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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像:双生罪与罚

共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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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废弃服务站 下

3

徐方山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大约二十平米,空荡荡的,只有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放着一盏露营用的煤油灯,灯芯燃烧着,发出昏黄的光和轻微的“嘶嘶”声。煤油灯旁边,就是那个玻璃标本瓶。

徐苗被绑着,坐在房间最里面的墙角,背靠着墙,脸色苍白,头发凌乱,但眼睛亮得吓人。她看到徐方山进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张齐峰站在桌子另一边,背对着窗户,面朝着门口。他换了一身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有些湿,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徐队,果然准时。”他说,甚至还笑了一下,“请坐。”

他指了指桌子对面的一把椅子——也是破旧的木椅,腿有点歪。

徐方山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除了桌子、椅子、煤油灯、标本瓶,墙角还放着一个黑色的登山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窗户是关着的,但玻璃几乎全碎了,只用塑料布勉强糊着,在风中剧烈抖动。

没有其他出口。唯一的门在他身后。

“放了我女儿。”徐方山说,声音低沉,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当然。”张齐峰点头,“但在这之前,我们得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徐方山向前走了一步,“张齐峰,你涉嫌谋杀周云,涉嫌绑架我女儿,涉嫌非法拘禁。现在放下武器,举手投降,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宽大处理?”张齐峰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徐队,你是警察,你应该比我清楚——像我这种人,抓到了是什么下场。死刑,或者无期。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烂在监狱里。”

“那是法律的事。”徐方山又向前一步,现在距离桌子只有三米,“你现在放人,我保证不伤害你。”

“伤害我?”张齐峰的笑容消失了,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徐队,你拿什么伤害我?枪?你没带枪。刀?你裤袋里那把?还是那个电击器?”

徐方山的心沉了下去。张齐峰知道他的装备。

“这个服务站,”张齐峰继续说,像在解释一道数学题,“我准备了三个月。每个房间,每条走廊,每个角落,我都熟悉得像自己家。你以为你偷偷进来,我不知道?”

他抬起手,指了指天花板角落。徐方山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圆点,是针孔摄像头。

“现代科技真是方便。”张齐峰说,“无线传输,夜视功能,电池能用七十二小时。你从翻窗进来开始,每一步都在我眼里。”

徐方山握紧了拳头。但他强迫自己冷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当对手已经掌控了所有优势的时候。

“你想要什么?”他问,声音平稳下来。

“终于问对了问题。”张齐峰走到桌子旁,拿起那个标本瓶,轻轻晃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手随之旋转,苍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我想要一个答案。”他说,眼睛盯着瓶中的手,“徐队,你当了二十年警察,破了那么多案子,抓了那么多人。我想问你——你觉得,正义真的存在吗?”

徐方山沉默。

“或者说,”张齐峰继续,“当你明知道一个人有罪,但因为证据不足,或者因为他有权有势,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逍遥法外的时候……你还会相信正义吗?”

“这是我的工作。”徐方山说,“找到证据,把他绳之以法。”

“如果永远找不到证据呢?”张齐峰问,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如果那个人,像陈建国一样,有钱,有势,有背景,能把所有证据都抹掉,能把所有证人都收买,甚至能逼死知情者呢?你还相信正义吗?”

陈建国。

徐方山听到这个名字,心脏猛地一跳。他看向女儿,徐苗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咬着嘴唇,没有哭出来。

“林薇的事,”徐方山缓缓地说,“你知道多少?”

“全部。”张齐峰放下标本瓶,走到徐苗身边,蹲下身,看着她,“我知道她怎么死的,知道谁杀了她,也知道为什么警察查不出来。因为陈建国每年给市局捐多少钱?因为局长是他高尔夫球友?还是因为……有些事,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徐方山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是刑警队长,有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无能为力。

警察也是人,也要吃饭,也有家人。当权力和金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时,个体的挣扎往往显得可笑而徒劳。

“所以,”徐方山看着张齐峰,“你就自己动手?杀了周云,还想杀陈建国?”

