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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像:双生罪与罚

共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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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硬币的两面2008 下

2

上午九点十七分。

徐苗从酒店床上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头痛。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弥漫性的钝痛,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后脑勺,像有人用湿布裹着她的头在慢慢收紧。喉咙干得像沙漠,每一次吞咽都像在摩擦砂纸。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喜来登。2018房间。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带着酒精发酵后的酸腐气味:烧烤店的灯光,一杯接一杯的白酒,张齐峰看似关切实则冰冷的眼神,王堃突然揭露的身份,还有最后……舅舅离开时那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徐苗坐起身。浴袍还裹在身上,腰带已经松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皮肤上没有任何不该有的痕迹,身体也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还好。

不,不是还好。

是“按照计划”。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头痛随着动作加剧,她扶住床头柜,稳了稳身体。然后走向浴室。

冷水泼在脸上时,她打了个寒颤,但头脑清醒了一些。她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头发凌乱地纠结在一起。像一个刚经历了一场劫难的生还者。

但眼睛。

徐苗凑近镜子,仔细观察自己的眼睛。瞳孔深处有血丝,是宿醉的证据,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昨晚之前没有的东西。

一种冰冷的、坚硬的东西,像某种金属开始在血液里沉淀。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浴室。

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她拔掉充电线,屏幕亮起,显示有十二条未读消息和五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工作群的通知,两条来自母亲王英华,一条来自张齐峰,还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

她先点开张齐峰的消息:“小徐,今晚辛苦了。好好休息,明天公司见。另外,王总对你的印象很好,好好把握机会。”

文字看起来体贴周到,像个真正关心下属的领导。

但徐苗读出了别的味道。

那是胜利者在安抚猎物,是猎人在确认陷阱是否完好,也是……某种试探。

她没有回复,而是点开了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发送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三十七分。

“徐小姐,我是大红烧烤的老板娘。如果今天方便,我想跟你见一面。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地点你定,时间你定。收到请回复。”

徐苗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老板娘。那个昨晚在洗手间里警告她、塞给她卡片的老板娘。

她想说什么?知道什么?还是……想要什么?

徐苗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点开了母亲的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发的:“苗苗,几点回家?需要给你留门吗?”

第二条是今天早上七点发的:“醒了给妈妈回电话。昨晚王堃跟我说了。我们谈谈。”

徐苗盯着“王堃跟我说了”这几个字,感觉太阳穴的抽痛又加剧了。

果然。舅舅第一时间就告诉了母亲。

她几乎能想象母亲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最后会变成一种混杂着失望和“我早就告诉过你”的复杂情绪。

“女孩子在职场上要格外小心。”“不要轻易相信男人。”“尤其是那些对你好的上司。”

这些话,母亲说过无数遍。徐苗每次都点头,心里却觉得母亲太过悲观,太过控制。

现在她知道了,母亲的悲观是因为见过黑暗,控制是因为害怕失去。

她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只响了一声,电话就被接起了。那头传来王英华的声音,比徐苗预想的要平静:“醒了?”

“嗯。”

“头疼吗?”

“有点。”

“酒店有醒酒药,让服务生送上去。”母亲的声音很平稳,但徐苗听出了底下压抑的紧绷,“昨晚的事,王堃都跟我说了。”

徐苗没说话。

“你……”母亲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做得很好。没有真的喝到失去意识,也没有……发生不该发生的事。”

这句话听起来像夸奖,但徐苗只觉得讽刺。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您和舅舅是串通好的?看着我往火坑里跳,就为了‘测试’我?还是为了‘收集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钟后,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疲惫:“苗苗,我们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徐苗笑了,笑声干涩,“让我喝下那么多酒,让我差点……这叫保护?”

“如果不是王堃提前安排,你知道昨晚会发生什么吗?”母亲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张齐峰那个人,我们调查过。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之前分公司有个女实习生,被他灌醉后……”她停住了,深吸一口气,“那个女孩后来辞职了,得了抑郁症,现在还在治疗。”

徐苗握紧了手机。

“为什么没人告他?”她问。

“证据不足。”母亲简短地说,“而且,那女孩家里条件不好,张齐峰私下给了她一笔钱,签了保密协议。”

钱。保密协议。

徐苗感到一阵恶心。

“所以,”她慢慢地说,“舅舅昨晚是在‘取证’?”

