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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像:双生罪与罚

共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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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6章 毒树之果 下

第6章 毒树之果 下

赵主任关上门,示意徐苗坐下。

“林薇最后一次咨询时,带了一个东西来。”他坐在办公桌后,声音压得很低,“是个U盘。她说那是‘Z先生’给她的,里面有一些……证据。”

“什么证据?”

“她没让我看。只说如果她出事了,就把U盘交给警察。”赵主任苦笑,“但她死后,我找遍了她的遗物,没找到那个U盘。我猜,要么是她藏起来了,要么是……被人拿走了。”

“张齐峰?”徐苗问。

“很可能。”赵主任点头,“而且,林薇死的那天上午,我接到那个神秘电话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下午听说她跳楼,我第一反应不是悲伤,是……愤怒。我觉得她是被逼死的。”

“被谁?”

“所有让她绝望的人。”赵主任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陈建国,陈锐,学校那些息事宁人的领导,还有……那个承诺帮她、最后却可能推了她一把的‘Z先生’。”

办公室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和电脑主机轻微的嗡鸣。

徐苗从背包里拿出林薇的日记,翻到最后一页,推到赵主任面前。

“您看看这个。”

赵主任戴上眼镜,凑近看那行字。他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干净的地方……”他喃喃重复,“原来是这样……他给她承诺的‘干净’,是死亡……”

“张齐峰把杀人称为‘清理’或‘拯救’。”徐苗说,“他认为这个世界太脏,需要用极端的方式净化。林薇是他选中的第一个‘净化对象’,因为她‘被污染’了——被陈建国侵犯,怀孕,绝望。”

“所以他杀了她,认为是在‘拯救’她?”赵主任的声音在颤抖。

“不止。”徐苗翻开日记前面几页,“您看这里,四月十五日,林薇写:‘Z先生今天给了我一个小设备,说是录音笔。让我下次见陈建国时带上。’”

她抬头看着赵主任:“张齐峰在教林薇收集证据。他可能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让林薇在收集到足够证据后‘自杀’,然后他会用那些证据,在未来的某个时候,摧毁陈建国。”

“但林薇真的自杀了……”

“或者,是被自杀。”徐苗的声音很冷,“您刚才说,她死那天上午,有人打电话确认她不在学校。如果是张齐峰,那么他可能知道林薇那天会去图书馆天台——也许是他约她去的。然后,他推了她,或者逼她跳了下去。”

赵主任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徐苗,肩膀在微微发抖。

“如果……如果真是这样……”他的声音破碎不堪,“那我也是帮凶。我明明看出了她的绝望,却没有足够坚持……我甚至没发现那个‘Z先生’就是张齐峰……”

“您不是唯一没发现的人。”徐苗合上日记,“张齐峰很擅长伪装。他能让林薇相信他是唯一理解她的人,能让周云相信他在帮她,能让我……”她顿了顿,“能让我差点相信,他和我是同一类人。”

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汽车鸣笛。赵主任猛地转过身:

“徐小姐,你现在很危险。如果张齐峰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是个……连环杀手,而且他有自己的‘净化名单’,那么你知道了这么多,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徐苗把日记收回背包,“所以我需要更多证据。我需要那个U盘。”

“但U盘已经不见了……”

“不一定。”徐苗想起周云房间里的那封信,周云说她偷听到张齐峰打电话提到林薇的名字,“张齐峰可能还留着它。或者,他复制了里面的内容,作为……纪念品。”

就像他留着林薇的手。

就像他留着那些女孩的照片。

张齐峰在收集“作品”。U盘里的证据,可能也是他的收藏之一。

徐苗的手机在这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她看了一眼赵主任,接通,但没有说话。

“徐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是王堃。

“舅舅。”徐苗说,声音平静。

“你在哪?我听说你今天出院了,怎么不回家休息?”王堃的语气听起来很关切,但徐苗听出了一丝紧绷。

“在学校查点资料。”

“关于林薇?”王堃直接问。

徐苗沉默了两秒:“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苗苗,有些事……你不该碰。”王堃的声音低下来,“林薇的案子已经过去了,警方有结论,是自杀。你再查下去,只会让所有人都痛苦。”

“包括您吗,舅舅?”徐苗问。

王堃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电话里只有电流的微噪音。

“我们见面谈吧。”他终于说,“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在哪?”

“老地方。胡同里那家咖啡馆,你知道的。”王堃顿了顿,“就我们两个人。别告诉你爸妈。”

徐苗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五点十分。

“几点?”

“六点半。我等你。”王堃说完,挂了电话。

徐苗放下手机,发现手心全是汗。

“是你舅舅?”赵主任问。

徐苗点头。

“他……和林薇的案子有关?”

