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死人沟入口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金属腥气。我像壁虎一样紧贴着扭曲的土丘阴影,一点点向那两辆黑色越野车和巨大的黑石碑靠近。灵魂链接传来的刺痛和脑海中的“沙沙”噪音如同背景音,持续不断地折磨着我的神经,却也像最灵敏的警报器,提醒我危险的临近。
靠近到一定距离,我甚至能看清越野车轮胎上沾着的、与周围沙土颜色略有不同的泥浆——他们来自远方,而且到达这里有一段时间了。
人呢?
我伏在一块风蚀严重的巨石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黑色石碑依旧静静矗立,螺旋符号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在缓缓蠕动。石碑周围空无一人,但那两辆越野车停靠的角度,隐隐对着石碑侧后方的一个不起眼的、被阴影笼罩的狭窄裂缝。
那裂缝之前被石碑本身和光线角度巧妙遮掩,直到这个距离才能勉强发现。它黑黢黢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仿佛直通地狱的入口。
他们进去了!
我心脏一紧。不再犹豫,我迅速而无声地移动到裂缝边缘。一股比外面更加冰冷、带着浓重陈腐和臭氧味道的气流从裂缝中涌出,吹在脸上,让我打了个寒颤。
脑海中的“沙沙”噪音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夹杂了一些断断续续的、无法辨别的语音碎片。灵魂链接的刺痛也转化为一种强烈的悸动,仿佛在催促我,又像是在警告我。
我侧身,挤进了裂缝。
内部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天然形成的岩石通道,狭窄而潮湿,脚下湿滑。人工修缮的痕迹开始出现——墙壁上嵌着发出微弱幽光的、类似落霞山通道里的那种引导纹路,只是更加黯淡,时明时灭。
通道并不长,前行了大约几十米,前方隐约传来了人声和……一种低沉的、如同巨型机器运转的嗡鸣声。
我放轻脚步,如同狸猫般潜行,将身体隐藏在通道转弯处的岩石凸起后面,小心地望了过去。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比落霞山中央大厅稍小一些的地下空间,但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这里没有那种相对“整洁”的科技感,反而更像是一个……原始的祭祀场所,或者一个粗暴的能源开采点。
空间的中央,同样有一个平台。但平台上悬浮的,并非落霞山那种幽蓝的、相对稳定的晶体,而是一团不断翻滚、扭曲的、如同液态黑暗般的能量聚合体!它表面不时窜过一道道惨白的、如同神经放电般的能量弧光,发出那种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嗡鸣。那团黑暗能量下方,同样连接着无数粗大的、搏动着的半透明导管,但它们更像是某种生物的血管或神经束,深深地扎入下方的岩石和周围的墙壁。
而最让我瞳孔收缩的是——在那团翻滚的黑暗能量正上方,悬浮着一个人!
他(或者它)被惨白的能量弧光包裹着,身体微微抽搐,看不清面容,但一种强烈的、与“神谕”同源却更加狂乱暴戾的气息,正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平台周围,站着七八个穿着统一黑色作战服、装备精良的人。他们显然不是研究所的风格,那种冷峻和肃杀之气,更像是某个私人武装或极端组织。其中两人正操作着一个类似能量探测仪的装置,对准平台上悬浮的人和那团黑暗能量,屏幕上数据飞快滚动。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瘦、戴着战术目镜的男人,他抬头看着平台上悬浮的人,用一种带着狂热和期待的语气说道:“频率同步率正在提升!78%……79%……‘容器’状态稳定!准备接收‘神谕’碎片!”
容器?接收神谕碎片?
我瞬间明白了!这帮人不是在研究或封存,他们是在进行某种危险的“灌注”仪式!他们想利用这个节点狂暴的能量,将“神谕”的某种力量或意识碎片,强行植入那个作为“容器”的人体内!
这和研究所复制我和“查理”在本质上类似,但更加粗暴,更加不计后果!他们想人为制造一个强大的、受他们控制的“神谕”代理?
疯狂!
就在这时,那团黑暗能量猛地一阵剧烈翻涌,一道比之前粗壮数倍的惨白能量弧光狠狠劈在“容器”身上!
“啊——!”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从平台上传来!
与此同时,我脑海中的“沙沙”噪音瞬间变成了尖锐的蜂鸣!灵魂链接处传来的不再是刺痛,而是一种仿佛要被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查理”在深渊那头也感受到了同源力量的暴走,发出了痛苦的共鸣!