“周云是个意外。”张齐峰站起身,走回桌边,“她不该用那种眼神看我。但陈建国……他必须死。还有陈锐。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你以为你是谁?”徐方山的声音陡然严厉,“上帝?判官?你有什么资格决定别人的生死?”

“我没有资格。”张齐峰笑了,笑容里有一种疯狂的光,“但谁有资格?法律?法律放过了陈建国。社会?社会把他捧成慈善家。命运?命运让他活得好好的,而林薇,二十一岁就变成了一瓶福尔马林。”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煤油灯剧烈晃动,光影在墙上疯狂跳动。

“所以,去他妈的资格!”他的声音近乎嘶吼,“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公道,我就自己创造公道!如果法律保护不了该保护的人,我就自己当法律!”

房间里陷入死寂。

只有雨声,和煤油灯灯芯燃烧的“嘶嘶”声。

徐方山看着张齐峰,看着这个眼神疯狂、但逻辑清晰的男人,忽然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见过很多罪犯,有穷凶极恶的,有狡猾阴险的,有麻木不仁的。但张齐峰不一样——他不是单纯的恶,他是恶与绝望的混合体,是系统漏洞催生出的怪物,是被黑暗吞噬后反过来拥抱黑暗的……殉道者。

“就算你杀了陈建国,”徐方山缓缓地说,“又能改变什么?林薇能复活吗?那些被你伤害的女孩能痊愈吗?你母亲……”

“闭嘴!”张齐峰猛地打断他,眼睛瞬间充血,“不准提我母亲!”

徐方山没有闭嘴,反而向前一步:“你母亲如果知道你现在做的事,会怎么想?她把你养大,供你读书,是希望你变成现在这样吗?”

“你知道什么?!”张齐峰咆哮起来,抓起桌上的标本瓶,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爆裂!福尔马林溶液四溅!那只苍白的手滚落出来,在水泥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最后停在徐苗脚边,手指微蜷,像在抓取什么永远抓不到的东西。

徐苗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徐方山趁机动了!

他没有冲向张齐峰,而是扑向女儿!在张齐峰还沉浸在愤怒的瞬间,他已经冲到墙角,拔出折刀,一刀割断绑着徐苗手腕的绳子!

但就在绳子断裂的刹那,张齐峰也动了。

他没有去拦徐方山,而是冲向门口,一脚踢上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按下了红色的按钮!

“嘀——”

尖锐的电子音在房间里响起。

紧接着,天花板四角同时喷出浓烈的白色烟雾!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苗苗,闭气!”徐方山大吼,拉起女儿,用湿透的袖子捂住她的口鼻,同时冲向门口!

但门打不开了。

张齐峰在门外上了锁,或者用了什么装置卡死了门轴。徐方山用力撞了两下,木门纹丝不动。

烟雾越来越浓,能见度迅速下降。煤油灯的光在烟雾中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像溺水者最后看到的水面反光。

徐方山感到头晕,呼吸困难。他咬破自己的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然后拉着女儿退到窗边。

窗户关着,但玻璃早就碎了,塑料布在风中剧烈抖动。他一拳砸开塑料布,冰冷的雨水和新鲜空气涌进来,稍微冲淡了烟雾。

“爸……”徐苗咳嗽着,声音虚弱。

“别说话,保存体力。”徐方山把她推到窗边,让她呼吸新鲜空气,然后自己转身,面对着浓雾弥漫的房间。

张齐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但依然清晰:

“徐队,这个烟雾是特制的,高浓度乙醚混合催泪瓦斯。你撑不了多久。但别担心,我不会杀你——至少现在不会。”

“你想干什么?”徐方山吼回去。

“我想让你体验一下,”张齐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体验一下无能为力的感觉。就像我母亲躺在病床上,看着我,却说不出话的时候。就像林薇从楼上掉下去,而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

烟雾越来越浓。徐方山感到视线开始模糊,肺部像被火烧一样疼痛。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但女儿在身边。

他必须撑下去。

“苗苗,”他低声说,没有回头,“等会儿我说跳,你就从窗户跳下去。二楼不高,下面是泥地,摔不坏。跳下去后,不要回头,拼命往公路方向跑,明白吗?”