“可能。”徐苗没有多说。她背起背包,“赵主任,谢谢您今天告诉我这些。如果……如果我再也不回来了,请把林薇的日记交给警察,交给一个叫徐方山的刑警。”

“徐小姐……”

“拜托了。”徐苗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像一场大火正在远处燃烧。

徐苗快步下楼,走出心理学系办公楼。校园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去食堂,有的去图书馆,有的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只有她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逼近。

胡同里咖啡馆。六点半。

她知道王堃想干什么——拿回林薇的日记,或者,让她闭嘴。

但她必须去。因为她需要知道,舅舅在林薇的死亡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需要知道,张齐峰名单上的第四页——“王英华”——究竟意味着什么。

以及,她自己会不会成为第五页。

徐苗走到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她报了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背包里的日记本硌着她的后背,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出租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无数只逐渐睁开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傍晚。

3

傍晚六点二十五分,胡同里咖啡馆。

这家店藏在一条狭窄的胡同深处,门面很小,招牌是用木板手写的,已经褪色。推开门,一股浓郁的咖啡香和旧书籍的气味扑面而来。店里只有四张桌子,都空着,只有最里面那张靠窗的桌子旁,坐着王堃。

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一件深蓝色的 Polo衫,卡其色长裤,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但也更疲惫。眼下的黑眼圈很重,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冷掉的拿铁,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

徐苗走到他对面坐下,把背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来了。”王堃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喝点什么?”

“不用。”徐苗直接问,“舅舅,您想跟我说什么?”

王堃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放下勺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个姿势徐苗很熟悉——每次他要谈重要的事时,都会这样。

“苗苗,首先我要道歉。”他开口,声音很沉,“关于张齐峰的事……我没想到他会那么疯狂。我以为他只是想占点便宜,所以安排了那顿饭局,想让你看清他的真面目。但我没想到,他会对你……”

“下药?”徐苗替他说完。

王堃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你……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徐苗盯着他的眼睛,“昨晚在烧烤店,您坚持要让我喝酒,还让老板娘劝酒。张齐峰给我倒酒时,您在旁边看着,没有阻止。后来在酒店,您说您是去‘救我’,但您明明可以更早出现。”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除非,您需要我‘醉’到一定程度,需要张齐峰‘做’到一定程度,才能拿到足够的证据,把他彻底从天米清除。对吗?”

王堃的脸色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最终只是低下头。

“对。”他承认了,“我需要证据。张齐峰手里有能毁掉天米的东西,我必须让他离开公司,而且不能让他有机会把那些东西公开。所以我设计了那个局——让你当诱饵,让他暴露本性,然后以性骚扰的罪名开除他,让他签保密协议。”

“您想过我的感受吗?”徐苗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想过如果我昨晚真的被他侵犯了,我会怎么样吗?”

“我想过!”王堃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所以我安排了人在酒店监控室看着,一旦他真的对你动手,我的人会立刻冲进去。但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会那么警惕,更没想到他会发现我和你的关系……”

他停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在颤抖。

“苗苗,对不起……我真的……我只是想保护公司,保护你妈妈……你妈妈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

“只是什么?”徐苗追问。

王堃没有回答。他放下手,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眼神空洞。

“舅舅,”徐苗从背包里拿出林薇的日记,放在桌上,“您认识林薇吗?”

王堃看到那本日记,身体明显僵住了。他的目光在封面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移开。

“认识。”他的声音干涩,“三年前,天米启动‘星海计划’,需要陈建国的投资。我负责对接……陈建国有个要求,他想‘认识’一些年轻漂亮的女大学生。”

徐苗感到胃里一阵翻搅。

“所以您就组织了饭局,把林薇送上了他的床?”

“我不知道会变成那样!”王堃的声音陡然提高,又迅速压低,“陈建国说只是吃顿饭,聊聊天……我没想到他会下药,更没想到林薇会怀孕,会……”

“会死?”徐苗替他说完。

王堃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后来呢?”徐苗追问,“林薇死后,您做了什么?”

“我……”王堃睁开眼睛,眼睛里全是痛苦,“我害怕。如果事情曝光,不仅我会坐牢,天米也会完蛋。所以……所以我帮陈建国‘清理’了现场。删除了会所的监控,打点了学校领导,还……还付钱给林薇的父母,让他们签了保密协议。”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在桌上。

不是天使魔鬼那枚,而是徐方山在周云房间里找到的那种——一面空白,一面刻着字。

徐苗拿起硬币,翻到背面。

上面刻着:“第三页:王堃”。

“这是张齐峰给我的。”王堃的声音在发抖,“一周前,他来找我,给了我这个。他说他知道林薇的事,知道‘星海计划’的所有秘密。他说如果我不配合,他就把一切都公开。”

“他让你配合什么?”