平台上的“容器”身体剧烈扭曲,皮肤下开始凸起不规则的、如同电路板般的幽光纹路,他的眼睛在战术目镜后方猛然睁开,里面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旋转的白色光芒!
“同步率95%!能量过载!容器即将崩溃!”操作仪器的队员声音带着惊恐。
“不!稳住它!就差一点!”为首的高瘦男人怒吼。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平台侧后方,一个负责警戒的队员,他的战术目镜下的眼神,突然变得一片茫然,然后悄无声息地调转了枪口,对准了正在操作仪器的同伴!
砰!砰!
两声突兀的枪响在地下空间炸开!
操作仪器的两名队员应声倒地!
“敌袭?!”高瘦男人又惊又怒,猛地回头。
而那个开枪的队员,已经调转枪口,对准了他,嘴角咧开一个僵硬而诡异的笑容,用一种混合着电子杂音和自身声线的怪异语调说道:“……指令……更新……清除……不稳定因素……”
他被控制了!是被那团黑暗能量?还是被正在与能量融合的“容器”?
瞬间,地下空间乱成一团!枪声大作,黑衣队员们互相射击,时而攻击那个被控制的同伴,时而又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影响,开始自相残杀!惨叫声、枪声、能量嗡鸣声交织在一起!
就是现在!
我必须阻止他们!无论他们是谁,一旦那个“容器”彻底完成灌注,或者这团能量彻底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我猛地从藏身处冲了出来,没有冲向混乱的战团,而是直接扑向那个连接着黑暗能量团的平台基座!我的目标不是杀人,是破坏!像在研究所一样,破坏这个能量节点!
“什么人?!”高瘦男人发现了我,举枪便射!
子弹擦着我的耳边飞过,打在岩石上溅起火星!
我不管不顾,将体内那残留的、与卡巴拉核心和“查理”同源的能量,拼命催动起来,双手狠狠地按在了布满搏动导管的平台基座上!
“给我……停下!”
嗡——!!!
一股远比在落霞山时更狂暴、更混乱的能量逆流,顺着我的手臂,狠狠冲入了我的身体!
噗!
我喷出一口鲜血,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绞碎,灵魂像是被扔进了沸腾的油锅!那团黑暗能量似乎被我的“同源”属性激怒了,更加疯狂地翻滚起来,更多的惨白弧光无差别地射向四周!
“容器”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嚎,身体猛地膨胀,然后像充气过度的气球一样——砰然炸裂!血肉混合着混乱的能量碎片,如同暴雨般四溅!
平台基座在我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那些搏动的导管纷纷断裂,喷溅出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液体!
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剧烈震动,岩石从顶部簌簌落下!
“节点崩溃了!快撤!”高瘦男人目眦欲裂,一边躲避着落石和能量弧光,一边对着残存的手下吼道。
我瘫倒在平台边,浑身剧痛,意识模糊,看着那团黑暗能量在失去了“容器”和平台支撑后,开始向内急剧收缩,然后猛地释放出一道毁灭性的冲击波!
轰!!!
