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意识,像是在粘稠的沥青里挣扎,每一次上浮都耗尽力气,却又被更深的黑暗拖拽回去。剧痛不再是尖锐的,而是变成了弥漫在灵魂每一个角落的、沉闷的碾磨感。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一瞬。
一丝微弱的光感,伴随着消毒水熟悉又刺鼻的味道,撬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然后逐渐聚焦。
纯白的天花板,柔和的灯光,手臂上扎着的输液针,还有床边滴滴作响的监控仪器。
病房。
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迟来的潮水,缓慢地淹没了我。动了一下手指,传来全身散架般的酸痛,尤其是脑袋,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嗡嗡作响,胀痛欲裂。
“你醒了。”
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了坐在床边的陈博士。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眼袋深重,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复杂,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锐利,多了几分……探究和一种我读不懂的凝重。
“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陈博士拿起水杯,插上吸管,递到我嘴边。我小口地吮吸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活着的触感。
“我们……在哪里?”我声音嘶哑地问。
“还是在研究所。B5层的事故……影响很大。”陈博士放下水杯,双手交叉放在腿上,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能量核心过载,部分区域被毁,伤亡……不小。”
我的心沉了一下。伤亡……是因为我拉下了那个拉杆。
“你……”陈博士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毁了这里,也差点杀了你自己。”
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伪装的了。“那个能量核心……它……”
“卡巴拉能量核心,暂时失效了。”陈博士接过了我的话,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不是损坏,是……能量被瞬间抽空,陷入了某种……‘休眠’状态。我们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而在能量被抽空的瞬间,我们检测到了两股同源的、但性质截然不同的意识波长,以那种能量为媒介,发生了……我们无法理解的剧烈交互和……融合迹象。”
融合?
我和“查理”?
我的心猛地一跳!想起失去意识前,那沿着灵魂链接涌来的狂暴能量,以及“查理”在蓝光中扭曲的轮廓……
“另一个‘我’呢?”我急切地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它……它还……”
“它还‘存在’。”陈博士给出了一个谨慎的答案,“但状态……很奇特。”
他拿起床头的平板电脑,点开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是在一个更加坚固、布满各种束缚装置的隔离室内。“查理”躺在房间中央的平台上,依旧是我的样貌,但……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它的皮肤下,似乎有微弱的蓝色流光偶尔窜过,像是不稳定的电流。它的呼吸平稳,但眉心紧蹙,仿佛在沉睡中依旧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最奇特的是它的双手,指甲变得异常锋利,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而它的额角两侧,似乎……有两个极其微小、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的、如同骨质般的微小凸起?
它看起来……更像怪物了。
“它的生命体征稳定,但意识活动……几乎检测不到。”陈博士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像是进入了某种深度的……‘休眠’或者‘进化’中断状态。我们尝试了各种刺激,都无法唤醒它。”
他放下平板,深深地看着我:“但是,在它陷入这种状态的同时,我们监控全球‘神谕’网络节点的系统,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短暂、但覆盖范围极广的信号中断和混乱。”
陈博士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
“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我们已知的‘神谕’外围活动,全部陷入了停滞。就好像……整个网络,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噎’住了,或者……被强行‘格式化’掉了一部分底层指令。”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顾淮,你和它,在能量核心爆炸的那一刻,到底做了什么?”
我愣住了。
全球范围内的信号中断?网络活动停滞?
是因为我和“查理”那疯狂的“共鸣”?因为我们引动了能量核心,通过我们那“同源”的灵魂链接,对“R-大脑网络”进行了一次无差别的、自杀式的能量冲击?
威尔逊博士说的“钥匙”……难道就是这个意思?用我们这两个“同源”的、不稳定的灵魂,作为引信,去引爆足以撼动整个网络的能量,实现某种……硬性的“重启”或者“清除”?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沉睡的、变得更加非人的“查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我们……好像……在无意中,做到了威尔逊博士想做却没做到的事情?
我们……重创了“神谕”网络?
代价是,能量核心休眠,研究所损失惨重,“查理”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而我……
我感受着体内那依旧隐隐作痛、仿佛被强行塞进了什么东西的怪异感觉,以及灵魂深处那虽然微弱、但似乎变得更加……“坚韧”了的链接……
我和它,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但至少,那个悬在全人类头顶的“全球同步”协议,似乎……被暂时阻止了?
“我不知道。”我最终摇了摇头,对陈博士说了部分实话,眼神带着真实的茫然和后怕,“当时……我只想制造混乱……只想阻止它……后面的事情,我完全失控了……那股能量……它……”
我适时地表现出恐惧和混乱,没有说出“同源”和“共鸣”的具体情况。
陈博士看了我很久,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找出破绽。最终,他靠回椅背,长长地叹了口气。
“无论你们做了什么,结果是……‘神谕’的威胁,暂时解除了。至少,为我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从这点上来说,顾淮,你和另一个‘个体’,或许是……功臣。”
功臣?我扯了扯嘴角,一个苦涩的弧度。用这种方式成为“功臣”,代价未免太大了。
“那……接下来呢?”我问,“你们会怎么处置……我们?”
陈博士沉默了片刻。
“另一个‘个体’,需要继续观察和研究。它的状态很特殊,可能蕴含着关于‘神谕’技术的终极秘密。”他顿了顿,看向我,“至于你……”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腕上,那个黑色的定位腕带已经不见了。
“你的身体检查报告显示,你体内残留着微量的、与能量核心同频的特殊能量辐射,但正在缓慢消散。你的意识活动也恢复了正常,除了有些虚弱和……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虽然我知道外面可能只是模拟的景象)。
“鉴于你在此次事件中起到的……关键作用,以及你目前相对稳定的状态,经过高层讨论决定……你可以离开了。”
我可以……离开了?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陈博士转过身,补充道,“是有限度的自由。你需要定期回来接受检查和评估。关于‘神谕’和这里发生的一切,签署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并且,我们会对你进行……必要的,但非强制性的保护性监控。”
他看着我,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和权威:“你应该明白,顾淮,你接触到的秘密太多了。放任你完全回归普通生活,无论对你,还是对社会,都是不负责任的。”
我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已经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至少,我不用再被关在那个软包房间里。
“苏晚晴呢?”我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苏小姐很安全,我们已经与她取得联系,并告知了你……‘受伤’需要静养的情况。”陈博士说道,“她很快会来接你。”
苏晚晴……要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期待,愧疚,还有一丝……近乡情怯般的茫然。
我就要离开这个囚笼了。
带着一身的秘密,满心的创伤,和一个沉睡在研究所深处、变得更加怪异的“自己”。
以及,那斩不断、理还乱的,“同源”的链接。
陈博士离开了病房。
我独自躺在病床上,看着洁白的天花板,感受着体内那陌生的能量残留和灵魂深处那坚韧的链接。
自由了吗?
好像是的。
但真的自由了吗?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属于“顾淮”的手。
路,似乎走出来了。
但前方,依旧是迷雾重重。
而我和“查理”之间那笔糊涂账,还远远没有算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