“那你呢?”徐苗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事。”徐方山说,“我是警察,有办法。听我的,这是命令。”

他转过身,看着女儿苍白的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像她小时候那样。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爸爸没能保护好你。”

“不……”徐苗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徐方山已经转回身,面对着门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吸进去的更多是毒烟。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那扇门!

这一次,门动了!

不是被他撞开的,而是从外面被拉开了!

张齐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枪——不是制式手枪,而是自制的土枪,枪管粗糙,但枪口黑黝黝的,对准了徐方山的胸膛。

“我说了,”张齐峰的声音很平静,“我不会杀你。至少现在不会。”

他侧过身,让开门:“走吧。带着你女儿,离开这里。”

徐方山愣住了。

“走啊!”张齐峰突然怒吼,“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徐方山没有犹豫。他拉起女儿,冲出房间,冲下楼梯,冲出服务站,冲进暴雨中。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们,但也冲走了脸上的毒烟残留。徐方山回头看了一眼——服务站二楼那个房间的灯还亮着,张齐峰站在窗口,看着他们,身影在雨中模糊得像一个幽灵。

然后,他拉下窗户上的塑料布,挡住了光。

世界重新陷入黑暗,只剩暴雨如注。

4

凌晨一点,暴雨渐渐转成小雨。

废弃服务站二楼的房间里,煤油灯还亮着,但灯油已经快烧完了,光线更加昏暗,几乎只能照亮桌子周围的一小片区域。

张齐峰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枚旧硬币,反复摩挲。正面是磨损的天使,背面是哭泣的魔鬼。

他没有抛。只是看着。

桌子上除了煤油灯,还有几张照片——是从那个黑色登山包里拿出来的。有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有父亲生前的照片,有他自己博士毕业时的照片,还有……林薇的照片。

照片上的林薇穿着白裙子,站在学校的梧桐树下,笑得很灿烂。那是大一时拍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三年后自己会变成一瓶福尔马林。

张齐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照片,凑到煤油灯的火焰上。

照片的边缘迅速卷曲、变黑,火焰向上蔓延,吞噬了林薇的笑脸,吞噬了梧桐树,吞噬了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

最后只剩下一小撮灰烬,落在桌面上,被风吹散。

张齐峰又拿起其他照片,一张张烧掉。母亲的照片,父亲的照片,他自己的照片。火焰跳跃着,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烧到最后一张时,他停住了。

那是徐苗的照片。不是偷拍的,是公司年会时的合影——她穿着黑色的晚礼服,手里拿着酒杯,对着镜头微笑。笑容很标准,但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疲惫,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

张齐峰盯着那张照片,拇指轻轻划过她的脸。

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桌上。

没有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塑料布。雨已经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在夜风中斜斜飘洒。远处的公路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短暂而遥远。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私家侦探发来的消息:

“陈建国今晚在君悦酒店宴会厅参加慈善晚宴,预计十一点结束。陈锐也在,刚从国外回来。”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陈建国和陈锐站在宴会厅门口,穿着昂贵的西装,端着香槟,对着镜头微笑。周围是闪光灯和恭维的人群。

张齐峰盯着那张照片,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回桌边,开始收拾东西。

登山包里还有几样东西:一套干净的衣服,一些现金,几张伪造的身份证,一把匕首,还有一个小巧的塑料盒子——里面装着几支注射器和几瓶无色液体。

他把这些东西一一检查,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最后,他看了一眼桌上徐苗的照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拿起来,放进衬衫的内袋,贴着胸口。

然后,他吹灭了煤油灯。

房间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

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透过塑料布的缝隙渗进来,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张齐峰背着登山包,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空荡,破败,充满了他燃烧过去的灰烬。

但他没有留恋。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雨声完全吞没。

服务站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二楼那个房间里,桌面上,那枚硬币还躺在那里。

在最后一点天光的照射下,硬币的正面朝上——那个磨损的天使浮雕,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金属的光泽。

像一句无人听见的祷告。

也像一个尚未结束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