度吻合。”
神谕（Oracle）？是“R-大脑网络”对外的称呼吗？
“所以，顾淮同学，”陈博士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巨大的压力，“我希望你能诚实地告诉我，你到底遭遇了什么？另一个‘你’，又是怎么回事？这关系到你自己的安全，也关系到……很多人的安全。”
我看着他，大脑飞速运转。
告诉他们真相？灵魂互换？实验体Unit_07？全球同步协议？
他们会信吗？信了之后呢？是把我和“查理”一起送上解剖台？还是被纳入这个“第七研究所”，成为新的研究对象？
我不能说！至少不能全说！
“我……我不知道。”我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沙哑，“我前几天……好像失忆了。醒来就在宿舍，然后……然后就看到另一个我……他好像疯了，还学狗叫……我很害怕，就把他绑起来了……”
我编造了一个漏洞百出的失忆借口。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暂时保全自己的说法。
陈博士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就预料到我会这么说。
“失忆……”他轻轻重复了一遍，手指在平板上点了点，“很巧，另一个‘你’，目前也处于意识混乱、无法有效沟通的状态。它的语言功能严重受损，只会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和……犬吠。”
他抬起眼，目光如同手术刀，似乎要剖开我的大脑：“两个完全相同的个体，一个‘失忆’，一个‘痴傻’……而你们身上，又带着‘神谕’组织的能量信号。顾淮同学，你觉得，这个巧合，概率有多大？”
我哑口无言，手心渗出冷汗。
“我们对你没有恶意。”陈博士的语气放缓了一些，“相反，我们是来帮助你的。‘神谕’组织极其危险，他们的技术已经造成了多起无法解释的诡异事件。你和另一个‘个体’，很可能是他们的受害者，或者……实验品。”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在这里，你是安全的。我们会保护你，也会尽力治疗另一个‘你’。但前提是，你需要配合我们，告诉我们你知道的一切。这很重要。”
保护？治疗？听起来冠冕堂皇。但谁知道这白色的墙壁后面，隐藏的是救助站，还是另一个实验室？
我死死咬着嘴唇，沉默以对。
陈博士等了几秒，见我没有开口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看来你需要一些时间。”他转身走向门口，在离开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邃难明，“记住，顾淮同学，时间可能不多了。‘神谕’的活动越来越频繁，谁也不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而你和另一个‘你’，可能是我们了解他们、阻止他们的关键。”
门再次关上，落锁。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个无声转动着的摄像头。
我瘫倒在冰冷的金属床上，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立无援。
陈博士的话，半真半假。他确实可能想对付“神谕”（R-大脑网络），但我和“查理”，在他眼里，恐怕更多的还是“研究对象”和“线索”。
我不能指望他们。
我必须自己想办法，弄清楚“查理”的状况，找到苏晚晴，并且……彻底摆脱“R-大脑网络”的阴影！
可是，被困在这里，我还能做什么？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这双刚刚回归的人类手掌上。
灵魂波长……同源……
威尔逊博士临死前的话，再次浮现。
如果……如果我和“查理”的灵魂真的同源，那么，在这隔绝的、信号被屏蔽的密室里，我是否还能……感应到它？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在绝望的土壤里疯长。
我闭上眼，摒弃所有杂念，努力去回想“查理”那双空洞茫然的眼睛，去回想峡谷中灵魂对撞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和连接感，去回想它挡在我灵魂印记前那决绝的一幕……
没有“钥匙孔”放大器，没有磁场风暴。
只有我纯粹的、不甘的意志，和我与它之间那斩不断、理还乱的……同源链接。
一次，两次，无数次……
像在黑暗中盲目地摸索，像对着深渊徒劳地呼喊。
就在我精神耗尽，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带着痛苦和迷茫的……“波动”，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我意识的深处，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找到了！
它就在这里！在这个研究所的某个地方！
而且……它的状态，很不好！非常不好！
那波动里，充满了被束缚的愤怒，意识被撕裂的剧痛，以及一种……仿佛被什么东西不断“抽取”、“分析”的……虚弱感！
他们在研究它！他们在伤害它！
一股莫名的、混杂着愤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躁，猛地攥紧了我的心臟！
不行！
不能让他们这样下去！
我猛地睁开眼，看向房间那个冰冷的摄像头，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不顾一切的火焰。
我必须出去！
必须找到它！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