“配合他……‘清理’陈建国。”王堃的呼吸变得急促,“他说陈建国必须死,而且必须死得……足够痛苦。他让我提供陈建国的行程,安排酒店监控‘故障’,还让我……让我在陈建国的酒里下药。”

徐苗盯着他:“你做了?”

王堃点头,眼泪掉下来:“我做了……因为他说,如果我不做,下一个死的就是我。而且,他说他手里还有更致命的东西——‘星海计划’的原始数据备份。那些数据一旦公开,天米不仅会破产,所有参与项目的高管,包括我,都会坐牢。”

“所以您就帮张齐峰杀了陈建国?”

“我没有动手!”王堃激动地说,“我只是下药,让陈建国失去反抗能力。真正动手的是……是张齐峰雇的人。他说他需要‘专业的人’来完成‘仪式’。”

仪式。又是这个词。

徐苗想起周云尸体上的二十七刀,想起陈建国被捅了十七刀。都是“仪式”。

“舅舅,”她缓缓问,“张齐峰有没有说过……他为什么要做这些?”

王堃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咖啡馆的老板娘打开了暖黄色的壁灯。

“他说……他在完成一个‘作品’。”王堃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他说这个世界是一座肮脏的剧院,所有人都在表演,但演的都是恶心的戏。他要拆掉这个剧院,让所有人看到舞台下面的血和脓。”

他抬头看着徐苗,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理解:

“他说林薇是他作品的第一章,周云是第二章,陈建国是第三章……而我和姐姐,是第四章和第五章。”

第四章:王英华。

第五章:王堃。

徐苗感到全身发冷:“那他为什么还留着您?为什么不把您也‘清理’了?”

“因为……”王堃苦笑,“因为他说我和姐姐还有用。我们需要活着,作为……见证者。见证他的作品完成,见证这个世界的真相被揭开。”

见证者。

徐苗忽然明白了。张齐峰不只是在杀人,他是在创作一部“史诗”。受害者是章节,罪行是情节,而像她、像王堃、像所有被卷入的人,都是观众,或者……配角。

“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徐苗问。

王堃摇头:“我不知道。但他说……今晚八点,在龙山高速废弃服务站,会有‘终章’。”

终章。

徐苗看了一眼手表:傍晚六点五十分。

距离八点,还有一小时十分钟。

“舅舅,”她站起身,“您应该去自首。把您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警察。”

“我不能……”王堃抓住她的手,“如果我自首,天米就完了,姐姐也会受牵连……苗苗,你帮帮我,把林薇的日记给我,我把它和张齐峰要的东西一起给他,换他放过我们……”

“他拿到了东西,就会放过我们吗?”徐苗反问,“还是会让我们成为‘终章’的一部分?”

王堃愣住了。他的手无力地松开。

徐苗背起背包,转身走向门口。

“苗苗!”王堃在身后喊,“你要去哪?”

她没有回答,推开门,走进胡同的黑暗里。

夜晚已经完全降临。胡同里没有路灯,只有两侧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灯光,勉强照亮湿滑的石板路。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炒菜声、孩子的哭闹声,是无数普通人正在度过的、平凡无奇的夜晚。

徐苗快步走着,高跟鞋敲击石板的声音在狭窄的胡同里回荡。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父亲的号码。

响了七声,接通了。

“爸,”她说,“我知道张齐峰接下来要做什么。今晚八点,龙山高速废弃服务站。王堃也会去。”

电话那头,徐方山的声音很疲惫,但很清醒:“我知道了。苗苗,你现在在哪?”

“胡同里。”

“待在那里别动,我让人去接你。”

“不。”徐苗停下脚步,看着胡同尽头那点微弱的光,“我要去服务站。”

“你疯了?!”徐方山的声音陡然提高,“张齐峰是个疯子,他会杀了你!”

“他不会。”徐苗平静地说,“至少现在不会。他需要观众,而我是他选中的观众之一。而且……”

她顿了顿:

“我有他想要的东西。林薇的日记,还有……我知道‘星海计划’的真相。”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徐方山说:“告诉我具体位置。我们在服务站汇合。但答应我,不要单独行动,等我到。”

“好。”

徐苗挂了电话,继续向前走。

胡同的尽头,是一小片开阔地,再往前就是车水马龙的主干道。路灯的光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回头看了一眼。

咖啡馆的暖黄色灯光还亮着,透过玻璃窗,能看到王堃依然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垮着,像一尊正在风化的雕像。

一个被恐惧和内疚摧毁的人。

一个可能活不过今晚的人。

徐苗转回头,走进光里。

背包里的日记本依然硌着她的后背。但这一次,她不再觉得那是墓碑。

那是武器。

也是钥匙。

打开真相的钥匙。

也是打开地狱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