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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像:双生罪与罚

共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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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灰烬余温 下

2

上午九点十七分,市第一医院,住院部七楼,712病房。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白色床单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隐约的花香——床头柜上摆着一束百合,是王堃早上送来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徐苗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已经醒了两个小时,但一动没动。手腕上的伤被重新包扎过,纱布洁白干净,底下是火辣辣的痛。喉咙因为吸入毒烟还有些灼烧感,每次吞咽都像在咽玻璃渣。

但身体的痛,远比不上脑子里的。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像按下循环播放的录像带,一遍遍在脑海里重演:

暴雨中,张齐峰黑色的车。

服务站二楼昏黄的灯光。

玻璃瓶里那只苍白的手。

父亲撞开门冲进来的瞬间。

浓烈的白色毒烟。

还有最后……张齐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土枪,说:“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他改变了什么主意?

为什么不杀他们?

为什么放他们走?

徐苗不知道。她只记得,当父亲拉着她冲进暴雨中,她回头看了一眼——张齐峰站在窗前,身影在雨中模糊得像一个幽灵,然后他拉下了塑料布,挡住了光。

就像关上了一扇门。

一扇通往某个黑暗世界的门。

而她,在门关上前,窥见了一眼。

就那一眼,足够让她余生做噩梦。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王英华端着早餐盘走进来,看到女儿睁着眼睛,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徐苗说,声音沙哑。

王英华把早餐盘放在床头柜上,是一碗白粥,一碟小菜,还有一个水煮蛋。她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徐苗的额头:“还有点低烧。医生说再观察半天,如果没事下午就可以出院了。”

徐苗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王英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拿起粥碗:“来,喝点粥。你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妈。”徐苗开口。

“嗯?”

“陈建国死了,对吗?”

王英华的手僵住了。粥碗停在半空,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凌晨的时候,护士在走廊里议论。”徐苗说,语气平静得可怕,“说君悦酒店出了命案,死的是大企业家,被捅了十七刀。”

王英华放下粥碗,握住女儿的手:“苗苗,这件事……你别多想。你爸在处理。”

“是张齐峰杀的,对吗?”徐苗继续问。

这次,王英华没有回答。她只是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握得徐苗有些疼。

沉默就是答案。

徐苗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只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手,还有张齐峰平静的声音:“林薇不是自杀。她是被杀的。被陈建国杀的。”

所以,他兑现了诺言。

他“清理”了垃圾。

用最血腥、最残忍的方式。

“苗苗,”王英华轻声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林薇的事……妈妈很抱歉,当年没有多关心你。但你要相信,你爸会抓住张齐峰的。法律会惩罚他。”

“惩罚他什么?”徐苗睁开眼,看着母亲,“惩罚他为林薇报仇?惩罚他杀了该杀的人?”

“苗苗!”王英华的声音陡然严厉,“不管陈建国做了什么,都不该由张齐峰来审判!杀人就是杀人,是犯罪!”

“那当年陈建国杀林薇呢?”徐苗反问,“为什么他没有受到审判?为什么他能逍遥法外三年,继续当他的企业家、慈善家?法律那时候在哪里?”

王英华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看着女儿,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愤怒和痛苦,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和心疼。

“这个世界……有时候是不公平的。”她最后说,声音很低,“但你爸,还有很多人,都在努力让它变得公平一点。可如果每个人都像张齐峰那样,用自己的方式去‘审判’,那这个世界就真的乱了。”

“已经乱了。”徐苗说,转头看向窗外,“从林薇死的那天起,就乱了。”

病房里陷入沉默。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

良久,王英华重新端起粥碗:“先吃饭吧。等你好了,我们再说这些。”

这次,徐苗没有拒绝。她坐起身,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白粥温热,顺着食道滑下去,稍微缓解了喉咙的灼痛。

但心里的那个洞,怎么也填不上。

喝完粥,王英华出去洗餐具。徐苗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是母亲新给她买的,旧的还在技术科做取证。

她打开浏览器,输入“陈建国遇害”。

搜索结果瞬间跳出来,已经有十几家媒体报道,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地产大亨陈建国昨夜遇害,身中十七刀惨死停车场》**

**《慈善晚宴变血色之夜,角山市知名企业家陈建国被杀》**

**《警方已成立专案组,全力追查凶手下落》**

配图大多是陈建国生前的照片: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视察,在慈善晚宴上捐款,和市领导握手。每一张都笑得很灿烂,像个完人。

徐苗往下翻,看到评论区已经炸了。

“死得好!这种为富不仁的资本家早该死了!”