巨大的气浪将我狠狠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
在我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那个高瘦男人在混乱中投来的、充满刻骨仇恨和惊疑的一瞥,以及他胸前的一个之前被遮挡住的、此刻在能量闪光中清晰可见的徽章——
那是一个抽象化的、被利剑贯穿的眼睛图案。
然后,无尽的黑暗和崩塌的轰鸣,吞噬了我。
意识,像是在暴风雨中的海面上沉浮。剧痛是背景噪音,灵魂链接处传来的灼烧感是导航的灯塔。这一次,没有粘稠的沥青,只有冰冷的、不断砸落的碎石和灌入口鼻的、带着浓重尘埃与臭氧味道的空气。
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伴随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一起回归。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火辣辣地疼,估计是断了几根肋骨。我咳出一口带着沙尘的血沫,艰难地动了动手指,确认四肢还在。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隐约透来一丝微弱的天光,显示我还在死人沟的裂缝附近。头顶不再有岩石落下,但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沉闷的塌陷声。那场能量爆炸和随之而来的崩塌,似乎暂时平息了。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肋部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背包还在身上,算是万幸。我摸索着从侧袋里找出那个老旧的手摇式手电筒,费力地摇动起来。
咔哒…咔哒…
齿轮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墟里格外清晰。微弱的光亮终于驱散了身边一小片黑暗。
我正身处一个由巨大落石形成的三角空间里,算是侥幸捡回一条命。放眼望去,之前那个进行邪恶仪式的地下空间已经彻底被掩埋,只剩下一些扭曲的金属构件和断裂的导管从岩石缝隙中支棱出来。那团狂暴的黑暗能量和那个可怜的“容器”,想必已经一同湮灭。
那些黑衣人……大部分应该也葬身于此了。那个高瘦男人,他最后那个眼神,以及他胸前的徽章——被利剑贯穿的眼睛,牢牢印在了我的脑海里。那是什么组织?他们显然知道“神谕”,并且在试图以更激进的方式利用它的力量。
我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喘着气,感受着体内空空荡荡的虚弱感和灵魂链接另一端传来的、异常“安静”的反馈。“查理”似乎也在这场剧烈的能量冲击中受到了影响,陷入了更深的沉寂。
必须离开这里。这里并不安全,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坍塌。而且,那个组织可能还有后续人员。
我检查了一下伤势,肋骨估计是骨裂,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还在渗血,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简单用急救包里的绷带处理了一下手臂和肋部,虽然效果有限,但至少能支撑我行动。
靠着岩石休息了片刻,积攒了一些力气,我开始尝试寻找出路。原来的通道已经被堵死,我只能朝着那丝微弱天光的方向,在碎石堆中艰难攀爬。
每移动一步都伴随着剧痛和眩晕。汗水、血水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糊在脸上,视线一片模糊。我不知道爬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终于,手指触摸到了外面相对新鲜的空气。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从一堆松动的碎石中钻了出来,重新回到了戈壁滩刺眼的阳光下。
外面已是黄昏。夕阳将魔鬼坡的雅丹地貌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风依旧在呜咽,但那种令人不安的臭氧味和能量躁动感,已经减弱了很多。那个节点,应该是被暂时摧毁了。
我瘫坐在滚烫的沙地上,贪婪地呼吸着,尽管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肋部的刺痛。
还活着……又一次。
但代价惨重。
我环顾四周,那两辆黑色越野车还停在原处,但其中一辆已经被落石砸扁了部分车顶。老刀的皮卡依旧安静地待在土丘后面。
老刀……
我心中一凛。他还在吗?
挣扎着站起身,我踉跄着朝皮卡走去。车内空无一人,钥匙也不在。他走了?还是出了意外?
就在我疑惑之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因为动作太快牵动了伤口,疼得眼前一黑。
老刀就站在我身后几米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医疗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之前更加复杂,带着一种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命真大。”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里面动静不小,我以为你死定了。”
他把医疗包扔到我脚边:“里面有点消炎药和止痛针,比你的好使。”
我没有立刻去捡,只是看着他:“你一直没走?”
“走了,又回来了。”老刀点燃一支烟,眯着眼看着那片刚刚经历崩塌的区域,“听到爆炸,感觉不太对劲。”他吐出一口烟圈,“那帮黑衣服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他们想做的事情很危险。”
老刀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他走到那辆被砸坏的越野车旁,检查了一下,从里面拖出两个黑色的、印着同样“剑穿眼”徽章的装备箱,扔上了他的皮卡后斗。
“看来这趟活儿,赔本了。”他嘟囔了一句,然后看向我,“还能动吗?能动就上车。这里不能待了。”
我看着他熟练地搜刮战利品,心中疑虑更深。他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只为求财的司机。他对这里的异常似乎并不十分惊讶,甚至有种……习以为常的感觉?
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捡起医疗包,忍着剧痛,爬上了皮卡的副驾驶。
老刀发动汽车,调转车头,朝着来路驶去。这一次,他开得更快,更沉默。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被夕阳染红的戈壁,感受着伤口传来的阵阵疼痛和灵魂链接那异常的寂静。
又一个节点被破坏了。但“剑穿眼”组织的出现,意味着对抗“神谕”的战场上,出现了新的、更不可控的势力。
而我,伤痕累累,前路迷茫。
皮卡在暮色中疾驰,将魔鬼坡和死人沟远远抛在身后。
但我知道,我逃出的,仅仅是一片废墟。
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