“对。”母亲承认了,“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才能把他彻底从天米清除。而你,是唯一能让他放松警惕的人选。”

唯一的人选。

徐苗想起张齐峰看她时的眼神,那种评估的、计算的、像在打量一件商品的眼神。原来不是因为她是“徐苗”,而是因为她符合某种“猎物”的标准:年轻,漂亮,有野心,缺乏背景。

完美的牺牲品。

如果不是王堃……

“苗苗,”母亲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我知道你很生气,觉得我们利用了你。但你要明白,这个社会对女性很残酷。有些规则,有些陷阱,你必须亲身经历一次,才能真正学会识别和应对。我宁愿你在我和你舅舅的监控下经历这些,也不愿意你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真的受到伤害。”

徐苗闭上眼睛。

母亲的话像一把双刃剑,既解释了,也伤害了。

“那张齐峰呢?”她问,“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今天中午,王堃会约他吃饭。”母亲说,“在饭桌上摊牌。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违反了公司规定,也触及了法律边缘。董事会已经同意,立即开除,并列入行业黑名单。”

开除。黑名单。

很严厉的惩罚。但徐苗觉得不够。

远远不够。

“只是开除?”她问。

“不然呢?”母亲反问,“报警?证据呢?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可以说那只是普通的应酬,可以说开房是为了让你休息,可以说一切都是误会。法律讲究证据,苗苗,我们目前有的,最多只能让他在行业里混不下去。”

徐苗没说话。

她知道母亲是对的。但她胸腔里那股灼烧的愤怒,需要一个更具体的出口。

“中午的饭局,”她说,“我也要去。”

“不行。”母亲立刻拒绝,“王堃会处理。你不需要再面对那个人。”

“我需要。”徐苗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需要看着他被揭穿时的表情。我需要确认,他真的付出了代价。”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良久,母亲叹了口气:“你真的长大了。”

这句话里有很多情绪:欣慰,不舍,担忧,还有一丝……失落。

“时间地点发给我。”徐苗说,“我会准时到。”

“天使西餐厅,星空包厢,十二点。”母亲说,“穿得体一点。还有……别一个人去,让王堃接你。”

“好。”

挂了电话,徐苗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占领了房间,把地毯照成一片温暖的金色。但她感觉不到温暖,只感觉到一种冰冷的、缓慢燃烧的决心。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巨大的、运转精密的机器。每个人都是齿轮,每个齿轮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转动,偶尔碰撞,偶尔咬合,偶尔……把别人碾碎。

她不想被碾碎。

所以,她必须学会如何成为那个掌控齿轮的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老板娘的第二条短信:“徐小姐,我在等你回复。这件事很重要,关系到你以后的安全。”

徐苗盯着这条消息,思考了几秒,然后回复:“今天下午三点,胡同里咖啡馆。我会去。”

发送成功。

她放下手机,走向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倾泻而下,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徐苗站在水幕下,闭上眼睛,任由热水冲刷身体。皮肤渐渐泛红,头痛在热气中稍微缓解。

但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中午的饭局。下午见老板娘。晚上……还要面对母亲。

每一场都是硬仗。每一场都需要她扮演不同的角色:在张齐峰面前,她应该是那个懵懂无知、侥幸逃过一劫的受害者;在老板娘面前,她需要是谨慎而感激的倾听者;在母亲面前……她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

也许,是时候停止扮演了。

也许,是时候让所有角色都见见真实的徐苗了。

那个十岁时就敢在镜子上写下“我恨你”的徐苗。

那个昨晚在酒店房间里,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冰冷的徐苗。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走出浴室。

衣柜里挂着昨晚穿过的衣服,还有一套酒店提供的浴袍。但她没有穿这些,而是从自己的挎包里翻出了一套备用衣物——简单的黑色连衣裙,V领,及膝,没有任何装饰。

这是她为重要会议准备的“战袍”,黑色,低调,但剪裁精良,能衬托出身材的优势,又不显得刻意。

她穿上裙子,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淡淡的润唇膏。宿醉的苍白和眼下的阴影反而增添了一种脆弱的质感,正好符合她今天需要扮演的角色。

但眼神不行。

眼神太冷了,太清醒了。

徐苗对着镜子练习了几次:微微垂下眼帘,让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放松,不要紧绷;瞳孔的焦点要稍微涣散一些,显得茫然无措。

她练了五分钟,直到镜中的女人看起来像一个刚经历创伤、尚未恢复的受害者。

完美。

她拿起手机和包,最后看了一眼房间。

2018。这个数字会刻在她的记忆里,像一道疤。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她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时,里面已经站了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商务装,正在看手机。看到她进来,抬头礼貌性地笑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徐苗站到角落里,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

金属门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她扭曲的倒影。

倒影中的女人穿着黑裙子,脸色苍白,眼神茫然,像一个迷失在迷宫里的孩子。

但徐苗知道,那只是表象。

迷宫的地图,她已经快要画好了。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20,19,18……

就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