“十七刀,这是有多大仇啊?”

“听说他玩了很多女大学生,是不是情杀?”

“警方赶紧破案啊,这种恶性案件太可怕了。”

“我怎么觉得……杀得好?”

最后一条评论下面,有几百条回复,有人在骂,有人在赞同,吵成一团。

徐苗关掉网页,把手机扔到一边。

然后,她看到了床头柜上那束百合。洁白的花瓣,嫩黄的花蕊,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她记得林薇最喜欢百合。

大三那年林薇生日,徐苗攒钱买了一束百合送她。林薇抱着花,笑得很开心,说:“苗苗,等我以后有钱了,我要在家里种满百合,一年四季都开花。”

后来,林薇死了。

葬礼上,徐苗又买了一束百合,放在她的骨灰盒前。花很快就蔫了,像林薇短暂的人生。

而现在,百合又出现在她面前。

却是王堃送的。

徐苗盯着那束花,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从花束里抽出一支百合。

花瓣柔软,带着清晨的露水和淡淡的香气。

她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紧到指甲嵌进花茎,绿色的汁液渗出来,染绿了她的指尖。

3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天米集团总部大楼,二十八层,总监办公室。

王堃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被阳光照得刺眼的城市。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已经冷了,但他没喝,只是握着,像握着某种支撑。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文件堆得像小山,但他一份都没看。他的注意力全在手机上——屏幕亮着,是公司内部的加密通讯软件,几十条未读消息在跳动。

大部分是关于张齐峰的。

董事会凌晨五点紧急开会,决定立刻发布官方声明,谴责暴力行为,撇清和张齐峰的一切关系,并承诺全力配合警方调查。同时,启动内部审计,彻查张齐峰任职期间的所有项目,特别是财务往来。

但王堃知道,这不够。

张齐峰在天米三年,经手的项目几十个,接触的高层无数。他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早就扩散到了各个角落。现在石子沉了,但涟漪还在,而且可能……会带起湖底的淤泥。

手机震了。是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但王堃认得——是董事会主席的私人手机。

他接起来:“李主席。”

“王堃,声明发了,审计组也进了。”电话那头是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但我要听实话——张齐峰手里,到底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王堃沉默了两秒:“有。”

“关于什么?”

“关于三年前的‘星海计划’。”王堃说,声音压得很低,“张齐峰是那个项目的核心成员,接触过所有原始数据。我怀疑……他做了备份。”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沉重的呼吸声。

“星海计划”是天米集团三年前启动的一个秘密项目,旨在开发一套基于人工智能的员工行为预测系统。初衷是为了提高管理效率,但实际操作中,系统收集了海量的员工隐私数据——通讯记录、邮件内容、甚至办公室内的谈话录音。

项目在一年前被叫停,因为法律风险太大。所有数据按理说都已销毁,服务器格式化,文件粉碎。

但如果张齐峰留了备份……

“他想要什么?”李主席问。

“不知道。”王堃说,“但他昨晚杀人前,给我发了封邮件。”

“什么内容?”

“只有一句话:‘游戏升级了。这次,筹码是整个天米。’”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

良久,李主席说:“找到他。在他把东西交给警察、或者媒体之前,找到他。”

“警方已经在通缉了。”王堃说。

“警方是警方,我们是我们。”李主席的声音冷下来,“王堃,我不管你怎么做,花多少钱,用多少人。我要那些数据消失,要张齐峰……永远闭嘴。”

说完,电话挂了。

王堃慢慢放下手机,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张齐峰这个疯子,不仅杀了人,还要拖着整个天米陪葬。

而他,王堃,被夹在中间——一边是董事会要求“清理”的压力,一边是姐夫徐方山正在追查的命案,一边是外甥女躺在医院里,手腕上还绑着纱布。

咖啡杯终于从手里滑落,“砰”的一声摔在地上,瓷片四溅,深褐色的液体在地毯上晕开,像一滩血。

王堃没去管。他走到办公桌后,打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老式的加密手机——不是公司的,是他私人的,号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七声,对方接了,没说话。

“是我。”王堃说,“我要你找个人。张齐峰。价格翻倍,但要快。”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官方悬赏五十万,你这翻倍也就一百万。张齐峰现在是头号通缉犯,不好找。”

“五百万。”王堃说,“先付两百万定金,找到人再付三百万。但要活的,而且要在他见到警察之前。”

对方沉默了几秒。

“成交。”沙哑男声说,“有消息联系你。”

电话挂了。

王堃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五百万。他大半辈子的积蓄。

但值得。

如果那些数据曝光,天米损失的就不止五百万,可能是五个亿,甚至五十亿。而他的职业生涯,也会跟着完蛋。

所以,必须找到张齐峰。

在他说出更多秘密之前。

在他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之前。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王堃睁开眼,迅速调整表情,恢复成那个温和、干练的总监:“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他的秘书,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脸色有些慌张。

“王总,不好了。”她说,“审计组在张总的旧办公室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

“一个隐藏的保险柜。密码破解后,里面是……”秘书咽了口唾沫,“是一沓照片,还有一些……录音笔。”

王堃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照片是谁的?”他问,声音很稳。

“是……”秘书低下头,“是董事会成员的。李主席,刘副主席,还有……您。”

王堃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

“录音呢?”他问,声音开始发紧。

“审计组的人听了一段。”秘书的声音更小了,“是……是关于‘星海计划’的讨论会录音。您当时说……‘法律风险我来搞定’。”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阳光依然刺眼,但王堃觉得冷,冷得像被扔进了冰窖。

张齐峰这个杂种。

他不仅备份了数据,还留下了证据——能直接把他,把整个董事会送进监狱的证据。

“东西呢?”王堃问,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审计组已经封存了,说要交给董事会……”秘书的话没说完,因为王堃已经冲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审计组的人正围在一个小推车旁,推车上放着几个透明的证物箱。看到王堃冲过来,他们都愣住了。

王堃没有理会他们,直接冲到推车前,一把掀开一个箱子的盖子。

里面是一沓照片,最上面那张,是他自己——三年前,在一个私人会所里,搂着一个年轻女孩的肩膀,笑容满面。女孩的脸打了马赛克,但他认得那条裙子,是林薇最喜欢的白色棉布裙。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王堃,星海计划推介会,2020年9月13日。女孩:林薇,21岁,角山大学心理学系大三学生。三小时后,她被送上陈建国的床。”**

王堃感到天旋地转。

他扶住推车,才没有摔倒。

耳边传来审计组成员小心翼翼的声音:“王总,这些……董事会要求立刻送过去……”

王堃没有听。他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日期。

2020年9月13日。

三年前。

星海计划刚开始的时候。

他为了讨好陈建国——当时天米最大的潜在客户——把林薇送到了对方的床上。

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招待”,女孩拿了钱就会闭嘴。

他没想到,林薇会怀孕,会被杀,会成为一连串事件的起点。

更没想到,张齐峰会知道这一切,会留下证据,会在三年后的今天,用这种方式,把他拖回那个罪恶的夜晚。

“王总?”秘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担忧。

王堃深吸一口气,慢慢直起身。

他合上箱子,盖好盖子,然后看向审计组的人,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露出一丝苦笑。

“送吧。”他说,“该来的总会来。”

审计组的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推着推车离开了。

走廊里只剩下王堃和他的秘书。

“王总,”秘书小声说,“现在怎么办?”

王堃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走回办公室,关上门。

然后,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看着那些像蚂蚁一样渺小、忙碌的人群。

阳光很灿烂,灿烂得刺眼。

但他知道,有些阴影,是阳光照不到的。

就像有些罪,是永远洗不干净的。

他拿起手机,再次拨通那个加密号码。

这次,他只说了一句话:

“计划变更。找到张齐峰后,不用留活口。”